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至高至明 这话,是夫
第二天天没亮, 唐嘉玉就起身了。她动作很轻,但李昭戟还是立刻醒了。
这几年常在外打仗,李昭戟习惯了浅眠,他原本担心换了陌生的地方睡不着, 没想到闻着唐嘉玉的气息, 他竟很快入睡了, 一夜无梦。直到刚才她下床, 李昭戟跟着惊醒。
李昭戟没有动, 躺在床上, 闭目养神。唐嘉玉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拉了屏风,盖了灯罩,开始看账册。
本来应当昨晚看,她今日叫了各管事来汇报, 她总得自己看过账本,心里有数, 叫管事来问话才有意义。但李昭戟突然来了,唐嘉玉自然先紧着他,账本只能挪早上的时间看。
唐嘉玉极轻地拨弄算盘, 李昭戟听着韵律独特的碰撞声,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云州,他练兵、她算账的那段时日。
李昭戟微微侧头,隔着屏风看她。她穿着家常衣服, 头发自然散在身后, 眼睛盯着账册,手像有自我意识一样飞快拨弄,因为专注, 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在他面前常是生动的,时而笑靥如花,时而恼怒生气,这是李昭戟第一次看到她静态的模样。
她全身心投入一件事,因专注而忽略自身美不美的样子,实在美极。
窗外天光渐亮,河上传来摇橹的声音,玉庄开始了一日的繁忙。唐嘉玉察觉到李昭戟醒了,头也不回问:“你醒了?要用饭吗?”
“你什么时候吃?”
“我?”唐嘉玉另一只手还在拨算盘,心不在焉道,“时间来不及了,等见完管事吧。”
“那我和你一起。”
唐嘉玉没再多话,她终于将账本理完了,飞快跑进内室,急道:“管事们要进来了,我的发簪呢?”
李昭戟正在换衣服,闻言只能帮她一起找:“急什么,让他们再等一会就好了。”
“不行。生意最重信,约好的时间任何人都不准迟到,我定的规矩,岂能自己做不到?”
李昭戟帮她挽头发,闻言挑了挑眉,叹道:“难以想象,这种话居然出自你口。梳妆时不许催,动不动就让人等半个时辰,是谁干的?”
“你和他们能一样吗。”唐嘉玉简单挽好了头发,美不美也顾不上了,只要看着得体就好。唐嘉玉起身,亲了李昭戟脸颊一下,道:“我屋里突然多了个男人,说出去不好听。一会你别出来,等我回来陪你吃饭。”
说完,她就将屏风合上,放下外面的帷幔,理所应当至极。李昭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气得不轻。然而门开了,几道脚步声次第进来,给唐嘉玉问好:“掌柜的。”
显然是外面的管事。李昭戟想到她刚才认真的样子,到底不好在她的下属面前落她的面子,只能勉为其难忍下来。但内室只有这么大,他不方便走动,转眼瞧见被她搞得一团乱的梳妆台,只好过去替她收拾妆奁。
他将各式首饰收好,自然而然看到案台上的木盒。李昭戟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挂了锁,李昭戟没有窥探人隐私的习惯,轻轻放下,但李昭戟留意到这把锁的锁眼和寻常不同,有两个孔,格外细长,像什么回形针。
回形针?李昭戟看向台面上的首饰,忽的想起唐嘉玉方才簪的是他送她的金雀钗。
驿站那日她退回了他们的定情信物,与他决裂,李昭戟还以为她当真不要了,没想到,她还留在身边。
李昭戟看着这个木盒,再一次拿了起来。他从袖袋里取出他的那半金雀钗,轻轻捅入,啪嗒一声,锁开了。
李昭戟微微挑眉,他看着里面整齐叠放的信件,神情意味深长。
屏风外,管事们正挨个汇报。
玉庄分三个部分,酒楼、戏楼、客栈,分别是不同的管事管,除了明面上的产业,唐嘉玉还有许多工坊、布坊、酒庄、茶园。但北方陆路断绝,运河被汴州掐着,他们的丝绸、茶叶很大一部分销路被断了,今年收入骤降,甚至比不上前两年打仗的时候。唯一没受影响的是酒庄,复利十分可观。
唐嘉玉在河东时,曾听商队说淮南出现了蒸酒。她听商队描述,照猫画虎做了一套工具,勉强做出了琼玉夜。她收复扬州后,立刻张榜,四处寻找能人巧匠,幸运找到了当年酿蒸酒的工匠,经过改良,蒸酒越发醇厚干净,极得军中欢迎。但江南等地都在仿制,很快就会有其他酒来分薄她的利润,她还是得将茶叶、丝绸的商路打通,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唐嘉玉询问各管事具体情况和解决办法,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可见她十分清楚业务,所以处处能问到点上。李昭戟听着今日的唐嘉玉,翻过一封封信件,看到了昨日的她。
“升平十年,除夕。
雪落,天寒湿甚。恐为蔡军所觉,夜不举火,老弱妇孺相挤取暖。稚儿问何不归家,默然,答曰避年兽。听闻赤丹围城,云州米粮断绝,一切安否?”
