第131章 马球赛 青梅竹马,
李昭戟看到唐嘉玉冰冷愤怒的眼神, 像将心底反复溃烂发脓的伤口撕开,血淋淋带着血肉,有一种诡异的痛快。
他报复了她,哪怕他自己更难受, 但那又如何?他被抛弃了, 那她凭什么如愿?他就要拖着她, 和她相互折磨, 谁都不得解脱。
旌旗招展, 李昭戟骑着马, 缓缓走到队列前方。照夜看到对面的归星, 兴奋地打响鼻。两匹马并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如今已不认识了。
李昭戟扫过对面,如今他控制情绪的能力越来越差了,看到王榕和她温声软语心烦, 看到霍征光明正大跟在她身侧,更是暴躁地充满了破坏欲。
王榕尚且占了血缘关系, 霍征究竟凭什么?她想让他在皇帝面前露面,下一步想来便是举荐他升职。究竟是多么无能的男人,连这种事都要靠女人?
李昭戟冷淡而短促地笑了声, 示意亲兵靠近,轻声交待了什么。
太监鸣锣,马球高高抛起,两方人马像离弦的箭, 一触即发。双方各二十人, 骑马奔跑起来马蹄如雷,球杖翻飞,稍不注意就会被撞下马。五人马球尚可凭一己之力获胜, 但二十人比的就不是个人能力,而是指挥调度了。
在刚从战场下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的河东骑兵面前,任何战术都心有余而力不足。霍征努力指挥,但根本突破不了李昭戟的防线,河东队连进三球,一时气势如虹,风头无二。场外欢呼声雷动,因为对比太悬殊,甚至都显得另一方可怜。
李昭戟又抢过一球,从容不迫往对方球门运去。忽然一抹红影从黑压压的人墙中冲出来,河东骑兵不敢拦,其他人拦不住,眨眼间便已奔至李昭戟身边。
两人并骑,唐嘉玉握着偃月杆抢球,李昭戟熟练地格挡,唐嘉玉几番努力都无法从李昭戟手下抢回马球。眼看球门已近在眼前,她忽然横了心,俯身下腰,半边身子都悬在鞍外,冒险勾球。
世人说她的父亲是马球天子,昏聩无能,玩物丧志,荒唐到用马球授官。唐嘉玉不知如何为父正名,只能再次以马球之名站在场上,再走一遍僖宗的路,堂堂正正告诉世人,他不是昏君。
李昭戟看到唐嘉玉探出半边身体,吓出一身冷汗。她疯了!就凭她半吊子骑术,也敢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但凡归星受到丝毫惊动,她从马上掉下去,这个姿势不死也残!
李昭戟下手有顾忌,而唐嘉玉敢豁出一切,最终马球被唐嘉玉抢走。唐嘉玉立刻调转马头,朝另一边驰去。李昭戟愣了一下,拍马追上。
他中间数度有机会将球抢回来,但他看到唐嘉玉坚定的眼神、紧抿的唇角,知道如果他抢走,她一定还会不顾一切抢回来。这场输赢对李昭戟无关紧要,但对她不同。他最知道她的野心、她的要强,她明明是那么不服输的人,他怎么忍心亲手将玫瑰折断?
李昭戟最终没下得去手,亲眼注视她挥杆,将马球击入球门。
场内场外似乎停滞了片刻,随后,才爆发出掌声。王榕松开掌心,慢慢松了一口气,秦风坐在旁边感叹道:“齐兴公主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量,难得,难得。”
王榕望着场中那抹红影,河东的队服是黑色,幽州是蓝色,但唐嘉玉不肯随大流,偏要穿红色。在一众魁梧沉闷的男人中,她鲜亮得独树一帜。
王榕缓缓道:“她是女子,但从来不是一介女流。”
她是唐嘉玉,独一无二的唐嘉玉。
唐嘉玉扳回至关重要的一分后,幽州队士气大振,又连追两分。但之后,比分就胶着起来,双方队员纠缠不休,谁也无法进球。尤其是霍征,始终不得伸展,反倒是纪斐,仗着小机灵进了一分。
太监敲锣,时间到,河东和幽州以三比三平。这个结果超乎所有人预料,秦风一边鼓掌,一边和王榕说道:“能和河东骑兵打平,幽州节度使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宋正臣冷嗤一声,讥讽道:“正好打平了,这算什么结果?河东节度使该不会是怜香惜玉,故意让球吧?”
李昭戟驾着照夜走到场边,翻身下马,漫不经心走回看台:“公主殿下骑术高明,来势汹汹,也轮不到我怜。”
这话似乎是反驳,但仔细听,却隐有幽怨。尤其是王榕正站在一旁,仔细询问唐嘉玉是否受伤。
唐嘉玉听到宋正臣的话,蹙眉,不悦道:“这场比赛当着圣上和各位公卿的面,公平公正,明明白白,凤翔节度使慎言。”
皇帝自然看得出来刚才是李昭戟有意相让,后半场控分,让比分维持在一个大家都有面子的程度。皇帝心中满意,李昭戟此举正说明他敬畏朝廷,不敢越雷池。皇帝笑道:“这场比赛着实精彩,幽州有良马,河东有良将,棋逢对手,善极。”
宋正臣嘁声,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场比试选出来两个赢家,真是稀奇。等决赛怎么比,莫非一人打一半?”
凤翔和西川的比赛还没开始,宋正臣仿佛已笃定自己是赢家。宋正臣屡次挑衅,李昭戟早就想教训教训姓宋的了,他说道:“之前在下应了宋将军的邀约,自然作数,等宋将军赢了初赛,再来担心决赛的事吧。”
“不用相让。”唐嘉玉目视前方,沉静道:“甲组既然平局,决赛自然是各战一场,光明正大决出魁首来。不如以比分为筹,谁赢得更多,谁获胜。”
李昭戟看向唐嘉玉,好一个光明正大,现在她连他的情都不愿意承,要避嫌到如此地步。李昭戟轻笑一声,道:“如殿下所愿。”
凤翔和西川的比赛没什么悬念,最终宋正臣以四比三获胜。宋正臣得意非凡,唐嘉玉的目光却落向大汗淋漓、仿佛拼尽全力却仍然遗憾落败的秦风。
要是她没记错,她和秦风约定的比分就是四比三。
呵,有意思。
宋正臣在场下耀武扬威,嚣张得刺眼。李昭戟率先起身,对着唐嘉玉的方向微微拱手:“殿下,承让,我先来。”
唐嘉玉疏离回礼:“节度使请。”
李昭戟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翻领窄袖袍,脚蹬黑皮靴,长腿一跨端坐马上。他低头整理袖口,都没有揽缰绳,随意“驾”了声,照夜如他的主人一般,高昂着头,矜贵高傲、不慌不忙地朝宋正臣走去。
如此姿态,场上场下都骚动不已。宋正臣被李昭戟的态度激怒,气得脸颊涨红;而看台上的女子们则是羞红了脸。驰骋疆场、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哪个少女怀春时不曾幻想过?李昭戟一身黑衣,身骑白马,眉眼在阳光下愈显锋锐浓艳,那副桀骜不驯、谁都不看在眼里的架势,真是危险又迷人。
唐嘉玉意识到她的视线正随着李昭戟移动,她僵硬了瞬息,飞快扫过四周,不动声色收回。然而很快她就顾不上避嫌了,因为全场目光都被李昭戟牵引。
这场马球赛打得很激烈,一开球双方就像饿狼遇上了鬣狗,一触即发,毫不留情,厮杀得天昏地暗。显然,这才是鸦军真正的面貌。
河东常年和游牧民族交战,论骑术凤翔军自然远远不及,宋正臣眼看河东的优势逐渐拉开,脸上横肉抖动,双眼眯缝,冷冷给身边人递了个眼神。
凤翔士兵了然,一左一右围向前方河东骑兵。本来几人正围在一起抢球,凤翔士兵忽然举棍,朝对面马腿击去。
河东士兵毫无防备,下意识保护战马,自己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幸亏其他队友及时赶来,他才没有被凤翔的马蹄“无意”踩死。
黑马倒在地上哀鸣,这可是奔袭千里的战马,废了腿比让它死了都痛苦。李昭戟爱马如命,看到宋正臣竟然对马下手,而且专攻马腿,气得要命。
“主公……”
落马的士兵试图行礼,被李昭戟拦住。他按了按士兵的胳膊,幸而只是肩关节脱位,没有骨折。李昭戟示意手下将受伤士兵扶住,李昭戟握住士兵前臂,缓慢旋转,等肌肉慢慢放松后,他忽然使巧劲,士兵肩胛处传来细微的咔声,肱骨头复位了。
李昭戟撕下衣带,将士兵胳膊固定在胸前,说道:“把他抬下去,让陈郎中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暗伤。这段时间无须训练,不要乱动胳膊,好好养伤。”
手下领命,取来木板,两个人抬着伤员走了。马球赛突然暂停,场上的混乱引来不少人注目,宋正臣骑马过来,皮笑肉不笑道:“球场如战场,打打杀杀,各凭本事,磕碰在所难免。河东节度使的人伤得不严重吧?”
连皇帝也派人来问:“两位节度使,这是怎么了?马球赛可要暂停?”
李昭戟停在断了腿的黑马旁边,黑马发出悲鸣,李昭戟缓缓摸过它的鬃毛,起身,眼神又黑又冷,狠厉瘆人:“不必。宋将军说的是,各凭本事,生死有命。”
场上人挤在一起,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有人被抬下去了。混乱了一段时间后,马球赛重新开始。看台上,何皇后和身边人说话:“怎么河东的人少了这么多?”
“回皇后娘娘,似乎是河东那边有人坠马了,河东节度使派两人送伤员就医,又派两人照顾伤马,便只剩十五人了。”
何皇后轻叹:“打马球就是如此,太凶险,幸好太子、荣王不爱这个。河东节度使也是年轻,太意气用事,照看伤员便罢了,怎么还为了一匹马占用人手?他们本就损兵折将,如今他又自减四人,劣势越发大,接下来可怎么打?”
话音刚落,鸣锣声响起,何皇后只是说话的功夫,再回头,就看到李昭戟一马当先,两列骑兵跟在身后,像雁阵一样一字排开,逐渐变成一条黑色长鞭。逼近凤翔队时他们将偃月杆横着拿起,没有去抢马球,而是像一柄柄匕首一样冲入对面阵营,挥杆击向马上人。
伤马算什么能耐,解决掉人,比赛不就自动胜了吗?
河东冲锋速度极快,无需控马便能左右劈砍,宋正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几人落马。他们冲锋过一轮后,调转马头,再次像鸦群一样俯冲而来。宋正臣回过神,立刻召集士兵围在自己身边,想仗着人数优势以多对少,擒贼先擒王。
李昭戟看到宋正臣改变策略,冷笑一声,高声道:“变阵。”
骑兵冲锋速度不变,但交替补位,阵型很快从一字型变成交错的鱼鳞形。马蹄声落在地上发出隆隆的闷响,一群坚毅冷酷的骑兵奔腾着从灰尘中冲来,宛如黑色洪流。凤翔队眨眼间就被洪流淹没,对方明明只有十五人,却宛如千军万马,攻击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防不胜防,想反攻却找不到突破口,一轮冲锋过后,又有许多人坠马、挂伤。
马球落在地上,无人关心。看台上,刚才的欢呼喝彩已荡然无存,众贵女哪怕没见过战场,凭本能也知道这绝不是正常的打法。如此杀气腾腾,和宫廷百戏、雁塔球赛截然不同,哪里是娱乐!
李漱月刚才还红着脸在人群中追随李昭戟的身影,但此刻她再看着李昭戟,只剩下心惊胆战:“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鱼鳞阵。”唐嘉玉接话,她注目着冲在最前方,正和宋正臣厮打在一起的李昭戟,低低道,“他最宝贝马了,宋正臣却毁了一匹上好的突厥战马,他不气疯了才怪。”
李漱月似懂非懂,诧异道:“嘉玉姐姐,你怎么这么了解河东节度使?”
唐嘉玉怔了下,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低眸掩饰:“哪有,路上听人提起过,我胡乱猜的。”
皇帝坐在华盖下,缓慢转动玉扳指,神色莫名。台下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崔敬悬敛着眉,躬身道:“圣上,河东节度使犯规了,可要喊停?”
皇帝摆摆手,道:“停吧,比赛是为了切磋同乐,莫伤了和气。”
太监重重击锣,连声喊停,勉强叫停了比赛。李昭戟骑着马下场,这一回看台上鸦雀无声,无人欢呼,女子们看李昭戟的眼神,全都从倾慕变成了惧怕。
李昭戟对此已见怪不怪。他因为身份和容貌,自小不缺女子仰慕,然而这些仰慕都浅薄极了,那些人爱他的光环,却不愿接受真实的他,爱他战功赫赫年少掌权,却见不得他手染鲜血睚眦必报。今日他拿的还是偃月杆,若她们看到他拿刀的样子,恐怕只会避如蛇蝎。
李昭戟下马,迎面看到一个红衣女郎逆流而来。唐嘉玉避无可避,只能给李昭戟问好:“河东节度使。节度使没受伤吧?”
李昭戟看着她笑了笑,道:“并未。公主担心了吗?”
唐嘉玉半敛着眼神,说:“节度使是平叛功臣,朝中栋梁,我自然是担心的。”
“得公主此言,看来我的伤也没白受。”
唐嘉玉挑了下眉尖:“节度使不是说没受伤吗?”
“旧伤一直未愈。”李昭戟握着马鞭,姿态漫不经心、全无正形,擦肩而过时,他在她耳边低不可闻道,“公主不是最清楚了吗?”
河东和凤翔这场马球赛,姑且以马球赛称之吧,极大消耗了宋正臣的体力,并且打残了好几个精锐。得亏河东拿的是球杆而不是刀,要不然,这些人已经死了。
等唐嘉玉带人上场后,宋正臣正在气头上,哪还有心思打球。他看不起女人,随意指了几个人,心想拿下幽州那群软蛋,岂不是手到擒来?
这是宋正臣今日犯的第二个错误。
清脆的锣声响起,第二轮决赛开始。幽州队的风格突然大变,率先抢球,之后全程远距离传球,不和凤翔队近身接触。
这是上一场时唐嘉玉和王榕商量出的战术。宋正臣的人下手太脏了,其实骑术和准头都一般,不如借助幽州马个大腿长、跑得更快的优势,以他们的长处,攻凤翔队的短处。
宋正臣原本不屑一顾,渐渐地,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幽州队一连夺下四分,而凤翔连对方的边都没碰着。幽州队士气越打越旺,反而凤翔,顾此失彼,阵型越来越松散。
秦风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宋将军先前还说甲组打平是河东节度使怜香惜玉,如今看来,宋将军怜香惜玉更甚呐。”
看台上传来高高低低的笑声,宋正臣脸色铁青,没好气道:“女人领队,能成什么气候。本将军不屑于和女人胡闹,将精锐都换下去了而已。”
李昭戟冷笑一声,目光看着场内,都懒得搭理这种话。宋正臣被李昭戟的态度激怒:“你笑什么?”
“宋将军先前不是说各凭本事么。”李昭戟淡淡道,“我在看,宋将军的本事到底在哪里。”
秦风看着不远处的线香,故意遗憾叹道:“时间要到了,场上比分是四比一,恐怕凤翔翻盘难喽。”
宋正臣恨得咬牙,在众人面前输给一个女人,简直奇耻大辱!宋正臣猛地拍桌子,斥道:“一群废物,起开,我亲自去指挥!”
李昭戟意外,不悦地看向秦风。秦风津津有味看着比赛,似乎只是无意为之。王榕眉间笼上忧虑,叫人过来,低声吩咐:“传话给表妹,比赛已够了,无需执着胜负,让她以安全为上。”
今日这场马球赛精彩纷呈,场外的意义已远远超过比赛本身。李昭戟借比赛展示河东骑兵的强大,尤其是对阵凤翔时,他甚至演都不演了,直接在文武百官、各路藩镇面前打了一场微型战争。十五骑便已有如此威力,而同样的兵,城外他还有两万。
秦风不必说,他故意打输,却到处煽风点火,意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已写在脸上。王榕亦有自己的私心,幽州已快成了河东的藩属国,他急需破局,便借比赛展示幽州良马之利,暗示皇帝,或者说各路诸侯,如果坐视李昭戟独大而不管,等他吞并了幽州,拥有了幽州的千里平原和天然牧场,河东无异于昔日的秦国,御宇内而扫六合之势就再也无法遏制了。
如今幽州马力之好已充分展示,唐嘉玉没必要和宋正臣硬碰硬,输了就输了。然而,唐嘉玉若是一个识时务的人,她就不是唐嘉玉了。
唐嘉玉听完王榕的传话,平静瞥了眼对面,道:“让表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敲锣声响起,太监掐着嗓子宣布“比赛继续”,王榕看到唐嘉玉像一团燃烧的火,仍然在场上横冲直撞,气得不轻。
什么心里有数,这就是她的数?
唐嘉玉故意高调冲在前面,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他们比分占有优势,只要拖到时间结束,他们就赢了。与其等着宋正臣背后下黑手,不如将他的火力都吸引到唐嘉玉身上,至少好防备。
李昭戟看着场中那团火,比他自己打仗还紧张。她那么在意王榕,既然王榕都说了无需执着胜负,她还坚持什么?输赢,就那么重要吗?
线香烧到根部,最后一截灰摇摇欲坠。宋正臣来势汹汹,连抢两个球,眼看他们再进一球就要平局了,唐嘉玉冒险将马球从宋正臣杆下勾走,传给外围的霍征:“快走!”
她自己则驭马拦住宋正臣,给霍征争取时间。宋正臣在凤翔做惯了皇帝,来长安却接二连三被人下脸,如今连一个废帝公主都敢来挑衅他!宋正臣震怒,怒气冲冲朝唐嘉玉撞去,唐嘉玉躲避不及,正打算硬扛,忽然旁边冲来一匹马,用力撞向宋正臣。虽然护住了唐嘉玉,他自己却前蹄绊倒,和宋正臣双双坠地。
唐嘉玉吃了一惊,连忙下马:“纪斐!”
此时,台上也终于传来敲锣声,太监掐着嗓子,尖声尖气道:“时间至。”
太监声音细长,在他运气时,一颗马球飞入球门,将球门撞得咣当直响,压住了太监后面的话。霍征险险赶在最后关头进球,他气喘吁吁,然而场上似乎没多少人关注这临门一球,他回头,看到后方人仰马翻,连高台上的大人物们都紧张盯着那里。
怎么了?
王榕慌忙赶来,然而李昭戟比他还快一步,拉住唐嘉玉肩膀,冷着脸扫过她全身:“你怎么样了?”
唐嘉玉被人从地上拉起来,抬眸望入一双幽黑急切的眼睛,完全愣住,躺在地上哇哇喊痛的纪斐也愣住了。
王榕轻轻咳嗽了一声,唐嘉玉回神,赶紧推开李昭戟,退到王榕身后。王榕扫了眼李昭戟,低声问:“表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唐嘉玉摇头,愧疚地看着纪斐,“但纪斐为了救我受伤了,都动弹不了。”
王榕正想说他这就请侍御医来,而李昭戟已掀开衣袍半蹲在纪斐身边,按上纪斐的腿。纪斐立刻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唐嘉玉顾不上避嫌,忙问:“他怎么样了?”
