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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夜渡迷津 既安,勿念


    李湛卢心道坏了, 忙劝道:“主公,属下只是道听途说,未必属实。说不定和之前一样,这也是一个假消息。”


    李昭戟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湋川里偏僻难寻, 刘景祁既然敢提到湋川里, 便必然已经找过去了。唐嘉玉不知道我已经被刘景祁发现, 还藏在村里。不行, 我得去看看。”


    李湛卢和众人大惊, 连忙跪在李昭戟面前, 拦道:“主公不可!刘景祁放出这个消息, 就是想引您现身,现在湋川里恐怕已布下天罗地网,不能去啊!”


    李昭戟现在哪听得下去这种话,他大步往前走, 李湛卢顾不得以上犯下,张臂紧紧箍住李昭戟:“主公, 您肩负着河东的未来,若您有什么闪失,属下哪有脸面去见老节度使?夫人足智多谋、聪慧机敏, 说不定已经离开湋川里了。刘景祁抓不到夫人,这才放假消息诱您现身。主公您就算不顾惜己身,也要为夫人想想呐!”


    李昭戟被李湛卢死死拽住,无法前行。是啊, 唐嘉玉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可是,万一呢?万一她没跑出去,或者跑出去了但没突破包围圈, 正藏在周围,心惊胆战等着他去救她呢?刘景祁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这让李昭戟怎么放心得下!


    众人跪在李昭戟身前,殷殷相劝。属下的话与唐嘉玉的面容交织在一起,刺得他太阳穴阵阵生疼。李昭戟站立良久,道:“都起来吧。李湛卢,前方带路,带我去你听说屠村的地方。”


    ·


    齐家埠最初因一位齐姓寡妇在渡口旁开饭馆、旅店而得名,后来生意做大,逐渐吸引商贩聚集,如今已成了远近闻名的集市。说书先生坐在茶摊前,正抑扬顿挫讲怪谈,路过的人听到,总忍不住驻足听一耳朵。两个妇人停在鱼摊前,一边挑鱼一边说话:“哎,你听说了吗,湋川里遭了土匪,全村人都没了。”


    “什么?”妇人惊讶,虽然她并不清楚湋川里在哪里,但乱世之中这样的事屡见不鲜,轻而易举就能勾起大家的同情。妇人叹息道:“先有假公主勾结土匪,都敢将手伸到官家的地方,后有那么大一个晋王被土匪杀了,王孙贵族都如此,何况我们小老百姓呢?这匪患越来越猖獗,还让人怎么活呐。”


    “是啊,可怜见的。听说湋川里住着的都是因兵祸逃过去的流民,渔民靠天吃饭,本就清苦,还遭了土匪,全村男女老少一个都没逃出来。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


    “不知道县令大人什么时候能派人剿匪。河东节度使就在附近,手下足足有五万人呢,随便分点就够根除匪患了。”


    “呵,指望官兵剿匪?恐怕等他们剿完,无家可归的匪变更多了!还是不剿为好。”


    两个妇人说着话走远了,鱼摊老板看着角落处的男子,问:“客官,你到底买不买?”


    阴影处,一个男子戴着斗笠,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旁边路口坐着一个脚夫,他看起来在歇息,其实一直不动声色注意着来往人群,正是乔装打扮的李湛卢。


    李昭戟的眼睛隐在斗笠下,黑漆漆的,看不清神色。连妇人都在讨论,可见湋川里真的遭了灾。全村男女老少无一生还,是真的吗?


    李湛卢余光不断往李昭戟这边看,人越来越多,说不定哪个就是刘景祁的眼线,此地不宜久留!李湛卢坐不住了,再一次低声咳嗽:“咳咳。”


    李昭戟终于动了,摊主和李湛卢的目光一齐朝他望来。李湛卢攥紧了手,随时准备将李昭戟拉走,就在这时,说书先生夸张的声音传来。


    “自从芦苇村闹鬼的消息传出去后,江湖游侠儿争相前来,试图解开芦苇村有进无出之谜。两个初出茅庐的游侠纪安、吴念慕名而来,不顾警告,非要留在芦苇村过夜。第二日同行之人带了十数个壮汉,天一亮就进村,纪安躺在村口昏睡,吴念却怎么都找不到。众人将纪安摇醒,问昨夜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睡在外面,吴念哪里去了。


    “纪安一问三不知,只道自己梦到一个婆婆坐在路边,饥饿交迫,气息奄奄,他将自己的水囊给婆婆喝,还将婆婆背回家。婆婆感谢他救命之恩,拔了一根头发编成戒指,扔到纪安身上。纪安正在找戒指,突然被叫醒了。有人瞧见纪安手上戴着东西,定睛一看,似乎是枚草戒指。纪安瞧见大惊,这不正是昨夜婆婆编的戒指吗?众人引以为异,皆道纪安遇到了鬼仙,阴差阳错捡回了一条命。从此之后,再无人敢来芦苇村捉鬼,芦苇村渐渐不可寻了。”


    说书先生前面的闹鬼情节讲得跌宕起伏、大吊胃口,结尾却如此粗糙,不由嘘声一片。李昭戟听完,却若有所思。


    纪安,吴念?


    还有草戒指?


    李昭戟本来打算去渡口,突然他改主意了,问卖鱼的摊主:“这个说书先生是哪里来的?”


    摊主低头摆弄自己的鱼,随口道:“齐家埠人来人往,每天都有许多人来讨生活,这谁知道?”


    李昭戟沉吟片刻,又问:“这个闹鬼故事倒是稀奇,没在其他地方听到过,说书先生是从何时说的?”


    “不清楚,许是两三天前吧。你到底买不买鱼?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李昭戟只能离开鱼摊。说书先生的故事虎头蛇尾,听众并不买账,他得到的打赏少之又少。说书先生心疼地数着铜板,忽然面前落下一串钱,说书先生抬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郎君站在摊前。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依然能看出他年纪不大,气度非凡。


    说书先生有些警惕,抱紧了自己的书篓:“你想做什么?”


    “先生不必紧张,我只是来问件事。”李昭戟问,“芦苇村闹鬼的故事,先生是从何处得来的?”


    说书先生被问得莫名其妙:“在路上听到的。怎么,这是你家的故事啊,别人能说得,我就说不得?”


    路上?李昭戟追问:“何时,何地,在哪条路?”


    说书先生的眼神变得奇怪,李昭戟意识到自己露了痕迹,他掩住急迫,漫不经心道:“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点意思,想和背后的写手做个买卖,招揽他来我家酒楼写话本。先生能否帮我引荐,若成了,这些钱就当我给先生的茶水费。”


    说书先生本能不想和此人打交道,看在钱的面子上,他勉强说道:“两日前我从普济渡经过,听到茶楼在讲闹鬼之事,我听着新鲜,多问了两句,便有人给我塞了个话本,让我讲这个本子。我们赚茶水钱,讲什么不一样,便拿来试了试。”


    说书先生没说,除了话本对方还给了他半吊钱。有钱拿还有免费的话本,说书先生为何不干?


    李昭戟目光若有所思,普济渡在武功县东南,连接着渭南山区和渭北平原,商旅往来频繁,商贸繁华,是渭河沿岸有名的大渡口。若走水路往东去,必经此渡。


    纪安,吴念。


    既安,勿念。


    还有那枚让主角化险为夷的草戒指,放在话本中略显烂尾,但李昭戟听着,却不由想到两人的定情之物。


    会是唐嘉玉吗?


    ·


    九月十一,火烧芦苇荡第二日,唐嘉玉带着村民休息了一天,天黑后,她召集起人手,二十三条渔船带着全副家当和缥缈未知的前程,继续出发。


    打渔的小船船身窄、吃水浅,仅靠人力摇橹,前行速度很慢。但好在他们是顺流而下,夜里又少见地刮起了东南风,船顺水借风而行,夜半时分,就抵达了普济渡。


    普济渡是西出长安第一渡,长安以西、以北乃至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商旅,要进入长安,都要经过普济渡。全盛时普济渡商贾云集、千帆竞发,来自西域的驼队与江南的丝绸在此交汇,一派繁华。如今,仍是同一个渡口,却萧条冷落,河面上船只寥寥,逃难的流民、没钱住店的小商贩,更甚者犯了事的亡命之徒等在渡口外,只等着明早官吏一上值,他们就过关南逃。


    到处都是流民,唐嘉玉一行人划着小渔船出现,倒也不稀奇。唐嘉玉远远就让人靠岸,对众人道:“孙先生,你留下看船,照应好乡亲。周伯,你陪我走一趟,我们去人群里探探行情。”


    唐嘉玉又不傻,深夜一个女子孤身出现在渡口,无异于在脑门上写“我身份不一般”,她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她从船上取了两个背篓,里面塞满沿途采购的土特产,她背上背篓,再用粗布巾帕蒙住脸,活脱脱一个渔女。唐嘉玉乔装好,低声对周伯道:“周伯,一会您伪装成我爹,配合我演戏。”


    周伯有些紧张:“我……我不会演戏。”


    “您不用演,自然说话就行。”唐嘉玉道,“您就当我是您女儿,剩下的事交给我,我们见机行事。”


    夜渡迷津,唯有一盏孤灯在风中飘摇,正是一家酒肆。可惜里面客人寥寥,哪怕深夜渡口上只有他们一家开门,生意也并不景气。唐嘉玉背着鱼篓,搀扶着周伯,深一脚浅一脚走入酒肆,道:“老板娘,来一壶热酒,一碗面。”


    一个妇人倚在柜台后,懒懒应了声,没一会,从后厨端来一碗面和一壶酒,放在两人面前。唐嘉玉将面碗推给周伯:“你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先吃碗面暖暖身子。”


    周伯将背篓放在腿边,他心疼钱,道:“我不饿,你吃。”


    “我白天吃过了,再说等卖完了货,你还得划一路呢。”唐嘉玉强行将筷子塞到周伯手里,只给自己倒了碗酒,一口饮尽。她凑到柜台前,打听道:“老板娘,最近渔货什么价?”


    妇人斜倚着,抬眸乜了唐嘉玉一眼:“什么老板娘,叫老板。”


    唐嘉玉连忙改口:“掌柜姐姐,我和阿爹听说普济渡地方大、人多,特意带了些土仪和渔货来卖。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道码头的规矩,还请掌柜指点一二。”


    掌柜眼皮子都懒得掀,爱搭不理道:“那是普济渡早些年了,如今漕运几乎断绝,渡口生意大不如前。再说你们想卖鱼,有摊位吗,摊位费交了吗?”


    唐嘉玉一脸茫然,讷讷摇头:“没有。难道不是谁来得早谁占位置吗?”


    掌柜终于正眼看了唐嘉玉一眼,嗤声道:“普济渡和村口赶集可不一样,每块地都是有主的。你们连摊位都没有,卖不了,别给自己惹祸,赶紧回去吧。”


    “姐姐,别!”唐嘉玉一脸楚楚可怜,抓着掌柜的袖口道,“我身上仅有的钱已经给阿爹买面了,要是土货卖不出去,我哪有脸回去见乡亲?姐姐长得这么漂亮,又独自撑着这么大的店面,定是个能干的。劳烦姐姐给我指条活路,我和阿爹感激不尽。”


    周伯明知道唐嘉玉说的是假话,但他老实巴交一辈子,此刻如同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手里的面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扶着桌沿,颤颤巍巍起身:“这面我们不要了。阿玉,快回来,别给人添麻烦。”


    掌柜的瞧着他们父女的样子,叹了口气,道:“罢了,念你们初来乍到,我帮你们这一回。你们带来些什么鱼,拿过来瞧瞧,看看我这里能不能用。”


    唐嘉玉欢喜非常,连忙将背篓提过来:“这是我爹打的鱼,我阿娘晒成了鱼干,保证干净新鲜。这些鸡蛋、鸭蛋、鹅蛋,都是自家和周围乡亲养的。还有粟米、麦子……”


    唐嘉玉一边说,一边观察掌柜的表现。她注意到掌柜的几乎没有挑拣,将所有粟、麦都留下。掌柜开着食肆,需要面粉并不意外,但她这么精明的性子,竟连拆开看都不看一下。瞧那架势,仿佛只要是粮食,她都要。


    唐嘉玉眼神微动,面上却是一派无知,感激地问:“掌柜姐姐,这么多你都要吗?”


    掌柜的含糊应下,飞快拨着算盘:“我可怜你们父女不易,也不抽除陌钱了,按市场价折算给你们,斗米一百五十文,粟八十文,鸡蛋三枚一文,鸭蛋、鹅蛋一枚一文,腌鱼一条三十文,共……”


    掌柜算盘还没拨完,唐嘉玉在心里道:“八百九十七文。”随后,掌柜放下算盘,说:“八百九十七文。给你算个整,九百文吧。”


    唐嘉玉受宠若惊地应下,心里越发笃定,掌柜必然能从这一笔中抽成不少,要不然绝不会向上凑整。唐嘉玉主动帮掌柜的把东西搬到后厨,掌柜见唐嘉玉一派天真实诚,道:“下次你们家若还售粮,可以直接来我这里,无论多少,我都按今天的价收。”


    唐嘉玉忙不迭应下,问:“掌柜姐姐,你店里生意这么好吗?这些粮食够做好多碗面了,竟然都能卖掉吗?”


    掌柜切了声,嗤道:“卖面能挣几个钱,要赚就赚朝廷的钱,那才是大钱。”


    掌柜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然而唐嘉玉捧场极了,一脸崇拜问:“姐姐这么厉害,竟然能和朝廷做生意吗?”


    掌柜理解为什么男人喜欢被小姑娘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了,这样的目光,谁受着不高兴?掌柜心想这不过一介渔女,连摊位费都不知道,明天就回乡下了,能有什么影响?她心中轻忽,不免多说了两句:“朝廷的钱呐,说难赚是真难赚,说好赚也好赚。淮南那边打个没完,今儿你打进扬州城,明儿又换了他当家做主。扬州的旗变来变去,搅和的冬麦没收上来,稻子也没种下去。如今淮南斗米两千文,粟一千二百文,今年渭北收成还不错,要是能运一船粮去淮南,那就赚大发了。”


    唐嘉玉心里默默算账,关中刚刚收成,斗米一百五十文,粟八十文,到了淮南,斗米两千文,粟一千二百文,哪怕除去船脚费、抽税,都能赚十倍左右。


    如此暴利,难怪掌柜的在收粮食,无论有多少都照单全收。唐嘉玉心里有成算了,面上一派天真,捧场道:“掌柜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唐嘉玉出来,发现周伯那碗面还没吃完,周伯说是吃饱了,但唐嘉玉哪能看不出来,他是不舍得钱,给她留着。唐嘉玉心里叹了声,说:“阿爹,你吃就是了。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点好多碗。”


    掌柜自认不算占了唐嘉玉便宜,但看他们父女的样子,她于心不忍,道:“一碗面而已,今日你们放开了吃,我请。下次若还有新鲜的鱼和肉,记得往我这里送。”


    这是周伯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哪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大惊失色,唐嘉玉在桌子下按了按周伯的手,示意他安心吃面就是。


    等走出酒肆,周伯心惊胆战问:“小唐,你和那位女掌柜说了什么,她为何请我们吃面?船上还有东西,要不要送些咱们自家的鱼给人家?”


    唐嘉玉道:“她既然愿意请,您受着就是,这番她赚大了。”


    周伯将信将疑:“真的?”


    “自然。”


    唐嘉玉拎着空了不少的竹篓,在街上走来走去,四处张望。周伯不明所以,问:“这么容易就赚钱了?那你呢?”


    “我?”唐嘉玉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地方,这里能看到酒肆后门,避风,隐蔽,还四通八达。她抱着竹篓,舒舒服服坐下:“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九百文买一条门路,当然也赚。”


    唐嘉玉在寒风中等了一宿,一下都不敢合眼,果然,在黎明时分,一个伙计推着推车停到酒肆后门。唐嘉玉骤然清醒,小心翼翼藏在墙角后,盯着酒肆后巷。掌柜从后门出来,谨慎地打量了一圈,确定没人,便和伙计将几个麻袋搬上车。


    随后,伙计推着明显沉了不少的小车离开了,唐嘉玉将背篓留给周伯,低声飞快道:“周伯,你先走,一会我们在船队会合。”


    天色还早,街上没几个人,唐嘉玉借着夜色掩护,不远不近跟在伙计身后。她藏在墙角,亲眼看到伙计进了一家店铺。


    唐嘉玉抬头,看着迎风招展的店旗:“张氏船行。”


    ·


    “什么?你打算买舟?”