“升平十一年,四月。
冒险自蔡军围中穿出,助村人收麦种稻,惟愿今岁得丰年,河东亦然。”
“升平十一年,六月。
白将军攻泗州,纪斐、温慧各率一军为侧锋。此为首次反攻,倾所有而搏之。夜不能寐,登屋观星,及至日明。秉文,你初次领兵时,亦惶恐否?”
“升平十一年,十一月。
进扬州城,然扬州满目疮痍,屋室俱空,官衙银库一无所有。灾后重建,从何而起。”
“天佑元年,元月。
朝廷改元天佑,唯望天佑。率民上山伐木,伐之易,运之下山难。山高径滑,牛驴曳车缓,需另寻他法。”
“天佑元年,元月。
天极冷,上山时失足跌跤。忽生一策,何不挖槽,浇水成冰,使木滑道而下?”
“天佑二年……”
桌上的信纸不知不觉摞成一沓,李昭戟手中只剩下最后一封,时间是天佑三年,三月。
“霍征占据青州,北上商路阻断。数次遣人闯关,俱败还。霍征狼子野心,既送婚书相扰,又向泗州调兵,欲逼我低头。工坊、女学方兴未已,需时以成。我当奈何?”
李昭戟看着“我当奈何”几字,这个盒子装着这么多没寄出的书信,又恰巧放在内室,恰巧能被他打开,可见是专门给他看的。
李昭戟微叹一声,将所有信件整理好,原样放回。先是让他旁听她和管事议事,展示财力,又“无意”让他看到这四年来她给他写的信。晓之以利,动之以情,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唐嘉玉的情,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因为他有用?
若其他男人能帮她解决外患,比如吴王朱铭,她会不会顺势接受朱铭求婚呢?
管事不知何时出去了,唐嘉玉进来,熟练地环住他脖颈:“想什么呢?”
李昭戟下意识接住她,凤眼下撇,定定看着她:“在想那个小骗子,又在给我下什么套。”
唐嘉玉装模作样看了眼移动过的木盒,惊讶道:“你看了我的日记?那可是我写给自己的,好生丢人,我特意用从不离身的发钗定制了一把锁,全天下唯有我能开。哎呀,忘了,这对金雀钗一式两样,还有一个人能开。堂堂河东节度使,怎么随身带着我的钗呢?”
李昭戟看着她演,她耍心机,但又明明白白耍在你面前,让人气又气不起,说又说不过。李昭戟叹气,无可奈何道:“你有话告诉我,为何不直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我说了,你就听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唐嘉玉眉尖动了动,笑着将他拉过来:“先吃饭,让你尝尝扬州的特产。”
伙计已在外间饭桌上摆了一桌菜,唐嘉玉给李昭戟盛汤,问:“这次你能待多久?”
“三天。”
唐嘉玉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他:“后天就走,这么快?”
李昭戟从唐嘉玉手中接过汤匙,盛好汤,将碗放在她面前:“明天走。”
唐嘉玉眼神显然黯淡下去,李昭戟不忍见她露出这种神情,故意道:“怎么,舍不得?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荣幸之至,就是不知,这不舍是真的还是装的。”
唐嘉玉没好气踹了他一脚:“胡说八道什么,找死吗?”
她这一脚可一点没收力,李昭戟嘶了一声,心道看来是真的了。李昭戟心里也不好受,拉她坐下,解释道:“这次出来得匆忙,战场形势一日一变,不能长久离人。既然确定夫人没有另嫁的打算,我就得回去了。”
“要回潼关?”
李昭戟挑挑眉,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你不是调兵去西线了吗?”唐嘉玉道,“你刚收回河东,讨伐叛徒来立威,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我觉得,你和韩仲谦是河东的家事,五万河东士兵在他麾下,他绝不可能为了报复你而残害自己的兵。反观东线,霍征占了青州,斩断了南北之间的联系,而他自己却可倚仗运河之利,向南获得淮南、江南富庶的物资,向北获得幽州的药材、良马。如果对霍征置之不理,任由他一步步蚕食淮南,扩大版图,等他对河东形成合围之势,一切就晚了。”
李昭戟不置可否,问:“你和我说这些,是出于公,还是私?”