李昭戟被震得耳朵疼,他看了眼纪斐中气十足的样子,嫌弃道:“没事,就是腿断了。”
纪斐本就泪眼汪汪,闻言喊得更大声了。唐嘉玉越发担心:“能治好吗?”
“能吧。”李昭戟平静道,“大不了变成瘸子。”
纪斐:“……”
他是不是知道太多了,李兄想借机灭口?
纪斐是纪晏的爱子,要不是为了照应唐嘉玉,也不至于送来长安。要是纪斐真的因她变成瘸子,唐嘉玉怎么有脸见纪晏?唐嘉玉急道:“侍御医怎么还不来?”
李昭戟起身,随意拍了拍手,对身后士兵道:“找块门板来,将他抬到陈郎中那里,一起医治了。”
唐嘉玉怔了下,知道陈郎中是李昭戟带来的军医,道:“不敢麻烦河东节度使,纪斐因我受伤,自然该我来负责……”
“公主想多了,和你无关。”李昭戟淡淡道,“我和他认识一场,陈郎中治一个是治,治两个也是治,顺手的事。反倒是他,骨折要是不抓紧处理,以后腿上落了伤,就要跟一辈子了。”
终究是纪斐的伤最重要,唐嘉玉没再推辞,让李昭戟将人抬走了。唐嘉玉低头行礼:“多谢节度使慷慨相助。陈郎中诊金、药资共需多少,劳烦节度使明示。”
李昭戟瞧着她疏离客套、一板一眼的样子,都要被气笑了。她要和他算这么清?
王榕默默看着这一幕,有点明白唐嘉玉为什么会喜欢上李昭戟了。王榕道:“表妹此番是替幽州出战,你都险些受伤,医药钱怎么能让你出?等纪公子治好后,花费多少,河东节度使和我说便是。”
李昭戟瞧着他们表兄妹一唱一和的样子,糟心极了,冷冷道了声“好啊”,转身大步离去。明明已经走远,不知为何,李昭戟还是能听到身后的声音。
何清气喘吁吁跑来,急切问:“嘉玉妹妹,你没事吧?我在台上看到宋正臣朝你冲来,都快吓死了。”
“谢何公子关心,我没事。”
“真没事?我已拿牌子请了御医来,一会让他们为你请个平安脉。”
“多谢公子。”
“嘉玉妹妹何必如此客气,你是我接回长安的,我自然要照顾你。”
李昭戟不想再听,却舍不得加快脚步。谁都有资格关心她,唯独他没有。
若早知今日,当初他可还会隐瞒身份,自以为是地用一个个谎言开启他们的感情?可还会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昭告亲友,不明不白成了婚,依然自欺欺人地觉得这些都是虚礼,有或没有并无区别?
甚至更早,他可还会让父亲将他们两人分开,将她困入唐宅?他明知这个计划,却什么都没做,目睹她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耗尽喜怒哀乐,最后哪怕他愿意付出真情,她也不再相信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本该是他们。
第132章 青云路 不如由侄儿
李昭戟回到看台, 皇帝问:“怎么又有人抬下去了,下面怎么了?”
李昭戟道:“宋将军气性不佳,丢了球后竟驭马朝齐兴公主撞去,幸亏纪斐及时阻拦, 才没酿成大祸。纪斐为了救人从马上坠落, 摔断了腿, 宋将军只是挫伤。”
宋正臣也回来了, 他伤得不重, 但不巧, 正好伤到了脸。宋正臣今日接连失手, 已恼怒至极,他听到李昭戟的话,气得脸上横肉抖动:“李家小儿,你此话何意!”
“宋将军敢做却不敢认吗?”李昭戟冷冷朝宋正臣望去, “你纵容士兵背后使些不上台面的招数,伤了我一人一马, 还想害齐兴公主。幸亏她没有出事,要不然,你该当何罪?”
“小儿休得狂妄!”宋正臣怒不可遏, 挥着拳头就要上前,李昭戟站在原地,目光睥睨,不闪不避。侍从连忙护到皇帝身前, 秦风带人拦住宋正臣, 圆场道:“宋将军息怒,兴许是惊了马,误会了罢。圣上面前, 不得失礼!”
唐嘉玉和王榕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秦风看到他们,笑道:“宋将军惊了马,差点伤了殿下,正过意不去呢。宋将军,你说是不是?”
宋正臣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这些年手握权力、一呼百应,越来越听不得忤逆的话,但他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他如今人在禁苑,要是真闹起来,仅凭他带来的兵根本无法活着走出长安,反而给了皇帝动手的理由。
宋正臣脸上横肉抖动,最后倏地变成谄笑,死皮赖脸对唐嘉玉拱了拱手:“刚才不知为何,马控制不住,没吓着公主吧?幸好殿下没事,回去臣就斩了那个孽畜,为公主出气。”
唐嘉玉对宋正臣的变脸速度叹为观止,她笑了笑,道:“我命大,侥幸没死。战马何辜?宋将军要是真过意不去,不如赔些金银给伤者,何必拿马撒气。”
在场所有人都惊异地看了唐嘉玉一眼,意外于她的大胆直白,唯有李昭戟见怪不怪。秦风再一次扫过唐嘉玉,终于觉得这位半路公主有些意思了,笑道:“宋将军,听到了吗,还不快给公主赔礼压惊?话说回来,这场马球赛是不是公主获胜了?”
“是。”唐嘉玉迎着众多视线,没有假惺惺的谦虚也没有扭捏,坦荡道,“赛前已和河东节度使约好,以比分为筹。河东对凤翔二封零,幽州对凤翔五比三,承让,略胜一筹。”
这个结果超乎所有人预料。虽然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决赛时李昭戟和宋正臣生隙,后半场没再打球,而是打人去了。但赢了就是赢了,唐嘉玉打了两场,对手皆是强敌,赢得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皇帝大喜,爽朗笑道:“此等气魄,才不愧是天朝公主,当赏!齐兴,你想要什么?”
唐嘉玉微顿,半垂着眼眸,说道:“圣上纵容侄女来马球场胡闹,侄女已感激至极,并无所求。唯有两件事,侄女心中放不下。”
皇帝大方道:“说。”
“其一,神策军中郎将纪斐为了护我坠马,伤及腿骨。他是洛阳留守纪晏之子,本是公卿子弟,为了报国毅然参军。若他因此留下残疾,岂不是我的罪过?其二,幽州胡马日行千里,神骏非凡,我着实爱煞。若能养在禁苑,饲以精细,习以驱驰,实在是爱马之人莫大的福气。”
唐嘉玉这番以退为进使得高明,看似什么都不要,但她点出了纪斐的身份,还特意提及纪斐一心报国,这可比直接和皇帝要官职有用多了。至于后半句话更加意味深长,她想在禁苑养马,看起来是一个公主玩闹,但养了马就要有专人照顾,就要每日运送粮草,就要和幽州保持联络。这一件小事,同时撬动了人手、宫禁和幽州,崔敬悬幽幽看向唐嘉玉,是他小瞧了这位,胃口不小啊。
皇帝似乎没意识到唐嘉玉的目的,大手一挥同意了:“小事一桩,禁苑这么大,你想养马,自去找块水草丰茂的地就好。纪斐乃公卿之子,却能奋不顾身救人,秉性忠厚,实在难得。叫梁奉御过来,帮纪家郎君好好看看,莫留了病根。”
崔敬悬应是,挥了挥手,一个小太监忙去请梁奉御了。梁奉御是皇帝御用的医师,连皇后都无权使唤,这回拨给纪斐用,实在是皇恩浩荡。唐嘉玉行礼道:“谢圣上恩典。”
皇帝被宋正臣压制已久,今日唐嘉玉带领神策军打赢凤翔,实在让皇帝出了一口恶气。皇帝心情大悦,道:“今日诸卿各展风采,击鞠甚佳,朕心慰之。传令下去,于梨园赐宴,召神策军将士同赴,君臣同乐。”
何皇后见状说道:“圣上,鱼藻池景色正好,不妨与诸节度使移驾鱼藻宫,泛舟游湖,观鱼射鸭,岂不乐哉?”
皇帝抚掌称赞:“极妙。崔敬悬,你速去安排。”
崔敬悬应是,他走到唐嘉玉身边,示意小太监将放着彩头的端盘奉上,皮笑肉不笑道:“恭喜齐兴公主获胜,咱家为公主贺喜了。”
唐嘉玉笑笑,示意斩秋等人接过端盘:“谢崔公公。”
皇帝龙心大悦,要去鱼藻宫游湖,看台众人随着圣驾迁移。李昭戟往外走,秦风走到他身边,下台阶时不经意道:“河东节度使倒是热心,齐兴公主差点被撞,你第一个冲下台,不知道的还以为节度使才是公主的表兄呢。”
李昭戟淡淡瞥了秦风一眼:“秦将军想说什么?”
“没什么。”秦风笑笑,一副面团般的老好人模样,“节度使少年成名,意气风发,实在让人羡慕不已呐。”
皇帝皇后移驾鱼藻宫,唐嘉玉担心纪斐,和何皇后说了声,先去查看纪斐的状况。赛前帝后及众节度使为了助兴,各自添了彩头,带着这些东西实在不方便,唐嘉玉随意掀开盖布,打算让宫女把这些东西送回仙居殿。
事关颜面,皇帝、皇后出手都十分阔绰,但唐嘉玉的视线并未在那些金玉上停留,她几乎立刻被一架木鸢吸引。
唐嘉玉拿起木鸢,左右翻看。宫女也没想到河东送上来这么大块头的彩头,掀开竟只是一架不值钱的木鸢,尴尬找补道:“殿下,兴许河东节度使不拘小节,匠心独到……”
唐嘉玉垂眸看着木鸢,不期然想起云州时,她曾无意说过小时候家里人不让她放纸鸢,每到春日,她看着外面随风飞舞的纸鸢,都十分羡慕。
那时她已经离开唐宅,说这些话不过是兴之所至,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李昭戟什么意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赢?或者说,准备让她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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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奉御放下手,拈须道:“纪郎君的骨伤处理得很好,老臣没什么能做的了。等肿胀消退后,内服骨碎补,外敷黑龙散,半月内卧床静养,切莫惊动伤处。等骨头长好后,可拄着拐杖下地,慢慢走动,但不可剧烈活动。若郎君没有别处不适,老臣就先回去给圣上回话了。”
唐嘉玉道谢,请梁奉御开几个补药方子。梁奉御知道这位小郎君将有大造化,并不吝啬。唐嘉玉拿着方子,亲自送梁奉御出门,等回来后,纪斐大咧咧道:“都说了没事。我以前骑马也摔断过腿,该玩玩该吃吃,不也好好的?”
明明受伤的是纪斐,他本人依然乐呵呵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唐嘉玉却不敢放松,一脸郑重道:“伤筋动骨,非同小可。禁苑内条件不足,也没人照顾你,我已经送信给纪家,你先出宫养伤,等养好了再回神策军。”
纪斐不肯走,坚称自己身强体壮,足以自愈,唐嘉玉压根不听:“梁奉御的药我已取了十日的,十日后我会请梁奉御出宫为你诊治,酌情增减药材。你有哪些惯用的东西,我让宫女帮你收拾了,一会送你出宫。”
“真不用……”
“那就是没有特别的。”唐嘉玉道,“我知道了。你安心躺着,我去找兵马使要文书。”
纪斐有些无奈地看着唐嘉玉,他话都没说几句,她就已经把他安排好了。唐嘉玉要出门,纪斐叫住她,一双黑亮明润的狗狗眼里真挚诚恳:“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并且那时候我恰好有能力,你不必因此负疚。”
唐嘉玉看着他笑了笑,道:“我知道。那你更要养好了,等回来,我还等着你帮忙呢。”
唐嘉玉离开后,早就闻讯的神策军将士一起涌入营房,半真半假打趣纪斐:“听说你今日大出风头,英雄救美,都捅到圣上面前去了。敢把宋将军撞下马,胆子不小啊!”
“是啊,以前你怎么没说过你和河东节度使还有交情?听说是河东节度使送你回来的?”
“何止,圣上都把梁奉御派来给纪兄瞧伤了,那可是梁奉御,太子和荣王都未必有如此殊荣。”
纪斐笑了笑,道:“圣上仁厚,河东节度使仗义,我侥幸沐浴皇恩,愧不敢当。”
神策军里不缺纨绔子弟,这群人嗅觉最灵敏,半开玩笑对纪斐道:“纪兄今日一战成名,圣上不好马上擢赏,但日后定不会亏待了你。说不定下一次见面,我们就该给纪兄行礼叩安了。纪兄显达之后,可莫忘了我们同袍共灶的情谊啊。”
纪斐肘击说话的人:“我都躺床上了,你不好好关心关心我,还在这里埋汰人!一边去!”
营房内大笑,一群人闹成一团,刚才的话就当玩笑掀过去了。霍征停在帐篷外,静立良久,转身离去。
其实霍征能理解唐嘉玉的选择,纪斐是洛阳留守的儿子,为人热情开朗、仗义疏财,无论高层将士还是底层小兵都喜欢他,这次更是为了唐嘉玉受伤。唐嘉玉提拔纪斐,合情合理。
霍征也能想象到,等皇帝见到了纪斐,定也会很喜欢他。一旦在御前走动,凭他的人才,娶个尚书之女、宰相孙女不在话下,之后有家族和岳父助力,霍征都能看到属于纪斐平步青云、顺遂显达的一生。
资源总是先流向富家子弟,同等条件下,所有人都更愿意选择纪斐,无论是社交、官场还是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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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斐是神策军,出宫养伤不止要兵马使同意,还得呈送护军中尉,也就是崔敬悬过目。唐嘉玉拿着文书,打算亲自去找崔敬悬。她走至一处柳荫时,看到草丛里卧着一匹黑马,哀鸣不已。唐嘉玉认出这是被宋正臣打断腿的那匹马,心生怜惜,忍不住上前。
她轻轻抚摸黑马鼻梁,从荷包里拿出红枣,去了核喂它。但黑马双眼含泪,哀鸣声声,并不肯吃。唐嘉玉心急:“怎么不吃呢?不合胃口吗?”
唐嘉玉从荷包里翻其他零食,这时身后传来说话声:“和枣无关,它伤腿后一直拒绝进食,连水都不肯喝。”
唐嘉玉怔住,脸上神情变幻。李昭戟负手走来,停在唐嘉玉半步之外:“殿下不去游湖,怎么在这里?”
“身边人受了伤,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节度使为何也没去?”
李昭戟弯腰抚摸马鬃,嗓音淡淡:“可能是因为湖上没有我想见的人吧,和一群提线木偶虚情假意,相互吹捧,有什么意思。”
唐嘉玉敛眸:“节度使慎言。”
“不是吗?”李昭戟讽刺一笑,“皇帝,皇后,太子,公主,这宫里哪一个是活人,不都是一群一模一样的提线木偶吗?”
唐嘉玉不能接话,却也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两人静静看着风吹杨柳,繁花成尘,这是他们第一次平心静气交流,却无话可说,唯余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辈子那么长,可能只是几个呼吸,唐嘉玉问:“它的腿还能治好吗?”
“难。即便治好了,一匹不能奔跑的千里马,余生只能在马厩里规行矩步、按部就班地活着,它还算活着吗?”
唐嘉玉沉默良久,将甜枣放在黑马只要张嘴就能吃到的位置上,慢慢起身:“当然算。天下不尽是千里马,日行千里者有其志,拉车负重者亦有其功。生来不同,就有各自该做的事。皇后恐怕等久了,我先行一步,节度使留步。”
唐嘉玉目视前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她走出三步,身后人忽然问:“生辰礼可还喜欢?”
唐嘉玉怔了怔,立马想到了那只木鸢。唐嘉玉本该客套两句尽快离开,虽然四下无人,但这里毕竟是禁苑,如果被人看到她和李昭戟待在一起,会影响皇帝对她的信任。
可能是今日的天空太清朗,初夏的风太缠绵,唐嘉玉一时没提起力气抬腿,问:“为何是木鸢?那么重的木鸢,也没法放飞到天上吧。”
为何呢?李昭戟也不知道,为何不直接买一张精致漂亮的纸鸢,哪怕是金子做的对他也毫不费力,而要费尽心思寻找失传已久的木鸢,根据图纸研究了半年,耗费无数心血,让木匠复原了一架不值钱的木鸢?曾经他对父亲的计划不屑一顾,不解父亲为什么要耗费多人陪一个女子做戏,但后来,他每每想到那些年看过的唐宅任务记录,都如鲠在喉,如针锥心。
他努力想弥补她童年的遗憾,哪怕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
她生辰前夕,幽州爆发他等待已久的叛乱,她执着地问为什么不能陪她过完生辰再走。李昭戟无言以对,只能尽快扫平幽州战场,不顾严寒大雪,带着大军马不停蹄赶回并州。他一心想着陪她补过生辰,这回他总算没迟到太久。但等他回到并州,见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府邸,席卷一空的密格。
她走了,带着他们的记忆、感情,毫不留情离开。等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认识他。他准备了半年的生辰礼一直没送出去,直到今日,只能以添彩头的形式递到她手中。
因为只有这种方式,她才不会拒绝。
李昭戟看着燕低柳绿,鸳鸯双栖,说:“纸鸢命薄,虽能乘风而起,但终生被一根丝线牵着,在天上做种种讨人喜欢之态,算不得自由。木鸢既不名贵也不美丽,但以竹为骨,以猛禽为形,无论春夏秋冬,皆可自力飞行,上得了战场,也回得了百姓家。这样的鸢,才是随心快乐的吧。”
唐嘉玉捏紧了手指,两人背对背站着,四月风回,呢喃如情人私语,落花飞絮纠纠缠缠落在一处。两人衣袂交缠,终未近一步。
唐嘉玉眼中哀伤,乱花一片片飘过眼前,她终于红唇微启,说道:“多谢,节度使的好意,我会一直记得。往昔种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一直缅怀过往,会忘了往前走。时候不早了,节度使自便。”
“这是你想过的生活吗?”