    “对。”唐嘉玉道,“虽然现在官渡风平浪静,但等吕弼反应过来,定会排查沿河渡口。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太显眼了,不如兵分两路,青壮年和我走,假扮成脚夫,我以商队的名义雇下整条船,运货去淮南。你带着老弱妇孺买船票,坐客舟走。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张氏船行的客舟到潼关每人五十文,到汴州只需要一百一十七文。买舟贵一些,但整条船都是我们的,我们能运更多货物,亦很划算。”


    唐嘉玉消息之灵通、办事之麻利超乎孙先生的想象,这才半夜的功夫,她竟然把船都打听好了?孙先生愕然片刻,问:“可是,我们哪有钱置办货物?”


    唐嘉玉笑了笑,道:“如今淮南战乱,粮价被炒到了天价,人人都知道运一船粮到淮南就赚翻了。人人都盯着,这钱反而不好赚了。但大战之后,除了粮食、药材、盐、酒等物,还有一项奇缺。”


    孙先生茫然:“什么?”


    唐嘉玉盯着孙先生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木头。”


    孙先生恍然,但还是不甚明白:“可是,我们哪有木头?”


    唐嘉玉不语,看向了此行的大功臣,正泊在岸边的一艘艘小船。


    第162章 风急浪高 节度使有令


    孙先生站在张氏船行面前, 还是有些忐忑:“他们靠谱吗,真的能把我们送去汴州吗?”


    唐嘉玉一身锦衣,面带帷帽,手里摇着一柄装腔作势的团扇, 举手投足间都是养尊处优的富贵气派, 和昨夜的渔女判若两人。她说道:“若牙行给我介绍, 我也不敢信, 但这是酒肆老板介绍的。她一个女人开酒肆, 必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让张氏船行帮她寄货, 说明张氏船行定有门路,有能力让这么多人和货过关。再耽误下去,等官府的通缉令送来渡口,我们谁都走不了, 不如赌一把!”


    孙先生认识唐嘉玉后,听到过最多的字就是赌。孙先生叹了口气, 道:“罢了,上了你的贼船,现在想下也来不及了。我就且信你一回。”


    孙先生进去买船票, 唐嘉玉在外面等了一会,趾高气扬走入张氏船行。她进门后没有说话,而是以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将船行打量了一遍。伙计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没一会, 掌柜亲自从后面迎出来,笑着问:“贵客盈门,有失远迎。不知贵客想做什么?”


    唐嘉玉摇着扇子, 面容藏在帷帽后,慢悠悠道:“听说,你们能送货到淮南?”


    掌柜的一听,脸色微变。他不动声色打量唐嘉玉,是个生脸,但看她举手投足间的气派,不是富贵窝养不出这股骄纵劲。掌柜摸不清此人底细,越发客气,道:“小店并不去淮南,但汴州有相熟的船行,可以转船。”


    “什么货都可以吗?”


    掌柜的半弓着腰,脸上堆笑,问:“不知您想送什么?”


    “掌柜不用紧张,不是粮草。”唐嘉玉团扇轻摇,在店里巡视了一圈,微微侧身道,“是木材。”


    木材……掌柜脸上还保持着笑,眼神变得深长,对唐嘉玉的来历越发忌讳。大战之后,难免要大兴土木,但营建宫室可不是一般商人能接下来的活,莫非,这位是淮南某位将军的人?


    掌柜斟酌问:“娘子要多大的船,什么时候要?”


    “生意赶早不赶晚,自然越快越好。”唐嘉玉道,“一艘如皋船,明日寅时停在码头,掌柜的只需备好船夫、舵手,脚夫我自有准备。”


    掌柜想都不想摇头:“来不及。如今船运生意不好做,得等上一趟船回来,才能运下一批货,最近一艘也得在三天后。”


    三天后?唐嘉玉暗暗皱眉,三日后就是九月十五了,万一在此之前刘景祁发现了湋川里,下令封锁渡口怎么办?唐嘉玉问:“可有更近的?”


    掌柜摇头:“没有。水上的事谁都说不准,普济渡到汴州一千五百余里,中间要过关、转船、过黄河天险,哪一项都是变数,可能耽误一两天,也可能耽误十天半个月。我们船行惯和官府打交道,已经是最稳当的了。再说,办过所、报通关的流程走下来最少都要两天,急不得。”


    唐嘉玉叹气,知道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道:“这批货要得急,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方便抛头露面。若掌柜的这边全包,船费几何?”


    掌柜见唐嘉玉能主事,也不再多话,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道:“渭河顺水每驮百里十五文,黄河及汴水顺水每驮百里十文。整船计三百六十驮,运费共六十一贯两百文。函脚、营窖、裹束之费,皆须货主自付,若娘子有需要,敝号可引荐相熟之铺。过堰钱已包含在运资里,但如今兵荒马乱,生意难做,娘子最好多留一些过路费,以备不测。定金三成,计十八贯三百六十文,敝号不收飞钱、不抵账,谢娘子惠顾。”


    唐嘉玉听到这么多钱,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得装作这点小钱不是问题,道:“朝廷定例,河、汴顺水运价为每驮每百里六文,渭水段九文,掌柜这里却贵了许多。我倒不是在乎钱,但贵总要有贵的道理,掌柜可能保证将货送至汴州,万一不至,原额尽偿?”


    掌柜的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可以。”


    “掌柜的爽快。”唐嘉玉鼓掌,笑道,“掌柜是按整船舱容与我计价,这么多钱,我可不能白花。若船舱没装满,我添些轻货压舱,应当不妨碍吧?”


    掌柜脸色略有些僵硬:“娘子,过所上要填货物品名和数量,差池太大,恐怕过不了关。还请娘子不要为难我等。”


    唐嘉玉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道:“我给你五成定金,今日就要看到过所。放心,我不运其他东西,只是想捎带些柴薪、木炭罢了。”


    金子可不是普通百姓能拿出来的,如此大手笔,必有不可告人之处。掌柜知道不该碰这单,但乱世黄金多么珍贵,掌柜最终还是没抵住诱惑,默默将金子藏在袖子里,道:“我这就为娘子撰写牒状,请娘子移步后堂。但今日能不能办下来得看衙门,鄙人也不敢做主。”


    这么片刻,唐嘉玉对张氏船行的背景已大致有了数。这约莫是哪位大人的产业,自己审自己的生意,怎么会办不下来呢?唐嘉玉笑了笑,道:“掌柜说笑了,妾身一介妇人,做生意不容易,还得仰仗掌柜的为妾身美言几句。”


    唐嘉玉走出张氏船行,靠山不用白不用,她一口气在过所上加了十来个脚夫,掌柜有些为难,但看在钱的份上,只能忍了。唐嘉玉将不合规矩的事甩给船行,自己落了个神清气爽。青壮男丁的身份解决了,剩下的老弱妇孺不显眼,监管也松,她自己找门路就能办。


    但三日后才有船,若在这三日内刘景祁的人找过来,她就完了。


    其实唐嘉玉根本不必冒险,客船比货船多,最早的一班今日下午就能开船。她只需要给自己弄到一份过所,下午就能离开普济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花这么多钱为素昧平生的村民办过所、买船票,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等在渡口,就为了将他们所有人都带走。他们这一生总共能挣的钱可能都不够船票,这样一笔注定亏损的买卖,值得吗?


    唐嘉玉抬头,透过指缝,看向秋日明媚灿烂但没有温度的阳光,默默在心中回答。


    值得。


    望上天垂怜,再眷顾她一回。官府的通缉令,来得再慢一些吧。


    唐嘉玉和孙先生约定好,她伪装成商人定货船,孙先生分批次买客船票,事成之后在小巷汇合。唐嘉玉朝巷子走去,途中经过一座茶楼,楼内说书先生用力一拍惊堂木,将路上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说书先生声如洪钟,又会留包袱,哪怕故事老套庸俗,依然留下不少听众。唐嘉玉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叫店小二来点了壶茶,坐下慢慢听。书说到一半,说书先生对听众拱了拱手,到后台歇息去了。他刚进门,就被吓了一跳:“你是……”


    唐嘉玉起身,施施然行礼,问道:“先生,我是来自长安的书商,有一桩买卖,不知先生想不想做?”


    说书先生扫过唐嘉玉,她这一身锦衣华服无疑十分有说服力,说书先生马上变得十分客气,问道:“娘子此话怎讲?”


    唐嘉玉道:“先生口才厉害,但本子着实一般,实在浪费了先生的才华。我店里有书,先生有客源,不如你我二人合作,我定期为先生提供话本,先生帮我把本子炒火。先生每月故事不重样,赚足听众的茶水费,我也能多卖些书,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当然,我也不会白用先生。”唐嘉玉看出说书先生的迟疑,从袖中拿出一袋钱,放在桌案上,“这袋钱是我给先生的润嗓钱,作为交换,先生只许讲我一家的话本。先生以为如何?”


    说书先生靠听众的打赏生活,讲什么不是讲,现在还能赚书商的一笔钱,百利而无一害,有什么不愿意的?说书先生对唐嘉玉作揖,将钱收下:“原来还能这般做生意,鄙人开眼了。娘子独具慧眼,日后定能财源广进。”


    唐嘉玉见交易达成,笑着应下:“借先生吉言。我出来得急,话本没带在身上,等明日……不,今晚我就将话本拿给你。另外还有一件事想托付先生,普济渡虽然商旅繁多,但一隅之地,听众毕竟有限,先生认识的人多,能否将我的话本派发给外地的说书先生,让他们也讲我的书,好把我的销路铺开。每多派一人,我给先生一百文的抽头。”


    说书讲得再好也只能挣本地的钱,外地的说书匠和他没有竞争,说书先生自然一口应下。唐嘉玉当即便留下了五百文,让说书先生先联络人,晚上她来送书。说书先生诚惶诚恐收下,心道哪来的傻财主,出手如此阔绰。她这样做生意,也不怕赔钱。


    唐嘉玉当然不怕赔,因为她又不是书商,她需要的是尽快将她没死的消息散播出去。一贯钱换李昭戟的一条命,还是值当的。


    孙先生在巷子里踱来踱去,终于,小巷尽头走来一个女子。孙先生松了口气,抱怨道:“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被发现了。”


    唐嘉玉慢条斯理正了正帷帽,道:“我命大,没那么容易死。孙先生,我记得你之前做过幕僚吧?”


    孙先生不明所以看着她:“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怎么了?”


    “幕僚好呀,代笔抄录定是行家里手。刚才我顺路为先生买了份笔墨纸砚,我口述,先生帮我写本书吧。”


    孙先生:“……”


    孙先生:“?”


    认识唐嘉玉后,孙先生平静有序的生活一去不复返,每天都活在混乱和忙碌中。入夜,他揉着酸痛得像要断掉的手腕,依然想不通他是怎么上了唐嘉玉的贼船。


    他究竟为什么要被唐嘉玉奴役?


    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说书先生拿着新话本,讲起了两位少侠闯荡荒村的故事;官府正门威武气派,后门人迹罕至,间人将三份过所递给孙先生,孙先生数了数,将一袋钱递给间人;府衙内,官吏忙着拍大人马屁,张氏船行的伙计递来一叠文书,他们看也不看就盖了章。伙计千恩万谢,小跑着穿过衙门牌坊、大街小巷,掌柜的拍了拍,将通关过所递给唐嘉玉。


    “娘子,这是船契和过所,您收好。”


    唐嘉玉脸隐在帷帽后,淡淡点头,转身走出船行。她走上最热闹的街道,身影片刻间就不可寻了。须臾,一个农家打扮的女子挎着篮子从小巷里走出来,盯梢的伙计迎面走过,也没意识到她就是刚才的富贵千金。


    唐嘉玉换了好几条路,确定把身后的尾巴都甩干净后,才回到村民藏身之地。周伯领着渔民,正从河上撑船回来。唐嘉玉快步上前,问:“周伯,粮食收得怎么样了?”


    周伯三两下便用长篙把船撑至岸边,拍了拍身后沉甸甸的麻袋:“按你说的,我们把多余的粮食都买来了。明日我去更远的地方试试,说不定能买到更多。”


    如今淮南粮食涨到天价已传得市井皆知,不少人想发这笔国难财。如果她在集市上大肆采购粮食,定会被人注意到,唐嘉玉索性让周伯带着渔民去周围村子里采买,这样安全、隐蔽,还更便宜。


    妇孺则在营地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比如用芦花做火折子,缝麻袋,制作路上的干粮,更甚者有手艺好的,用现成的土坎挖了一个馒头窑,将柴火烧成木炭。唐嘉玉回来的时候刚好开窑,妇人们将粮草装袋,等装到八成满后,再把冷却好的木炭盖在最外层,这样,一袋“木炭”就诞生了。


    村民们各司其职,忙忙碌碌中,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十四日夜,船来了,唐嘉玉看着一艘货船分水破浪,缓慢停在渡口,长长松了口气。


    张氏船行掌柜把船头叫来,介绍道:“这位便是此行的客商。娘子,这位便是船头,这条水路他走了十多年了,经验丰富,路上若发生什么事,您只管问船头。”


    唐嘉玉看着对面黝黑精瘦的汉子,微微颔首:“船头怎么称呼?”


    船头上下打量唐嘉玉,道:“鄙姓张。娘子一个人出来做生意?”


    “外子不幸遇祸,妾身一个寡妇只得出来支撑门户,路上还望船头多照应。”唐嘉玉淡淡瞟了一眼,对身后的人说道,“让下面人赶紧装货吧。耽误了这么久,要是主顾等急了,我可护不住你们。”


    村民们已换上了脚夫装束,渔民常年在水上打渔,本就精瘦黝黑,扮成脚夫也不显得突兀。船头看着脚夫一趟趟往船上运货,总觉得哪里透着奇怪。


    船头示意掌柜换一步说话。两人走到僻静处,船头问:“掌柜,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她一个女人包了整条船,看她的货,根本装不满吧?”


    “谁知道。”掌柜的并不关心,说道,“兴许是南边哪位将军的外室。她出手阔绰,我们赚钱就够了,其他的事不要多管。”


    船头皱着眉,依然盯着船的方向。


    脚夫将木板装完后,便往船上搬麻袋。船头在船舱巡视,悄悄解开麻袋看了看,然而里面并不是他以为的粮草、药材,而是木炭。他不死心,一连看了好几袋,都是如此。


    船头拧眉,嫌弃地切了声,转身出了舱。


    唐嘉玉留意到一个黑影从走廊上掠过,无声收回视线。这趟货没什么油水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船上的伙计对舱房再无兴趣,等他们都散开后,唐嘉玉步入船舱,轻轻抚过堆了大半个仓库,却好像没什么值钱东西的木头。


    这些木板不是旁的,正是村民的渔船。村民打渔的小船用榫卯固定,拆开后便成了一条条木板,到了目的地后还能再组装。这样一来既能无声无息消除痕迹,又能声东击西,迷惑视线,为她真正要运送的木炭打掩护。


    船头再掏几块就会发现,木炭之下,是粮草。


    子时,所有货物都装好了,文书也已验讫,只等天一明就过关出发。村民们躺在舱房,昏昏欲睡,唐嘉玉登上甲板,看向悠悠渭水。


    渭水像一匹乌黑发亮的绸布,无声无息东去。孙先生带着其余村民,早在傍晚就乘坐最后一趟客舟出发了。他们商量好在汴州会合,此去一别,谁也不知道前路凶吉,能否再相见,只能交由天意了。


    唐嘉玉看向天边,默默祈祷天快点亮,再快点。只要她出了关,哪怕刘景祁的人寻过来,也追不上她了。


    ·


    咣咣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津令的清梦。津令揉着眼睛开门,还没来得及发火,一份印着大红官印的文书就怼到了他脸上。


    “河东节度使有令,封锁渡口,盘查来往船只。”


    第163章 渭水东流 秋风生渭水


    “什么, 封锁渡口?”


    “是啊!”小檀是宋姨的女儿,为人聪明伶俐,干活利索,唐嘉玉将她带在身边, 扮作自己的侍女。此刻, 小檀正焦急地和唐嘉玉说自己听到的消息:“昨天夜里下的令, 说是河东节度使在搜查嫌犯, 所有船只一律不得通行。”


    唐嘉玉皱眉,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刘景祁果然发现了湋川里, 他动这么大干戈封锁渡口, 可见他没抓到李昭戟,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小檀急得掉眼泪:“昨天我娘就坐船走了,要是我们被扣下,以后可怎么见面?”