“公私皆是。”唐嘉玉道,“于公,我要遏制霍征,吴王耳根软,幽州孱弱,剑南鞭长莫及,唯有河东兵力强大,有能力对抗霍征,只是缺粮草,而我,恰恰有的是钱和粮,河东和淮南结盟,对双方都有利。于私,我是齐兴公主,吾父僖宗留下圣旨,无论太监拥立谁,都是叛逆,若昭仪产女,则立外孙为帝,公主监国。我需要一个孩子,便得招个驸马,我这个人可不想委屈自己,不得招一个长得好看、家世出众、能文善武、雄才大略,处处合我心意的驸马吗?”
唐嘉玉不再纠结自己是假公主,也没见哪个开国皇帝自卑自己不是天子啊。既然时代机遇将她推到这里,那她就是齐兴公主。
驸马……李昭戟摩挲指节,轻轻笑了:“这话,是夫人和我说的,还是齐兴公主,抑或扬州节度使?”
“扬州没有节度使。”唐嘉玉面上笑意盈盈,眼中却没多少笑,借着玩笑说出真心话,“齐之乱,起于节度使。若有统一那一天,我定要废除节度使。”
李昭戟挑眉:“可我是河东节度使。”
“你是驸马。”唐嘉玉打断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反问道,“等你入主长安,你确定还想要节度使吗?”
这话把李昭戟问住了,他低头吃菜,心里默想若他成了那个位置上的人,自然不会再养虎为患。可问题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李昭戟将唐嘉玉夹的菜吃完,问:“说了半天,我得到的都是好处,上苍未免也太眷顾我了。可是,代价呢?”
唐嘉玉暗暗捏紧了手指,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些话迟早都要挑明,迟不如早。唐嘉玉便直视着李昭戟,坦诚道:“我要你终生不得称帝,以臣子之仪,效忠大齐。自然,我可以允诺,最后登上帝位的是你我共同的孩子。”
两人注视着对方,一时谁都没有避开,也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两人太相似,爱是爱,欲是欲,利益是利益,两人都分得很清。
唐嘉玉永远无法做一个好女人,她爱自己胜于爱任何人,哪怕她真心喜欢李昭戟,可是当李昭戟不符合她的利益时,她依然会痛下决心放弃他,就如曾经在长安时。现在,两人又拥有了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敌人霍征,唐嘉玉珍惜和李昭戟的感情,也不妨碍她算计、博弈。
如果她和李昭戟真的结成一个利益共同体,她也要确保,利益是偏向她的。
至于李昭戟,爱她是真的,野心也是真的。他一步步从低谷走回来,发誓要重现祖父和父亲的荣光,若此生只止步于一个驸马,让他怎么甘心。
殊不知,大齐公主的驸马,是可以换的。
两人无形对峙片刻,李昭戟最先开口:“其实……”
“你是不是想说,等你称帝后,会立我为唯一的皇后,即便我如你母亲一般早逝,你也终生不会续娶。可是秉文,你知道亡国公主是什么下场吗?”唐嘉玉深深凝视着他,缓慢道,“殉国。凡苟且偷生者,哪一个得了好?天下臣民,史书笔法,甚至她自己,都不会放过她。”
李昭戟看着她,片刻后问:“若我不允,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吗?”
唐嘉玉被那几个字刺了一下,但还是不闪不避直视向他,道:“是。”
李昭戟抿紧了唇,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沉默,一旦静下去,两人的裂隙就产生了,而且再不会弥合。李昭戟半开玩笑,道:“可是若我占了天下,强掳你为妻,你难道还舍得自杀吗?”
唐嘉玉亦配合地笑了起来,骂道:“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霍征也是这么想的,你要是想抢的话可要趁早,不然我可顾不上你。”
两人相互斗嘴几句,心照不宣将刚才的话题带了过去。唐嘉玉低头喝已经凉掉的汤,李昭戟没那么好说服,她心里早就有准备,不算意外。对男人来说,再爱一个女人,也终究是他自己的事业更重要。因为有了权和财,总会有新的年轻貌美的女人出现。
但李昭戟主动岔开话题,不想让两人僵在称帝这个话题上,可见他还是在意他们的感情。既如此,便还有的谈。
唐嘉玉刚才那些条件,肯定有很多男人愿意。但这些人为利而来,能有什么真心。她可不想劳心劳力打下江山,最后便宜了枕边人。
都是政治联姻,有感情肯定比没感情好。她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她非得把李昭戟这根三代人花了全副身家、全部心血锻造的利戟折下来,为她俯首。
唐嘉玉沮丧了没一息,便又雄心勃勃,充满了干劲。她嫌弃菜凉了,让伙计进来换了一桌,这才满意。李昭戟瞧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一时既震惊又钦佩。
这种时候还吃得下饭,真是……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没心。
这顿过于晚的早饭吃完了,唐嘉玉叫人进来,推了今日所有行程,对李昭戟道:“早知你明日就走了,我今早便不叫管事了,平白耽误了那么多时间。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扬州看看?”