唐嘉玉顿了一下,举步,头也不回朝前走去:“这是我该走的路,迟早我会把它变成我想要的生活。”
身后脚步声远去,李昭戟闭住眼睛,觉得天旋地转。许久后李昭戟才能稳住身体,他睁开眼,看到黑马卧在地上,一动不动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深沉宽厚,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
李昭戟蹲身,缓慢抚过它的鬃毛:“你看,我也被放逐了。”
李昭戟拿起红枣,这回黑马没再绝食,低头吃了。李昭戟有些惊讶,随即自嘲一笑:“连你也觉得她说得对,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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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藻池畔垂柳拂水,花红柳绿,池中孤岛上雕甍画栋,飞檐层叠,像仙宫悬于天光云影之上。皇帝带着众臣射鸭去了,何皇后懒得挪动,坐在临漪殿歇息。
哪怕贵为皇后,也难得和家人见面,今日皇帝带群臣游禁苑,倒方便了何皇后见娘家。何皇后屏退侍从,留何清说话。
“可算能消停会了。”何皇后捶了捶腿,怨道,“一群人抢一个马球,黄土漫天的,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
何清坐在下首,拿起茶盏抿了口,道:“姑母此言差矣,马球乃是练兵之法,观球便是观兵力。秦绍宗死了,淮南还乱着,陇西内外交战,自顾不暇,成气候的藩镇唯有河东、西川、凤翔,幽州因为和皇家有旧,又占据地利,各道都给幽州三分薄面,亦不容忽视。天底下最有权柄的几个节度使如今都在长安,这场马球赛,可了不得。”
有一句话当着何皇后的面,何清没敢说,说不定未来天下共主,就在今日这些人中。
何皇后叹息,眉宇间浮上哀愁:“之前宋正臣纵兵长安城下,逼朝廷册封他,本宫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他遭报应。但今日他被当众下了颜面,脸上都破了相,本宫却没来由心慌。可别惹出祸端来呀。”
何皇后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宋正臣此人心胸狭隘,欺软怕硬,偏偏又盘踞凤翔,随时能攻入长安。今日当着众人面,他势不如李昭戟,嬉皮笑脸道歉,待各道节度使走了,他怀恨在心,不知道要怎么报复呢。
何清也心情沉重,分析道:“张俭是个老油条,嘴上喊着救驾,哪一次见他发兵过?张俭已差不多控制了剑南三川,他巴不得长安乱起来,这样长安有难,朝廷就只能再入剑南避难。他恐怕只会作壁上观,不会插手。幽州倒是对朝廷忠心耿耿,但幽州如今也自顾不暇,王榕还等着朝廷去救王家呢,如何指望?至于北司神策军……且不说神策军能不能打赢凤翔,有崔敬悬在,一旦生乱,恐怕当年僖宗南逃之事,会再度重演啊。”
长安各家族不是瞎子,僖宗当年所作所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僖宗装疯卖傻,自毁名声,做出一副荒诞模样,暗中拉拢神策军将领。其实他几乎成功了,只怪张朝叛乱来得太早,若再给他五年,说不定僖宗就真的将神策军收回皇室手里,没了兵权,阉党根本不足为虑。
但世事难料,一场兵败,将僖宗多年心血摔得粉碎,宦官立刻对僖宗展开疯狂反扑,僖宗被裹挟着逃往剑南,一路上亲近之人死的死散的散,等到了行宫,连僖宗自己也被“醉酒落湖”。经此一事,神策军被宦官把持得更紧了,皇室进一步失权。
哪怕各宰相明知僖宗之死有疑点,也只能由着田佑贤草草下葬,盖棺定论。僖宗死得是冤枉,但被宦官杀死的皇帝还少吗?成王败寇,人已经死了,还有谁犯得上拿着全族性命,为一个已经绝后的先帝叫屈呢?
即便十八年后众人得知僖宗没有绝后,时过境迁,已太晚了。
何皇后想起当年那场悬案,唏嘘不已:“僖宗也是个可怜人。本宫幼时进宫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五皇子,逢人便笑,颇长了副好相貌,可惜,天不假年。僖宗游湖那晚,据湖边捞水草的宫人说,僖宗是被人扶上船的,斗篷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没多久湖心传来扑通一声,声儿和坠了块石头一样闷。他们刚得知圣上落水,来不及忙活,田佑贤便已让人将湖围住,没一会就传来圣上宾天了。”
何皇后叹息:“宫里什么时候缺过人,怎么会没人看着呢?便是小孩子落水都知道呼喊挣扎,僖宗那么大一个人,落水才一会功夫,捞起来就没气了。唉,都是命呐。这话本宫也只敢和你说,今上没什么别的能耐,唯独命好。早些年他在宫里和隐形人似的,何人在乎过他?僖宗无嗣,吉王有贤名,皇位这才落到他头上。要不是我们何家支持,他无根无基,怎么可能坐得稳皇位?”
何清倏地警惕,立刻扫过四周,幸好他们在水上,并无隔墙之耳。何清沉着脸道:“姑母,这话不得再说。陛下是夫,姑母是妻,陛下是君,何家是臣,夫妻君臣,尊卑不可乱。何况,姑母忘了田佑贤是怎么倒得了吗?当初田佑贤掌管禁军,废立天子,何其风光,崔敬悬也不过是田佑贤身边一个跟班罢了。但崔敬悬关键关头投靠圣上,狠狠反咬田佑贤一口,田佑贤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灰溜溜逃往剑南。我们这位圣上,看着俊秀和气,对恩人可不手软。”
何皇后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只是有些话憋了太久,她不吐不快。何皇后想到田佑贤的下场,只觉得活该,并不觉得她和田佑贤有什么关系。
宦官压在皇帝头上作福作威,摔下来是咎由自取,而何家不同,非但帮皇帝坐稳皇位,她还位居中宫,为皇帝生下两儿一女,何家岂能和宦官同日而语?
何清不像何皇后那么乐观,但太子逐渐长成,倒也问题不大。何清提醒道:“姑母,伴君如伴虎,还是得恭敬谨慎为上。”
“本宫知道,再说,还有太子在呢。”何皇后道,“你说来说去,指望得上的,唯有河东节度使了。他尚未成婚,和漱月年岁相当,倒是一桩良缘。”
何清不知为何,忽地想起甘水驿时李昭戟救唐嘉玉的画面,和今日李昭戟冲下台的样子逐渐重合。他想起李昭戟当时的眼神,莫名不舒服,道:“姑母,今日您也见了,李昭戟睚眦必报,不可一世,当真会因一个女人而甘心屈居人下?何家若大力扶持李昭戟,该不会步了献帝后尘,引狼入室吧?”
皇后和何清不约而同看向窗外。水岸对面,李漱月正倚在栏杆上观鱼,天真烂漫,娇贵美丽,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只白孔雀。
何皇后看着外面,坚持道:“待漱月嫁过去,生下儿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何清挑挑眉,并不认可。他缓慢转动手上玉扳指,忽而道:“姑母,我倒有一计。齐兴公主虽是女子,但聪慧果敢,心有乾坤。王榕是她表兄,纪晏对她言听计从,张俭和僖宗有微末相携之谊,她是僖宗唯一的血脉,有她在,张俭多少得顾忌。幽州、洛阳、西川和她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乃棋筋,看似孤立,落下后却牵动棋局,或可满盘皆输,也可满盘皆活。与其费力拉拢李昭戟,不如由侄儿尚齐兴公主。”
第133章 尚公主 李卿可愿尚
“不妥。”何皇后几乎毫不犹豫, 皱着眉道,“锦瑟说你想尚主,本宫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竟真的有此心。兄长身体不好, 这几年越来越有心无力, 你是何家长子嫡孙, 支撑门庭、辅佐太子的重任都要交到你手里。你的妻子至关紧要, 她不是良配, 你歇了这门心思吧。”
何清着急, 正欲争辩, 何皇后打断他的话:“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娶了她,就是同时和幽州、西川、洛阳搭上了关系, 未来局势莫测,总得给何家留一条退路?糊涂啊, 那些节度使打起仗来连亲妹妹、亲女儿都能舍弃,何况她一个外姓女人?你娶了她,助益拿不到多少, 麻烦倒是现成的。僖宗是怎么死的,本宫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全当耳旁风是吗?宦官视她为眼中钉,你娶了她, 岂不是给何家招祸?”
“姑母!”何清顾不得僭越, 一时情急说道,“僖宗因反抗宦官而死,但若是不反抗, 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毕恭毕敬窝窝囊囊,没有宦官点头,连皇家自己的禁苑都进不来,活得就有意思吗?”
“放肆!”何皇后气得胸脯起伏,“你为了一个女人,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本宫这些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究竟是为了谁?”
何清垂下眸子,深深呼吸,给何皇后行礼:“侄儿情急,说错了话,请姑母治罪。但如今外有藩镇,内有阉党,李家已危如累卵,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有倾覆之祸。”
“本宫自然知道。”何皇后道,“纪斐今日露了脸,但长安水深,哪怕他是东都留守的儿子,没有人帮他运作,也升不上去。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和纪家结为姻亲,帮纪斐打通仕途,这样一来,洛阳神策军便能为我们所用。再让漱月嫁去河东,万一未来出什么乱子……有洛阳神策军和河东军在,太子也有自立之资。”
时值风雨飘摇,何皇后虽然一心做一个贤后,但也没蠢到将全部指望都押在皇帝身上。太子长成,也没那么需要皇帝。父亲门生遍地,只要有兵权支持,何家完全可以拥立太子。这皇位,不是只有李昀坐得。
何清听出皇后有意让他娶纪家女,道:“姑母,纪晏能收回洛阳行营,齐兴公主出力不少,舍齐兴公主而娶纪家女,岂不是本末倒置?”
“何清。”何皇后肃了脸,厉声道,“本宫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何家下一任家主,耽于小情小爱,可对得起父亲和本宫对你多年栽培?本宫不懂官场,但本宫了解宫廷。齐兴今日力挫宋正臣,看着大出风头,但过刚易折,如此争强好胜,不是长久之兆。若我们是没落之家,可以赌一把,但何家乃外戚相府,什么都有了,稳健守成才最重要。子孙入仕如此,娶妇也如此。”
何清还欲再说什么,被何皇后拦住:“情爱只是一时,利益结合才最可靠。你回去好好想想,迟早你会明白,本宫都是为了你好。先退下吧,将漱月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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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带领群臣站在亭上射鸭,看到李昭戟姗姗来迟,笑道:“李卿可算来了。久闻李老将军擅骑射,可在万人之中取敌军首级,李卿勇冠三军,想必也不差。刚刚见识了李卿的骑术,正好水上射鸭,看看李卿的射艺!”
李昭戟扫过水面,不理解鸭子有什么好射的。李昭戟无可无不可,说:“圣上过誉,献丑了。”
皇帝大笑,崔敬悬要去取弓箭,被皇帝拦住:“不必,用朕的弓就是。”
众人怔了下,意味深长看向李昭戟。李昭戟倒平静如初,并不觉得受宠若惊。他接过御弓时甚至有些嫌弃,如此轻飘,也就是宫里射射鸭子玩了。
他随意搭弓,一箭射穿两只,其余鸭子被惊动,展翅惊飞。李昭戟不慌不忙搭箭拉弦,只能听到鸭群的惊叫声和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李昭戟放下弓箭,随手还给太监:“射艺不精,见笑了。”
话音落地,亭中鸦雀无声。皇帝抚掌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些是丹阳进贡的草鸭,留在水里浪费了,崔敬悬,命人将池里的鸭子捞上来,做成兰陵鸭,今晚添一道菜。”
崔敬悬应了一声,连忙带人去打捞死鸭。李昭戟心想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每日观不完的宴会、游不完的园林,想做什么、想吃什么,随便吩咐一句,便有人鞍前马后忙活。李昭戟来长安这段时间,就没见过一样的宫殿,从雄伟壮阔到江南水乡,应有尽有。
北方大旱,多少百姓为春旱无雨、庄稼枯死愁得卖儿鬻女,而长安里,日日歌舞不曾休。皇帝在鱼藻池射鸭取乐,而上贡草鸭的江南正马蹄肆虐,易子而食。
“李卿何故叹息?”
李昭戟回神,很想问问皇帝可知道丹阳的近况,但随后想皇帝未尝不知,既然宫里不想知道,他何必枉做恶人。李昭戟垂下视线,淡然道:“无事。”
皇帝看着兴致正高,说道:“刚才有只白鸭,神异祥瑞,可惜飞走了。李卿可愿随朕去猎此鸭?”
李昭戟眉心微动,面不改色应是。皇帝对其余臣子说道:“众爱卿继续射鸭,朕和李卿去去就回。”
李昭戟落后半步,跟着皇帝走在曲折环绕的水上连廊里。鱼藻池上清风徐来,暗香阵阵,内侍渐渐落于后面,回廊上只剩李昭戟和皇帝。皇帝看着还是一副和气模样,问:“李卿文武双全,常胜不败,堪为当代霍骠姚。朕有一爱女平原,自小被朕和皇后宠坏了,都十六岁了还是一副天真烂漫、没心没肺的性子。接风宴上你应当见过她,李卿觉得平原如何?”
李昭戟就知道皇帝有话要说,他早就想好了借口,推辞道:“臣父亲去年九月病逝,臣要为父守孝,没有心思考虑娶妻之事。”
“娶妻乃终身大事,李老将军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赶快成家,绵延子嗣。宫中下降公主礼仪繁琐,需要授册、祭庙、置备嫁妆,长安到河东路途遥远,等三书六礼走完,最短也得两年。现在赐婚,等你出孝后正好完婚。”
李昭戟听到皇帝的话心里更难受了,原来公主下降需要这么多流程,而他甚至连普通的三书六礼都没有。李昭戟心情不善,道:“臣有孝在身,长年在外打仗,不敢耽误平原公主。”
皇帝意识到李昭戟的态度不对劲,接风宴上皇帝提起婚事,李昭戟并没有一口回绝,说明他当时有意尚公主,要不然大可当众说他要守父孝。但现在李昭戟突然张口闭口守孝,态度转变如此突兀,是不想尚公主,还是不想尚平原?
皇帝不动声色,道:“你若是顾忌孝名,平原年岁尚小,皇后正好也想多留她两年。等你出孝后,再给你们赐婚如何?”
李昭戟见推辞不过去,只能挑明了说道:“谢圣上厚爱,但臣已心有所属,不愿耽误其他女子终身。请圣上为平原公主另觅良人。”
他并不是想娶公主,而是唐嘉玉恰好是公主。如果那个人不是她,再显赫的婚约都毫无必要。他不喜欢平原公主,早点说开,省得滋生误会,耽误女方。
至于他拒婚后皇帝会不会生气,根本不在李昭戟的考虑范围内。皇帝生气又如何,不生气又如何?他有兵有地,连李继谌都没法让李昭戟低头,皇帝管得着吗?
皇帝感受到李昭戟的强硬,心中殊为不悦。天子嫁女,何等荣耀,他接二连三给李昭戟台阶,李昭戟竟敢不识抬举!马球赛时李昭戟主动为神策军让球,皇帝还以为他是个明德守礼的,没想到此子目无尊卑,一身反骨,比他父亲更甚!
李昭戟半垂着眼眸,但姿态毫无惶恐之意,皇帝沉着脸站在对面,气氛紧绷时,崔敬悬从后面回廊上走来,笑着对皇帝行礼:“圣上,梨园准备好了,可以移驾梨园了。”
皇帝用力甩袖,大步离去。崔敬悬垂着腰跟着皇帝身后,转身时,意味不明扫过李昭戟。
李昭戟在其中识别出些许恶意,但并没有当回事。皇帝都不能拿他怎么样,一个太监而已,何足挂齿。
去梨园路上,皇帝大步流星,走得极快。崔敬悬心道难得,他伺候这么多年,这位从上位起就是一副温吞和气的模样,像团面一样,怎么揉都行,这是难得一见发大火的时候了。崔敬悬实在好奇,李昭戟到底说了什么,能把这位气成这样?
这就是太监和节度使的不同。那些武将甭管什么出身,等掌了权立了功,一个个都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肯奉承上意了。而他们做奴才的,哪怕官至护军中尉,在外面权势滔天一呼百应,在皇帝面前都依然弯着腰、屈着腿,哪怕主子鞋面上沾了一粒灰,都得立刻跪下去舔了。
因此,数代皇帝或大刀阔斧或和风细雨改革北司,最终,太监依然掌控着神策军。皇帝最终都会发现,相比于武将,还是家奴更可信呐。
崔敬悬谨小谦卑扶着皇帝,细声细气道:“圣上,仔细脚下。奴婢老了,怕伺候不及,跌了您的脚。”
皇帝也意识到自己怒形于色,叹道:“朕原想着李家两度救驾,世代平叛,得祖父赐皇姓,应当是个忠良守礼的。没想到李昭戟此人桀骜狂妄,恐怕不比宋正臣省心啊。”
崔敬悬弯着腰,慢慢道:“奴婢只懂伺候主子,不知外面的事,但有件事奴婢怎么想都不对劲,不敢隐瞒圣上。方才一个黄门太监来报,说未时看到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私下说了许久的话,神态似有哀嗔之意。”
皇帝皱眉:“什么?齐兴和李昭戟?”
“正是,马球赛结束后,在清风苑柳荫下,黄门亲眼所见。奴婢也怕下人乱嚼舌根,玷污了公主清誉,再三询问,几个黄门太监说得都对得上号,奴婢不敢拿主意,这才赶紧来请示主子。”
皇帝紧紧拧着眉,神色凝重。崔敬悬觑着皇帝脸色,继续说道:“经黄门一提醒,奴婢才想起来,今日马球赛时齐兴公主被马冲撞,台上还没看清呢,河东节度使就急急忙忙冲下台,亲手将公主拉起来,握着肩膀看了许久。虽说节度使热心,但毕竟男女有别,又是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节度使何至于如此担心?甘水驿的时候,齐兴公主遇袭,也是河东节度使第一时间冲进去,可真巧。”
皇帝面色不善扫向崔敬悬:“你想说什么?”
“奴婢不敢。”崔敬悬抄着手,腰垂得更低,“奴婢是李家的家奴,主子受辱,就是奴婢受死,如果主子声誉受损,那奴婢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为惜呐!奴婢那不成器的徒儿回京后和奴提起过,甘水驿遇刺那晚,他上楼时,亲眼看到河东节度使将齐兴公主抱在怀里。如有虚假,奴婢和徒儿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皇帝沉着脸不说话,眼神明灭不定,显然听进去了。崔敬悬忖度着火候,添上最后一把柴:“而且,有一件事奴婢一直想不通。刺客既然奔着刺杀河东节度使而来,不可能不做准备,为何还会认错房间呢?”
除非,他们没认错房间。
第134章 梨园变 不该尚公主
梨园。
宴席将开, 唐嘉玉从鱼藻宫走回梨园,在花厅里陪皇后说话。花厅里衣香鬓影,珠翠满堂,不知道哪家小姐想出一句俏皮话, 一群女眷优雅得体地笑, 紧跟着又是一回合的吹捧和谦虚。
唐嘉玉无聊至极, 却不能走, 要时刻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 时不时点头示意。一个绿衣宫女快步走入花厅, 附在何皇后耳边, 低声说了什么。唐嘉玉坐得近,隐约听到“河东节度使”、“赐婚”之类的字眼。
唐嘉玉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皇帝给李昭戟赐婚了?但随后何皇后极力掩饰都藏不住脸色变差,显然, 赐婚对象并不是李漱月。
既不是皇后的嫡出公主,还能是哪位女子?
何皇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李昭戟拒绝了赐婚, 定是被其他女人捷足先登了。是哪个女人?二公主?淑妃没有这么高的手段。三公主?凭楚家的家世,也配和李漱月争?
何皇后百思不得其解,心情糟糕至极。不该尚公主的鬼迷心窍, 该尚公主的不识抬举,这都是什么事。其他命妇看到皇后脸色不佳,慢慢也息了声音。
何皇后心乱如麻,连基本的贤后情面都挂不住了, 问:“太子和荣王呢?”
“荣王在前殿投壶, 太子刚刚被圣上叫走了。皇后娘娘,要宣荣王过来吗?”
何皇后回过神,摇摇头:“不必了。宴会快开席了, 我们先过去吧。”
梨园的风格和大明宫截然不同,这里曾是玄宗排练歌舞之所,小桥流水,回廊曲折,颇有江南水乡的雅意。哪怕春时已尽,梨园依然满庭香雪,美不胜收。
梨园宴席摆在廊下,一泓流水隔开男女席,两方连而不通,隔水相望,正是花红柳绿宴浮桥。
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宫里所有宴会都相似,连端上来的菜都大差不差,华而不实。但今日宴席上有一道菜不同,宫女上菜时特意说道:“这是兰陵鸭,乃是丹阳贡品,圣上亲手所猎,按秘法做成南朝宫廷风味。”
有夫人惊讶,道:“兰陵鸭不是说失传已久了吗?”