    唐嘉玉不说话, 心知事情远比此严重。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她可是天命之女, 事情一定可以逢凶化吉。唐嘉玉想了一会,说道:“小檀,把眼泪擦了, 收拾好表情。我们可是从淮南来做生意的客商,问心无愧,凭什么他们说扣就扣。走,去找船行要说法。”


    火舱里, 船员们聚在一起说话打牌, 张船头靠在桌子上剔牙。忽然身后传来叩叩的声音,张船头回头,看到唐嘉玉带着小檀和几个随从站在走廊上, 问:“船头,发船的时间到了,为何还不出发?”


    张船头耸耸肩,道:“渡口关了,上面的老爷要办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官府即便办事,也不能断人生计,船上这么多货物,耽误一天要损失多少钱?船头神通广大,可否和渡口的官吏递几句话,通融一二,让我们先过去?”


    张船头并不想多事,道:“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何况,这次来的是河东节度使,未来的驸马爷,抬抬手就能把我们捏死,我能怎么办?”


    唐嘉玉听到河东节度使,只是冷笑了一声,说道:“好吧,既然船头不愿意,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按船契,货若不能按时送到汴州,原额尽偿。买舟加通关、埭程、关市税等钱,计六十一贯两百文,不收飞钱不抵账,请吧。”


    张船头听着直起身子,脸色沉下来:“官府封锁渡口,与我们船行何干?哪有船一里没走,反要倒给你们钱的道理?”


    “那便去问你们掌柜,是他给我允诺,保证将货送到汴州。昨天还拍胸脯和我说没问题,过了一夜就翻脸了,我还没怪你们船行言而无信、耽误生意呢。”


    唐嘉玉说话又快又利,张船头插不上话,听得心头火起。他黑着脸站起身,其余船员都围上来,唐嘉玉一动不动,依然冷冰冰逼视着张船头,她身后的渔民亦举起了木棍,一脸凶悍。


    双方对峙,一触即发,正在紧绷时,唐嘉玉突然道:“张船头,范大人的风疾可好些了?”


    张船头听到这名字愣了下,唐嘉玉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先前送封王圣旨时,沿途经过武功,当地官吏前来请安。唐嘉玉当时懒得接见,在帘子后随便说了几句话就打发了。出去时有个人神色不对,其他人怕唐嘉玉误会,连忙解释这是户曹参军范大人,素有风疾,并非对公主不敬。


    能开起这么大的船行,船不是问题,能稳定拿到通关文书才是最难的。张氏船行背后金主定是官府的人,而职权最方便的,自然是核发通行凭证的户曹参军。


    唐嘉玉猜中了真正的大掌柜后,不给张船头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都是为人办事的,你我何必相互为难?船头常年在水上来往,定然和津吏相熟。有劳船头和他们打声招呼,先到我们船上来查,该查货查货,该验人验人,等查完了,让我们先过关。我们相互行个方便,都好交差。”


    唐嘉玉先兵后礼,软硬兼施,一通话下来,张船头对她的身份越发琢磨不透。不好捉摸,就不敢得罪,张船头叫副手过来,附耳低声说了两句话,副手飞快瞥了唐嘉玉等人一眼,快步往船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两个津吏上船了。唐嘉玉看到人却长松一口气,只要人来了,就有转机。津吏负着手,一副铁面无私的派头:“上面的命令,封锁渡口。我们听命行事,尔等还是下船吧。”


    唐嘉玉带着小檀上前行礼,示弱道:“官爷这话说笑了,普济渡乃天子脚下,秦中第一渡,河东节度使名头再大也不过一外官,怎么管得着大人们?河东节度使交代了什么,官爷尽管查,查完之后还望官爷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


    津吏却不为所动,冷着脸道:“节度使交代的话,我们不敢怠慢。你们船上几人,可有夹带?”


    “没有!”唐嘉玉立刻道,“小檀,将所有人都叫出来,船舱也打开,听凭官爷查检。”


    津吏拿着过所,上面写着:齐氏,携婢女一人、脚夫十六人,自武功到汴州贩卖木材、炭薪等物。津吏一个个核对,人数、年纪、特征都对得上,唐嘉玉主动引着津吏进库舱,说道:“官爷您看,这里只有木头,藏不了人。”


    津吏慢悠悠溜了一圈,小檀要解开麻袋让津吏看里面的货,津吏却摆了摆手,忽然拔刀,从麻袋底部划开。


    小檀的心霎间提到嗓子眼,然而,口子里却掉出黑漆漆的木炭。上面的袋子什么时候换成了木炭?小檀完全呆住了,唐嘉玉怕小檀的表情露了痕迹,不动声色道:“小檀,叫人来,把下面的麻袋搬出来让官爷检查。”


    小檀回过神来,飞快看了唐嘉玉一眼,眼神充满担忧。唐嘉玉却面色如常,催促道:“快去。”


    小檀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这时津吏拦住她,道:“不用了。上面催得急,我们还得去下一艘船检查呢。”


    “辛苦官爷了。”唐嘉玉送津吏出门,不动声色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钱袋,楚楚可怜道,“官爷,我们小本生意,赚些辛苦钱,经不起耽搁。既然船上没有夹带,官爷能否通融通融,容我们过去?”


    入手是沉甸甸的钱袋,两个津吏掂了掂,并未说话。上面让他们搜单独出行的女子,货船本来就不是他们的检查重点,何况唐嘉玉有一句话没说错,河东节度使再威风也是河东的事,他们隶属武功,这桩差事即便办好了,对他们也没多少好处。相比之下,还是真金白银实在。


    这是范家的船,反正他们差事也办了,卖范大人一个顺水人情,未尝不可。为首的津吏将钱收了,板着脸说:“念在你一个妇道人家做生意不易,帮你们这一回。趁河上有雾,悄悄过去,别对外声张。”


    小檀不由露出喜色,唐嘉玉却还是那副平稳模样,低头行礼:“多谢官爷。”


    津吏一前一后下船,等他们走后,唐嘉玉转身看向张船头:“船头,可以走了吗?”


    张船头带着几分忌惮,上下打量了唐嘉玉一番,挥手道:“起碇,开船。”


    船锚收起,船身缓缓开动,乘着风朝迷雾里驶去。河岸越来越远,岸上官吏倾巢出动,在所有客栈、酒肆、客舟里大肆搜查年轻女子。他们想过此女可能乔装打扮,可能女扮男装,可能和别人冒充夫妻、父女、祖孙,唯独没想过,通缉目标刚刚和他们打了照面。


    正是面前这位拖家带口、八面玲珑的女商人。


    津吏完全没往这方面想,毕竟,哪个逃命的女子会不赶紧躲起来、用最快的办法逃离,反而抛头露面地去包船、置货呢?恐怕刘景祁自己都没想到,唐嘉玉会如此大胆。


    白雾渐浓,连河岸都不可见了。唐嘉玉凭栏而立,极目远眺,仿佛看到岸上一个少年乌衣猎猎,单手立马,仿佛要涉水追船而来。唐嘉玉默默在心里告诉他,不用追。


    赶紧回河东去,河东需要他主持大局、力挽狂澜,不只是为了河东百姓,更是为了天下黎民。


    刘景祁这样的小人,不应当坐在节度使的位置上,他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耶律坚和中原这些政客不同,他是头目光毒辣的野狼,只要嗅到血腥味,他会不惜一切撕咬上来。刘景祁篡权不足为惧,怕的是赤丹趁机袭边,一旦云州失守,不知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十九年前,唐嘉玉被家人遗弃在路边,险些沦为饥民手中餐。她虽然没被分剥而食,但也被关入了囚笼,挣扎半生才终于挣脱樊笼。唐嘉玉甚至不知道,她该怨谁。


    怨王昭仪和李楚玉吗?可是她们母女为宦贼所迫,不得不骨肉分离,又有何辜。怨李继谌吗?身为一方节帅,李继谌为何要为一个没有血缘的婴儿心软,他只是做出了最理智、最有利的决定。怨李昭戟吗?那个时候,他也才刚出生。


    真正错的,是这个世道。十九年前李昭戟没能阻止唐宅计划,现在,他可以改变更多“唐嘉玉”的命运。相比于小情小爱,他更应当奔赴大义大爱,让世间不要再出现如她一般的弃儿。


    她相信真正的爱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改变,待天下长安,有情人自会重逢。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李昭戟站在北岸,望着滚滚渭水东去,恍惚之间看到唐嘉玉站在船上,红衣灼灼,正冲他招手。李昭戟下意识要上前,幻觉消散,面前只有浩浩汤汤的河水。


    身后响鼻声传来,李湛卢牵着马站在后方,无声地提醒他,时间不多了,该做出决定了。


    李昭戟已经猜到,那个席卷说书摊的闹鬼故事定出自唐嘉玉之手,只有她能想出这么刁钻的点子。


    李昭戟觉得汗颜,因为他的疏忽害她陷入危险之中,他却什么都没帮上,得靠她自己的勇气和智慧脱困。他理所应当地觉得他该保护自己的女人,但如果,她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呢?


    既然爱她,就要爱她的缺点,爱她的野心,爱她的抉择。她有她的路,他也有他的责任。他要为臣民负责,也要相信她足够强大,足以翻山越岭,披荆斩棘。


    若没有兵权,即便追上去,又如何在朝廷和藩镇的千军万马之下保护她?若他拥兵据地,南北西东,江河湖海,无论她去哪里,皆是太平之处。


    李昭戟深深望向渭水深处,毅然转身,大步翻身上马:“走,回长安。”


    李湛卢刚要松气,骤然听到李昭戟的话,险些吓死:“主公,我们回长安做什么?”


    李昭戟勒着缰绳,望向关中一马平川,万里沃野:“我要这天下,处处是长安。”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一行人骑着马掠过枯黄的原野,飞快远去。李昭戟纵马疾驰,劲风猎猎,长河落日,旷野无垠,偶有几只寒鸦被马蹄惊起,倏忽间散入苍茫暮色。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一人一马,与这无边无际的空旷对峙。脚下土地似是渭北,也似是云州。


    他会再回来的。他有预感,这一天不会太远。


    第164章 夜雨萧萧 官爷,小的


    这一路盘查极严, 不止武功大动干戈,从长安到潼关沿路关津都严查过往船只,连已经出发的客舟都被追回来检查,所有年轻女子都被反复盘问, 只要有半点存疑, 就被扣入大牢。


    若唐嘉玉当初抛下村民, 独自买客船票逃命, 现在恐怕就凶多吉少了。但她上了货船, 反而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唐嘉玉过长安时心惊胆战, 幸而上船的是个小吏, 并未见过大名鼎鼎的齐兴公主。他上船走了一圈,发现运的是木材、木炭等大块头,既无油水也不好夹带,唐嘉玉通关手续齐全, 船舱里显而易见也藏不了人,她私下塞点钱, 小吏就让他们过了。


    船只驶出渡口,唐嘉玉看着尘嚣中巍峨隐约的长安城,长长松了口气。


    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当年她披星戴月、心心念念奔向长安,而今,她却巴不得离长安越远越好。


    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 河船不入渭。唐嘉玉到潼关后, 不得不将所有货物卸下来,在当地等了五天,才终于拿到通关文牒, 换成更大更坚固的黄河船,继续东行。


    唐嘉玉这一路亲身体验,深感漕运积弊之深。沿途打点比运资还贵,要是将这一路脚夫、仓储等花费加上,总成本比货物本身贵出一倍多。而航程甚至还没过半,等到了汴州,花钱的地方更多呢。


    唐嘉玉深深叹了口气。


    前面就是汴州了,若明天还刮西风,明日傍晚就能到了。船程即将结束,船上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小檀来火舱取饭,和往日一样,不多说不多看不多留,取了饭菜就走。


    这些日子,若非必要,唐嘉玉并不露面,连一日三餐都由小檀端到房里吃。今日也是如此,伙计们见怪不怪,而张船头盯着小檀的背影,目光阴沉。


    出发前他被掌柜误导,以为唐嘉玉是南边哪位的外室,但这一个月吃住都在一起,张船头慢慢觉得不对劲。


    唐嘉玉说脚夫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但这些人分明是关中口音;张船头常年在水上漂,见惯了卖力气的苦命人,这些脚夫的举止、说话甚至搬东西的方式,都不像码头讨生活的,倒像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乡亲;最重要的是,唐嘉玉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多钱?


    她声称自己是寡妇,丈夫死了,她不得不支撑起家业。但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新寡又有家产,根本守不住,除非她攀附权贵。但攀上了高枝,哪个寡妇不赶紧在后宅固宠,要出来做生意呢?


    况且她这生意做的也很奇怪,千里迢迢运这么多木头、木炭,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当地取材,哪怕运到淮南也根本卖不上价。可是她过关打点时却眼睛都不眨,出手之阔绰,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一趟赚钱与否,她只想快点过关。


    桩桩件件,都很别扭。张船头这段日子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唐嘉玉不像木材商。他吐掉嘴里的竹签,跟上小檀,他出去时,看到小檀正和一个脚夫说话,两人有说有笑,瞧见他来了,笑声戛然而止,小檀抱紧食盒,低头快步走了。


    看,又一处破绽。大户人家的丫鬟最是眼高于顶,怎么会和脚夫来往呢?


    张船头满心疑窦,入夜后,他发现几个脚夫聚在船尾说话,张船头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往船尾走去。


    “明天就靠岸了吧,终于就能见到孩子他娘了。”


    一个黝黑劲瘦的年轻男子靠在角落,他一路都沉默寡言,此刻突然说道:“你们没见沿路都在查人吗?能不能看到他们还不好说呢。要我说,当初我们就不该分开!不,甚至我们都不该离开村子!”


    男子的声音中怨气十足,把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阿章,你这是什么话?”


    魏章已积压了一路,忍不住说道: “我们原本在村里过得好好的,我根本不想去什么淮南,也不想假扮什么脚夫,我只想将阿月养大,看她成亲嫁人,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个女人一句话,就让我们抛下房子去什么淮南,还把我和阿月分开,凭什么!”


    旁边人劝道:“阿月是跟着孙先生走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昨天我亲眼看一个女子被人从船上拉了下去,阿月才十四岁,要是她遇到这种事怎么办?要是她被那群官兵……”魏章说不下去,用力一拍栏杆,又急又气,“我答应了阿娘好好照顾她,我不应该留她一个人的。那个女人真是个扫把星,要不是她引来了追兵,我们怎么会连自己家都待不了,被迫成了流民,一路担惊受怕、受人白眼!”


    众人连忙示意魏章声音小点,周伯在里面睡觉,不知何时醒过来了,坐起身说道:“阿章,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要救人,是我惹怒了官兵,小唐为了救我才不得不杀了那些人,去淮南也是我要去找二儿子。小唐本来可以自己走,她怕我们被官府降罪,这才大费周折将我们全村人迁走。她这一路上为了带走所有人,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她有仁有义,不该被倒打一耙。”


    四下沉默,另一个男子说道:“阿章,你冷静点。唐娘子怕年轻姑娘被欺负,特意花大价钱办了过所。阿月顶替的是小檀的身份,和宋姨一家一起走,路上还有孙先生照应,不会有事的。渔民是苦命人,一辈子水上讨生活,在哪儿不是过?只要有饭吃,有活干,能养活得了家人,就够了。唐娘子虽是女子,却有能耐、有魄力,从扶风到汴州,上千里水路她都没有扔下我们,可见是个仁义的。跟着她,亏待不了咱们的。”


    “是啊,我阿兄也被征走了。听说淮南那边仗打得特别凶,要是阿兄和周二兄真被征去了扬州,万一有个好歹,总不能让他们当孤魂野鬼吧?”


    周伯起身,走到近前,拍了拍魏章的肩膀,说道:“阿章,我说那些话也不是责怪你。我知道你是担心阿月,放心吧,你想到的,小唐和孙先生早就都想到了。等明日就能见到她们了,要是阿月真的被抓走了,小唐定不会不管的。她的能耐你一路也见到了,放宽心就是。”


    魏章也是一时心急,现在他冷静下来,脸上露出赧色:“我知道了,刚才我说浑话,周伯别放在心上。”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周伯沉着脸道,“你对不起的是小唐。这种话以后不能再说了,做人可以穷,却不能没了仁义。”


    张船头躲在船舱后,江上风大,他听不清晰,隐约听到“官府”、“追兵”、“流民”等字眼。张船头吃了一惊,心道果然如此,他们果然不是脚夫,是流民!


    张船头沉着脸走回自己的舱房,其他船员睡得像死猪一样,臭气熏天,鼾声四起,张船头躺了许久都毫无睡意,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这群脚夫是流民假扮的……那唐嘉玉,不就是一个年轻、来路不明、单独出行的女子吗?