她像没事人一样,李昭戟便也道:“好。你来安排就好,都听你的。”
唐嘉玉应了声,一点不谦虚,当即便安排道:“来扬州不泛舟湖上,便是白来。我们先去游船,在竹西下船,再挑条顺眼的小路走回来,如何?”
这种事情上李昭戟没意见,即便有意见也没用,李昭戟遂只是点头:“好。”
第192章 青梅竹马 想当娘子赘
玉庄四面环水, 唐嘉玉带着李昭戟登船,顺着脉脉水流,看过十里长堤,熙熙春台。
竹西原是炀帝行宫, 后来改为禅智寺, 一路有名人碑文, 月桥竹亭, 文风极盛, 最近科考在即, 这一带更是热闹非凡。唐嘉玉暗暗发愁, 在船上尚可以垂帘遮脸,但竹西挤满了文人,她总不能将人赶走。扬州认得她的人不少,李昭戟走在她身边, 势必引人注目。万一有人认出来他是李昭戟……
船到岸了,李昭戟要起身, 被唐嘉玉按住:“等等。”
李昭戟回头,诧异地看她。唐嘉玉瞧见路边有卖面具的,大喜过望, 弓着腰率先下船:“你先别动,稍等。”
唐嘉玉在摊子上拿了两个面具,快步跑回来,李昭戟刚走出船舱, 脸上就被扣了一个面具:“快戴上, 小心被人看到。”
那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浮现了,李昭戟扫了眼人来人往的堤岸,问:“为什么要戴面具?”
“你也不想想你的身份。”唐嘉玉踮起脚尖, 帮他系好面具,“最近科考,许多考生从外地来,指不定有什么人。你身份不一般,还是小心一点,别走漏了风声。”
李昭戟自小习惯了万众瞩目,无论去哪里都是焦点,这还是第一次像见不得光一样,被人藏着掖着。但唐嘉玉也戴上了面具,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倒也般配。
李昭戟再一次忍了。
两人就这样戴着荒诞的恶鬼面具,进入禅智寺游览。两人走走停停,漫无目的,这一刻他们好像不再是齐兴公主和河东节度使,而只是一对情人,闲暇时到寺里踏踏青、晒晒太阳,走累了,便随便找家酒楼吃饭。
酒楼毫不例外又是唐嘉玉选的,唐嘉玉进了店,表现得十足熟稔,对伙计说:“安排包厢临江汀。”
伙计看着这两位黑白无常,为难道:“二位可有预约?”
唐嘉玉拿出令牌,静静给伙计看了眼:“可以了吗?”
伙计瞧见令牌上的“唐”字,大吃一惊,立刻道:“是小的怠慢。两位贵客楼上请。”
李昭戟一边上楼,一边问唐嘉玉:“这也是你的产业?”
唐嘉玉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是。不常来,所以下面人认不得我。”
二楼,正有一群读书人包了厢房,在此举办诗会。唐嘉玉正往临江汀走去,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唐娘子?”
唐嘉玉怔了下,下意识回头。对方见当真是她,兴奋地迎上来作揖:“小生季晚亭,见过唐娘子。”
面具后,李昭戟缓缓挑起眉。
隔着面具,还能认出来呀。
唐嘉玉也觉得有些意外,对方认得她,戴着面具回话太失礼了,唐嘉玉摘下面具,礼貌笑了笑:“季公子有礼了。”
“没想到真的是娘子。”季晚亭眼睛发亮,整张脸上都写着激动,“多谢娘子免了我的束脩,让我能在书院就读。我母亲为了供我读书,熬夜做绣活,生生熬坏了眼睛,多亏娘子让她去绣房教人,还让医馆送来了治眼翳的药,我娘每说起娘子都感激不已,日夜在家中供长明灯,祝娘子多福多寿。娘子大恩,小生无以为报!”