是啊,失传的美食只要上位者想就可以重现,这就是宫廷的能耐。唐嘉玉配合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可惜,皇帝亲手猎的鸭子并不会让它的口感变得更好,唐嘉玉用尽力气才控制住脸上表情,南朝皇帝竟喜欢这种口味?鸭肉里不知用了什么香料,有点呛人,唐嘉玉只尝了一口就不再碰了。
流水对面,觥筹交错,气氛正酣。李昭戟听着这群人鬼话连篇,百无聊赖,一个绿衣太监走来,跪在案边为李昭戟添酒。
李昭戟本来没留意对方,随意道:“酒我没怎么喝,不用换。”
但绿衣太监还是端上一壶新酒,将原本的酒壶撤走,垂眉道:“节度使是贵客,奴等不敢怠慢。”
李昭戟朝太监看来,此人长着一张普通的脸,放在人群中都不会再看第二眼。李昭戟鼻尖动了动,注意到他鞋底沾着红泥。
绿衣太监垂着头,手脚非常麻利,已飞快换完了酒,躬身离开。李昭戟扫向其他席位,也有其他内侍在给宾客添酒,酒壶和他的一模一样,似乎并无不妥。但李昭戟本能觉得不对劲,他本就无心喝酒,见状越发不想喝了。然不想做的事情偏偏会发生,对席宋正臣站起来,高声给李昭戟敬酒:“我和河东节度使也算不打不相识,我敬贤侄一杯,白日的事,就再也不提了。”
宋正臣脸上还包着纱布,看着异常显眼。李昭戟瞥了宋正臣一眼,淡淡道:“我不胜酒力,恕难从命。”
宋正臣拉下脸:“贤侄不肯喝我的酒,是不愿给我面子?”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席上众人都朝这边看来。李昭戟心情不好,连皇帝的面子他也不给,莫说宋正臣,李昭戟脸色淡淡,并不为所动。正僵持时,太子走过来圆场:“宋将军一片好意,既然河东节度使不胜酒力,孤替河东节度使喝了便是。”
太子拿起李昭戟桌上的酒,倒入酒樽,对着宋正臣微微示意:“宋将军,请。”
说罢,他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太子虽贵为储君,但今年才十五岁,让一个半大孩子替自己挡酒,李昭戟脸色莫名,他抬眸看向对面,宋正臣的脸色……也很耐人琢磨。
太子饮尽之后,又倒了一盏,举杯向宋正臣:“孤也有一杯酒,想敬宋将军。宋将军因讨伐张朝有功,擢为神策军指挥使,父亲亲自赐名正臣。父亲对宋将军之心天下可鉴,如今宋将军离了禁军,驻兵凤翔,和宫里的情谊可不能因此疏远了。”
太子当众揭宋正臣的发家史,敬酒是假,暗讽宋正臣忘恩负义、小人行径才是真。宋正臣脸色难看,正要说什么,忽然太子扼住喉咙,眼珠凸出,浑身颤抖,看着痛苦至极。
众人惊哗,李昭戟更是瞬间警觉,看向自己桌上的酒。太子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酒”字,重重栽到地上。宾客吓得慌忙起身,杯盏、桌椅撞翻一地,皇帝脸色大变,急匆匆带着内侍冲过来:“太子怎么了?快,宣梁奉御!”
动静惊动了女席。在宋正臣敬酒时,唐嘉玉就朝对面看来,因此亲眼看到太子喝了李昭戟席案上的酒,走了没两步,竟当众倒地。
人群爆发出尖叫,何皇后被尖叫声惊起,一回头看到男席乱成一团,内侍、朝臣挤在一处嚷嚷,人群中摇摇晃晃抬起一个人,竟是太子。
何皇后蓦地尖叫一声,失手将杯盘撞翻,发出刺耳的瓷裂声:“太子怎么了!”
唐嘉玉跟着何皇后,快步赶到后殿。梁奉御已进去一盏茶,何皇后在屏风后不断念佛号,何皇后念到第二遍时,梁奉御出来,一脸哀痛沉重,对着何皇后行礼:“皇后娘娘节哀。”
屏风内,传来呜呜咽咽的啜泣声:“圣上,太子薨了,您要保重龙体呐。”
何皇后眼前发黑,不敢置信,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唐嘉玉正从屏风缝隙打量内室,听到声响,惊慌回头:“皇后!”
短短一晚上,太子意外身亡,皇后晕倒,整个禁苑人仰马翻,一团混乱。等将何皇后安置好,梁奉御开了安神的药后,皇帝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好端端的,太子怎么会突然薨逝?”
东宫一众侍医慌忙跪倒,战战兢兢道:“臣每旬给太子请平安脉,太子脉象如常,并无病症。臣按宫中旧例为太子开了太和丹,此事皇后娘娘也知,候诊议方在药藏局皆有记录,望圣上明察!”
太子时常在前朝行走,若身有暗疾,不至于现在才发现。唐嘉玉不久前才和太子说过话,怎么看太子都不像一个生病之人。
如果太子不是因为疾病而死,那……
郑钦垂手站在崔敬悬身后,低眉顺眼道:“太子昏厥抽搐、口唇发乌,最后闭气而死,不像是疾病,倒像是中毒。太子出事前,只和河东节度使接触过,莫非是河东节度使……”
太子出事,没人有心思继续宴会,臣子们都围到宫殿外,焦灼而沉默地等待里面的消息。虽然无人说话,但每个人各怀心思,眼神官司不断,隐有暗流涌动。漫长的等待后,崔敬悬领着一行内侍出来,面无表情道:“召河东节度使入内。”
李昭戟带来的亲兵倏地拔刀,团团围在李昭戟身边,眼神凶悍,杀气腾腾,毫无对皇权的敬畏。众人被吓了一跳,慌忙躲开,崔敬悬冷着脸道:“李昭戟,御前拔刀,你要反吗?”
李昭戟在太子倒地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他平静地望向前方大殿,朗声道:“回圣上,太子的酒确实是从我案上拿的,但太子是主动走过来挡酒,没人逼他。如果没有他,饮下这壶酒的本该是我。臣也有一奏,想请圣上给个说法。李家世代忠良,却有人在宫宴上公然给我投毒,还望圣上查明真相,将元凶斩首示众,莫寒了河东十万将士和城外两万平叛功臣的心。”
李昭戟声音高而坚定,穿透力极强,清晰地落入殿内众人耳中。李昭戟完全没有涉嫌毒害太子的惊恐,反而嚣张的很,口口声声让朝廷给他说法。殿内殿外一片寂静,宋正臣率先开口道:“今夜宴会上这么多人,酒水都是一样的,有机会下毒的唯有河东之人。贤侄这一手贼喊捉贼使得倒好。”
李昭戟冷冷笑了声,道:“宋将军这话刚好相反,我今日酒兴不佳,这壶酒送到案上后,我一下都没碰过,宴上这么多人,宋将军可随意找人询问,看看有没有人看到我或我的家将倒酒。何况,谁说只有河东之人有机会下毒,在酒壶送至我案上之前,不有的是机会吗?”
“大胆。”崔敬悬呵斥道,“圣上乃九五至尊,岂容尔污蔑冒犯?”
“我和圣上陈情,圣上都没说什么,你一个阉人叫什么叫?”李昭戟冷冷道,“莫非皇宫的道理,就是只许引颈受戮,不许人张口说话?”
殿门打开,皇帝带着众人缓缓走出后殿,说:“崔敬悬,将李昭戟案上的酒带回来,当众验毒。”
李昭戟早就觉得不对劲,出事后立刻让人护着酒席,不许任何人靠近,免得有人趁乱销毁证据。李昭戟悠悠道:“李五,李六,你们两人陪着公公去。这片刻功夫,已经有好几人在我坐席附近脚滑。宫里人好像很容易脚滑,你们警醒些,别摔着了公公。”
两个亲卫铮然收刀,抱拳而去。没一会,李五捧着酒壶回来了,太监被李六挤在后面,无可奈何。李五也不管什么宫廷规矩,大刀阔斧走上台阶,要将酒递给皇帝。一群太监和禁军连忙围在皇帝身前:“大胆!”
“李五,宫里贵人金贵,你杀过那么多人,莫吓着了别人。”李昭戟道,“哪位大人要验毒,这就验吧。李五,你捧着酒壶,为大人打下手。”
梁奉御当着众人的面将酒倒出三杯,插入银针验毒,他手中银针很快变黑,另两位太医署侍医也是同样的结果。
宋正臣冷嗤一声,道:“众目睽睽,贤侄,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昭戟对着皇帝拱手,没多少恭敬之意,针锋相对道:“圣上,有人给我下毒,您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宋正臣怒道:“太子喝了你的酒中毒,你还敢狡辩?”
“我方才险些命丧宫宴,朝廷莫非欺我河东无人,想鸩杀功臣?”
皇帝被这两人吵得头疼,用力按住眉心,道:“大理寺卿何在。”
大理寺卿今夜也在宴请名单里,连忙出列:“臣在。”
“你与刑部侍郎、御史中丞组成三司推事,共审此案。竟有人敢将手伸到禁宫,毒害当朝太子,简直骇人听闻,无法无天!责令你们七日内找出真凶,以慰太子英灵。”
大理寺卿立刻垮了脸,这可不止是烫手山芋,而是要抄家灭族的毒山芋!大理寺卿不敢接:“回禀圣上,臣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恐无力主持此等大案……”
不止大理寺卿不愿意,李昭戟同样不愿意:“能在禁苑里下毒,定有内应。让你们自己人查自己人,能查出什么?”
太子死了,这是何等大事,人人都心怀鬼胎,一时众臣各说各话,莫衷一是。皇帝听着下面明争暗斗不休,但没一个想做事,本就抽痛的头越发疼了。
这时,皇帝身后忽得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圣上。”
阶上命妇妃嫔,阶下朝臣诸侯,此刻不约而同朝她看来。唐嘉玉盯着各式各样、意味不明的目光,面容沉静,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将剩下的话说完:“侄女斗胆,愿意一试。”
第135章 平生恨 请圣上重查
正常来说, 太子身亡这么大的案子,无论如何不会交到一个女人手里,以往哪怕公主参政,也是通过塞入自己的人来间接影响案件审理, 像唐嘉玉这样亲自参与的绝无仅有。但唐嘉玉说完后, 堂下谁都没有说话。
大理寺卿不想担责, 太子在禁苑毒发, 还正好经了河东节度使的手, 想想都知道不简单。他已年近致仕, 只想保全家安稳, 不想再掺和夺嫡斗争了。事关宫廷,让皇室成员来督办最好,然而太子死了,二皇子景王是最直接的受益人, 当然不会沾手这种事情;三皇子端王、四皇子祁王想静观其变,不欲出头;五皇子荣王虽然是太子胞弟, 但荣王才十二岁,皇后刚损失一个太子,怎么可能让荣王涉险?
几个皇子及外戚家族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经宦官几轮清洗后,懿宗诸子死的死杀的杀,皇帝还活着的兄弟只剩下吉王,也常年抱病, 甚少出府。公主督案不合规矩, 但宗亲中没有合适的人,也就只能如此。
皇帝见皇室诸亲和大理寺卿都无异议,道:“齐兴贤明果毅, 屡立奇功,此案便交由齐兴督办,三司推事协办。关闭宫门,未找出嫌犯前,任何人不得擅离。所有人等配合齐兴查案,不得推诿,予齐兴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这几个字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唐嘉玉行礼谢恩,转身,对着众人说道:“调五百神策军,封锁现场和路口,禁止无关之人走动。护送女眷去昭德殿、诸大人去光启殿暂时歇息,河东、凤翔两位节度使离太子最近,劳烦二位移步侧殿等候,少安毋躁。”
李昭戟见是唐嘉玉主事,没再多说什么,宋正臣看到李昭戟这个刺头突然如此乖顺,诧异不已,也不好拒绝。唐嘉玉不动声色将人群打散,立刻从洛阳神策军里调信得过的人把守现场,并让人严密关注北司行营,以防有人趁今夜行乱。
这一切做好后,唐嘉玉返回后殿。查案最重要的当然是调查死者尸体,但太子身份不同,唐嘉玉去时何皇后已经醒了,正守在太子尸首前哀声哭泣。这种情况还谈什么验尸,唐嘉玉只能安慰了何皇后两句,另寻他法。
死者尸体不能验,那就只能从嫌疑人下手了。四月白日草长莺飞,明媚动人,入夜后却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料峭峥嵘。风吹影动,河东带来的亲卫守在侧殿门口,不远处站着神策军,双方士兵隔着夜色相望,面无表情,各自握紧了刀剑。
火光和刀光交相映在窗纸上,一窗之隔,李昭戟仿佛感受不到外面的肃杀凝重,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身后传来推门声,他挑挑眉,已猜到了来者。
李昭戟大约是有史以来最嚣张的嫌疑犯了,唐嘉玉带着大理寺卿等人走入侧殿,他不可能听不到,但依然背对着他们,不理不睬,狂妄至极。
唐嘉玉有些尴尬,白日将话说绝后,她以为两人要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仅过了半天就再次见面,她是太子案的督察,他成了嫌疑犯。
可惜犯人并不觉得自己是犯人,态度极其嚣张,坚称自己才是受害者。大理寺卿道:“为了办案,需要对节度使搜身,希望节度使不要介意。”
李昭戟笑着道:“我这人一被碰就喜欢砍人手,也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大理寺卿沉默,和三司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案就这点不好,无论死者犯人,各个身份贵重,来软的查不出线索,七日后被问责要丢命,来硬的当下就要丢命。大理寺卿试图讲理:“节度使既然坚称自己是冤枉的,就该配合我等查案。找到人证物证,我等好向圣上交差,节度使也能洗清冤屈。”
“洗什么冤屈,我根本没罪,是你们该给我交代才对!”
“节度使既不许搜身,可有人证,能证明节度使并未碰过那壶酒?节度使带来的河东士兵与案有涉,按律疏不可为证,其辞不足采信。”
“人证啊……”李昭戟眸光微闪,一双睥睨难搞的凤眸幽幽转向唐嘉玉,“有倒是有,就是对方没良心得很,恐怕不会为我作证。”
唐嘉玉不由心虚,事发时她一直看着对面,清晰看到了太子毒发全程,李昭戟确实没碰过酒壶。但她不能站出来作证,要不然,怎么解释她正好看着对面?
唐嘉玉知道李昭戟绝无可能配合了,她对大理寺卿等人示意,道:“寺卿能否去殿外等候片刻?有些话,我想单独审问河东节度使。”
大理寺卿以为唐嘉玉得了皇帝授意,心领神会回避。等殿门再度关上后,李昭戟冷笑一声,挑眉道:“审问?不知我何罪之有,公主想怎么审问?”
这么多人都关在禁苑,每耽误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唐嘉玉没心情再和他兜圈子,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是毒杀太子的头号嫌疑犯,还嘴硬,不想要命了?你知道什么,赶紧说出来,说不定还有转圜的机会。”
李昭戟声音悠悠,阴阳怪气中带着股幽怨:“现在公主不和我装不熟了?原来是我的证词有了用处,公主便认得我了。”
唐嘉玉在他的目光中别开视线,道:“我这是在帮你。如今四路节度使、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都在禁苑里,如果有人想再来一次甘露之变,凭洛阳带来的两千神策军,根本拦不住。情况危急,不容有失,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
李昭戟看着她,他总是没办法拒绝她的要求,无论她是娇憨狡黠的枕边人,还是长安里冰冷高贵的公主。李昭戟暗暗叹了一声,冷着脸道:“我有没有下毒,公主分明很清楚。如果我能将手伸入禁苑投毒,何必杀太子,直接杀了皇帝便是。”
话糙,但道理确实如此。唐嘉玉就当没听到那大逆不道的言论,问:“今夜你可发现什么疑点?”
“为我换酒那个太监。”李昭戟道,“酒壶分明是满的,但他还是为我换了壶新酒。他走后不久,宋正臣就非要给我敬酒,太子走过来圆场,替我喝了。后面的事你就看到了,太子饮了我桌上的酒,当即毒发。”
唐嘉玉忙问:“你可记得那个太监的长相?”
李昭戟点头。唐嘉玉马上让人送笔墨过来,扶袖提笔:“他长什么样子,你说,我画。”
李昭戟站在她身侧,时不时纠正一二。画像很快成型,唐嘉玉落下画笔,兴奋转身,毫无防备撞到李昭戟胸膛,后跌半步,差点撞上桌沿,被李昭戟及时环住后腰。
唐嘉玉怔忪中望入李昭戟眼眸,惊觉他们挨得这么近,她竟毫无所觉,更被李昭戟眸底的温柔悲伤所惊,浓郁得像是要抓住落水之人,共同沉入深海,溺毙于无人之境。
身后传来推门声,唐嘉玉猛地惊醒,推开李昭戟,快步退到五步之外。李昭戟苦笑一声,拂了拂衣袖,缓慢站直。
大理寺卿久久不见殿内动静,进来查探一二,发现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一左一右站在书案后,距离遥远,神态莫名。大理寺卿以为两人结了梁子,试探问:“殿下,审问可顺利?”
唐嘉玉睫毛翕动,飞快掩去失态,恢复了端庄从容的公主之姿:“自然。这幅画像是毒害太子的重要嫌疑人,劳烦寺卿分发出去,命宫人辨认,同时让神策军去周围寻找,务必找到此人。”
这么多人一起发动,很快传来进展,有太监认出此人是陶望,在梨园伺候花草,平日里少言寡语,独来独往,并无走得近的人。唐嘉玉立刻带人去陶望的舍监搜查,舍监里衾被整齐,财物尚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这时,另一队神策军传回消息,说在梨园后的湖泊里发现一具浮尸。
唐嘉玉赶去湖边,那里已围了许多人。一队神策军站在水里,用竹竿将尸体勾到岸边,岸上人连忙拽着衣服拖上来。唐嘉玉借着明灭不定的火把,站在尸体旁查看。
他的面容和画像一模一样,但脸色惨白,四肢浮肿,已死去多时了。
太子身份贵重,不能冒犯,而李昭戟这边的线索也断了。
唐嘉玉问大理寺卿:“寺卿,可能召仵作来验尸?”
大理寺卿同样一脸愁容:“能是能,但宫门已经关了,就算把仵作叫醒,他也进不来。”
“如果将尸体运出去,可否请贵寺仵作连夜验尸?”
“验尸?”身后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崔敬悬挎着拂尘,悠然走来,“齐兴公主刚回宫,兴许不知宫苑的规矩。宫女太监生是宫里的奴,死是宫里的鬼,疾病死伤皆由奚宫局负责,哪能让外人随意处置。”
说罢,崔敬悬朝身后瞥了一眼:“还不快将脏东西拉走,莫污了公主的眼。”
一队小太监上前拖走尸体,唐嘉玉沉着脸拦住:“慢着!”
崔敬悬回眸,似笑非笑问:“齐兴公主又有什么吩咐?”