    不正是这一路官府搜查的人!


    ·


    老天爷这段时间似乎特别眷顾她,唐嘉玉早早就醒来了,她打开窗户,很庆幸今日刮的还是西风。照这个行速算,最迟酉时,就能到汴州渡口了。


    下午,天气转阴,河上波涛如怒,晦雨绵绵,船只顶着萧索湿冷的风靠岸。一片灰蒙蒙中,一个青衣男子撑着一把伞站在码头上,成了风雨如晦中唯一的亮色。


    像是有感应般,孙先生抬头,正好看到了唐嘉玉。唐嘉玉长松了一口气,对着孙先生招手。


    孙先生亦露出释然之色,脸上一半是喜悦一半是怨怼,遥遥对着她回礼。


    张船头戴着斗笠站在船头,扫过唐嘉玉,又扫过孙先生。村民们都急不可待,船刚靠岸就忙着卸货,唐嘉玉看着外面的雨头疼不已,忙道:“赶快找块油布过来,里面是木炭,别淋了雨!”


    这些袋子名义上是木炭,实则是粮食,可淋不得雨。唐嘉玉正忙着给麻袋遮雨,背后忽然传来声音:“齐掌柜。”


    唐嘉玉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的假名字姓齐。唐嘉玉回头,端着一点都挑不出错的笑意,道:“张船头,这一路多谢你了。货款已经结清了,船头可要收好。”


    “齐掌柜大气。”张船头也笑着,问,“听说齐掌柜要往淮南去,这么多货,齐掌柜要怎么运?我们船行有几家相熟的主顾,要不我帮你们张罗条船?”


    唐嘉玉微笑着,道:“多谢。但妾身家里已派人来接,多谢船头好心。船头回程一路顺风,妾身就先别过了。”


    麻袋足足装了好几辆推车,仓促间找不到油纸油布,唐嘉玉让人将木板搭在麻袋上面,勉强也能遮雨。村民在旁边押车,唐嘉玉和孙先生挤一把伞,一边跑一边抱怨:“你既然来接人,就没想过多带一把伞?”


    “雨下得突然,我也没想到你们今天就来了。”孙先生道,“我们也刚到两天,按你说的,租了个院子,里面带灶台、厢房,可以存货也可以住人。就是时间仓促,找不到更便宜的,我最后的钱都搭在里面了。”


    “什么,你的钱也花完了?”


    “可不是,我们一路被盘查很多遍,有几次官差明显找茬,只能花钱了事。幸亏你是跟着货船走的,要不然就麻烦了。”


    唐嘉玉叹气:“也是阴差阳错、天命眷顾了。我带的碎金也用的差不多了,但包船去扬州的钱还没着落,看来,只能当我的首饰了。”


    “你那些首饰是宫里带来的,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唐嘉玉也正担心这一点,但三文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他们需要的不止三文钱。唐嘉玉道:“汴州离长安远,这里的人未必认得出宫廷工艺。汴州也是是非之地,今晚回去商量一下,定了下一步就尽快离开。”


    “好。”


    张船头披着蓑衣、斗笠,鬼鬼祟祟跟在唐嘉玉身后。他藏在墙后,悄悄探出头,看到推车停在一处后门,几乎把整条巷子都堵了。院门打开,一个女子看到来人,欣喜地扑上去:“阿兄!”


    魏章惊喜交加,接住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个遍:“阿月!你没事吧?”


    院内不断响起吆喝声、哭声、笑声,那些脚夫和妇孺抱在一起,悲喜交加,显然是家人重逢。张船头收回头,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阴戾地笑了声。


    好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不知这位齐娘子——齐必然是她的假姓了——究竟是谁,但冤有头债有主,朝廷花这么大阵仗找她,所犯之事必然不小,要是将来朝廷得知人是搭他们的船跑的,怪罪下来,倒霉的都是他们这群底下人。


    齐娘子,对不住了。人和货已安然送到,钱货两讫,情分一笔勾销,休怪他不讲江湖道义。


    入夜,村民们经历了一个月的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终于能睡个安稳觉。深秋雨声淅沥,货堆在正房里,已上了锁,厢房地上铺着草席,村民们枕着麻袋,靠着家人,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唐嘉玉和孙先生点了支蜡烛,小心地遮住光,在角落里轻声商议。


    “昨天我出去打探消息,如今入主扬州的是贺阙,原淮南节度使高秉的旧部,以帮高秉报仇之名鏖战半年,攻下了扬州城。但贺阙为人残暴无度,拿下扬州后,自封为淮南节度使,作威作福,挥霍无度,扬州城内粮价已涨至斗米千文,他也不管不顾。”


    唐嘉玉皱眉,不可理解:“如今十月,正是淮南收稻米的时候,粮价怎么还居高不下?”


    孙先生叹气:“这要多亏贺阙的小舅子——蔡麟。蔡麟的姐姐嫁给贺阙做续弦,甚是受宠,蔡夫人对这个幼弟有求必应,竟纵容蔡麟把持粮库,囤货居奇,大肆哄抬粮价。唉,扬州先是被围城半年,城中弹尽粮绝,饥民相食,如今又被这般盘剥,实在可怜呐。”


    唐嘉玉皱眉,斥道:“荒唐,贺阙既已入主扬州,扬州百姓便是他的兵源,他怎么还赚这种钱?”


    孙先生摊手,亦很无奈:“人死了总会再生,相比之下,还是真金白银进了他们家比较重要。武将短视,能奈其何?”


    唐嘉玉肃容道:“这样不行,马上就要种麦子了,若冬麦种不下去,明年整个淮南……甚至整个天下,都要饥荒。”


    “这边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件事。”孙先生叹了口气,说出更坏的消息,“汴州渡口封了,所有船只,尤其是粮船,一律不许通行。”


    唐嘉玉眉尖抽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是新任宣武节度使到任后,下发的第一道命令。”孙先生叹道,“淮南暴政,粮食天价,百姓饥馑,霍征应当想以此来削弱淮南。”


    唐嘉玉眉心紧蹙,片刻后只能骂出:“混账!”


    是啊,这狗娘养的世道,混账东西总是那么多。然而,权力偏偏掌握在这群人手中。


    夜雨萧萧,凄风冷雨,张船头踩着水跑到衙门。衙役正要关门,张船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道:“官爷,且慢!我要报案!”


    衙役很不耐烦,没好气道:“已经散衙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等不得,是大事!”张船头顾不得许多,连忙抵住门,飞快说道,“官爷,小的要告发朝廷钦犯!”


    第165章 汴州故人 殿下,卑职


    张船头说完这句话, 便期待地等着。在他预想里,官差应当大吃一惊、如临大敌,立刻叫来人手,跟着他去窝点将钦犯一网打尽。然而实际上, 衙役只是平淡地“哦”了声, 问:“什么钦犯?”


    张船头以为衙役不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立刻将通缉令复述了一遍, 并着重强调:“这是河东节度使要抓的人, 河东节度使特意下令, 务必让各地官府配合抓贼。此贼奸诈, 竟然假扮成商人欺骗我们,搭着小人的船逃到了汴州。幸而小人机警,察觉了破绽,立刻前来向官府报案。望大人看在小人主动举告的份上, 莫要追究张氏船行的过失。”


    张船头心想他特意搬出了河东节度使,点明了利害, 这回衙役总该认真了吧?然而衙役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说:“既然如此,你把诉状填了, 回去听候传召吧。”


    张船头填了诉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官爷,您可要快点行动,要不然贼人就跑了!”


    衙役挥手, 示意知道了。终于把人打发走了, 衙役随手将诉状扔在一堆废纸里,道:“我们俩可真倒霉,大晚上还要在衙门值夜, 冻死我了。你说咱们这位节度使是什么脾性?刚来就大刀阔斧换人,连渡口都封了,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不过一个长安来的光杆将军,平白成了节度使,还敢动这么大手脚,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圣上呗。”另一个老衙役拨弄着火盆,道,“听说他替圣上解决了心腹大患,圣上甚是满意,节度使说封就封了。他当上了大官,马上便派人去老家,把家人都接来了,呵,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呐。”


    年轻衙役羡慕道:“衣锦还乡,真风光啊。我什么时候也能封个将军当当!”


    老衙役嘁了一声,嗤道:“那你恐怕没这命了,你得先有一个好主子,容你背弃才是。”


    年轻衙役耸耸肩,霍征这节度使来得并不光彩,齐兴公主到底是真是假不好说,但霍征背主却是板上钉钉的。许多人瞧不惯霍征的上位手段,然而,这世上没良心的人总是混得更好,爬得更高。


    毕竟是衙门里,说新任节度使的是非总归不好,两人渐渐转了话题。年轻衙役笑道:“刚刚我关门时,有一个人跑来报案,和我告发河东节度使的通缉犯,你说好笑不好笑?河东节度使要找谁,与我们何干?”


    “河东那位新节度使,恐怕这段时间也不好过。”老衙役道,“河东好几处都闹将起来,背地里风言风语,都说前头那位少主的死,恐怕不简单呐。”


    年轻衙役将栗壳扔到炭盆里,拍了拍手道:“北边在乱,南边也在乱,难怪这位最近在招兵买马,要是能趁乱吞下淮南和河东,朝廷就可高枕无忧了。”


    老衙役长长嗤了声:“想什么呢,他要是真的效忠朝廷,怎么会封锁渡口,断了朝廷的漕运?我看啊,这位的心,大着呢!”


    ·


    渡口关闭,本就让人焦心,然而第二天一早,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周伯病倒了。他常年在江上打渔,身体康健,一年到头连头疼脑热都没有,但这一次病却来势汹汹。唐嘉玉探他的额头,拧眉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给周伯请郎中。”


    周伯吃力地睁开眼,说道:“没事,就是昨夜受了风。盖着被子捂捂汗,睡一觉就好了。”


    唐嘉玉心情沉重,越是干重体力活的人,生起病来越凶险,可能一场病就没了。唐嘉玉环顾四周,道:“不行,地上湿气太重,不能让周伯再在这里住着。孙先生,你去客栈开一间客房,将周伯送过去。我去找郎中。”


    周伯怕花钱,一直说没事,唐嘉玉微微沉了脸,对他道:“周伯,你得赶快好起来,我们才能继续出发。这里离淮南只剩一步之遥,二郎还在等你呢,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周伯听到二郎,这才不再犟了。唐嘉玉让人给周伯收拾东西,魏章主动请缨,要背周伯去客栈。孙先生一脸难色,趁人不备将唐嘉玉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忘了吗,我们的钱都花完了,现在哪还有钱住客栈?”


    唐嘉玉道:“你先带着周伯去安置,一会我送钱过去。”


    “你要去当首饰?万一被人认出来……”


    “那也没得选了。”唐嘉玉微微叹气,“终究是人更重要。”


    当铺。


    唐嘉玉做了乔装,死当了一只金首饰,拿了钱就走。唐嘉玉走后,当铺掌柜小心将步摇擦亮,再一次惊叹:“做工可真好,料子也足,今日这一单可赚大发了!”


    店小二想奉承掌柜,笑道:“掌柜的,你昨儿不还在愁夫人生辰礼送什么?正好把这只步摇拿回去,夫人定然欢喜。”


    掌柜将金步摇小心翼翼收回锦盒里,摇头说:“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家用可惜了。听说霍将军的母亲来了,霍将军对外人不假辞色,唯独对母亲至孝。找个伶俐的伙计……罢了,我亲自送去使府,讨老夫人欢心!”


    ·


    霍征从练兵场回来,大步回房。丫鬟看到他,讨好又敬畏地喊“主子”。霍征愣了愣,才意识到喊的是他。


    这个词以前属于李继谌,属于李昭戟,唯独不属于他。霍征示意她们不用伺候,自己进净室冲了澡,他随意擦干身上的水,披着衣服出来。丫鬟飞快瞥了眼霍征的胸膛,羞红了脸,低头道:“主子,可要摆饭?”


    霍征道:“摆在母亲那里吧。这两日母亲和兄长可有什么话?”


    “没有。”丫鬟摇头,“老太太和大爷还穿着原来的衣服,在后院辟了块地,说要种菜。我们怕将老太太累着,轮番上前劝,但无论怎么说,老太太都不肯让我们侍奉。”


    霍征叹了口气,道:“她还不习惯,随她去吧。”


    霍征换了家常衣服,去给母亲请安。霍征的生母宋氏面前摆了一大桌菜,几个年轻俏丽的丫鬟围着她打扇捶腿,宋氏看着却并不高兴。她瞧见霍征,道:“二郎,你把这些人、这些东西都拿下去吧。我一个乡下老婆子,用不起这些。”


    “母亲。”霍征听到母亲自称乡下婆子,有些不高兴,说道,“赵家夫人少爷用得,你怎么就用不得?我如今是节度使,比赵家人、萧县县令的官职大多了,何况这些是朝廷分配的,你安心用就是了。”


    宋氏对此只是哼了一声,说:“人的命是天定的,霍家人几代人士里刨食,注定是田舍翁的命。你爹不认命,非要念书,败坏了祖辈积下的福荫,落了个一无所有。那时候我就知道,人要信天,信命。这些东西你拿去,我受不得。”


    宋氏将管事送来的一堆盒子推给霍征,霍征不悦,丫鬟见霍征脸色不好,连忙拦着:“老夫人,这些是外面人孝敬您的,您收着就是。”


    宋氏一辈子种地帮佣,年纪虽大,手上却有些蛮劲,几个丫鬟竟还拗不过。推搡之间,锦盒跌落,里面的金银首饰骨碌碌滚了一地。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奴婢失礼,节度使恕罪!”


    宋氏看着丫鬟给霍征下跪,耷拉着脸起身:“朝廷的粮我吃不惯,大郎,你扶我去后面择菜,我们吃自己的。”


    外面的事本就心烦,回到家里,生母和兄长不体谅他的难处,还要给他添堵。霍征叹气,正要让人将菜撤下,忽然眼神一凝,脸色骤然变了。


    霍征起身,丫鬟们以为霍征要发落她们,吓得瑟瑟发抖。然而节度使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金步摇。


    丫鬟小心翼翼抬头,霍将军虽然出身卑贱,但生得高大威猛、蜂腰猿背,小丫鬟看了他就脸红心跳。这段时日府里不少人暗暗自荐枕席,霍将军却从不假以辞色。丫鬟几乎以为霍将军不近女色,但此刻,她却看到霍将军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紧张。他似是愧疚,也似是欣喜,一双眼睛如利刃般,朝她们劈来:“这只金步摇,是从哪里来的?”


    ·


    窗外雨声淅沥,雨下了一整天,没留意天就黑了。郎中给周伯开了药,周伯服药后睡着了,病情看着还算稳定,没有再烧起来。唐嘉玉怕周婆婆熬坏了,让孙先生先带着婆婆回去休息,等明日再来换班。


    孙先生在客栈开了一间上房,房屋明净,空间宽敞,外间榻上也可以睡人。唐嘉玉给周伯掖好被子,打算就在榻上凑合一晚。


    门外传来脚步声,转来转去,听着踯躅不安。唐嘉玉以为有人,拉开一条缝后,发现是魏章。


    唐嘉玉惊讶:“阿章?你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魏章看到唐嘉玉,似乎越发紧张,脸都憋红了:“唐娘子,我,我……”


    唐嘉玉看着魏章似乎有话要说,对他嘘了一声,转身关上房门:“别吵着周伯,出去说。”


    唐嘉玉带着魏章走到二楼栏杆处,这里对着街角,空旷通风,少有人来。风裹着湿冷雨丝吹来,激得人头脑一清,唐嘉玉拉紧衣服,问:“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魏章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要下跪,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唐娘子,我对不住您。”


    唐嘉玉扶他起来,说:“地上凉,先起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魏章不肯起,闷声说了自己在船上说过的浑话,唐嘉玉听完,都笑了:“就这些?”


    魏章惊讶地抬头:“您都不生气吗?”


    “我听过的苛责、诋毁,比这些严重多了。若我每句话都放在心里,早就活不下去了。”唐嘉玉道,“原来就这点事,快起来吧。你要是真想赔罪,接下来的路上就多搬几袋木炭、多扛几块木头,替我分忧。”


    魏章脸上终于露出笑,响亮应下。街角忽然传来闷闷的声响,唐嘉玉回头,望到街上一队官兵正朝客栈奔来,皂靴踏过水坑,水花四溅。


    唐嘉玉脸色骤变,她连忙跑到围栏另一角,同样看到了冒雨疾行的官兵。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她的好运气用完了,怕什么偏偏来什么!魏章望着夜雨中来势汹汹的官兵,诧异问:“这些官兵来做什么?”