所以就想以身相许是吧。李昭戟抱着臂,靠在栏杆上,上下打量这个男人。
身形颀长,五官秀致,皮肤白皙,平心而论不丑。若长安还有科举,他这种一看就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会很讨岳丈喜欢。要是能进殿试,凭他的长相得个探花郎,上至公主下至宰相千金,恐怕会抢着捉他做赘婿。
李昭戟的心情更糟糕了。
唐嘉玉对季晚亭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她办绣坊是为了给无数没有财产权的女人一个生计,医馆由衙门拨钱,收容救治穷苦百姓,也非针对季晚亭的母亲。季晚亭的情况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当面道谢,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唐嘉玉心中也欣慰,说道:“季公子请起,我做了应为之事,怎敢求报?若季公子真有心,不妨好生读书,来日过了科举,成了一方父母官,造福更多百姓,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季晚亭应是,他还想说吴王是不是送来了婚书,吴王为的是吞并淮南,居心险恶,实非良人,唐娘子切不可答应。少男心思溢于言表,但还有外人在,季晚亭不好意思开口。季晚亭看向后方的李昭戟,问:“这位是……”
唐嘉玉瞥了一眼,怕暴露李昭戟身份,说道:“这是外地来的客商,来扬州谈生意。小二……”
伙计连忙上前:“小的在。”
“送贵客进去。”
“是。”伙计弯腰,请李昭戟进包厢,李昭戟脚却像扎根了一样,一动不动。他毫不客气审视着季晚亭,却向唐嘉玉说话:“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为何要我回避?”
伙计和季晚亭都愣了一下,季晚亭心生不悦,好无礼的客商!唐嘉玉尴尬,正要推李昭戟进去,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重响,惊得客人纷纷探出头来:“怎么了?”
这可是自家产业,唐嘉玉担心情况,说道:“我有事先行片刻,失陪。二位先回房……”
“无妨。”李昭戟道,“你去看店里的事吧,季公子我来招待。”
唐嘉玉大为震惊,李昭戟招待客人?她扫过季晚亭,又看看李昭戟,两个男人都一副寸步不让的模样,唐嘉玉无奈道:“好吧。小二,你看着二位客人。”
然而唐嘉玉刚下楼,李昭戟就对伙计说:“去沏壶热茶来,要贡春茶。”
伙计犹豫,唐掌柜明明说……李昭戟的视线淡淡扫过来:“你们掌柜说要请我尝尝贡茶,怎么,喝不得吗?”
伙计对上那样的目光,霎间仿佛被扔到战场,飞沙走石,杀威如山。能让掌柜亲自相陪,身份想必不一般,伙计不敢忤逆,乖乖下楼泡茶去了。
走廊只剩他们两人,两个男人都对对方的心思一目了然,敌意也不再遮掩。季晚亭率先发难,问:“兄台来自何方,怎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兄台?李昭戟听出一股微妙的挑衅。他冷笑一声,他早就不想戴这个破东西了,李昭戟摘下面具,随手扔到楼下,挑眉道:“我和她一同长大,怎么不知她家有个弟弟?”
季晚亭一怔:“你和唐娘子一同长大?”
“是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李昭戟眉梢微扬,丹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凌厉示威,“你竟然不知道吗?”
季晚亭有些难堪,但他想到唐嘉玉初来扬州时孤身一人,此人定是见唐嘉玉有钱了,所以跑来占便宜。这么一想,季晚亭又充满了底气:“唐娘子在扬州四年,升平十年她开仓放粮,救了我全家;升平十一年她率军入城,我挤到最前排,亲眼看到她入城门;天佑元年,她带领城中百姓上山伐树,我亦在队伍中;天佑二年,她办官学,我是第一批学生。她走过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深知她这些年有多不容易。她最艰难的时候你不在,等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你这个青梅竹马却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你是何居心,当别人看不出来吗!”
李昭戟本来满肚子火,但听着听着火像哑了一样,满腹憋闷,却又无处宣泄。
他竟然无法反驳这个穷书生。如果不算幼年,他和唐嘉玉分别的时间,已经比相识的时间长了。他错过了她那么多重要时刻,根本不知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走过来的,他凭什么还敢认为,他是最爱、最适合唐嘉玉的?
尤其是李昭戟想到季晚亭仅凭背影都能认出她,如此熟悉,除了用心,还可见经常碰面。李昭戟都无法想象,他在背后看了唐嘉玉多久。
无论心里多么海浪滔天,李昭戟决不允许一个野男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冷着眼道:“那就不劳你关心了。我和她没满月就认识了,在同一个摇篮长大,成婚后更是形影不离。我是什么人,对她什么心意,她再清楚不过。至于这几年分别……不过是在外打仗,夫妻不得已两地分居,哪有什么嫌隙。”
季晚亭瞳孔放大,震惊不已:“你和她成婚了?”