唐嘉玉面容沉静,道:“我奉圣上之命,督察太子身亡一案。此尸疑似和案件有关,劳烦崔公公先随我向圣上复命,之后再按宫规处置也不迟。”
梨园正殿,灯火通明,自玄宗禅位后,梨园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了。皇帝坐在正上方,群臣分列两边,文臣在左,李昭戟等藩镇武将在右。因关系太子,皇后及后宫命妇也设了屏风,站在其后旁听。
唐嘉玉感受到众多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泰然行礼,有条不紊道:“回禀圣上,我和大理寺卿诸公审问河东节度使,得知上酒时一太监神色有异,我按河东节度使口述,画下这幅画像。经查访,此人名陶望,在梨园伺候花草。我立刻和诸公赶到陶望舍监,里面干净整齐,事发后陶望并没有回去过。随后,巡逻的神策军发觉湖里有黑影,拉上岸后正是陶望。尸体就停在廊外,河东节度使,此人可是为你上酒之人?”
李昭戟漫不经心点头:“是他。”
“刚发觉疑点,涉事之人就溺死了,此事太过蹊跷。崔公公,禁苑内大小事宜皆由您执掌,我有一事不解,可否请公公解惑?”
崔敬悬垂眉耷眼,岿然不动道:“这是奴婢的本分,公主请讲。”
“梨园夜宴乃公公一手承办,陶望一个修剪花木的杂役太监,为何会在前殿上酒?”
崔敬悬不慌不忙,道:“齐兴殿下,您未当家,自然不知操办一场宴席需要多少人手。前面急缺人,梨园里用得上的都被调来帮忙了,咱家要抓这么多事,哪能知道一个杂役太监的情况?”
“酉时三刻,陶望给河东节度使上酒,紧接着太子毒发,戌时神策军封锁道路,禁止通行,戌时二刻,发现陶望沉湖。戌时后有神策军守着路口,任何人不得通过,那就说明陶望是戌时前沉湖的。但我查过宫志,梨园太监曾在酉时末去湖边打捞水草,湖里淹死了人,他们竟未发现吗?”
崔敬悬眼眸微转,道:“兴许陶望早就到了湖边,湖面那么大,打捞水草的太监哪能什么都看清。等小太监走后,陶望失足落水,没人听到他呼救,这才淹死了。”
唐嘉玉问道:“崔公公怎么知道陶望是失足落水?”
崔敬悬皮笑肉不笑道:“禁苑这么大,每年都要淹死、冻死个把内侍,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
“方才我就想问崔公公了。”唐嘉玉道,“湖里发现尸体的消息我并未告诉旁人,但崔公公差不多和我同时赶到,像是早就知道这里死了人一样。崔公公为何对陶望的死如此清楚?”
崔敬悬没想到唐嘉玉在这里等着他,他慌乱瞬息,很快稳住情绪,说道:“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就去了,咱家伤心不已。咱家听到禁卫军在找竹竿、钩子,猜到兴许是湖里发现了什么。咱家得尽奴仆的本分,这才赶过来瞧瞧。”
唐嘉玉挑眉:“崔公公猜得这么准,仅凭竹竿就能联想到浮尸?”
“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和这些腌臜事打交道。但在宫里当差的奴婢,却得眼尖手活,碰到什么蛛丝马迹都得亲自去看,才能伺候好贵人。咱家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当年僖宗的龙体,还是咱家捞上来的呢。”
唐嘉玉脸色微微变了,斥道:“大胆。我阿父身份何其尊贵,你竟敢拿他和一个奴婢比?”
崔敬悬见唐嘉玉乱了方寸,心中冷笑。一个半路回宫的黄毛丫头,连宫里形势都没认清,就敢和他作对。不敲打敲打,她还真以为当了公主,就能飞上枝头作主子了。
是不是主子,得他们这些奴婢说了算。
崔敬悬半垂着眼睛,道:“公主误会了,咱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触景生情,不免想起僖宗被捞上来的时候,衣冠整齐,神色安详,看着和睡着了一样,谁知……唉,僖宗和太子身份尊贵,却都年纪轻轻就去了,这让咱家这个做奴婢的,怎能不伤怀?”
唐嘉玉似乎被崔敬悬的描述激怒,胸脯起伏,呼吸急促,再不复方才的游刃有余:“神色安详?”
崔敬悬故意道:“咱家亲眼所见,可不敢欺瞒公主。僖宗那段时间总梦到王昭仪,说不定那晚酒后,真见着娘娘了,这才追着去了。”
“他口鼻处是什么样子?”
崔敬悬被问得怔了下,莫名其妙道:“宫里早晚有人为主子净面,自然干干净净的。”
唐嘉玉得到了崔敬悬这句话,脸上的悲愤、怒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对着上首皇帝行礼道:“圣上,活人生前入水必争命,因气脉往来,搐水入肠,溺亡后尸体为两手拳握,口鼻内有水沫,腹肚鼓胀,指甲缝藏有泥沙。若人死后入手,因无呼吸,尸体口鼻处无水沫,肚微胀,手开,指甲罅缝并无泥沙。陶望的尸身虽然被泡的肿胀,但口鼻处并无泡沫,双手自然散开,腹部微微进水,可见在落水之前,陶望已经死了。”
唐嘉玉说完,殿内惊哗,朝臣交头接耳,屏风后的女眷们吓得脸色苍白,大理寺卿抬头,意外地瞥了唐嘉玉一眼。
这回轮到崔敬悬脸色变化:“闻所未闻,公主这话可有凭证?”
“死者的尸体就是最好的凭证。”唐嘉玉转头看向大理寺卿,“寺卿,您办过不少案件,我所言可对?”
虽然这些年朝廷不如往日,但大理寺内藏着大量卷宗,依然是天底下推官水平最高的地方。这种事没什么可歪曲的,大理寺卿颔首道:“公主所言甚是,便是大理寺最好的仵作,恐怕都不及公主慧眼如炬,见解高明。”
“寺卿抬举,我也只是对溺水略有了解罢了。”唐嘉玉垂眸,掩住眸底的汹涌。她自然不是随口说出这些长篇大论,她为这一天,已准备了三年。
自从得知真正的身世后,唐嘉玉一直对僖宗荒唐的死法耿耿于怀,她看了许多书,问了许多人,搜集了许多卷宗,终于拼凑出生前溺亡和死后抛尸入水的区别。她一直期望着能在世人面前揭开僖宗死亡的疑点,因渴望了太久,这才在看到陶望时,能立马找到破绽。
蛰伏三年,终于等到了鸣叫的机会,唐嘉玉暗暗调整呼吸,甚至不敢激动,努力保持头脑清明冷静,继续道:“陶望为河东节度使送酒,紧接着河东节度使的酒就毒死了太子,他自己也死于非命。一个死人,是怎么落到湖里的呢?我斗胆猜测,陶望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灭口,抛入湖中伪装成溺亡。禁苑到处都是神策军,凶手顶着这么大的风险动手,绝非小恩小怨,定是发生了十万火急的事,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用一个死人顶罪。杀害陶望之人,恐怕就是太子之案的真凶。”
李昭戟一直看着唐嘉玉,哪怕他才是处境堪忧的嫌疑犯,但他控制不住看她。
每当他觉得他已经了解她的时候,她总会做出一些意外之举,告诉他他其实什么都不懂。她能不假思索指出陶望尸首上的疑点,说明她一直在心里反刍僖宗之事吧,像牛一样,反复咀嚼,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一遍遍回放生身父母的死,这该是何等的折磨。而他竟一无所觉,完全没发现在他面前欢声笑语、善解人意的妻子,心里正在为生父的死煎熬不已。
他有什么脸面责怪她薄情寡义呢?他一直怨她在父亲去世、他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不告而别,弃他而去,但她父亲的死、她的艰难,他可曾关注过?
李昭戟握拳,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在她只能依靠他时,他对情爱不屑一顾,在他终于懂得爱是平等、爱是看到时,他已经失去了她身边人的身份。李昭戟心脏绞痛,却连情绪都不能表露,只能作出一副玩世不恭、浑不在意的模样,道:“酉时三刻之后我没离开过梨园,所有人都能为我作证。这回总能证明我是被冤枉的了吧?”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傻子,事情至此已经很清楚,恐怕是有人想毒杀李昭戟,误被太子挡酒,背后之人见事情败露,只能杀了陶望灭口,试图伪装成意外。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陶望的死因竟被唐嘉玉一个闺阁女子看出来了。
唐嘉玉拱手,朗声道:“请圣上恩准,将陶望尸首移交大理寺,令仵作开膛剖验,以求确证。诸位节度使、文武百官及女眷们都在殿内,无作案时间,也可证明清白。太子身亡,本就朝野震动,若深夜仍将众臣关在禁苑,恐怕会引得人心惶惶,滋生祸端。望圣人明察,送诸位大人、将军、夫人小姐出宫。”
皇帝端坐高台之上,一直在转手上的玉扳指,看不出表情:“准。”
唐嘉玉得到准允后没有起身,反而跪在地上,肃容长拜:“侄女还有一事,望圣上开恩。”
皇帝摩挲玉扳指,缓缓道:“说。”
“经崔公公形容,吾父僖宗和陶望如出一辙,也是死后落水。侄女恳请,重查僖宗之死。”
第136章 起高台 公主想让我
唐嘉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落针可闻。她俯身长拜,额头及地,颇有皇帝不应她就不起的架势。黄色的宫装垂落在地砖上,如雨后蔷薇, 也如沙漠胡杨, 清丽柔韧, 野蛮生长。
大理寺卿眉心狂跳, 很后悔接了这个案子。但众目睽睽之下, 无论他还是皇帝, 都不能不管。
皇帝怒道:“竟有此事, 五兄和朕自幼相依,手足情深,没见到五兄最后一面,朕一直抱憾在心, 不承想,五兄的死竟然另有隐情!赵继恩。”
像影子一样跟在皇帝身后的太监应声:“奴婢在。”
“着你查访五兄死因, 务必查明真相,颁告天下,以正乾坤。”
“奴婢遵旨。”
皇帝叫唐嘉玉起来, 说道:“你这些年受苦了。你聪慧机敏,天性纯孝,五兄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唐嘉玉被赵继恩亲手扶起来, 其实她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她想亲自负责此案,但皇帝既当着内外诸臣的面答应重查,还让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负责, 她也得识趣,再闹下去就是她不识大体了。
唐嘉玉垂眸谢恩:“圣上英明,侄女铭感五内,叩谢隆恩。”
皇帝摆手,像是想起了往事,长叹道:“你颠沛流离多年,若五兄在世,不知该多么心疼。你既归来,便如朕亲女一般。赵继恩。”
赵继恩躬身,皇帝道:“一会你带着人开内库,赐齐兴公主钱万贯、金麦银粟十斛,于永兴坊起公主府,置邑司官。”
说罢,皇帝看向唐嘉玉,慈和道:“往后,长安便是你的家。”
唐嘉玉再次叩恩。皇帝扫过堂下众人,明明表情没怎么变化,却霎间变得不怒自威:“深宫禁地,竟接连出了命案,朕这皇宫还有什么威仪可言!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连忙行礼:“臣在。”
“陶望尸首移送大理寺,严加勘验,要是查不出真凶,朕唯你们是问!百官携眷归府,听候传唤,不得擅离京城。节度使等,着神策军护送回进奏院。”
李昭戟挑挑眉,这是要将他们软禁了?殿中诸臣齐声喊万岁,李昭戟暗嗤一声,不得不跟着行礼。
处置完外臣后,皇帝的目光转向内宫。何皇后脊背一寒,本能意识到不妙。
“太子薨逝,朕心恸至甚。诏鸿胪寺司仪署掌其丧,礼部监礼,命何远为山陵使,总摄其事。朕知皇后哀痛难抑,丧事繁琐,皇后身子要紧,且回宫静养,不必操劳。六宫之事,暂由淑妃、贤妃协理。”
何皇后脸上残存的血色霎间褪了个干净,身体狠狠晃了下,要不是宫女扶着,险些跌到地上。贤妃惊讶后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淑妃看着倒并不意外,屏气敛息,拢袖上前行礼:“妾身遵命。妾定尽心竭力,为皇后分忧。”
一天之内,从如日中天到岌岌可危,殿内众人望向何皇后,眼神中带上了隐晦的怜悯和唏嘘。然而众人也都缄默不语,无人上前宽解。
终于能出宫了,谁也顾不上礼仪体面,忙不迭往外走,恨不得直接长双翅膀。李昭戟被神策军护送着,悠悠落在最后。他走出光化门,勒马回头,看向那座匍匐在黑夜中的巨兽。
月隐星稀,隐约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张血盆大口。
神策军轻声提醒:“节度使?”
李昭戟掩去眼中深意,轻踢马腹,往进奏院驰去。
其实案发的时候大家心里就有了猜测,能在宫里宴席下毒的,人选就那么几种。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绕过一个角色——宦官。
今日这一出,不唱到最后,指不定谁是角儿,谁是配呢。
·
仵作净了手,解下面巾走向唐嘉玉,正待行礼,被唐嘉玉拦住:“无须多礼。尸体上可有线索?”
“殿下判断得极是,此人确实是死后入水。死者腹部进水量极少,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唇颊内侧挫伤,牙龈出血,口鼻周围皮肤有擦伤,眼睑处可见针尖状出血点。后背衣料有磨损,背部出现尸斑。”
唐嘉玉在脑中还原尸体上的痕迹,道:“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口鼻,将他按到地上,他挣扎中损坏了衣服。他脸上有细微的擦伤,凶手用的应当是一张质地略有些粗糙的帕子,按压时刮伤了他的皮肤。能从后背将人捂死,该是多么强的臂力,但陶望本身就在园圃里干活,力气应当也不小,不可能不反抗。他的指甲里可有线索?”
仵作连忙回去重验,没一会惊喜道:“果真有!殿下,快看。”
唐嘉玉看到仵作从陶望指甲缝里夹出肉沫,脸上若有所思。能有如此力气,应当是个男人。陶望死前抓伤了对方,但宫里这么多太监,也不排除凶手是神策军,总不能一个个验身吧?
唐嘉玉走出验尸房,皇帝吩咐完太子的丧事后,唐嘉玉没有跟着帝后等人回大明宫,而是赶来大理寺,亲自看着仵作验尸。公主不顾夜深办案,大理寺卿等人也只能陪同。大理寺卿一把年纪熬到现在,实在熬不住了,委婉道:“殿下,夜深了,您当保重玉体,早些休息。”
唐嘉玉哪有心情睡觉,皇帝给了她们七天时间,但凭幕后之人的能耐,恐怕不出一天很多痕迹就会消失无踪。她得抓紧时间,趁今夜凶手还没反应过来,赶快找出突破口。
唐嘉玉想了想,道:“去牢房,分开提审打捞水草的太监。”
然而唐嘉玉用尽手段,两个小太监的说辞依然和原来一样,他们酉时末撑着船在湖边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尸体,也没有听到可疑的动静。因为时常打理,湖中水草并不多,他们很快就靠岸离开了。两人全程在一起,并未分开,唐嘉玉让衙役给他们验身,两人胳膊皮肤完整,并没有伤口。
这份差事他们已做了一年多,一切都按章程办事,唐嘉玉暂时没听出破绽。但是怎么可能呢,戌时神策军封路,酉时末湖边既无尸体也无动静,如果陶望是戌时后被人杀死的,那凶手是怎么出来的?
唐嘉玉从寺狱出来,夜已过半,大理寺卿目光呆滞,已经连客套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公主,都这么晚了……”
唐嘉玉站在夜风中,忽地像下定什么决心,道:“寺卿先去休息吧,今夜辛苦各位了。”
大理寺卿早就等这句话:“不敢当,为圣上分忧,是老臣的本分。臣这就派人送殿下回宫……”
“不必麻烦。”唐嘉玉道,“我还得去审一个嫌犯。”
李昭戟听到士兵禀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得不再次确认了一遍。灯下,李昭戟看着对面的人,都快气笑了:“稀奇,殿下深夜造访,倒不怕避嫌了?殿下这用得着便捧在手心、用不着便装不认识的本事,臣可算受教了。”
唐嘉玉肃着脸道:“河东节度使慎言,本宫奉圣上之命督查太子案,节度使还没完全洗脱嫌疑,本宫按律深夜提审嫌犯,望河东节度使配合。”
李昭戟一手搭在扶手上,慵懒支着下颌,另一条腿随意抬起,架在膝上,姿态疏狂,神情轻佻:“公主想让我怎么配合?”
唐嘉玉皱眉:“你能不能坐好?坐没坐相,没长骨头吗?”
李昭戟挑起眉峰:“麻烦公主看一眼什么时辰了,在下衣服都解到一半了,突然得知贵客来访,指名道姓要见我。我虽是朝廷官员,但毕竟正值英年,尚未婚配。公主这么做,万一影响了我的清誉,害我娶不到妻,可怎么办?”
深夜造访确实不合适,尤其节度使是封疆大吏,这样做有失礼貌。但想想对方是李昭戟,唐嘉玉才管他呢。唐嘉玉理所应当道:“深夜叨扰,多有不对,但事关太子,还望节度使配合,知无不言,如实相告。问完后本宫即刻就走,不耽误节度使休息。”
李昭戟单手撑着下巴,眼眸幽深,意味不明:“这么晚了,你竟然还打算去其他地方?”
唐嘉玉被他的眼神看得脸热,他这是办公事的态度吗?唐嘉玉肃着脸,极力表现得公事公办,心无旁骛,道:“仵作已勘验过陶望尸体,确定是死后抛尸入水。除去凶手,你是最后一个接触陶望的人。烦请节度使将当时见他的情形细细道来,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李昭戟挑了挑眉,大半夜谈论这些事,实在太煞风景了。李昭戟微微打哈欠:“太晚了,我记不清了,要不先睡,等明日……”
唐嘉玉着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睡觉,不能等明日!唐嘉玉拿起桌上的茶水,按住李昭戟下巴,强行灌入他嘴里:“现在清醒了吗?”
李昭戟被按在椅背上,不得不抓住她的手,防止自己被冷茶呛死。两人动作间,唐嘉玉衣领散开,李昭戟嗅到她身上的体香,忽地一怔。
唐嘉玉见李昭戟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李昭戟眼珠转动,若有所思道:“我还真想起一个细节。他身上有股味道,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唐嘉玉无语地看着他,冷笑一声:“你耍我?”
那个答案就在嘴边,李昭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扣住唐嘉玉的腰下压,在她颈边来回嗅,唐嘉玉眯眼,目光不善地掐住他脖颈:“你找死吗?”
“公主让我全力配合查案,你自己怎么不配合?”李昭戟漫不经心说着,唐嘉玉冷着脸加重手上力气,李昭戟感受到熟悉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忽然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他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李昭戟抬眸看向唐嘉玉,神色莫名:“玫瑰。”
唐嘉玉一怔:“什么?”
“我记起来陶望身上的味道,和什么相似了。”李昭戟盯着她的眸子,一字一顿道,“玫瑰花露。”
灯火毕剥,屋内气氛忽然变得粘稠起来。什么时候用过玫瑰花露,第一次用在什么地方,唐嘉玉不受控制地想起当时的情形。李昭戟靠在她身下,亦目光灼灼、如有实质地盯着她。
唐嘉玉撑住李昭戟肩膀,慢慢直起身体,冷淡礼貌道:“多谢节度使……”
“他脚上沾着的红泥颜色,只有我认得。”李昭戟道,“当然,不一定是红泥,也可能是棕泥、褐泥,你也知道,我对颜色一向不擅长。禁苑那么多花圃,一个一个找,恐怕不容易吧。万一惊动了后面的人,反而提醒他们销毁证据了,不是吗?”