    “他们是来找我的。”唐嘉玉沉着脸,拉着魏章快步跑到后窗,道,“这里通后街,趁着他们还没合围,你赶快从这里跳下去,往小巷里跑!”


    魏章不肯走,拉着唐嘉玉道:“唐娘子,你也走,我在下面接你!”


    “不行,周伯还在客栈里!何况,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早有准备,我走不了的。你快走,把这些钱交给孙先生,告诉他我被霍征带走了。替我转告孙先生,这段日子隐蔽行踪,小心行事,雇一条可靠的船,我会想办法让霍征开放渡口,一旦有机会,就赶紧带着大家走!”


    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魏章着急,问:“那你呢?”


    “我会想办法脱身。”唐嘉玉将钱袋塞到魏章怀里,用力推了他一把,“快走!”


    魏章在村子长大,这个高度的二楼对他而言不成问题。他翻过后窗,跳到墙头,三两下就落到小巷里。他回头,担忧地望着唐嘉玉,唐嘉玉勉强挤出笑意,对着他挥手。


    快走。


    等魏章的身影消失在夜雨里,唐嘉玉缓慢吸了口气,整了整衣服,转身走向客栈。她在房间里为周伯擦脸,楼下过于静了,像战前某种宣示一样,在雨夜里无端令人不安。


    唐嘉玉置之不理,没过一会,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而上,停在她门外。他似乎缓了片刻,随后,熟悉的敲门声响起:“殿下,卑职护驾来迟,给您请安。”


    第166章 乌云蔽月 在霍征看来


    唐嘉玉捏紧了帕子, 她没有想到,再相逢是如此场面。


    从崖上坠落的场景犹历历在目,她至今都记得霍征放箭时决绝狠辣的眼神。唐嘉玉当时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他大概也希望他们粉身碎骨、惨死当场。然而上天开眼, 她没死, 却在这里遇到了他。


    他竟然也好意思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称她殿下, 给她请安。唐嘉玉攥着手指, 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


    她将帕子投到水里, 慢条斯理揉帕子, 并不搭理。门外人从无声中察觉到了她的态度,他沉默片刻,自顾自推开了门。霍征穿着一身家常衣服,依然低着头, 如往常一般恭敬谦卑,然而两人都知道, 这只是假象。


    他已不再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她,也不再是公主。


    霍征扫过唐嘉玉, 自然而然看到了床上的周伯。霍征目带探究,再一次道:“卑职有罪,无颜面对殿下,但望殿下知道, 卑职是有苦衷的。刘景祁和……那位欺骗了我, 说殿下会在驿站休息,我要去围剿的是李昭戟,等发现殿下时, 已经来不及了。无论殿下如何生气,总不能和自己过不去,殿下玉体尊贵,怎能在这种地方下榻?卑职已将府邸洒扫干净,请殿下移驾。”


    霍征说了这么一大番话,唐嘉玉依然眼皮子都不掀一下。周伯听到声音,迷迷糊糊醒来:“小唐,谁来了?”


    唐嘉玉用湿帕子给周伯擦手,说:“无关之人。周伯,您继续睡,没什么大事。”


    周伯隐约瞥到门外站着一排黑压压的官兵,登时吓醒了,哪还睡得着。唐嘉玉看到周伯养病被打搅,脸色越发冷了。她连看都不想看他,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征知道唐嘉玉必然生他的气,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事实上,从唐嘉玉落崖后,霍征无一夜安眠。每次一闭上眼,他就会看到唐嘉玉浑身是血坠向黑暗,眼神中满是控诉和愤怒,砰的一声摔得血肉模糊。每到这时候霍征就会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从此再也睡不着。


    他在崖下找了很久,他放箭时明明下了狠心想让她死的,但等寻找时,他却又害怕真的找到她的尸体。然而,他什么都没找到,霍征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落,因为唐嘉玉是和李昭戟一起掉下去的,若唐嘉玉没死,李昭戟很可能也活着。


    直到此刻看到唐嘉玉,霍征才意识到他是庆幸居多。他想杀李昭戟,却从没想过杀唐嘉玉,若非她执迷不悟,非要护着李昭戟,她本不必受此难。


    苍天眷顾,再次将她送回他身边,这就够了。至于李昭戟,霍征迟早会亲手杀了他。霍征不想再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过去的就过去了,如今他是宣武节度使,坐拥汴州,辖制运河,比李昭戟不差什么,李昭戟能给她的,他都可以。


    霍征并不关心床上那个老者是谁——只要不是李昭戟,是谁都无妨。霍征道:“这位老伯看着病得不轻,节度使府上有名医,一应药材也是便利的。我这就让人抬担架上来,送老伯去就医。”


    周伯哪怕不认识面前的人是谁,也能感觉到唐嘉玉不喜欢对方——很不喜欢。他坐起身,不冷不热拒绝:“老朽命贱,配不上大人的好意,不敢麻烦大人。”


    霍征接二连三被人拒绝,尤其是唐嘉玉,全程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连她的厌恶都不配拥有。霍征发现他做了节度使后,忍耐似乎越来越差了,他以为他能忍受唐嘉玉的怒火,无论她骂什么,他都不生气。然而事实上,视而不见,远比辱骂更伤人。


    霍征深吸一口气,他并不想这样,是她逼他的。霍征说道:“无论如何,不能拿身体开玩笑。春秋风寒可不能轻视,稍有闪失就可能要了命。殿下您说是吗?”


    殿下?周伯惊讶地看向唐嘉玉,十分意外,但又觉得难怪如此。唐嘉玉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嗤道:“将军如今已贵为宣武节度使,想做什么,何必和我商量?”


    担架已抬上来了,霍征就当没听到唐嘉玉的冷言冷语,示意士兵进去。然而他们刚迈入房门,一个茶盏就砸在他们脚下,唐嘉玉眸如黑玉,面若冰霜,冷冷道:“滚。”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霍征看了会,挥手,示意士兵们退下。唐嘉玉扶着周伯起身,她面对周伯,自然而然变得温和柔软、心细如发。她扶着周伯从霍征面前穿过,仿佛霍征和周围的官兵不存在一样,柔声道:“周伯,郎中说了,你这病是积劳成疾,得静养,我带你换个地方养病。”


    周伯一辈子在底层混饭吃,哪见过这等场面,但他可能过惯了清贫日子,被官兵簇拥也不觉得荣幸。他搭着唐嘉玉的手,缓慢走下台阶。唐嘉玉扶着周伯上车,短暂隔开了人,她借机用气音飞快道:“周伯,孙先生和婆婆他们没事。先和他们虚与委蛇,等将婆婆他们送出去后,我自有成算。”


    周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安心之色,默默点头。霍征撑着伞站在马车外,提醒道:“殿下,您的车驾在后面。”


    唐嘉玉按了按周伯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转身下车。唐嘉玉一出去,又变成了骄纵跋扈、冷若冰霜的样子,十分难讨好。霍征亲手为她撑伞,然而雨夜风急,她的鞋尖不可避免溅上了泥点,唐嘉玉低眸,嫌弃地啧了声。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新任节度使大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蹲到地上,亲自为那女子擦鞋。女子看着依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仿佛能碰到她鞋底的泥,是霍征毕生荣幸。


    唐嘉玉一上车,就立刻将被霍征碰过的鞋脱下来,当着霍征的面扔到雨里。当着众多属下的面,霍征不可避免觉得难堪,但他心想,不发脾气就不是唐嘉玉了。他背叛了她——虽然在霍征看来,他并没有背叛,他只是遵奉皇命,做了应做之事罢了。


    但显然,唐嘉玉已在心里给他定了罪。她最恨背叛,他偏偏无法解释,只能让她把火发出来。反正她如今无权无势、声名狼藉,连鞋都只能穿打了补丁的粗布鞋,除了留在他身边,她还能去哪儿呢?


    她是个聪明人,他比李昭戟更能庇佑她,她迟早会想明白的。


    粗布鞋不隔水,她的袜子湿了,唐嘉玉索性将袜子也踢掉,随意翘着纤长白皙的脚,倚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她不知道今日之后,外面人会怎么看她、怎么揣测她和霍征的关系,那并不重要,她不承认的男人,哪怕在世俗礼法上拥有了她,也依然什么都不是。


    外人怎么想,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关心的是怎么逃跑。


    但唐嘉玉不得不承认,这次,情况有点棘手了。


    车轮辚辚碾过雨水,片刻后停在门前。唐嘉玉撑着额头,并不动弹,果然没一会,车厢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殿下,您的鞋。”


    “我不想看见背信弃义之徒。”唐嘉玉道,“派侍女进来伺候。而且,我要先去看周伯。”


    不出唐嘉玉所料,她和周伯被分开关押——霍征给的说法是郎中要给周伯诊治,人来人往恐怕会影响唐嘉玉休息,因此他将周伯安置在清净僻静的跨院,唐嘉玉身份尊贵,自然要住最好最豪华的主院。


    都是放屁,唐嘉玉替他翻译了一下,周伯是人质。要是唐嘉玉敢跑,周伯必死无疑。


    唐嘉玉去跨院里看周伯,等周伯重新睡下后,唐嘉玉才回自己的院落。霍征就像听不到唐嘉玉的话,全程跟在她身后,任凭唐嘉玉冷嘲热讽、轻慢冷落,他都像最忠诚的护卫,永远守在唐嘉玉身后一步。


    就像下令杀她不是他说的一样。


    唐嘉玉心里冷嗤了一声。一个丫鬟为她撑着伞,一个丫鬟在前方提灯,还有一个丫鬟为她提着裙摆,唐嘉玉站在中央,坦然接受着别人的讨好。前方出现一道门,无需人说,乌泱乌泱的丫鬟已经昭示了这处院子的用处。唐嘉玉昂首挺胸,如公主回归自己的宫殿一般迈过门槛,霍征正要跟进来,面前的门被重重甩上,险些砸到他的脸。


    “滚。”


    丫鬟们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看院门,又看看霍征,慌忙下跪。霍征摸了摸鼻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说:“你们好生照顾娘子,若有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随后,丫鬟们便看着素来不苟言笑、不近女色的节度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对着门内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屋内已熏得温暖如春,等关上门后,唐嘉玉如换了个人一般,什么事都不许丫鬟近身,事事亲为。丫鬟们不知这位是什么来路,不敢得罪,诺诺守在隔扇后。帷幔内,唐嘉玉洗了澡,换了衣服,正坐在华丽但空荡的梳妆台前,慢慢梳头发。


    真是不甘心,这一路危机四伏、险象迭生,好几次她差点被朝廷官差拆穿,但都有惊无险圆回去了。她没被刘景祁抓到,没被李昀抓到,偏偏被霍征发现了!


    偏偏是她最不想见到、最不愿示弱的人!


    唐嘉玉无声呼了口气,悄悄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往好处想。至少,凌云图没事,孙先生和村民们也没事。


    她今日走得急,没带随身包裹,凌云图和圣旨都藏在包袱里。凭孙先生的人品,定会帮她好好保管,不会偷看。当然,偷看也无妨,没了她,这两样东西什么都不是。


    霍征在客栈找到了她,没再接着往下找,阴差阳错掩护了他们真正的落脚点。等孙先生带着村民们逃出去,她再想办法离开。她既然能逃出河东,就一定能逃出汴州。李昭戟也好,霍征也罢,没有哪个男人能真正困住她。


    谁都不行。


    想到李昭戟,唐嘉玉眼中露出愁绪。她放下木梳,往外走去,丫鬟们瞬间都打起精神,然而,她只是推开窗户,望向乌云后并不明朗的月亮。


    李昭戟要面对的局面可比她凶险多了,也不知他那边怎么样了。


    ·


    九月二十二,月色幽微,谷中弥漫着薄雾,月光幽幽洒在峭壁上,越发显得山路崎岖,前途叵测。李湛卢探路回来,担忧道:“主公,前方路面湿滑难行,仅容单骑通过。当真要翻越飞狐道吗?”


    李昭戟屈着腿坐在岩石上,他风尘仆仆,形容说不上好看,依然不掩那股落拓洒脱的不羁劲儿。他抬头,将鹿皮囊里的水一口饮尽,水滴沿着他滚动的喉结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


    李昭戟将水囊扔给李湛卢,两指并拢在唇边,吹出一个清亮的口哨。


    马正在不远处吃草,像听懂了李昭戟的意思一般,哒哒朝他跑来。李昭戟拽住缰绳,爱抚地摸了摸马的鬃毛,说:“如今不知多少人想顺水推舟,把我杀了,瓜分河东。要想最快到云州,只能从飞狐道翻山。”


    李湛卢知道李昭戟心意已决,肃然抱拳,不再废话。李昭戟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问:“并州如何了?”


    李湛卢也上了马,快步跟上李昭戟,道:“按您的吩咐,安排并州的探子放出风声,到处散播您并没有死,而是像虎牢关那次一样假死诈敌,果然许多人坐不住了。”


    “热闹才刚刚开始呢。”李昭戟单手握着缰绳,道,“刘景祁早有反心,我不在那半年,他恐怕在并州安插了不少亲信,此时回并州无异于自投罗网。刘景祁自己就是叛变上位,最忌讳别人效仿,若并州传出风吹草动,他定然坐不住,必会回并州亲自坐镇。等刘景祁一走,就安排韩仲谦、戚白行动,杀了刘党,带五万人回河东。”


    “是。”


    飞狐道开凿在峡谷之中,两岸绝壁耸立,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如倒悬的斧刃,森然插向夜幕深处。李昭戟骑马走过栈道,最初还小心翼翼,后面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唯有风声与马蹄声回荡。


    云州在,则并州在,河东在。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刘景祁,也不是李昀,而是耶律坚!


    早知道,当初应当将耶律坚、耶律昊斩草除根的。早知道早知道,李昭戟如今恨透了这几个字!都怪他狂妄自傲,自以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其实他前几次胜利占了许多运气成分,而他却全归功于自己指挥有方。


    李昭戟总算明白,为何父亲一生鲜有败绩,父亲却总是战战兢兢、思前顾后,胜利越大,反而越胆怯。


    傲慢,才是一个将军最大的敌人。


    他七岁成为少主,十八岁继承节度使,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父亲交到自己手里的究竟是什么。原来成为主公靠的不是朝廷的旌节,也不是兵变夺权,而是责任。


    在李昭戟看见自己的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见唐嘉玉。他抬头,可惜此处看不到月亮,唯有乌云蔽月,夜色茫茫。


    不知她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


    第167章 天地见心 李昭戟,你


    刘景祁看完密报, 面无表情递到烛火上烧掉。他虽然一言不发,但下面人都绷紧了脊背,噤若寒蝉。


    刘景祁将纸条烧掉,默了会, 问:“李昭戟还没找到吗?”


    下面人齐刷刷跪下:“属下无能。”


    “唐嘉玉呢?”


    众人头埋得更低, 不敢说话。刘景祁冷冷笑了声, 说:“你们没找到, 已经有人找到了!如今并州到处都在传, 说李昭戟并非死于山匪之手, 而是我勾结外人, 弑主篡位。你们说,这些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刘怀义冷汗涔涔,空穴不来风,背后没人指示, 谁敢编排刘家?难道,李昭戟到并州了?


    不应当啊, 他们在沿路布下天罗地网,无论李昭戟回岐山大营搬救兵,还是去湋川里救唐嘉玉, 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可是,这两地都未发现外人靠近。


    李昭戟表现得那么深情,事到临头,还不是抛下了女人, 自己逃命去了。刘怀义小心翼翼道:“主公息怒, 并州城门早已换成我们的人,只要李昭戟靠近,立刻就能拿下, 绝不会惊动城里人!”


    刘景祁冷笑:“这样的话,你已经和我保证过许多遍。可如今呢,李昭戟没抓到,连一个女人也找不到。”


    刘怀义想起自己上次立下的军令状,紧张地吞唾沫,试图争辩:“并非属下无能,属下将官道、津渡找遍了,只要是可疑女子都扣下来仔细盘查,但都不是唐嘉玉。湋川里那些村民也没找到,兴许是被灭口了。此女狡诈毒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奇怪得很……属下无能,请主公治罪!”


    刘景祁叹气,要不是正值用人之际,他定亲手砍了这个废物的头!刘景祁压住怒气,说:“念在你劳苦功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即刻出发,去岐山大营给刘青阳传话,李昭戟的旧部留不得了,找机会全部杀掉。你配合刘青阳,记得做得小心些,莫激起兵变。之后你们带着五万人马回河东,我已向长安上书,圣上同意我们借道同州,经潼关渡黄河,尽快回去清理门户。”


    刘怀义连忙应下。随后他察觉不对,问:“主公,那你呢?”