“是啊。”李昭戟眼睛都不眨,傲然地轻描淡写道,“她刚及笄,便非我不嫁,家里长辈拗不过,很快我们就完婚了。”
李昭戟掐头去尾,再美化一下中间过程,满意地将他和她的经历捏造……不,修饰成一个天作之合的爱情故事。
季晚亭拧眉看着李昭戟,他饱读诗书律令,马上察觉到不对:“既然如此,她为何从未提过自己有一个夫婿?为何吴王、梁王送婚书过来,她也没有以已有夫婿回绝?该不会你们早就和离了吧?即便没有,现在扬州城中女子可以自由和离,她若不喜欢你了,亦随时可以离开,你别想着用婚约威胁她。”
李昭戟深吸一口气,气得脑子里嗡鸣,他打仗输了,也没有这么生气过。气到极致,李昭戟反而平静下来,道:“她不说,无非是河东树敌良多,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季晚亭眼睛瞪大:“河东?你是……”
李昭戟知道这样做非常愚蠢,如果季晚亭是个奸细,转头把他的行踪卖给霍征,回程会多很多麻烦。但如果在情敌面前连身份都不敢承认,他这节度使当的又有什么意义?
李昭戟打断季晚亭的话,说:“我和她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你有母亲要奉养,奉劝你离她远些,下次再被我看到你围着她转,我可不会这么客气。”
李昭戟说罢转身就走,季晚亭沉默片刻,却毫不畏惧道:“她是扬州人人爱重的都督,不是你一个人的所有物,你凭什么奉劝我?我倒还要奉劝你,她选择谁,谁才是她的夫婿,绝非一纸婚约能决定的。扬州如今内忧外患,她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你若是不能和她并肩同行,为她分忧,还是趁早放手为好。”
李昭戟的脚步顿住,缓慢回头,目光中的杀气如有实质,季晚亭却不为所动地瞪着他。李昭戟心想扬州的风气竟然这么坏吗,小三敢光明正大跳到正室面前挑衅?
李昭戟不愿意承认,他被季晚亭的话刺到了。因为季晚亭的话是对的,李昭戟和唐嘉玉甚至没有婚书,连接他们两人的,只有感情。
而感情是随时变化的,今日喜欢,未必明日还喜欢。唯有利益和孩子,才是不可替代的纽带。
李昭戟不肯被季晚亭看出他底气不足,维持着高傲矜贵、漫不经心,道:“她爱我,根本看不到别人。你无法进她的眼,便来劝我放手,何其可笑。你以为我会上当?”
李昭戟不屑地笑了声,转身走了。等转过脸,季晚亭落寞地低下头,李昭戟的从容骄傲也裂成碎片,露出下面真实的愤怒,和紧张。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年轻的情敌在你面前挑衅,而你却意识到,他说的都是对的。
唐嘉玉下楼查看,幸好只是一个缸碎了,并没有造成其他损失。唐嘉玉让人收拾了残渣,正要上楼,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唐娘子。”季晚亭对着她行礼,道,“我知道这样说很冒昧,但有些话,我想亲口告诉娘子。娘子救我母亲,允我读书,我感激不尽。娘子之仁德,足以小生学习终身,唯望娘子一生喜乐,安康顺遂,为民谋福祉时,也莫忘了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娘子做违心事,哪怕为了扬州。”
唐嘉玉笑了笑,回礼道:“多谢。也望季公子安心备考,蟾宫折桂。扬州虽开明,但还有许多州县苦于吏治,女子不能自由,孩童不能读书,老人不得赡养。天下需要季公子这样的仁心之士去改变,以后,我还得仰仗季公子呢。”
季晚亭深深躬身:“是我之幸。”
上方传来啪的一声,唐嘉玉抬眸,一扇窗户被人用力合上了。唐嘉玉辞过季晚亭,上楼,推开临江汀的门,果然看到某个人又在生闷气。
唐嘉玉微微叹气,主动坐在他身边,问:“又有谁惹你生气了?”
又?李昭戟发现他现在对一些字眼很敏感,他瞥了唐嘉玉一眼,问:“什么叫又?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莫名其妙发脾气的莽夫?”
“当然不是。”唐嘉玉顿了顿,道,“你和季晚亭说什么了?你该不会以为他是我安排的吧?冤枉,我可不知他在这里。”
李昭戟轻轻哼了声,他当然知道不是唐嘉玉安排的,她不是一个在意男人爱不爱她的人,也不是一个会用分手来威逼男人服软的人。她喜欢一个人,就会主动走向对方,将这个人拉到自己身边,若不喜欢了,或这段感情让她不舒服了,就会毅然断开。她对人好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放弃时,也不在意。
作为曾经被舍弃过一次的人,他当然再明白不过。唐嘉玉这样的性子,无论在哪里都能过得好,无论她的未来里有没有他。
李昭戟介意季晚亭,忍了两息,还是没忍住问道:“季晚亭对你的心思,你知道吗?”