唐嘉玉冷着脸不说话,李昭戟见状,耸耸肩道:“既然公主不领情,那我睡觉去了。我要更衣,劳烦公主回避。”
李昭戟堂而皇之走到屏风前,竟真的要宽衣解带,唐嘉玉忍无可忍道:“住手。”
李昭戟手搭在腰带上,力道悠悠荡荡,仿佛随时会散开。唐嘉玉叹了口气,无奈松口:“换身能见人的衣服,随我回禁苑,配合查案。”
第137章 楼塌了 这香生于腐
孤男寡女, 深更半夜,去而复返,要不是发生在唐嘉玉自己身上,她也不会相信这两人是为了公事。她只能祈祷其他人和她一样正直, 不要传出她和李昭戟的闲话。
因为是真的不清白。
查太子之死实在是个绝佳的借口, 可以凌驾一切规矩和惯例, 一句为了查案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口。唐嘉玉借机替换禁苑防守, 将宫门守卫换上自己的人, 崔敬悬哪怕不愿意, 也不能说什么。
因此唐嘉玉深夜带着李昭戟进入禁苑, 除了名声,并没有受到更多阻碍。白日仙境一般的梨园如今白幡招展,阴风阵阵,宛如鬼蜮。唐嘉玉提着灯笼, 穿行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中,饶是她这么胆大的人都有些瘆得慌:“你找到了吗?”
李昭戟拨开花丛, 拈起地上的土看了看,摇头:“不是这里。”
唐嘉玉对李昭戟认颜色的能力非常怀疑:“在灯下看颜色会和平日不同,你确定没看错?”
李昭戟拍拍手起身:“确定, 那种泥的色泽很独特,我从没见过,所以才多看了一眼。这里是寻常的沙土,和陶望鞋底的并不一样。”
唐嘉玉叹息, 可惜陶望落水, 将他鞋底的泥冲走了,要不然可以让花匠辨认,哪用如此麻烦?前方远远传来士兵的声音:“主公, 这里还有带刺的花。”
李昭戟和唐嘉玉刚刚走近,就闻到格外浓郁的花香。李昭戟皱了皱眉,立刻道:“就是这股味道。”
唐嘉玉瞥了眼地上,果然这一带是深红泛黑的花泥,和李昭戟形容一致。唐嘉玉腹诽果然是狗鼻子,道:“看来陶望送酒前曾在这里待过。但他负责园林杂役,侍弄花圃倒也正常。”
李昭戟却摇摇头:“公主此言差矣,一个卒,尤其是明知有去无回的卒,临行前怎么会做无关痛痒的闲杂琐事?他脚上沾着泥,身上花香久久不散,可见他在这里待了很久,这片花圃必有让他不得不停留的原因。”
唐嘉玉也认真起来,吩咐士兵散开寻找线索,她自己也提着灯笼,亲自进入玫瑰花丛中搜寻可疑之处。这片花圃格外高大茂盛,花朵大而艳丽,叶片颜色深绿,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别有一番绮艳妖冶。
唐嘉玉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不由好奇陶望怎么养的花,这片玫瑰分外香,都显得甜腻了。她一脚踩空,险些摔倒,身后及时伸来一双手,将她扶住。
唐嘉玉回头,才发现李昭戟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唐嘉玉飞快瞥了眼周围,幸好士兵都忙着翻找,并未留意这里,唐嘉玉不着痕迹挣脱李昭戟的手,然而这次李昭戟却不肯放松。他盯着花丛,脸色沉重,道:“你先出去。”
唐嘉玉肃容道:“河东节度使,本宫奉旨查案,你不要耽误公务。”
“这里的土肥沃得不对劲。”李昭戟不容置喙,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你先出来,我有线索,无偿送你。”
唐嘉玉被李昭戟拉到花榭里,一站稳,唐嘉玉就赶紧推开他的手,默默挪远:“节度使的线索是什么?”
李昭戟顾不得计较她忘恩负义,指向一大片玫瑰花海:“你没发现,这片花圃高低不平,整体地势有轻微凹陷吗?”
唐嘉玉道:“禁苑的花不止供人观赏,还要采集花瓣为宫眷做花露、花膏,尤其是玫瑰花,许多娘娘喜欢用玫瑰花瓣泡澡。太监为了成花品相好,勤于施肥,倒也正常。”
李昭戟敛眉不语,忽然朗声道:“众兵听令。”
四散在花圃中的河东士兵齐齐肃立:“在。”
他们声音洪亮,整齐划一,都把同样在花丛里搜查的神策军士兵吓了一跳。李昭戟瞧着神策军的反应速度,心想幸好他们不是他的兵,李昭戟面容冷峻,道:“点火,举起火把。”
这个命令十分古怪,但没有人有异议,几乎同时,花丛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将整片花田都照亮。
李昭戟手指划过地势,对唐嘉玉道:“现在看出来了吗,凹陷分布不均,在下陷的地方,玫瑰花长得格外好,形状像不像斑块?如果你还不信……”
李昭戟忽的抽刀,横空劈过,唐嘉玉身后的神策军慌忙要拔刀,然而李昭戟已经架着刀刃,稳稳停到唐嘉玉面前:“看到了吗,绿蝇。这种苍蝇,喜食腥臭的腐肉。”
李昭戟挥刀时唐嘉玉并没有躲,因此她清晰看到了刀刃上被劈成两半的绿蝇。长得如此肥硕,可见饮食很好。
唐嘉玉脸色难看,许久后艰难下令:“拔掉玫瑰,挖开下面的土层。”
众人原本不解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花,毁了多可惜。但一铲子下去,翻出来的土壤发黑,浓郁的花香再也遮掩不住下方异臭。
这回,连士兵的脸色都变了。
李昭戟原本还奇怪,同样是玫瑰香,为何在唐嘉玉身上很好闻,沾在陶望身上就令人不适。原来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这香生于腐肉白骨之上,生来就沾着罪恶。
唐嘉玉拢着披风坐在花榭里,不远处摆着一排白骨,有新有旧,有长有短,好多士兵忍不住跑去树边干呕。夜风徐来,带来了浅淡的花香,唐嘉玉长长呼出一口气,觉得她接下来应该很长时间不会再用带花香的东西了。
连斩秋都受不了了,她看到花榭里还摆着一盆玫瑰,沉着脸将它搬走:“晦气。”
唐嘉玉看着花盆上细腻柔和的釉光,忽然叫住斩秋:“等等。”
斩秋不明所以停下,唐嘉玉走到花盆面前,仔细打量。
花盆是上好的刑窑白瓷,这盆玫瑰色泽清丽,花型好看,显然是精心侍弄的名贵品种,摆在花榭里供贵人观赏。但是,现在玫瑰花却有些蔫了,凭宫廷的规矩,不应当出现这种纰漏。
唐嘉玉指尖拨了拨,发现土被人动过。唐嘉玉轻轻托起花朵,如此美丽的花,可惜了,下一瞬她毫不犹豫道:“砸碎。”
斩秋吃了一惊,仍然二话不说执行。花榭里传来砰的巨响,李昭戟吓了一跳,连忙跑进来:“怎么了?”
唐嘉玉蹲在地上,用火箸拨弄,果然在花根处发现一枚油纸包。唐嘉玉将火箸递给斩秋,亲自捡起油纸包,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烧了一半的白纸。
李昭戟站在她身后,意外挑眉:“费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藏一页白纸?”
唐嘉玉用帕子隔着,小心翼翼拿起残纸,逆着灯光翻看。李昭戟随意靠在柱子上,道:“不懂你们宫里人的喜好,在花下埋尸,在土里藏白纸,好玩吗?”
唐嘉玉突然道:“不是白纸。”
“嗯?”
唐嘉玉若有所思,喃喃道:“行商之家有个规矩,立契必须要用自家的纸墨,全程不能让契纸离开视线。因为世上不是所有商人都想遵守契约,有种乌贼墨,初写时墨色浓郁,毫无异常,但过一段时间会自然褪色。若不慎着了道,借出的钱款、交易的货物,都成了一张白纸。”
李昭戟恍然大悟,点头道:“听前妻提起过,难怪她总是随身携带墨锭,每次还要亲自拟写,原来如此。可惜她没告诉我已经被乌贼墨坑了时,该如何应对。”
唐嘉玉起身,冷冷瞥了李昭戟一眼,对斩秋道:“去找皂角、灯草来。”
前方架起一口锅,不久后传来清冽的草木香气,亲卫走到李昭戟身后,诧异问:“主公,这是要做什么,怎么还架起锅了呢?”
李昭戟打了个哈欠,随意道:“煮东西呗。”
亲卫扫到不远处累累白骨,瞳孔剧震:“啊?”
李昭戟回过神,踹了他一脚:“想什么呢?殿下发现了字据,要熬一锅水清洗,让字显形。”
亲卫哦了声,长松口气,随即好奇问:“主公,什么字据这么神秘,上面写着什么?”
李昭戟轻笑一声,自嘲道:“这是宫廷机密,人家不让我看。不过结果都大差不差,我倒是更想知道这份无字契约,另一张在哪个冤大头手里?”
唐嘉玉让人将熬好的皂角、灯草水盛入盆中,她挽起衣袖,亲手将残纸浸入水中,反复清洗。渐渐地,纸上显出一些隐约的轮廓,唐嘉玉长松一口气:“书上看来的偏方,冒险一试,竟然成功了。幸好时间短,如果放置得再久一些,就看不到了。”
斩秋皱眉道:“本就被烧掉了一半,墨迹还不清晰,这怎么看得出来?”
唐嘉玉盯着水中模糊的痕迹,低不可闻道:“看不清,才好呢。”
·
崔敬悬实在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马球赛后,他奉圣上之命置备梨园宴席,下面的儿孙给他递来一张纸条:“爷,宋将军递给您的。”
宋正臣?崔敬悬挑挑眉,看完后似笑非笑:“宋将军都多久没正眼看咱家了,今儿却主动递来竿子,原来宋将军也会急。”
郑钦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字,问:“师父,宋正臣大庭广众之下又是输了球又是摔了脸,狼狈得很。要见吗?”
崔敬悬将纸条撕成碎片,皮笑肉不笑道:“见,为何不见?既然他有诚意,你去寻个可靠的地方,看看他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
到了约定的时间,崔敬悬不慌不忙喝了盏茶,才慢悠悠朝玫瑰园花榭走去。看到里面的人影,崔敬悬略整了整衣襟,假笑道:“惭愧惭愧,圣上今儿高兴,让咱家操办宴席,但下面的徒孙不争气,什么都得咱家过目,咱家脱身不得,让将军久等了。”
宋正臣当过神策军,对这群太监的嘴脸再熟悉不过,他也堆着满脸笑,道:“哪里哪里,崔公公是大忙人,今儿公公肯赏脸,莫说等上一时半刻,就是等上一天,也是末将的荣幸。”
崔敬悬听着宋正臣的话音,就知道他所图不小。崔敬悬笑容微微收敛了,道:“宋将军如今已经是凤翔节度使,虎踞鹰扬,号令三军,好不威风。能和将军叙旧是咱家的荣幸,可不敢耽误将军的工夫。”
“在下和公公相识一场,就不兜圈子了。今日将公公约来,实乃有一桩大富贵,想和公公共谋。”
崔敬悬挑眉,似笑非笑:“将军已贵为凤翔节度使,还有什么富贵值得将军费心?”
宋正臣嗤了一声:“凤翔虽占据天险,但地瘠民贫,兵微将寡,和河东比起来,不过是弹丸之地。河东地广人众,兵力强盛,又占据了幽州的草场、粮仓,看今日李昭戟的气焰,恐怕不是久居人下之辈呐。”
果然是冲着李昭戟来的,崔敬悬笑着问:“宋将军想做什么?”
宋正臣左右环顾,目光停留在花榭外正跪在地里侍弄花草的太监,崔敬悬道:“将军尽管放心,这是咱家的人,信得过。”
宋正臣放了心,压低声音道:“纵虎长成,必成大祸。这次他只带了一百人进京,不如趁这个机会将李昭戟除去,日后河东这块肥肉,我与将军平分。”
饶是崔敬悬早有准备都被宋正臣的野心吓了一跳,道:“他年纪轻轻就能将一班元老旧部收拾得服服帖帖,连秦绍宗都命丧他手,岂是等闲之辈?凭你我两人,除他谈何容易?”
“如果在战场上自然不易,但这是禁苑,公公的地盘。”宋正臣谆谆善诱道,“今晚宴席上,公公只需对他的酒菜动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毒死他,他带来的亲兵以及城外两万人马,都由我来处理。”
崔敬悬冷笑:“将军好大的口气,最危险的事要咱家来做,好处却你我平分?杀了李昭戟,对咱家有什么好处?”
“你不杀他,他迟早要来杀你。”宋正臣道,“神策军兵力如何,想必公公心知肚明。在长安里耍耍威风也就罢了,出了城门,只有丢人现眼的份。而河东骑兵的威力今日公公已经见到了,十余骑就已如此,若百骑、千骑呢?而李昭戟足足有十万。待李昭戟身死,河东骑兵没了倚仗,只能另投新主,那可是闻名天下的鸦军,崔公公当真不眼馋吗?”
崔敬悬当然眼馋,但宫廷生存早就教会他明哲保身、审时度势的道理,崔敬悬道:“将军打打杀杀惯了,不知宫里的规矩。在宫宴上下毒远没那么容易,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宋正臣冷笑一声,道:“崔公公什么时候也变得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了,当初公公杀田佑贤的魄力呢?何况,崔公公知道李昭戟为什么来长安吗?”
崔敬悬心有警惕,没有轻易搭腔,宋正臣笑了声,道:“他和那位齐兴公主,根本不是陌生人。我索性和公公说实话吧,甘水驿的刺客是我派去的,他们分明亲眼看到李昭戟从房间里出来,等晚上去刺杀时,却发现那是公主的客房。他们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认错呢?我怎么想都不对劲,特意带了一个河东逃将来长安。此人曾经依附魏府,后来魏府被诛,他在并州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抓到空子逃出来,归附到我麾下。李继谌葬礼上,他亲眼看到李家少夫人出门送客,公公猜怎么着?那位少夫人的脸,和齐兴公主一模一样!”
崔敬悬宛如当头一喝,这个说法荒谬至极,但正因为荒谬,才像是真的。崔敬悬想到接风宴、马球赛上种种细节,几乎没怎么动摇就确定,这是真的。
唐嘉玉和李昭戟,是一伙的?
宋正臣见崔敬悬反应过来了,继续添油加醋道:“他们两人明明早就勾搭在一起,却装作不认识,一个假装成公主回归,一个大张旗鼓来给天子献降。如果她是假公主还好,如果她真的是僖宗之女,她和李昭戟玩这一手里应外合,所图为何,公公就该好好想想了。等她夺回皇位,是否会留公公性命呢?”
崔敬悬恍然大悟,难怪唐嘉玉能那么顺利杀了洪士忠、秦绍宗,难怪唐嘉玉能将洛阳神策军上下都换了个遍,难怪龙门之战援兵来得那么巧,原来唐嘉玉背后是李昭戟!两人竟演得如此好,人后滚在一起,人前却像陌路仇敌。
青天白日,崔敬悬却蓦地惊出一身冷汗。他在宫里沉浮三十年,自诩眼光老辣,竟也差点被他们骗过去!他想过李昭戟可能喜欢唐嘉玉,万万没想到,他们两人早就做了夫妻!
宋正臣先以利诱,再加威胁,果然崔敬悬动摇了。宋正臣于是说道:“崔公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除去宫宴,再想对李昭戟动手难如登天。宫宴时众臣云集,光明正大,到处都是眼睛,谁会防备酒水呢?越是不可能,才越容易得手。”
崔敬悬确实被说动了,一个唐嘉玉不足为患,但如果加上李昭戟,那就棘手多了。与其日后单独对上李昭戟,不如趁这次机会,推宋正臣挡枪。
崔敬悬心念微动,面上却装作踌躇,宋正臣又劝了良久,崔敬悬才壮士断腕一般道:“好罢,那咱家就陪将军赌上一场。但口说无凭,这毕竟是掉脑袋的事情,将军可愿立下字据,承诺与咱家结成盟约,咱家下毒,将军出兵剿灭河东余党,日后若有危急,相互守望,不得背信弃义。”
宋正臣见崔敬悬松口,一口应下。至于事成之后要不要履约……呵,等李昭戟一死,普天之下,谁堪与他一战?到时天下尽在他手,崔敬悬一个太监,何足挂齿!
宋正臣自以为将心思掩饰得很好,崔敬悬看着他笑了下,对郑钦使眼色:“去取纸墨来。”
崔敬悬拟了契约,一式两份,递给宋正臣:“将军过目,可还有需要修改之处?”
宋正臣接过,随便扫了眼,反正都是废纸,写多写少又有什么区别。他大方道:“此次有劳崔公公帮忙,就按公公的意思来吧。”
崔敬悬笑道:“好,那就有劳宋将军按手印,盖下节度使金印。”
宋正臣犹豫,他只想糊弄一下,要盖节度使印吗?崔敬悬见状问:“将军何故犹豫?莫非契约不妥?”
宋正臣咬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他拿出官印,狠狠心盖了上去。金印和旌节是节度使象征,有了这个印章,便等同于凤翔向全天下发出的官方文书了。
“将军痛快!”崔敬悬笑道,“契书一式两份,你我一人一份,结为盟约,永不背弃。陶望。”
在地里弯着腰种花的太监擦了擦手,沉默走来。他面容普通,弯腰驼背,气质庸碌,要不是穿着内侍服饰,和外面的贩夫走卒没什么区别。崔敬悬指着他道:“此人陶望,乃是咱家的得力干将,为咱家解决了不少麻烦。晚宴上将军若看到此人,劳您费心,让河东节度使多喝些酒。”
宋正臣了悟:“在下明白。那剩下的事,就劳烦公公了。”
宋正臣离开花榭,大步穿过玫瑰花圃。待他走远了,郑钦问:“师父,莫非当真要给李昭戟下毒?”
“现成的替罪羊,不用白不用。”崔敬悬指尖抵住宣纸边缘,轻轻揭开——身为太监,最擅长这类精细活了。一张严丝合缝的契约,上半张纸竟被掀开,只留下鲜红的节度使官印和指印。
崔敬悬拿起盖了印章的空白契约,很是满意:“这次的墨调得更好了,洇纸情况改善许多。等再缓一缓,墨汁完全褪色了,就能用上好的松烟墨写真契书了。”
至于宋正臣手里那张契约,八个时辰之后就是白纸一张。宫里最重要的就是谨小慎微,不能给人落下把柄。
李昭戟死在宫宴,河东必然震怒,十万铁骑失去约束,岂是好招架的?到时候他就将这份契书送给河东,给新任河东节度使卖个好。
顺便除去凤翔这个眼中钉。宋正臣如今越来越不安分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凤翔。崔敬悬原本想像田佑贤那样,安插几个自己人,既能在凤翔养一支私军,也能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没想到,这些武人一旦掌了权,各个不听使唤。
崔敬悬忧愁地叹了一声,淡淡道:“将旧纸烧了吧,别留下把柄。”
郑钦应是,点起火盆,将写着契约的那半张纸扔到火堆里,亲自盯着它烧完。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崔敬悬和郑钦齐齐吃了一惊,以为外面有人:“谁!”