    “我要亲自去会会我那外甥。”刘景祁起身,拂了拂衣袖,似笑非笑道,“若我没猜错,并州的动静不过是声东击西,他真正要去的,是云州吧。云州,正合我意。”


    ·


    岐山,大营。


    戚白掀帘子进来,韩仲谦已经来了,带着人站在右侧,刘怀义站在另一边,双方人马泾渭分明。戚白扫过人群,扬声问道:“不是说皇宫送了封赏,让我们来领旨吗?圣旨呢?”


    刘怀义斥道:“大胆,你竟敢直呼圣旨,对圣上大不敬!还不快跪下请罪。”


    戚白走到韩仲谦身边,嘁了声,吊儿郎当对着东边拱了拱手:“臣地位卑微,不知面圣的讲究,失礼了。但送旨总得有个公公吧,公公呢?刘将军,我们等了这么久都不见钦差,你该不会假传圣旨吧。”


    刘怀义捏紧了手,怒道:“住嘴,这种杀头的话你也敢讲,不想活了吗!”


    “那就让公公出来给我们看看。”戚白道,“要不然,把我们这么多人都聚在这里,万一有敌偷袭,群龙无首,该如何应对?”


    有戚白起头,其他人也纷纷应和,给刘怀义扣帽子。刘怀义咬牙切齿看向戚白,真是狗随主人,李昭戟不省心,他的人也是个刺头。正喧闹时,后面的帘子忽然掀开,刘青阳恭敬地迎着一个太监,道:“公公慢些走。”


    一个白皙清瘦的太监穿着红衣,缓缓迈入帐营。衣袍宽大,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刘青阳扫过韩仲谦、戚白几人,目露威压,道:“见到钦差,还不快跪?”


    戚白扫过红衣太监,道:“这位公公眼生。公公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得无礼!”刘青阳威严道,“公公奉了圣上口谕,如圣上亲临。尔等还不快解除武器,下跪接旨!”


    戚白看向韩仲谦,其他人也等着韩仲谦表态。李昭戟走时,将五万人马交由韩仲谦统率,谁能料到李昭戟在征粮途中死了,随后刘景祁接任节度使。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刘景祁上位后,表面上对韩仲谦礼遇有加,但很快便派了刘青阳来做副手。最近刘青阳更是装都不装了,隐隐有凌驾韩仲谦之上的架势。


    韩仲谦半垂着眼睛,竟什么都没说,恭顺地解下佩刀,下跪行礼:“臣遵命,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仲谦率先垂范,其余人哪怕一脸不忿,也不得不解下武器。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传来,亲兵端着托盘,将众将军的武器收走。刘青阳和刘怀义对视一眼,刘青阳暗暗抬手,正要摔杯为号,忽然帐篷外传来惨叫声。


    各位将军在此接旨,下面人理应回避,但帐篷外不知何时围了许多士兵。穿着同样衣服的士兵兵戈相接,滚烫的鲜血溅在帐篷上,宛如一场大戏开幕。


    帐篷内的人神色也瞬间变了,刘怀义意识到计划暴露,拔刀朝韩仲谦、戚白冲来,刚刚卸了兵器的戚白从腿上拔出一柄刀,霎间收了玩世不恭,冷声道:“你们这些走狗、叛徒!主公待你们恩重如山,你们竟敢勾结朝廷,背叛主公!老夫人深明大义,怎么养出刘景祁这么个孽畜。若老夫人在天有灵,定恨不得活剐了你们!”


    红衣太监躲在案台下,吓得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双手拎住后颈,整个提了出来。小太监浑身哆嗦,慌忙求饶,裤子上隐约有道湿痕蔓延。戚白闻到骚味,嫌弃地啧了声,问:“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奴婢是宫里养马的,前段日子跟随齐兴公主出宫,公主在驿站失踪后,奴婢怕被掌教责罚,没敢回去,趁乱跑了。刘将军将奴婢找来,说只需要陪他们演一出戏,就给一贯赏钱,还送奴远走高飞……”


    戚白冷嗤:“蠢货,你知道了他们假传圣旨,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走?还好主公料事如神,早就猜到他们要动手,正好将计就计,反将刘党一网打尽。小太监,给你一条活路,你要不要?”


    小太监其实并不想要,他就是一养马的,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想回家乡,再看父母一眼。但家贫他选不了,被送进宫他选不了,在宫里挨打挨骂,好不容易逃到外面,人人都看不起他,他也选不了。小太监只能谄媚地笑着,道:“要,要!但凭将军吩咐!”


    戚白瞧着太监那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直犯恶心。一群没根的男人,果然奴颜婢膝,净会误国殃民。戚白道:“你假传圣上口谕,犯的是死罪!若你肯出面作证刘景祁假传圣旨,欺上瞒下,我就饶你不死。”


    太监心里发苦,并不愿卷入藩镇无穷无尽的内斗中,但形势比人强,他面上只能谄媚应下:“奴婢愿意。”


    戚白一把将太监扔到前面,用力踹了他一脚:“站直,有个男人样!我这就带你去河东,面见主公……”


    戚白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小太监被踹得险些扑倒在地,他踉跄站稳,转身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失声尖叫:“啊!杀,杀人了……”


    戚白低头看着心口的尖刃,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身后人:“韩仲谦,你……”


    韩仲谦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下手却毫不拖泥带水:“对不住了,戚弟。”


    戚白瞪大眼睛,依然无法相信:“你投靠了刘景祁?”


    韩仲谦不语,戚白看向帐篷里一地尸体,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韩仲谦要是投靠了刘景祁,不会配合他反包刘景祁的饺子,不会卖力杀刘怀义、刘青阳等人。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戚白恶狠狠瞪向韩仲谦:“你也要效仿刘景祁那个杂种,背叛主公?”


    韩仲谦心中叹气,戚白领兵打仗颇有天分,屡出奇招,甚得李昭戟偏爱。然戚白和李昭戟一样,都有一个缺点。


    太狂傲。


    李昭戟死里逃生后,先联系了戚白,暗中观察了韩仲谦几天,确定韩仲谦没投靠刘景祁,这才告诉韩仲谦李昭戟没死。韩仲谦大吃一惊,连忙表示忠诚,然而事后回去,总觉得背后发冷。


    若他没被刘景祁架空呢?若他为自己打算,和刘景祁的人走得近了些呢?李昭戟躲在背后观察他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恰好这时,宋正臣派人给他送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丈夫岂能屈居人下?李秉文年不过弱冠,有今日之地位,盖仰父辈之功。兄诚甘终生屈于此小儿之下,为其驱使乎?”


    韩仲谦看完后,马上就将纸烧掉,并未搭理。没过多久,宋正臣再一次来信,对他称兄道弟、攀亲道故。


    “将军大才,韬略不逊卫霍,骁勇不输李广。今屈为人马前卒,弟痛心之至!弟据凤翔之险,兄率五万之众,何妨联手,弟当为兄请封节度使,结盟相应,共取关中。兄意如何?”


    “兄年近五十矣。昔日李继谌南征北战,兄为其前锋,居功至伟,李鸦儿之名半出兄力。然今兄在军中,处处掣肘,竟不若戚白一后生。


    纵兄念旧主之情,愿扶少主,然李氏小儿心狭量浅,并州诸老将多被其夺权。魏氏乃其亲姑,尚敢加害,岂能饶兄乎?日后归河东,李秉文岂肯令兄掌兵?且李、刘内斗,胜负尚未可知。二人皆需仰仗兄之五万人马,与其拥立他人,兄何不自立?唯兄熟思之。”


    宋正臣送来好几封信,韩仲谦一封都没回复,但宋正臣仿佛有读心术一般,隔着信纸看出了韩仲谦的动摇。某一日,他突然递来一封信,上面只寥寥写着:“今朝廷疲弱,不堪一击,同州防御使仅有守军万人,潼关兵力不足四千。若得潼关,北可凭黄河天险,扼制河东;南可得东南漕运,直逼朝廷。天子之婿,独刘景祁可为乎?为天子婿,何如为天子岳丈,大丈夫当效曹孟德。”


    韩仲谦为数不多的坚持,彻底垮台。


    韩仲谦当然知道宋正臣没安好心,怎么可能真的想和他共分关中。但宋正臣有一句话没说错,天下英雄,只有李昭戟、刘景祁当得吗?


    在李昭戟的死讯传来之前,韩仲谦从没想过背叛李家,拥兵自立。但刘景祁夺权上位后,韩仲谦突然意识到,这节度使,不是只有李家人做得。


    先前李昭戟杀姑母表兄,后有刘英容的亲弟弟杀外甥,他们李家自己人都谈不上忠诚,如今岐山五万人马掌握在韩仲谦手里,是李昭戟和刘景祁要仰仗他,他为何还要听李昭戟的话?


    韩仲谦抽刀,朝着戚白要害,重重又补了一刀。他亲眼看着戚白肝胆俱裂,血流成河,在地上慢慢断气,平静道:“你话太多了。”


    背叛,那又如何?古来帝王将相,哪一个是干净的?待他功成名就,自有史书为他颂歌。


    统兵第一大忌,就是不要让属下有机会发现,我也可以。


    ·


    “韩仲谦率五万人马,攻潼关,占同州自立。”


    霍征看完邸报,大笑出声。这个局面早有预料,但真的看到,还是令人痛快淋漓。霍征将邸报放下,得意道:“李昭戟,你也有今天。”


    昨日找到了唐嘉玉,今日看到了李昭戟失势,好消息接连传来,霍征不禁起身踱步,他走到舆图前,久久注视着天下大势,思忖今后之变。


    短短一个月,风云剧变。韩仲谦率五万人马叛出河东,拥同州自立,刘景祁占据了并州,李昭戟竟然还没死,被他逃到了云州。


    哪怕李昭戟还活着的消息传得轰轰烈烈,朝廷依然支持刘景祁,平原公主不日将抵达并州完婚。


    如今,李昭戟只剩下云州。但南有刘景祁,北有赤丹,西有吐谷浑、鞑靼、党项诸部,三面环敌,李昭戟必死无疑,成不了气候了。


    霍征手指划过河东,转向河南。河南是中原腹地,千里沃野,万顷良田,却无险可守。如果能攻下登州、莱州,以河南道为据地,往南扩张,吞并淮南,则南有江淮财赋,北有黄河天险,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东南,天下大势尽在掌中。


    霍征构想着接下来的战略,只觉得胸中激荡,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外头形势大好,霍征不由得想起内宅。他叫丫鬟进来,问:“殿……唐姑娘怎么样了?”


    第168章 朝廷钦差 看好院门,


    大清早, 唐嘉玉屋里就送来许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丫鬟们围在一旁,艳羡不已。唐嘉玉懒得看,换了身衣服就去看周伯。


    周伯的状态好了很多, 已经不再发烧了, 就是住不惯, 昨夜几乎一宿没睡着。唐嘉玉看了药方, 让郎中加了些安神的成分, 等小厨房把药煎好, 她亲自看着周伯把药喝了, 这才离开。


    唐嘉玉回到主院,远远就看到霍征等在门外。唐嘉玉依然视若不见,面无表情从霍征面前走过。霍征扫过她素净的头发,道:“我送你的首饰, 为何不戴?”


    唐嘉玉不理睬,提裙迈过院门, 自顾自往屋里走去。霍征作势要跟进来,唐嘉玉冷着脸回头:“滚开。我的住所,叛徒与狗不得进。”


    “你终于肯说话了。”霍征问, “那些衣服首饰,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就让他们再送一批。”


    “不必。”唐嘉玉冷声道,“我有手有脚,不受嗟来之食。”


    霍征皱眉, 道:“纪斐、何清那些草包纨绔送你礼物, 你都收了,为何我就不可以?莫非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只看得起官家子?”


    “其一, 我收谁的礼物是我的事,事后我都回了礼,礼尚往来而已。其二,你看不起纪斐、何清,但纪斐重情重义,舍身救我,何清虽然势利,却也从未做过两面三刀、吃里扒外之事。没谁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唐嘉玉的话像是刺到了霍征,霍征绷紧了腮帮,目光阴沉狠戾,紧紧盯着唐嘉玉:“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礼尚往来,而是男女之情呢?”


    唐嘉玉并未出现羞涩、恼怒等反应,只是挑了下眉,道:“喜欢我、想讨好我的男人多了去了,我为何要接受一个背叛过自己的人?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呀?”


    “那李昭戟呢?”霍征反问,“他明知你身份却骗了你这么多年,不也是背叛吗?”


    唐嘉玉笑容顿了下,神色微微变了。她定定看了霍征一眼,无视他的目光,冰冷地瞪回去:“所以呢?所以你就认为,我唐嘉玉这辈子,只配在伤害过我的人里找男人?”


    霍征被唐嘉玉的目光刺伤,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片刻后他道:“我并不是这种意思。我只是……觉得不公。他能给你的,我都可以,他不能的,我也可以。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我不奢求你能待我如初,但能不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唐嘉玉笑了,说:“想补偿还不容易,我要李昀死,你做得到吗?”


    霍征沉眉,脸色难看。唐嘉玉紧接着哦了声,恍然道:“差点忘了,现在李昀是你的新主子,而我,不过一个失了势的废公主。宣武节度使怎么可能为了我,违抗当今圣上?”


    霍征深深地看着她,问:“只要做到,你就愿意嫁给我吗?”


    “这是两码事。”唐嘉玉很清醒,不紧不慢和霍征兜着圈子,“我如此信任你,你却在背后放冷箭,这是你欠我的。至于婚嫁,我这人父母双亡,不识抬举,世俗门第、媒妁之言于我而言都是放屁,我只在乎喜欢。在你还完债之后,才有权力追求我,至于我答不答应,那是另一回事。”


    丫鬟们早就被他们两人的对话吓得跪倒在地,几欲昏厥。一个大丫鬟没忍住,抬眸飞快瞥了唐嘉玉一眼,不理解她一个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的女人,怎么敢这样对节度使说话!


    那可是节度使啊!莫说节度使年轻英武、相貌堂堂,单说他这身官位,便是女人极好的归宿了。


    唐嘉玉说的其实是实话,但落在霍征耳朵里,却成了托辞。霍征冷笑一声,忍着怒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为李昭戟守身如玉,盼着他来救你。可是他已自身难保!王榕、何清都是因为你是公主才对你好,纪斐更是家破人亡,你指望的那些男人都靠不住了,唯有我,才能给你荣华富贵!”


    霍征声音突然变大,吓得丫鬟们哆嗦了一下。唐嘉玉心中毫无波澜,多么可笑的理由,她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但她捕捉到一个细节。


    李昭戟自身难保?他怎么了?


    唐嘉玉有心打探消息,装作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道:“要你管!等李昭戟回岐山大营夺回兵权,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说完后,唐嘉玉就仔细观察着霍征的表情。霍征唇角微微撇了撇,似是不屑。唐嘉玉心里一咯噔,意识到岐山那五万人马出事了。


    那李昭戟呢?他现在何处?


    霍征见唐嘉玉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念着李昭戟,既恨她无情,又有一种诡异的痛快。人不能既得了熊掌,又望着鱼,什么好都占了。李昭戟得到了太多,现在,该他遭报应了。


    霍征正要说话,这时一个官兵急匆匆跑过来,神情莫名地瞥了眼唐嘉玉,随后他附在霍征耳边,飞快说了句什么。唐嘉玉本能觉得官兵的眼神奇怪,而霍征听完后,神色变得微妙,同样莫名地望了眼唐嘉玉。


    霍征掩饰得很快,立刻恢复如常,对众丫鬟说道:“都起来吧,服侍娘子回房歇息。今日的话如果流传出去,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丫鬟正要起身,吓得又连忙跪下:“奴婢遵命。”


    唐嘉玉眉尖不动声色挑了下,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高昂着下巴,转身往院里走去。霍征见她终于消停了,长舒一口气,快步往外走。他下台阶前,低声对守门的侍卫吩咐道:“看好院门,别让娘子乱走。”


    唐嘉玉耳尖动了动,眼神微眯。


    昨天还一副急着讨好她的模样,偌大的府邸随她挑,突然间就不让她出门了。


    府上是来了什么人吗?