“今天之前不知道。”唐嘉玉有点饿了,拿了块糕点品尝,如实道,“今日知道了,但公是公私是私,季晚亭的文章我看过,学识不错,对治国也颇有些见地,若他真能过了科举,遴选为官,我会更注意和他的距离。逗趣的男人随时都有,但能帮我治理百姓的人才,却独一无二。”
这个答案按理李昭戟该放心,唐嘉玉如此在意自己的事业,不会和属下有任何过界的、有风险的感情。但他心里仍然说不上放松,问:“那我呢?是公还是私?”
唐嘉玉认真想了想,说:“时而是公,时而是私。非要计较是私心多一点,能政治联姻的男人有很多,但我更希望,那个人是你。”
李昭戟哼了一声,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道:“以前隔得远不知道,今日一见,才知想当娘子赘婿的人,可真多呀。”
唐嘉玉用力嗅了嗅,掩住鼻子,道:“哎呀,哪来的酸味。我记得后院碎的是个酒缸,不是醋缸呀,怎么这么酸?”
李昭戟还板着脸,唐嘉玉怕再调侃他又恼了,笑着环住他:“好了,吃饭吧。走了那么久,我都饿了。”
李昭戟半推半就下了台阶:“好。”
第193章 吾心安处 以身相许算
饭后, 两人歇了一会,散步往回走。但这次,李昭戟怎么都不肯戴面具了,唐嘉玉无奈:“别赌气, 你就不怕被人看到, 认出你的身份?”
“戴着更明显。”李昭戟反问, “你和其他主顾谈生意时, 会戴面具或帷帽吗?”
“当然不会。”
“那就是了。”李昭戟道, “你就把我当成外地来的客商, 光明正大, 坦坦荡荡,才最安全。”
唐嘉玉拗不过李昭戟,便随他去了。其实主要防的是霍征,霍征派来那些人她都有数, 她早就让人盯着呢,如果有异动, 杀了便是。唐嘉玉遂不再记挂,安心享受难得的闲暇。
他们沿途经过绣坊,唐嘉玉带李昭戟进去, 里面坐满了女人,有老有少,有盘了妇人发髻的,也有梳少女头的。大家都在低头干自己的事, 织机嘎吱嘎吱, 像战场上的鼓点。
唐嘉玉手指抚过分好的丝线,说道:“这座绣坊有五百张绫机,二百张提花机, 需要千名熟练织工,两千辅助工,再加上缫丝、络丝、染色等工序,整个绣坊用工最多的时候可达六千人。普通女工每月口粮二石,工钱五百文,若能绣出精妙的花样,按件计费,单匹提成更高,绣坊如今最巧的手,每月能赚六千文。”
李昭戟听到这个数字挑眉:“这么厉害,都已经赶上五品官的月俸了。”
“还不够,如果给我更多时间、更安稳的局势,我能让更多女人每月赚到千文以上。”唐嘉玉道,“这六千女工,便是六千个家庭,意味着有六千个女人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不必被送去做妾、做童养媳,母亲可以有尊严地养活孩子,不必滑入做皮肉生意的深渊,妻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也可以带着孩子和离,不必再忍受丈夫的毒打和婆婆的苛责。我相信,等她们的女儿长大,又将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李昭戟扫过那些低头做工的女人,她们神情认真,手指翻飞,面容有一股不可冒犯的神圣。唐嘉玉带着他走到临时货架旁,抱起一匹布,问:“你看,这是什么?”
李昭戟手指滑过布料,入手柔软凉滑,纹路紧密,他道:“是布帛。”
“不,是黄金。”唐嘉玉将布放回原位,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手艺好的织工两日催成一匹半,我们绣坊一天可产帛七百匹,产值三百八十五贯,送至长安洛阳可翻倍,若织成花样精美的锦缎,更是一匹千金。若商路打通,扬州的丝绸布帛畅行海内外,这一个绣坊就能撑起十万大军一半的军费。”
李昭戟有些震惊,唐嘉玉回头看了眼他的表情,笑道:“怎么,没想到这么赚钱?女人温和稳定,手指灵巧,心思细腻,本身便可创造巨大财富,将女人关在家里生儿育女,实在是一个恶毒的蠢主意。这些女人赚了钱后,不会像宗族那样只偏爱有用的孩子,其他人都只配做踏脚石,她会平等地托起每个孩子。走吧,挣钱的营生看完了,带你看看花钱的地方。”
唐嘉玉没有打扰女工们,她和李昭戟从侧门走出绣坊,走向小巷另一边,渐渐的,织机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孩童们的读书声。
“前面便是学堂,这边是男学,这边是女学。男学女学的束脩本来是一样的,但我自己出钱补贴,女学一年只需二百文,哪怕绣坊最低等的女工,只需半个月的薪水就能送女儿来学堂。果然,许多母亲赚了钱后,第一件事便是送女儿读书。”
李昭戟好奇,问:“女学里教什么?”