郑钦和崔敬悬飞快跑出花榭,看到一只猫从墙角窜过,钻进花丛里。崔敬悬皱着眉,道:“你好好检查一遍,别被人钻了空子。”
“是。”郑钦亲自去检查周围有没有藏人,崔敬悬回到花榭,看到炭盆中火焰烧得正旺,灰烬像一缕青烟,随着热气升腾。
纸已烧尽了,崔敬悬这才放了心,确定没留下其他痕迹,悠然离去。
本来,一切都很好,没想到李昭戟不肯喝酒,而太子多此一举,竟走过去为李昭戟挡酒,当众喝了他桌上的酒。
事情一下子变麻烦了。
之后一件错件件错,竟被一个丫头片子拿住了破绽。崔敬悬烦躁地揉捏眉心,郑钦快步进来,弓着腰道:“师父,毒酒和经手的人徒儿都处理好了,绝不会牵连到师父身上。”
“最好如此。”崔敬悬冷冷道,“这位齐兴公主可真能折腾,本来一裹草席就能解决的事,硬被她折腾大了。看来留不得她了。”
“师父英明。”郑钦连忙道,“徒儿无能,干儿子被她杀了,望师父替孙儿们做主。”
崔敬悬目光不善瞥了他一眼:“别念着你那些干儿子了,先保住你师父的命,平安度过这一劫再说吧。”
“是。”郑钦觑着崔敬悬脸色,恭敬道,“徒儿不中用,劳累师父跟着守了一宿。徒儿这就侍奉师父就寝。”
郑钦小心伺候崔敬悬脱衣,崔敬悬好久没有熬过这么晚了,上一次,似乎还是扳倒田佑贤那会儿。他望着窗外天色,幽幽叹道:“这一夜可真长呐。也不知今夜哪位有福分,能好好睡一觉。”
郑钦将外衣搭在屏风上,正伺候崔敬悬脱鞋,忽然外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宫里凡事都要规矩,要轻,要静,戒骄躁冒失。如果内侍在宫里跑起来,无一例外,都是出大事了。
崔敬悬沉着脸坐正,内侍停到殿门外,上气不接下气道:“爷,不好了,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半夜又回了禁苑,在陶望的地里挖出许多尸骨,如今禁苑已传开了!”
又是陶望!崔敬悬怒从心底起,重重一脚踹在郑钦心窝,阴沉道:“废物,灭口这种事也办不利索,我要你有何用!”
郑钦跌在地上,心口生疼,却不敢揉,惊慌道:“师父,陶望不是您着人去处置的吗?”
崔敬悬狠狠吃了一惊,但看郑钦脸上不似说谎。他还没有胆子在这种事上耍心眼!崔敬悬脸色变得前所未有难看,片刻后他站起身,眼神阴鸷狠辣:“好一个齐兴公主,好一个僖宗。既如此,咱家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崔敬悬将贴身放置的令牌丢给郑钦,郑钦忙连滚带爬接住:“郑钦,拿着令牌去北门调兵,控制内廷要道,封锁宫门。若有人阻拦,不用多话,杀了便是。”
郑钦连忙应是,下意识问:“那师父您呢?”
崔敬悬阴恻恻笑了:“咱家,自然该去伺候圣上了。”
第138章 成者王 崔敬悬逼宫
天色微明, 宫阙沉在青灰色的天光里,丹墀露重,两廊寂寂,崔敬悬走在前往紫宸殿的宫道上, 不期然想起他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他可真小啊, 年纪小, 胆子也小, 摔碎一个茶盏就能要了他半条命。最初, 他只是想不再被掌教太监打而已, 如果能吃顿饱饭, 就更好了。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呢?
崔敬悬思来想去,还是得感谢张朝。要不是张朝率众造反,长安如何会失守,天子如何会南下, 他如何能在十万宫人中脱颖而出,取代田佑贤, 成为万万人之上的护军中尉?
田佑贤是他亲手拉下来的,因此崔敬悬知道,做奴婢的, 最忌讳心软。田佑贤心软了两次,一次是扶立从小看到大的皇子登基——结果看走了眼,那个看似莽撞顽劣、胸无大志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结将领, 心心念念想杀了他。另一次是收了个徒儿, 并真的教会了对方。
师父用命做了示范,同样的错误崔敬悬不会再犯了。当今这位也算是崔敬悬看着长大的,可惜, 自古帝王多薄幸,这才几年,就忘了当初是谁扶他坐上皇位的。既然皇帝不听话,那崔敬悬只好效仿先贤,再发动一次甘露之变了。
宫变最要紧的是皇帝,只要皇帝在手,便能光明正大以皇帝的名义下诏令,他说谁是逆贼谁就是逆贼,他说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崔敬悬一边走一边想圣旨怎么拟,那位前朝遗珠屡屡对他的徒子徒孙动手,崔敬悬虽不心疼,但打狗还须看主人,唐嘉玉不能再留了。崔敬悬本不愿意和河东作对,但一来李昭戟和唐嘉玉有私情,二来本该李昭戟喝下的毒酒意外失了手。经此一事,再无退路,一不做二不休,崔敬悬只能把李昭戟也一起杀了。
崔敬悬都已经想好了罪名,齐兴公主勾结河东节度使,意图造反。若唐嘉玉认罪,便可借造反将和她相关的人连根拔起,若她不认罪,那便是坐实了造反,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麻烦在于,一旦这道圣旨发出去,便是逼反河东,城外那两万驻兵恐怕会不惜一切营救李昭戟。原本可借宋正臣之手对付河东驻兵,但那张契约想必已经褪色了,宋正臣再傻也能意识到不对,恐怕不会再为他驱使了。
崔敬悬想得头疼,都怪唐嘉玉打乱了他的计划,要不然哪来这么多麻烦。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控制住皇帝,再召神策军进来犁一遍皇城,剩下的事再想法子。
刚进宫时觉得无比漫长的路,如今,也不过走走就到了。崔敬悬带着人,一路强闯至紫宸殿前。殿中,皇帝早已被惊醒,赵继恩护在皇帝身前,怒斥道:“大胆!何人敢擅闯紫宸殿?惊扰圣驾,莫非你们想造反吗?”
崔敬悬站在庭中,并不答话,只抬了抬手,道:“惊扰了圣上安眠,奴婢罪该万死。但有奸人欲对圣上不利,奴婢前来护驾,请圣上随奴婢移驾至安全之地。”
他身后甲士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殿门紧闭,几个小太监哆哆嗦嗦挡在门前:“崔……崔公公,圣上尚未起身,您这是做什么?若有要紧事,等天亮了再议也不迟……”
这倒提醒了崔敬悬,他看了一眼天光,耐心耗尽,道:“逆贼作乱,迫在眉睫,耽误不得了。圣上既未起身,奴婢这就亲自伺候主子更衣。”
崔敬悬挥手,神策军如洪水般朝殿门冲去,气焰汹汹,见人就砍。杀气似乎能穿透门扉,殿内的人明显慌了,赵继恩连忙指挥小太监将重物搬到门口,用力抵着门。
天底下最尊贵的门在刀剑面前也不过一扇木板,能顶多长时间?崔敬悬不屑,冷眼等待着胜利,猝不及防的,躲在回廊瑟瑟发抖的太监忽然拔出刀剑,从背后朝神策军砍去。崔敬悬带来的神策军没有防备,顷刻间许多人丧命刀下。
崔敬悬惊讶,皇帝身边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身手精湛的太监?很快崔敬悬发觉不对,这些人全是生脸,而且有胡茬,他们不是太监,是套了内侍衣物的武人!
但宫门森严,禁内神策军也都是崔敬悬的人手,外人是怎么进宫的?倏地,崔敬悬脑中灵光一闪。
禁苑!
太子毒发后,唐嘉玉派人封锁了梨园,大张旗鼓追查陶望,崔敬悬的心思全在唐嘉玉身上,没留意别处。唐嘉玉就在那个时候让她的人伪装成内侍,混入伴驾队伍,随着皇帝一起回了大明宫。
崔敬悬再一细看,为首之人略有些眼熟,正是白日随唐嘉玉打马球的士兵,好像叫霍征。
他们虽然只有十余人,但攻势凶猛,武器精良,崔敬悬的人一时间突破不了防线,久久无法攻入紫宸殿。崔敬悬用力抿着唇,唐嘉玉,又是唐嘉玉!逼宫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若他不能抢走皇帝,等天亮后倒霉的就是他!
崔敬悬冷着脸,阴恻恻道:“齐兴公主勾结河东节度使造反,圣上被奸人圈禁,危在旦夕。率先冲进去救驾者,记首功,赏金十两。”
神策军被金子刺激得红了眼,这一战赢了飞黄腾达,输了株连九族,谁都顾不得生死,豁出命一搏。而霍征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这一次他决不允许功劳落空!霍征腮帮紧绷,高声喊道:“崔敬悬逼宫造反,大逆不道,臣等誓死保护圣上!”
紫宸殿的门窗由上好的楠木制成,漆以朱红,尊贵华美,这道门不仅是天子寝宫,更是生死尊卑、成王败寇的分界线,谁能率先进入这扇门,谁就能在史书上大书特书,另一方就成了反贼。
双方围着殿门,在狭窄的廊庑和回廊间厮杀,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染红了窗纸。紫宸殿内,小太监忍不住发颤,皇帝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庭中,崔敬悬见状况胶着,心里也焦灼不已。他今日仓促起事,能调动的人不多,但寅末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按他的料想,他出其不意,对付紫宸殿那群手无寸铁的太监已经足够,等赵继恩等人反应过来时,郑钦也带着援兵到了。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紫宸殿率先埋伏了十余个好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崔敬悬在心底默默算时间,按脚程,郑钦现在应该已经到玄武门了。等撑到援兵到来,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可有三头六臂,能挡得了千军万马!
·
禁苑。
唐嘉玉将纸收起,她瞥了眼花榭外正指挥士兵清理尸骨的李昭戟,不动声色道:“斩秋,你在这里随节度使清泥,我去去就回。若节度使问起,你就说我有话问他,让他稍等片刻。”
“是。”
唐嘉玉又望了一眼,披上斗篷,不声不响地离开花圃。背阴处,李昭戟正在拼人的骸骨,火把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起伏分明的山峦线,半边俊美如神祇,半边脸隐入黑暗,那双眼在光暗交界处明明灭灭,似星辰也似深渊。
李昭戟数着骨头,心想好久没见到霍征了,凭唐嘉玉对霍征的上心程度,挖尸骨这么大的功劳,不应当让霍征缺席。
李昭戟指节轻击刀柄,极轻地笑了一声。
玄武门内,郑钦狂奔至门下,顾不得顺气,高呼道:“中尉有令,齐兴公主反了!速速点兵入卫,随我前去平叛!”
守门将士面面相觑,太子暴毙,齐兴公主奉命调查太子案,怎么突然就反了呢?守门将领犹豫:“末将驻守北门,职责深重,未见圣旨和虎符,不得擅离。”
郑钦拿出中尉令牌,高高举在空中,尖声道:“乱军在即,中尉有令,先发兵,符后至。天下之功莫大于救驾,现下圣上被奸人挟制,正担惊受怕、危在旦夕。尔等还不快随我前去救驾,事成之后,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等着你们呢!”
众将士不由想到了甘露之变,这并不难猜,郑钦话中的意味已明目张胆。但那又如何呢,在现实的利益面前,忠诚和良心并不值几个钱。宦官能让他们升官发财,而皇帝,比如前面那名僖宗,那么多将领暗中投靠他,最后却落了个乱刀惨死的下场。忠臣良将坟头上的草,也不比别人高贵多少。
守门将领很快就做出了选择,道:“末将愿听中尉调遣,众兵听令,即刻整队,随我前去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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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霍征这边原本有十五人,如今只有五人还能站着,后面是紧闭的殿门,前面是一具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几乎将汉白玉阶垫平。就算站着的这几人状况也没多好,刀已卷刃,血也快流干了,而背后的门却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崔敬悬望了眼天色,不紧不慢道:“咱家惜才,若你们放下武器,咱家念在尔等被人蒙蔽,还能赐你们一场造化。若不然,半刻后神策大军至,你们就是想投诚也晚了。”
众人听到援兵,心如死灰。血划过眼睛,糊得视线一片血红,霍征随意抬袖擦掉,不屑道:“无耻竖阉,休要听他妖言惑众。”
崔敬悬阴鸷一笑,盯着霍征道:“咱家认得你,昨日马球赛上,便是你进了最后一球。可惜齐兴公主请封时,提都没提你。你以为你在她眼里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条走狗罢了。咱家好意救你,你却不识抬举。就凭你们五人,还能挡住多久?待大军至,不但你们死无全尸,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也要担上逆党之名,男丁斩首,女眷充妓,可怜呐可怜。”
霍征牙帮紧咬,因杀了太多人,他握着刀柄的手已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身边一个士兵动摇了,正待开口,霍征眼都不眨穿过他后心,一刀毙命。
为数不多的几人震惊地看着他,霍征脸上溅着血,尤带温热,蜿蜒流下。他平淡地擦过血迹,道:“有我在,尔等休想踏过此门一步。若还有敢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
玄武门。
玄武门是宫城北大门,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夹城内驻扎了大批神策军精锐,少有如此清静的时候。郑钦调走了大量守兵,雄赳赳气昂昂奔向禁庭。守门校尉眼睁睁看着自己错过了一笔横财,正气恼不已,他余光瞥见一支小队朝这边走来,诧异道:“你们怎么没去平叛?”
夜风吹过,火把晃动,照亮了来人的脸。守门校尉马上意识到不对,他们虽穿着神策军的衣服,但脸生得很,根本不是玄武门守军!守门校尉正要示警,却被人一把捂住嘴。领头之人干脆利落拧断了守门校尉的脖子,飞快道:“这里交给我,你们快去开门!”
他尽力放轻动作,并立刻将守门校尉的尸体拖到阴影里,但还是惊动了人,顿时角声四起,像一柄锋利的刀子撕裂夜空。然而郑钦刚刚调走了大量精锐,玄武门兵力空虚,鼓角虽响,却无兵可应。这几人一路杀一路冲,竟真被他们冲到了城门前。轰隆一声闷响,巨大的横木门栓落地,厚重巍峨的玄武门缓缓推开,露出城外之人。
驻扎在南苑的洛阳神策军不知何时列阵门外,唐嘉玉身上还是那身鹅黄色宫装,火把照映在她身上,原本娇艳的颜色染上了肃杀,威压十足。
守军抵在门前厮杀,试图夺回宫门。唐嘉玉引弓,箭矢紧擦着守军的脚钉入地面,三箭连发,灰尘弥漫,守军不得不连连后退。她拍马,率先走入玄武门,守军齐刷刷举起兵刃,枪尖将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顷刻间就能将她穿成筛子。
唐嘉玉置身险境却毫无畏惧,朗声道:“崔敬悬逼宫叛乱,本宫奉圣上密旨,入宫平叛。众神策军听令,随本宫诛杀逆佞,拨乱反正。被蒙蔽者,投降不杀。”
第139章 败者寇 成王败寇
太子暴毙, 案件牵涉河东节度使、宦官,还牵连出十八年前的僖宗之死,这件事像一团烈火,迅速烧穿了朝廷与藩镇、天子与宦官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火一旦点燃就无法控制, 唐嘉玉担心生变, 在禁苑查案时悄悄见了皇帝一面, 让霍征等人假扮成内侍, 随皇帝回宫, 以备不测, 并借着封路便宜, 将五百名洛阳神策军调至玄武门外。
没想到,这份准备真的用上了。
唐嘉玉原本安排了二十人随皇帝进宫,霍征率领十五人贴身保护皇帝,剩下五人潜伏在玄武门附近, 在内策应。郑钦将夹城内的驻兵调走后,玄武门兵力空虚、无人把守, 这五人趁虚偷袭,从里面打开大门,唐嘉玉便可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如今最要紧的是时间, 唐嘉玉并不想和玄武门驻兵缠斗——都是神策军,何苦自相残杀?忠君报国不过一个说头,大部分士兵参军都是为了讨口饭吃,如果能争取过来, 这些人都是她未来的兵力, 没必要一杆子打死。
唐嘉玉说完后,城门守军并不肯放下武器,唐嘉玉扫过人群, 接着道:“崔敬悬毒杀太子,逼宫造反,罪证确凿。尔等知而不报,视同谋逆,当株连九族,若弃暗投明,随本宫前去征讨叛贼,则是救驾的功臣。功过是非,就在你们一念之间。本宫数三声,三声之内放下武器者,过往种种,既往不咎;三声之后,凡持械者,杀无赦!”
唐嘉玉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当即报数:“一……”
守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动摇,有人坚守,但更多人是茫然无措。政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上面的领头走马观花一样换,谁知道这次能持续多久?如果没过几天神策军又回到宦官手里,哪怕护军中尉不再是崔敬悬,他们也死定了。
唐嘉玉看出士兵心有顾忌,悄悄给自己人使眼色。副官混在人群里,装作不经意道:“崔敬悬已经带着人走了,如果他们成了功劳没你们的,如果输了你们就是叛贼同党,一样要斩首。何必呢,现在投诚,还能捡一份现成的功劳。”
“二……”
两军对垒在城门洞下,火光昏暗,人影攒动,一时辨不清声音来源。昏沉中不断有清脆的武器落地声传来,守军以为已有人投诚,惊慌之下越来越多人放下武器。
“三。”
人大多数时候和羊没有区别,尤其是一群人的时候,羊会盲目跟着领头羊走,哪怕前面是死路,人也会下意识和身边人保持一致。投降,不,投诚已成大势,剩下的士兵为了保命,也不得不扔下武器。
唐嘉玉声音落下,守门士兵都已放下武器,其中自然有假意投降的,但当下安抚情绪最重要,唐嘉玉并没有急着清理崔敬悬余孽,高声道:“宦官祸国,与尔等无关。诸位深明大义,参军报国,皆是我大齐好男儿。现在随本宫征讨叛贼、营救圣上,杀一人赏钱三贯,杀郑钦及宦党贼首,赏一金,杀崔敬悬者,赏十金!”
重赏之下,士气高涨,身后神策军爆发出激昂的喊杀声,如惊雷滚过,连大地都在微微战栗:“杀!杀!杀!”
唐嘉玉将原本的守兵带走,留下自己人把守玄武门,以免被人抄了后路。她快速完成换防,随后用力拍马,一马当先,率先往宫阙深处冲去:“杀——!”
·
紫宸殿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霍征杀至只剩他自己活着,他横刀立地,勉力支撑着身体,浓稠的鲜血缓缓滑过刀刃,渗入已染成猩红的汉白玉石阶中。崔敬悬这边也损伤惨重,每个人身上都挂了伤,他们看着霍征像血人一样守在御殿门前,心生怵意,不敢上前。
正常人伤成这样早已不能动弹,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举刀挥砍,力大无穷,每一个试图靠近殿门的人都会被他劈下一块,简直是个怪物!
崔敬悬紧抿着唇,烦躁焦灼已挂在脸上。援兵为何还不至?郑钦这个废物,这么要紧的差事都能耽误,要他还有何用!