    唐嘉玉进屋,解下披风,随手扔到木架上。丫鬟小心翼翼端来温水,伺候她净手,唐嘉玉撩了撩水,挥手道:“都下去吧,别杵在我跟前,看着生烦。”


    经过这一天半,唐嘉玉成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活阎王,丫鬟们忙不迭退下。身边终于清净了,唐嘉玉用棉帕擦手,心中若有所思。


    传话的官兵和霍征都没忍住看了她一眼,看来,这位不速之客和她有关。唐嘉玉倒很希望是李昭戟或王榕派来谈判的使者,可惜她知道没可能。看霍征走时的态度,此人有些棘手,却不得不应付,都能让霍征抛下她,立刻前去迎接。


    种种迹象叠加在一起,来者身份并不难猜了。


    是朝廷的人。


    ·


    霍征快步走向前院,进门前,霍征突然停下,一双眼睛黑压压逼向传信的官兵:“一会见了长安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吧?”


    官兵连忙低头:“节度使放心,小人省得。”


    霍征不动声色扫过他,整了整衣领,这才换了副神情,走向前厅内:“下官来迟,让大人久等了。”


    一个身着紫色襕袍、头戴硬脚幞头的老臣回头,正是楚文渊。楚文渊瞧见霍征,面上功夫做得极好,什么端倪都不露,笑着拱了拱手:“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霍将军如今气宇轩昂,岳峙渊渟,倒叫老夫不敢认了。”


    “楚公抬举了。”霍征低头行礼,掩住眼中的试探,“不知楚公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楚文渊拈着胡须微笑,道:“听说霍将军来汴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渡口封了?圣上对此很是关心呐。”


    霍征听到楚文渊是为了渡口来的,松了一口气,又暗暗提心,道:“此事说来话长,楚公请坐,我们坐下慢慢谈。”


    霍征请楚文渊坐上首,让人送来热茶,亲自奉到楚文渊手边。楚文渊如今是御前大红人,隐隐有未来国丈的意思,他很受用霍征的上道,端起茶盏,缓慢吹气。


    霍征则借机说道:“淮南战乱不休,贺阙与诸藩镇相互攻战,治军不严,纵兵为患。下官刚到汴州时,有一伙淮南兵假扮山匪,在周围大肆劫掠,险些劫到下官身上。下官进城后一问才知,淮南兵横行不法者不在少数,汴州商旅、百姓饱受其害。汴州乃是运河枢纽,关系着长安水系安危,臣害怕乱兵顺着河流窜到长安去,冲撞圣驾,这才封锁了码头,阻截乱兵。这么点小事,竟惊动了圣上,有劳楚公亲自来一趟,实在是下官之过。”


    楚文渊原本以为霍征不过一介泥腿子,靠着攀附女人上位。如今他得了兵权,出来自立门户,楚文渊才发现他言之有物、谈吐不凡,倒也不失为一位人物。


    楚文渊道:“运河可不是小事。这都已经十月了,淮南、江南的秋税还迟迟收不上来,圣上心中忧虑得紧呐。”


    霍征知道这是圣上不满意他封锁渡口,影响朝廷漕运,派楚文渊来敲打他了。贺阙鼠目寸光,纵容小舅子把持粮仓,囤货居奇,如今淮南粮草已炒至天价,民怨沸腾,只要他关闭汴州渡口,最多再有一个月,淮南无粮可食,必然民变,贺阙的统治不击自溃。届时霍征再出兵,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淮南鱼米之地收入囊中。


    如果现在开放渡口,必然有大量粮商往淮南运粮,粮价会一天天回落,霍征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霍征不甘心,说:“秋税收不上来,不是因为汴州,而是因为贺阙为了敛财,把持着扬州内外多处粮仓,不许人放粮。即便我放开了汴州渡口,贺阙贪得无厌,怎么肯将手里的粮草送到长安呢?”


    楚文渊拈着胡须,道:“这点你不用担心,你只需竭力督办汴渠漕运,勿令阻滞。扬州那边,自会如期将秋粮送来。”


    霍征挑眉:“楚公有办法对付贺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皆是陛下的臣子,谈什么对付不对付呢?”


    霍征的神色慢慢沉下来,问:“莫非,圣上打算册封贺阙?可是他……”


    “哎。”楚文渊抬手,止住霍征的话,“你我皆是人臣,做好分内之事便是。旄节之授,圣上自有决断,岂容臣下妄议?”


    霍征抿唇,绷紧了下颌,知道这件事已经定了,容不得他拒绝。霍征自然是不甘心的,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再想拿下淮南,不知要等到何时,付出多大代价。可他初来汴州,根基还浅薄,没有权力抗衡朝廷。霍征只能不情不愿低头,闷声道:“下官遵命。”


    楚文渊看到霍征应下,心道还算他识相。楚文渊放下茶盏,道:“圣上常常提起,崔贼逼宫那夜,是霍将军守在紫宸殿前,浴血奋战,寸步不让,使陛下免受惊扰。圣上颇为赏识你,破例越级提拔你为宣武节度使,还将运河重镇汴州赐予你。圣上对霍将军恩典深重,霍将军可要谨记在心,莫要辜负了圣恩呐。”


    楚文渊的语气仿佛在施舍一条狗,无论扔了什么,他都该感恩戴德地摇尾巴。霍征捏紧了拳头,感到无比屈辱。


    同为节度使,楚文渊对李昭戟、王榕等人,可会如此说话?


    霍征咬紧腮帮,将今日之辱深深刻在心里,他垂着头,恭顺谢恩:“圣上提拔之恩,楚公知遇之情,下官铭记在心,自不敢忘。”


    楚文渊满意笑了,说:“霍将军明白就好。有劳霍将军从速督办,老夫奉了圣命,还得去扬州传旨呢。”


    “下官这就派人去传令。只是汴州乃运河要冲,打通上下关卡还需一段时间。”霍征道,“不如楚公在下官府上暂住几日,下官也好为楚公接风洗尘。”


    “不必了。老夫此行是公差,住驿站就好,不必麻烦霍将军了。”


    “这怎么是麻烦?”霍征道,“知楚公清廉,下官不敢坏了楚公的清名,但今夜接风宴,楚公可一定要给下官面子。”


    霍征话里话外将自己放得极低,极给楚文渊面子。朝廷式微多年,藩镇势大,经常拿圣旨当放屁,朝廷什么时候受过藩镇此等礼遇?楚文渊被奉承得浑身舒泰,勉为其难道:“那好吧,老夫破例一回,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霍征笑道:“楚公肯赏脸赴宴,下官不胜荣幸。下官还有一事,想请楚公帮忙。下官前几日得了幅字画,但我才疏学浅,不通文墨,看不出什么名堂。还请楚公移步,指点指点下官。”


    楚文渊拿着大学士的架子,由众人簇拥着去侧厅看画。霍征落后几步,示意人过来,低声嘱咐:“今夜看好主院,莫让娘子出来。”


    官兵抱拳,快步往后院去了:“是。”


    第169章 强取豪夺 霍某已有家


    后宅没什么秘密, 霍征带回来一位神秘女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没一会,连宋氏都听说了。宋氏听丫鬟讲了昨夜和上午的事,不由咋舌:“相媳妇相媳妇, 哪有不在爷娘前过眼, 就直接往家里带人的道理?那个女娘在何处, 我去看看。”


    宋氏是个农村老太太, 不懂什么规矩讲究, 只知道婆婆看媳妇天经地义。她不管三七二十一, 径直走到唐嘉玉院外, 推门就要进。守卫吓了一跳,连忙拦住:“老夫人,不能进。”


    宋氏不满,嚷道:“这是我儿子的家,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凭什么不让我进?”


    守卫想到今晚节度使要在府中宴请钦差, 不敢让宋氏闹起来,道:“老夫人您稍等,卑职前去通传。”


    “通传?”宋氏皱眉, 不满这些文绉绉的讲究,“新媳妇进门不去婆婆和大伯兄跟前伺候,反而要我给她通传,到底我是婆婆还是她是婆婆?”


    唐嘉玉在屋里听到说话声, 抬头问:“外面怎么了?”


    过了一会, 丫鬟进来,神色古怪:“娘子,老夫人来了。”


    唐嘉玉愣了下, 才意识到老夫人应当是霍征的母亲。唐嘉玉曾听霍征说过他家的事,他的母亲偏心老大、老小,唯独对他疏忽,母子之间并不亲厚。


    唐嘉玉眸光微动,可真是瞌睡了递来枕头,她正愁有力无处使,赶巧,借力的板子这就来了。唐嘉玉放下笔,坐到梳妆台前,破天荒取出霍征送来的首饰盒,一样样比对:“既然老夫人来了,挡在外面多么失礼。请老夫人进来吧。”


    宋氏被侍卫拦在门外,本就有些不高兴,等她进了门,发现里面那位不来迎接她,反倒要她主动上门。宋氏越发不高兴了,丫鬟看宋氏脸色不好,连忙找补道:“老夫人,娘子得知您来了,喜不自胜,正盛装打扮呢。”


    宋氏掀帘子进屋,第一眼险些被满屋子的金玉锦绣闪了眼睛。她定睛仔细看,不光屋里挂满了明灿灿的帷幔,连丫鬟也衣着鲜亮,站了满地,竟比她那里还多些。


    玎珰作响的珠帘后,一个女子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比对金步摇。步摇上缀着拳头大的凤凰,金光璀璨,活灵活现,是宋氏平生仅见的奢华。然而,那个女子看起来却很嫌弃,随手往桌上一扔,说:“金子用太多了,俗气。让他们送一批玉质的首饰来。记住,要雅致灵秀,艳而不俗,别什么丑东西都往我眼前送。”


    丫鬟轻轻咳嗽了声,小心提醒道:“娘子,老夫人来了。”


    唐嘉玉应了一声,这才像没骨头一样,懒懒起身,隔着珠帘对宋氏微微福身:“老夫人。”


    宋氏瞧着唐嘉玉这做派,很是看不惯,问:“你就是二郎带回来的女人?”


    “你是指霍征?”唐嘉玉慢慢坐回去,拿出一只金雀钗,比了比,缓慢插到鬓角,“那倒谈不上,我又不是自愿的,是他强求。”


    什么?宋氏皱眉:“你说他强求你?”


    唐嘉玉望着金雀钗,压根没听到宋氏的问话。这是她和李昭戟大婚时的信物,那时她一心做戏,随口诌了些金不断此情不渝之类的废话,没想到戏中两个人,另一个渐渐当了真。后来在甘水驿撕破脸,他将金雀钗还给她,她不肯收,他就当着她的面放手,任由金钗落地。唐嘉玉当时也发了狠,心道一支发钗而已,扔了就扔了,她还舍不得吗?


    她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最后还是将金雀钗捡了回来,又不肯被别人发现,只好自己贴身藏着。来汴州一路花钱如流水,手头拮据到连病都看不起了,她也没舍得将金雀钗拿出去换钱。


    隔了这么久,她再一次戴上这对钗。唐嘉玉指尖从雀嘴衔玉上抚过,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曾经她很喜欢这对钗,自从和李昭戟许诺了此情不渝后,她就再也没碰过这副首饰。最初是这份誓言太重,她不愿意背负,后来是她心虚,不愿意深思这场戏还是不是逢场作戏,还能不能问心无愧。


    唐嘉玉的神态缱绻留恋,连宋氏都看出这对金钗不一般。宋氏皱眉,她老实巴交一辈子,以前只在戏文中听过类似的事,从没想过自己能碰到。强抢人妇,还是他儿子主动?这……宋氏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从来没见过二郎对其他女人这样,他很喜欢你,以后你和他好好过日子就行。”


    唐嘉玉轻轻笑了声,道:“我夫婿对我也很好。金银珠宝随我挑选,我要星星不敢给月亮,我说东他不敢往西。霍征的喜欢值几个钱,比得上我父亲和夫婿对我好吗?”


    丫鬟们突然听到这么炸裂的内幕,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宋氏用力拧眉头,脸上臊极了。


    娇生惯养,花钱大手大脚,还是有夫之妇,可以说每一条都踩在农村老太太的忌讳上。宋氏自认不是那些磋磨儿媳的恶婆婆,但找个干活麻利、能老实过日子的黄花闺女,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宋氏带着不满而来,带着更多不满而走。她刚出门,就见霍征慌里慌张赶过来,瞧见她道:“娘,你怎么到这里了?谁让你来这里的?你和她说什么了?”


    宋氏本就一肚子火,看见霍征的样子,越发气不顺:“怎么,你带了人回来,我还不能来看看了?”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征下意识往屋里看去,然而他刚靠近,房门便被砰的一声关上。霍征叹气,也不强求,搀着宋氏往外走:“她脾气大,喜清净,娘您若是没事干,我陪您去外面走走,没事别来她这里打搅。”


    宋氏听到霍征的话,气不打一处来:“行,怪我多事了。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还没娶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松开,我自己会走。”


    宋氏挣开霍征的手,气冲冲走了。霍征落了个里外不是人,他回头看向唐嘉玉的屋子,很想问问宋氏和她说了什么,但一会晚宴就要开始了,他得去应付楚文渊,实在没工夫耽搁。霍征只能叹了口气,道:“我娘不是我放进来的,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你若不喜欢,往后不与他们打交道便是。”


    霍征解释完后特意等了片刻,没等到屋里的动静,只能往外走去。他走到门口,霎间换了脸色,斥道:“连这点事都办不妥。以后没我的命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守卫没想到这位娘子的地位比老夫人都高,吓得大气不敢喘,诺诺低头:“是。”


    ·


    宋氏相当不满意霍征带回来的女人,直到晚上接风宴,她气都没消。霍征设宴款待长安来的宰相,宋氏作为母亲,不能不出席。但宋氏一辈子和粗活打交道,官场上的事她一窍不通,酒过三巡后,霍征和楚文渊聊起长安动向,她坐在上首,如坐针毡。


    霍征为楚文渊斟了一杯酒,问道:“楚公,韩仲谦率兵攻占潼关和同州,刘景祁占据并州,李昭戟灰溜溜跑回了云州,如今河东一地分三主,实在荒唐。不知圣上打算如何处置?”


    楚文渊拈着胡须,讳莫如深:“圣上的心意,老夫如何敢揣测?”


    霍征敬酒,十分诚挚:“下官为朝廷守汴州,此乃四战之地,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楚公既知圣意,可否略示一二,也好让下官心中有底?”


    霍征摆足了姿态,楚文渊颇为受用,乘着酒意,语焉不详道:“曾经河东一家独大,骄横跋扈,不听号令,隐隐有威逼朝廷的态势。如今被分为三块,未尝不是好事。”


    霍征心里有底了,但严格来说,并不是河东被分为三块,而是朝廷的地盘被韩仲谦抢走了一块。潼关可是长安的门户,历代皇帝都派重兵把守,而同州临黄河,是漕运粮仓所在,更是朝廷命脉。这两块地都是朝廷咽喉,如果真是韩仲谦叛出河东还好些,怕的是韩仲谦假叛,最后带着两块地回归河东,那朝廷可真是赔大发了。


    霍征问道:“那韩仲谦呢?他无诏发兵,杀死了同州防御使,攻占潼关,等同叛逆。他当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处置?楚文渊道:“韩仲谦上表怒陈李家这些年骄横跋扈,不敬天子,罪行累累,他不愿和逆臣同流合污,遂率五万人投奔朝廷,愿为圣上驱使,以示忠心。宋正臣也上表替韩仲谦说话,为其请封节度使。韩仲谦请罪的折子圣上批了,但请封节度使的折子留中不发,最终如何处置,还看天意。”


    看楚文渊的意思,皇帝想借不封节度使一事钓着韩仲谦,制衡同州、凤翔和河东。霍征暗暗挑眉,很是嗤然。


    皇帝这些年靠挑动底下人内斗,大行制衡之术,自己始终稳坐钓鱼台。他成功了太多次,便渐渐以为这是不败之法。殊不知,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任何心术、权术都是纸糊的老虎,一触即溃。


    如今长安东有宋正臣,北有韩仲谦,被两大叛将环伺,已危如累卵。而皇帝还沉浸在昔日的美梦中,试图拿官职当萝卜,吊着两只老虎。就看他的制衡之术,还能奏效多久了。


    霍征道:“韩仲谦虽然主动请罪,但他无诏兴兵,在长安脚下动兵戈,终究是对天子不敬。长安有五万神策军,怎么不好好杀一杀他的威风,再行施恩?”


    楚文渊拈须不语,神色莫名,片刻后道:“神策军拱卫京师,岂能擅离?韩仲谦虽占了同州,但同州和河东一水之隔,他叛出河东,就是彻底和李昭戟、刘景祁为敌,无论这两人谁获胜,都不会放过他。韩仲谦如今能倚仗的,唯有朝廷,神策军甲胄精良,却缺乏实战,韩仲谦这五万人身经百战,骁勇剽悍,倒正解了陛下燃眉之急呐。”


    楚文渊说得冠冕堂皇,但霍征知道,实际情况定然不是这样。太子暴毙后,立储就成了朝廷头等大事。如今长安里景王、端王、荣王几位皇子闹得正凶,景王占长,端王有一位协理六宫的宠妃生母,有楚文渊这个宰执外公,荣王虽然年幼,但毕竟是中宫嫡子,他的亲姐姐平原公主即将嫁给刘景祁。三位皇子各有长短,打得难分胜负,自从唐嘉玉“死”后,禁苑那五万神策军就成了香饽饽,自然是三位皇子争夺的重点。


    长安如今根本无人能领兵,即便三位皇子决出胜负,谁舍得拿自己的兵去征讨韩仲谦?只能天子下旨,申斥一通,最后不了了之。想来韩仲谦也是看破了这一点,才敢大张旗鼓杀朝廷命官,夺同州。


    若唐嘉玉在此,定会无比唏嘘。当日朝廷需要一个钦差去送封王圣旨,楚文渊软磨硬泡,让唐嘉玉接下了这趟差事。那时他还在背后耻笑唐嘉玉糊涂,皇帝给她戴了太久高帽,她便当了真、忘了形,明摆着烫手的山芋她也揽。然彼时彼日,正如今时今日,楚文渊最终也走上了唐嘉玉的旧路。


    去扬州册封贺阙,索要秋税,这差事看起来风光,一旦做成了,楚文渊便等同国师,功高无二,满朝文武再无人能与他争锋,说不定都能写入史书。但风光背后却是凶险,孤身前往扬州,仅凭一道圣旨就想虎口夺食,想想都知道这是和阎王搏命。即便成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何况是如此盛功?最后恐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谁让他有一个皇子外孙呢?利益终究会让人蒙蔽视线,冲昏头脑。


    牵涉到立储之争,就没法再聊下去了,楚文渊和霍征心照不宣换了话题。楚文渊扫过堂下歌舞,和霍征拉起家常:“霍将军今年多大了?”


    霍征神色微滞,道:“二十三。”


    “二十三岁。”楚文渊慨叹,“可真是青春年少,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啊。但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霍将军可有妻室?”


    霍征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随意扯了个由头,只想赶紧盖过去:“尚未。楚公,你这次去扬州,可带了人手……”


    然而宋氏无聊了一晚上,听到这个话题,瞬间精神起来。她不管霍征的话,自顾自打断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这个儿子少小离家,在外面闯荡惯了,有些话我这个当娘的也说不上。他过了年就二十四了,还是孤零零一人,村里其他男娃这个岁数孩子都生了两三个了。大人,你读的书多,见识也比我这个村妇强,二郎的婚事,还请你多多上心。”


    楚文渊一听来了兴致,说道:“老夫人虽出身乡野,但能培养出霍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可见是个明理的。不知霍将军中意什么样的女子,老夫家中有好几个孙女及笄,若有缘分,正好请贤妃娘娘赐婚,也能成就一段美谈。”


    霍征都来不及制止,宋氏就和楚文渊搭上话,喜不自胜应道:“好啊,宰相家的小姐,放在以前,老婆子想都不敢想。要是能嫁到我们家,便是霍家的福星,老婆子定当菩萨一样供着!不知小姐今年多大,哪一日生辰……”


    “母亲!”霍征沉了脸,厉声喝止宋氏,“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不要耽误楚家小姐。我如今只想建功立业,报效圣上,其余事情不做多想。”


    若是往日霍征说这话也罢了,但今日宋氏刚见了唐嘉玉,再听到霍征这话,自然而然觉得霍征并不是不想娶妻,他是被猪油蒙了心,想娶那个狐狸精!


    那个狐狸精甚至还不喜欢他,是他巴巴强求人家。


    宋氏这辈子从没想过大富大贵,二儿子有此等造化,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朝廷大事她不懂,但婚姻嫁娶,宋氏却比霍征强多了。后宅那位根本不是过日子的样子,不妨从哪来送回哪里去。谁供出来的祖宗,就让谁继续供着,他们霍家福薄,消受不起。


    至于霍征,该去娶一位大家小姐,他如今看着厉害,但毕竟根基浅薄,需要一个有底蕴的岳丈支撑。如此一来,对方家也多了一位武将,皆大欢喜,岂不正好?


    宋氏也沉了脸,道:“年纪到了就该娶妻生子,和报效圣上又不妨碍。你要是能娶到楚家的小姐,是你们霍家祖坟冒青烟!要我说楚家小姐就很好,你先把心定了,再谈旁的事。”


    楚文渊挑眉,看着这对母子争执,不知道霍家葫芦里卖什么药。霍征撇了眼楚文渊,生怕宋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示意两旁道:“老夫人醉了,还不快送老夫人回去。”


    “我没醉。”宋氏不满,但还是被丫鬟半扶半拉地带走了。等宋氏走后,霍征一脸尴尬,给楚文渊敬酒:“楚公,对不住,母亲刚从乡下接来,不懂规矩。其实霍某已有家眷,只是母亲不同意,才一直不敢声张。霍家家丑,让楚公见笑了。”


    楚文渊接了霍征的酒,但握着酒杯,并没有喝。霍征倒是实诚,满斟三杯,一口饮尽:“母亲不会说话,冲撞了楚家小姐,我替母亲赔罪了。望楚公大人有大量,勿要计较。”


    楚家是何等门第,要不是为了给三皇子笼络兵权,楚文渊根本不会把孙女下嫁给霍征这种泥腿子,霍征再三划清界限,楚家还能死缠烂打不成?


    楚文渊笑了笑,再不提这话。


    第170章 真心假意 我哪里不如


    宴散后已经很晚了, 霍征醉得站都站不住,却坚持将楚文渊送出府。楚文渊的马车驶远后,霍征由官兵扶着回府,走了两步, 霍征眼神恢复清明, 哪还有丝毫醉意。


    霍征推开官兵, 示意他们退下。霍征踌躇片刻, 还是往唐嘉玉的院子走去。


    然而他刚刚走近, 就看到门外堆着一堆东西, 侍卫守在一边,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脸为难。霍征走近,发现被扔出来的正是他送的衣服、首饰,霍征皱眉, 问:“这是怎么了?”


    侍卫尴尬道:“今日酉时,娘子要出门。小的谨记节度使的话, 不敢放娘子去任何地方。娘子生了气,就将这些都扔出来了。”


    霍州皱眉看着,片刻后问:“她为何要出门?”


    “说是去探望什么伯。”


    “除此之外, 她还有其他异常吗?”


    侍卫摇头,霍征慢慢呼了口气。楚文渊来的消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宋氏都是赴宴前才知,但那时宋氏已经从唐嘉玉院里回来了, 不可能被唐嘉玉套话。现下楚文渊已经去了驿站, 没两天就走。唐嘉玉若想逃,今晚应当想办法闹出动静来,然而她只是发了通火, 扔了堆东西出来,并无其他举动。


    看来,应当是他想多了,唐嘉玉并不知情。再说了,如今唐嘉玉在朝廷眼里是个假冒公主的骗子,若被朝廷发现她还活着,只有死路一条。她现在躲着朝廷的人还来不及,怎么会往钦差跟前凑?


    无论如何,宴会已经散了,再过两天楚文渊就会离开。无论唐嘉玉是怎么想的,之后也只能留在他身边。霍征相信日久天长,她总会回心转意。


    霍征弯腰,亲手将唐嘉玉扔出来的东西捡起。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帮忙。霍征举手拦住:“不必。”


    侍卫试探问:“节度使,唐娘子已经睡了。要小的给您通传吗?”


    “不用。”霍征抱着东西起身,道,“既然她睡了,我明日再来便是。不要打搅她。”


    侍卫抱拳,目睹霍征远去:“是。”


    ·


    翌日,清晨。唐嘉玉刚出门,就看到霍征守在门外。唐嘉玉扫都没扫一眼,大步往外走。霍征瞧见她的衣裳,暗暗皱眉:“你为何不换衣服?”


    唐嘉玉换上了客栈那身衣服,像是故意和霍征划清界线一样。霍征还注意到,唐嘉玉头上戴着一支金雀钗。


    这不是他送的,她原本的首饰也被当掉了,这支钗是哪儿来的?


    唐嘉玉哼了一声,挑剔道:“丑成那个样子,怎么穿?”


    霍征回神,道:“那我再让人给你买。你喜欢什么样的?”


    唐嘉玉轻嗤,懒得回答。霍征目光忍不住往她的发钗上落去,问:“昨日母亲闯入你的院子,是我安排不周。母亲没和你说什么吧?”


    唐嘉玉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道:“如今我是宣武节度使的阶下囚,出门尚且不得自由,何况尊严呢?老夫人没说什么,节度使不必在意。”


    霍征深深皱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


    “周伯的院子到了。”唐嘉玉道,“老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想让无关之事打扰他养病,宣武节度使请止步。”


    霍征不得不停在门外,看着唐嘉玉进入跨院,霎间像换了个人般,笑语如珠,自在活泼:“周伯,我来了!”


    霍征站在墙外,里面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听不清晰。霍征站了良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唐嘉玉今日和周伯说了许久的话,她忖度霍征那边应当问完话了,才和周伯告辞。唐嘉玉推开院门,霍征还站在原处,唐嘉玉照例不理他,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颇有囚犯之自觉。霍征默默跟到她身后,一抬眼就能看到她发髻上的金雀,灿灿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疼。


    走到门口,霍征终于忍不住了,问:“这只发钗,是李昭戟送的?”


    唐嘉玉提裙进门,语气冷淡:“是又如何?”


    “你明知道拿出宫廷首饰危险,但你宁愿冒险,也不愿意动他送给你的礼物?”


    唐嘉玉不耐烦地回头:“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像宠物一样关着我,还要拉一群人进来,给我演尊我重我的戏码。李昭戟虽然骗我,但他对我至少是真心的。我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他从未委屈过我。因为我受了辱,他就愿意为我抵抗他的父亲,将我带出唐宅。你呢,你做过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指点我?”


    那只金雀仿佛会啄人眼睛,霍征只觉得有一股无名妒火在胸腔中灼烧,让他有力无处使。霍征忍着怒,道:“我一直想补偿你,只要你想要,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愿意摘给你。但你什么都不说,总是冷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可曾给过我机会?”


    唐嘉玉笑了声,像是不相信,故意刁难道:“那我要打马游街、一掷千金,你能吗?”


    霍征看她半晌,道:“能。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


    “什么,霍征竟亲自陪一女子买首饰?”


    “可不是么。”楚家的侍从想到在街上听到的消息,也咋舌不已,“如今汴州都传遍了,霍将军一掷千金为讨美人一笑,不只是首饰,金银玉器、衣服环佩甚至是胭脂水粉,他都亲自陪着挑,结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大家都说,节度使府要来新主子了呢。”


    楚文渊嗤了一声,昨夜他才提起将孙女许配给霍征,今日霍征就亲自陪着女子上街置物,楚家的女儿又不是非他不嫁,岂容他这般作践!楚文渊心里很不高兴,问:“那个女子是何人?”


    “不知,说是全程戴着幕篱,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知道架子很大,上下车都是霍将军亲自扶呢。”


    和霍征的婚事本是随口一提,但霍征这般打脸,反而让楚文渊如鲠在喉,其意难平。楚文渊踱步,越想越气不顺:“呵,才刚得了节度使,就张狂成这样。我看呐,他这宣武节度使也做不久!那个女子也是,如此奢靡张扬,也不怕折了自己的福气。”


    侍从垂着手赔笑,不敢应话。楚文渊骂了半天,心中隐约划过些许别扭。


    霍征在长安时,整日不是泡在神策军军营里训练,就是追在齐兴公主身后跑,也不是个拈花惹草的人。到了汴州后,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这个女子究竟是何方人物,能让霍征不顾自己的前程,为她拒绝宰相的孙女?


    ·


    唐嘉玉昨日在成衣店订了料子,今日去取。她走到门口,守门侍卫支支吾吾,不肯放行。唐嘉玉冷笑一声,没再多话,转身走了。她回自己屋里,坐下没多久,霍征来了。


    霍征身上穿着官袍,看起来是放下公务,临时赶来的。


    霍征停在门外,低声下气问道:“听官差说,你要出门?”


    “昨日订的面料,今日到货。”唐嘉玉斜倚在榻上,轻飘飘道,“退了吧,不要了。”


    霍征忙道:“你既然喜欢,退了做什么?我让人去取。”


    唐嘉玉冷冷笑了声,翻身面朝另一边,一副不想搭理霍征的架势。霍征知道唐嘉玉这是又生气了,他十分无奈,说道:“好吧,我让人将事情安排下去,我陪你出去。”


    霍征急匆匆回前院交接公务,唐嘉玉这人讲究多,脾气也大,她梳妆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催,但一旦她准备好了,让她等片刻她都要生气。霍征先将最紧急的事务安排了,剩下的只能等他回来再看。属下不解,劝道:“节度使,昨日唐娘子才上街买了许多东西,今日又要出去,会不会有诈?”


    霍征道:“她就是这种性子,只要惹到她,她定往死里折腾人。她心里有气,让她出了气就好。我心里有数,你们不要多事,下去安排吧。”


    属下叹气,无奈抱拳去了。


    霍征站在廊下,近日汴州的雨像是下不完一样,到处都灰蒙蒙、冷浸浸的,风裹着潮气灌进来,阴冷刺骨。霍征突然想到唐嘉玉在玉庄设计魏灿华那次,也是这样一个深秋雨天,也在十月。


    曾经被折腾的那个人是李昭戟,如今变成了霍征。昔日他看着李昭戟抱怨唐嘉玉难伺候,只觉得李昭戟不识抬举,如今真的轮到他,霍征才发现,唐嘉玉的欢心,的确不易消受。


    霍征平静想道,一会要将人带得多一点,不能让唐嘉玉单独行动。


    她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李昭戟犯过的错,他可不能再犯了。


    锦绣楼掌柜听说节度使又来了,连忙迎出来,谄笑道:“参见霍大人,参见夫人。”


    唐嘉玉一如既往高冷,下车后理都不理霍征,径直往楼里走去。掌柜的尴尬地笑,霍征习以为常,平静地跟在她后面。


    唐嘉玉去二楼更衣了,霍征在一楼等了许久,忽觉不对,叫来掌柜,问:“你们这里可有后门?”


    掌柜摇头。霍征又问:“除了楼梯,二楼可还有其他出口?”


    掌柜道:“没有。小店招待惯了女客,二楼只有一条明路,出入必须经过大堂,唯有女子能上。娘子们试衣服累了,可以在二楼品品茗、听听曲、赏赏景。小店怎敢胡乱放人,万一让闲人杂人混进去,冲撞了女客,小店怎么担待得起?”


    霍征放心地点点头,随后又拧起眉头:“赏景?”


    “是。”掌柜不明白这位新任节度使问这个做什么,指着不远处的汴河道,“对面就是汴河,天晴的时候,二楼可以看到汴河千帆竞发、百船争流,美不胜收呢。”


    霍征命人在店里守着,他走出锦绣楼,绕了一圈,发现二楼窗牖紧闭,唐嘉玉看起来并不想赏景。


    这几天阴雨连绵,渡口关闭,河上灰蒙蒙的,一株老槐树上扎了根红丝带,是唯一的亮色,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街上行人缩着肩膀,快步走过,也没什么异常。


    这时楼上传来动静,唐嘉玉挑完了布料,从楼梯上下来了。霍征连忙跑回去,唐嘉玉还是那副冷淡倦怠的样子,丝毫不关心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霍征主动问:“你这就挑完了?还要去其他店看看吗?”


    唐嘉玉凉凉扫了他一眼:“就这些东西,有什么可看的。”


    说罢,她绕过他,径直上车:“我累了,回府吧。”


    她看起来只是来取布料,全程没有外人接近锦绣楼。霍征松了口气,心道应当是自己多虑了,吩咐道:“将东西都抱上马车,账单送去节度使府。”


    掌柜千恩万谢将他们一行人送走,唐嘉玉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听着车轮声辚辚走远,行人路过,疑惑问:“是谁在这棵老槐树上系了块红布,早上还没有啊。”


    丫鬟们满眼艳羡地看着料子,趁人不备悄悄抚摸,根本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唐嘉玉闭着眼睛,唇边悄然浮上一丝笑。


    霍征千防万防,殊不知兵不厌诈,同样的招数,唐嘉玉不会用第二遍。


    看来,孙先生已经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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