崔敬悬阴狠道:“她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卖命?你拦在这里有什么用,等咱家援兵一到,你和你身后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崔公公说的援兵,是他吗?”
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惨叫声接连响起。崔敬悬不可置信回头,在潮水一般涌入的神策军中,他看到唐嘉玉浑身染血,提刀纵马,踏着满地尸骸,赫然出现在紫宸门外。她刀尖上挑着一个人头,用力一抛,骨碌碌滚到崔敬悬脚边,那双眼睛正对着崔敬悬。
是郑钦。他大睁着眼睛,仿佛临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败在一个女人手上。
崔敬悬紧抿着唇,嘴角沟壑微微抽搐。唐嘉玉既然在紫宸殿安排了人,自然留有后手,但他依然不敢置信,她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夺下玄武门、攻入宫城的?
那么多宰相王孙都做不到的事,她一个半路回来的公主,没有根基深厚的外家,没有手握重兵的夫婿,怎么可能!
然而世上最不可能的事,偏偏发生了。救驾之功近在眼前,洛阳神策军眼睛杀得血红,一路摧枯拉朽,崔敬悬的人飞快溃散,连崔敬悬也被人生擒。崔敬悬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他怨毒地盯着唐嘉玉,咒骂道:“咱家伺候过两朝天子,见识过多少风浪,你一个来路不明的杂毛凤凰,也敢跟咱家作对?你以为除了咱家,你就能兴风作浪了?呵,咱家等着看你的笑话!”
唐嘉玉置若罔闻,她下马走向紫宸殿,一步步踏过尸体,停在门前。霍征看到她来了,全身脱力,瘫跪在地上:“末将幸不辱命,守住了圣上。”
唐嘉玉见殿门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忙扶着霍征起身:“你护驾有功,受累了。来人,快将霍将军扶下去救治,其余护驾牺牲的将士也抬下去,好生安葬。”
很快殿前尸体被拖走,要不是地上血迹未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唐嘉玉对着殿门行礼,高声道:“侄女齐兴救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片刻后殿门打开,赵继恩扶着皇帝出现在门后,皇帝扫过满地鲜血,叹道:“齐兴,你来了。”
唐嘉玉顾不得地上的血滩,跪下长拜道:“侄女奉命调查太子案,急召大理寺仵作验尸,已证实陶望并非落水,而是被人捂死。随后侄女在陶望侍弄的花圃下挖出大量尸骸,并在花盆里发现一份褪了色的契书。原来陶望是左神策军中尉崔敬悬的心腹,替崔敬悬做一些销赃灭口的脏活。崔敬悬勾结凤翔节度使宋正臣,欲在梨园宫宴上毒杀河东节度使李昭戟,结果误杀了太子。崔敬悬为了掩盖罪行,将陶望灭口,不想陶望留下了罪证。圣上请看。”
唐嘉玉将那份烧毁一半的契书呈上,赵继恩连忙接过,递到皇帝面前。虽然唐嘉玉用偏方还原了墨痕,但经历火烧水洗,纸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半猜半看认个大概。
但上面写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认为这是什么。唐嘉玉忖度皇帝读得差不多了,继续道:“崔敬悬害怕罪行暴露,竟意图谋逆,逼宫政变。圣上,崔敬悬代天子执掌神策军,本该尽忠职守,报效君恩,谁想他竟胆大包天,犯下此等大罪!望圣上严惩真凶,诛杀叛党余孽,为太子报仇,还社稷清明。”
崔敬悬用力挣扎,对着皇帝喊道:“陛下,老奴对您一片忠心,当时张朝叛军攻入城里,僖宗忙着保护王昭仪,您被落下,是老奴护着您穿过乱兵,追上神策军。僖宗无子驾崩,那群文臣原本中意的是吉王,是老奴拥立您称帝!圣上,这么多年您还没看明白吗,皇家谁都靠不住,无论多亲近的骨肉,手里有了权,便要造您的反;文臣只想为自家牟利,根本不把圣上当回事;武将更靠不住了,今日救您之人,来日便会弑君欺上、断您血脉。唯有老奴,才是一心向着圣上呐!造反的人分明是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他们为了脱罪,随便找了张破纸栽赃老奴,望圣上明鉴呐!”
唐嘉玉冷声道:“崔敬悬,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毒杀太子算你无心,但你带着人围攻紫宸殿,若非忠勇之士拼死阻拦,你想对圣上做什么?”
“老奴得知今夜有人兴兵作乱,分明是来保护圣上的!奴婢倒要问问,齐兴公主无诏兴兵,意欲何为?”
“够了。”皇帝看着契书上鲜红的指印,气得双手发抖,站立不稳。赵继恩连忙扶住皇帝,皇帝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是朕太过宽宥,竟纵得这帮奴才无法无天。齐兴。”
唐嘉玉心中落定,连忙道:“臣在。”
“太子之案你办得很好,此事也交由你去办,捉拿叛贼余党,严惩不贷。”
唐嘉玉应是,肃然下令道:“崔敬悬逼宫造反,大逆不道,捉拿崔敬悬相关之人,听候发落。”
士兵四散着朝宫内跑去,这一夜,势必是个不眠之夜。崔敬悬见大势已去,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他扳倒田佑贤,也是如此情形。
只不过那一次,皇帝采用了他的说辞,这才几年,就轮到他了。
崔敬悬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尖厉刺耳,听得人汗毛直竖。唐嘉玉沉着脸道:“崔公公疯了,拉下去候审。”
“殿下怎么不问咱家为什么笑?”崔敬悬看着唐嘉玉和皇帝,笑得莫名,“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咱家棋差一招,没什么好说的。可惜咱家肚子里的秘密,要跟着老奴一起入土了。说来这个秘密还和公主有关,公主就不想知道吗?”
唐嘉玉心里一紧,今夜崔敬悬一直在咬她和李昭戟,莫非她和李昭戟的事被崔敬悬知道了?唐嘉玉正要让人堵住崔敬悬的嘴,宫墙阴影里忽然射来一支弩箭,一箭穿过崔敬悬后心。
崔敬悬口吐鲜血,大睁着眼睛倒地,脸上还凝着诡异的笑。唐嘉玉心头一凛,立刻让人去追,可那黑影一闪,转眼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唐嘉玉不死心,派了许多人搜查周围,都无功而返。唐嘉玉面色难看向皇帝请罪:“臣护驾不力,让刺客惊扰了圣驾,请圣上降罪。”
皇帝挥手,道:“今夜你辛苦了,抓住刺客就好,无须大动干戈,惊扰宫中。”
“是。”
皇帝这一天经历了马球、宴会、丧子、逼宫,情绪大起大落,再加上彻夜未眠,脸色已很不好看。紫宸殿自然没法再住人了,唐嘉玉护送皇帝去蓬莱殿安歇,路上她斟词酌句,道:“圣上,宋正臣竟敢串通崔敬悬在宫宴上下毒,其心可诛。他们虽不是蓄意,但太子终究是被他们毒死的,不可不严惩。臣斗胆请圣上封锁城门,派兵去凤翔进奏院缉拿宋正臣,将其绳之以法,以正国威。”
皇帝一脸倦怠,有气无力挥手道:“准。这些事,你去办吧。”
“谢圣上,圣上英明。”
唐嘉玉从蓬莱殿退出去后,立刻派人去抓宋正臣。崔敬悬已死,余孽不足为惧。这一夜变故太仓促,连她都反应不过来,何况外人。趁宫门还没开,消息还没传到外面,她要赶紧杀了宋正臣。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再杀宋正臣就难了。
唐嘉玉顾不得换衣服,快步往兴安门走去。她刚走到东宫,忽然士兵来报:“殿下,大事不好了,宋正臣杀了城门守卫,强闯春明门跑了!”
“什么?!”唐嘉玉大惊,不可思议道,“宫门未开,他怎么会知道消息?而且我明明让人盯着凤翔进奏院,一旦有异动就去求援。宋正臣攻城门绝非一蹴而就,援兵呢?这么长时间,为何援兵未至,为何没人来禀报?”
士兵也诧异道:“殿下,我们早就派了人传信,我们以为您早就知道了。至于援兵,他们本来按计划来支援,但半途突然冒出一队神秘人,一句话不说就开打,但又不下死手。等他们摆脱纠缠,宋正臣已经夺门跑了。”
唐嘉玉先是惊诧,随后脸色慢慢变化,最后变成冰冷一片。
事情至此,已再明白不过。昨夜除了她的人,还有一个人知道宫里生变。
李昭戟。
第140章 野心家 你当真觉得
天边泛起玫瑰色的霞光, 花圃里约莫拼出二十余具白骨,整整齐齐摆在廊下。其中大部分是太监,少数几副尸骸没有受宫刑,应当是神策军。
李昭戟按了按眉心, 回花榭内厅歇息, 心里不无讽刺地想, 不知宫里那些妃嫔娘娘得知自己用的玫瑰花长在死人尸骨上, 会作何感想。
想必惊骇片刻, 之后还是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吧。宫里食人血肉的东西多了, 何妨多这一处?
李昭戟推门, 本来倦怠懒散的目光倏地一凛,撤身后退,单手抽出横刀,挡在身前。金戈相击, 发出清越的嗡鸣声,李昭戟看清来人并不惊慌, 反而抬腿踢住了门。
唐嘉玉面如冰霜,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她手中短刀贴着李昭戟的刀身滑下, 直削他握刀的手指。李昭戟猛地撤刀,后仰避开,却在错身瞬间扣住她的手腕:“我教你的招式,也敢用在我身上?”
唐嘉玉不答, 抬膝直撞向他腿间。她用了全力, 打击位置十分精准,李昭戟不敢大意,连忙躲开。唐嘉玉趁他闪避时挣脱, 反手一刀划向他喉咙。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直奔要害,李昭戟毫不怀疑她会割断他的咽喉。
然而在最后一寸,她猛地收住力道,刀锋险险悬在他的血管上,而李昭戟的刀也抵上了唐嘉玉心口——却是刀柄。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拉长,两人呼吸相闻,四目相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冰冷,警惕,戒备。和昔日床笫之间交缠时判若两人。
李昭戟趁着唐嘉玉失神的瞬间,手掌猛地劈向她腕间,逼她松手。短刀落地,唐嘉玉另一只手探向暗器,而李昭戟早有防备,将她双臂反剪,锁在背后,唐嘉玉抬腿攻击他要害,又是那处!李昭戟侧身躲避,两人一起跌在地上。
动静惊动了士兵,门口立即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士兵问:“主公,怎么了?”
“无事。”李昭戟紧盯着唐嘉玉,头也不抬,淡淡道,“活动活动筋骨而已。你们都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阳光从窗柩洒入,似有若无的烟尘在光束里袅袅浮动,宛如碎金。两人脸对着脸、身体贴着身体相望,肢体交缠,仿佛爱侣,眼神却冰冷如仇敌。
李昭戟指腹从她修长的脖颈划过,最后停在人体最脆弱的血管上,意味不明地摩挲,叹息道:“公主刚才不应该停下的。要不然,公主就如愿解决河东的威胁了。”
唐嘉玉冷冰冰瞪着他:“你利用我。”
李昭戟失笑:“公主不是一直在利用我吗?我实在想知道,公主是怎么猜到我身份的,才能在见我第一面,就恰到好处地勾引我。”
他恨她来招惹他,让他爱上命定的仇敌,饱受理智和爱欲的折磨。更恨她朝三暮四,骗了他却不肯骗一辈子,勾引了他,却又中途离去。
“勾引?”唐嘉玉轻笑,手指点着他胸膛,慢慢滑下,滑过腰带时小指不经意勾开带扣,依然往下走去,“节度使是指这样吗?”
两军对垒,最忌露怯,李昭戟本该不动如山,但他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竟依然有了反应。最终他冷着脸捉住她的手:“公主好像对自己的魅力很自信。昨夜你深夜来找我,不就是觉得能拿捏我,可以让我色令智昏吗?我如你所愿,跟着你进宫,无法联络军中,无法传递消息,等你杀了宋正臣,下一个会是谁?”
唐嘉玉躺在地上,静静看着他:“你觉得我想杀你?”
李昭戟心尖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心中哂笑,时至如今,他竟然还会为她的情话悸动。可是,那些话都是假的。
李昭戟掐住她的下巴,咬着牙道:“你当真觉得,我非你不可?”
唐嘉玉被迫抬起下巴,眼眸除了李昭戟,什么都看不到。她仔细地打量他,甚至称得上审视,缓缓道:“节度使好演技,这一番话,几乎都叫我相信了。你装作对我余情未了,陪我查案,护我左右,其实你只是想利用我逼反宋正臣,做你兴兵的借口。我去找你时,你根本不是正要睡觉,宋正臣那边的消息是你放的吧?你已经安排好伏兵,无论我能不能找到毒杀太子的真凶,你都要将一切引到宋正臣身上。宋正臣为求自保,肯定会铤而走险,袭击城门守兵,夺门出逃。夜闯城门,形同造反,等他逃出长安后,你便可光明正大调兵平叛。毕竟没有反贼,如何立功呢?这个道理,我在洛阳就受教了。”
她在防着他时,他也防着她。她怕他兴兵作乱,借口查案将他拴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而李昭戟,也始终无法做一个彻底的昏聩之主。
他爱美人,却也不甘愿放弃江山。爱她是真的,理智也是真的。
李昭戟心中苦笑,他倒也希望自己对她是演出来的。她这张嘴唇珠饱满,色泽红艳,却总是说出一些令人不快的话。李昭戟将她的唇狠狠咬住,用力惩戒,唐嘉玉也不甘示弱地回咬。李昭戟的手掌扣着她的腰,越扣越用力,手上青筋鼓起。他极力控制,但她就像他的瘾,他清晰地感知着他引以为豪的克制被欲望击溃,逐渐濒临失控。
吻到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唇齿腥甜。唐嘉玉内唇被咬得生疼,依然不甘示弱道:“节度使刚才不是说,才不是非我不可吗?”
李昭戟凤眼幽黑得不像话,他定定盯着她,慢慢拭去唇角血珠,道:“唐嘉玉,我们走着瞧。”
·
含凉殿。
锦瑟匆匆回来,何皇后听到脚步声,忙起身问:“外面怎么样了?”
锦瑟捂着心口,心有余悸道:“娘娘,齐兴公主带了洛阳神策军入宫,说是崔敬悬逼宫造反,犯上作乱,已被齐兴公主斩于殿前。现在洛阳神策军正到处抓崔敬悬同党呢!”
崔敬悬死了?何皇后倒抽一口凉气,腿脚发软,脱力跌在榻上。
太子暴毙,掌宫权还被淑妃、贤妃那两个贱人分了去,何皇后又气又哀,哭了彻夜,直到五更才累极歇下。她将将合眼,外面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紫宸殿的方向隐隐还有喊杀声。
何皇后被惊醒,连忙让人关闭宫门,把守院墙,她自己则在殿内不住念佛号,祈求菩萨保佑。外面的动静终于消停下来,像是胜负已分,何皇后忙让宫人出去打听,却听到一个她无论如何没想到的结果。
何皇后脸色苍白,身体都在微微发颤,过了一会终于回过神,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兴不是出宫了吗,怎么会在大明宫里?”
“奴婢也不清楚,好像是崔敬悬和毒杀太子有关,他见事情败露,害怕被治罪,便想逼宫,齐兴公主带着五百人从玄武门杀了进来。现在从长安殿到紫宸殿一路上都是尸体,地都是红的,神策军还带人围住了内侍省,说是捉拿刺客。看这架势,那位恐怕要将内侍省血洗一遍呢。”
何皇后听着怔忪,这段话里有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事情了,玄武门是宫城要防,唐嘉玉是如何攻入玄武门的?崔敬悬把持神策军久矣,唐嘉玉仅凭五百人,是如何击败崔敬悬师徒的?
然而再不可思议,也已尘埃落定。权倾一时的崔中尉,就这样仓促而潦草地死了。树倒猢狲散,今夜之后,恐怕宫廷局势要大变了。
何皇后自然是恨崔敬悬的,她堂堂相府贵女、一国皇后,却处处被一个阉人欺压,她早就恨不得将崔敬悬碎尸万段。但如今崔敬悬真的死了,何皇后并不解恨,反而有种莫名的哀伤,和恐惧。
皇帝、宦官、文臣相互角力了十几年,谁都无法彻底除掉对方,只能暂且维持平衡,见了面还得和气地问好。唐嘉玉归京像一团明火落入了堆积多年的炸药桶里,霎间满朝暗涌被引燃,局势变化快得令人恐慌。
何皇后问:“圣上那边呢?”
“圣躬无碍。圣上将捉拿逆党之事全权交予齐兴公主,已由赵继恩护着,去蓬莱殿歇息了。”
何皇后点点头,又问:“那齐兴现在何处?”
“似乎去禁苑肃清崔党去了。”
何皇后暗暗咋舌,唐嘉玉好大的胃口,有了洛阳来的两千人不够,竟然还想插手长安神策军!她一介女子,也敢觊觎禁军?
何皇后沉吟,眸光微动,片刻后道:“如此一来,让她和海晏成亲,倒也未尝不可。”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慌里慌张跑进来,道:“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凤翔节度使反了!”
何皇后悚然一惊:“什么?”
“宋正臣带人屠了春明门五十余名守军,强闯城门跑了!”
宋正臣夜袭城门之事迅速在长安传开,闹得沸沸扬扬。此事关系天子颜面,皇帝想装聋作哑都不行。皇帝这觉还是没睡成,巳时,皇帝穿着龙袍坐在宣政殿,缓缓扫过堂下群臣,沉声道:“简直荒谬,宋正臣带着大队人马穿过街道,竟无人来报,金吾卫何在?”
金吾卫大将军连忙跪下,请罪道:“末将无能。但昨晚金吾卫巡夜时被一伙蒙面人绊住,无暇示警,等宋正臣撞开春明门后,这群蒙面人也消失无踪了。末将怀疑城内有宋正臣的内应,望圣上明察。”
李昭戟换上了节度使服饰,悠然站在武将之首。何清站在父亲身后,暗暗瞥了李昭戟一眼,出列道:“金吾、神策两军调遣皆须奉敕验符,手续繁复,非旦夕可行。如今长安里有兵的,唯有诸位节度使。敢问昨夜,诸位节度使身在何处?”
王榕垂着眸子,静静道:“臣昨夜在屋里为太子抄经祈福,寸步未离进奏院,佛经可为证。”
秦风也忙道:“西川进奏院墙外就是武侯铺,臣不胜酒力,回去就睡了,圣上可传值夜的金吾卫前来,看看臣院里可有异动。”
王榕兵力弱,秦风有人证,那嫌疑人就只剩一个了。李昭戟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无辜道:“臣目睹太子薨逝,哀痛不已,昨夜随齐兴公主在禁苑查案,在花圃里挖了一夜尸骸,实在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李昭戟说完,群情哗然,何清皱眉:“什么尸骸?”
李昭戟淡然道:“臣听从齐兴公主指示,齐兴公主说什么臣就做什么。至于具体因由,臣也不知。”
群臣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这几日皇宫也太不安生了,先是太子当众暴毙,接着在禁苑花圃里挖出了骸骨,实在骇人听闻。怪事频发,恐非吉祥之兆呐。
皇帝沉着脸道:“宣齐兴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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