“天文地理,骑射经算,男人学什么,女学就教什么。”学堂里正在讲学,唐嘉玉便只带着李昭戟在外看了看,道,“唯独不学琴棋书画、女红针线。等她们满十四后,如果想进绣坊,可以去绣坊跟师傅学习,但在此之前,她们和男郎一样,都学经纶济世、宇宙乾坤,而不是学如何作一个妻子。”
李昭戟心里十足震动,民间消息里只说唐嘉玉多么漂亮,引得多少男人争相求娶,却没人说她开办了女学,给六千个女工提供了选择命运的权力。世人只看到她的情史和扑朔迷离的真假公主之争,却忽略了她是一个卓有野心的霸主,美貌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李昭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其实不认识现在的唐嘉玉。
唐嘉玉没打扰孩子们读书,和李昭戟走出女学,顺着另一条巷子走了一会,指向前方:“看,前面就是医馆了。这也是花钱的大头,我发现许多郎中因男女之防,不看妇病,这就导致很多妇人病、小儿病连名字都没有,谈何救治呢?我花重金从外地请来了一生钻研妇人病的神医,在这里坐堂看诊,专为女子、小儿治病。还为他收了徒弟,配了书童,希望他能将毕生经验编撰成医书,造福更多人。”
“医馆只收妇人?”
“妇人病本来就没人关注,这个医馆只救妇人,我也在筹备建新的医馆,收治所有人。希望有朝一日,穷苦人都看得起病,敢看病。钱不是问题,怕的是没有时间呐。”
唐嘉玉一路走来,许多人看到她都熟稔地叫她“唐掌柜”,唐嘉玉一一笑着回应。李昭戟问:“他们为何叫你掌柜?”
“因为我喜欢。”唐嘉玉道,“我不喜欢别人叫我都督、公主,都督是官职,公主是天子之女,唯有唐掌柜,是我一砖一瓦拼搏起来的,是我自己。”
“为何还姓唐呢?”李昭戟问,“你既想到日后要以公主的身份监国,为何不早早改回李姓?”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唐嘉玉沿着河漫步,道,“我花了很多年寻找我是谁,我的家在何处。最初我以为我是唐嘉玉,后来得知你们所有人都在演戏,我拼尽全力逃离虚假的唐宅,去找长安、洛阳,找我真正的家,可是齐兴公主也不是我。回想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奔波,从并州到云州,从洛阳到长安,从扶风到淮南,足迹翻越了大半个天下,我却不知自己在追寻什么。直到有一天,我从绣坊出来回玉庄,那是个烟雨蒙蒙的傍晚,我撑着伞走在扬州河畔,忽然有了家的感觉。那种归属感不是对扬州,而是我终于明白,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有能力在任何一个地方扎根、生长,无论这个地方是废墟还是沃土。从那一刻起,我就不想改姓了。因为没必要。”
唐嘉玉指向河对岸,对李昭戟说:“看到那片空地了吗,我打算做印刷坊,再开一个书市,将贡院、书院连接起来。等过几年科举风盛了,定会吸引一部分官宦家族迁来扬州,有了这些文人吟诗作赋,扬州的丝绸、茶叶、酒会更值钱。迟早有一日,我要让人人都看得起书,让扬州没有寻不到的货物、做不成的买卖,让四海通衢,妇孺安乐,人人有所长,人人有所养。”
李昭戟回头看唐嘉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起未来规划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她是真心想让这片土地恢复繁华安宁,四海无战事,三秋大有年。
李昭戟心里微微叹了声:“若这些出现在太平治世,自是繁华气象,若出现在乱世,那就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是啊。”唐嘉玉讽刺地笑了声,道,“我其实很讨厌打仗,那些男人贪得无厌,杀来杀去,无论占多少土地都不会知足。可是他们不知道,攻城时的火油会让土地数年寸草不生,堆在护城河里的尸体会让饮水致病,烧掉这样一座城池只需要一把火,可是重建,却需要无数心血和艰辛。节度使一心攻城略地,那些冲在前线的士兵,真的想打仗吗?”
唐嘉玉转向李昭戟:“你想打仗吗?”
李昭戟愣了下,看着悠悠河水,一时无言。
他喜欢吗?李昭戟徐徐道:“我说不上,我只知道要想让云州百姓活着,都不提富裕和有尊严的活着,仅是活着,就必须打仗,必须将赤丹人拒之关外。”
“若有一天,可以以商弱敌呢?如果赤丹百姓也能四季吃饱,有冬衣御寒,他们真的那么喜欢打仗吗?”
“如果真有那一天。”李昭戟临水而立,望着人来人往,孩童散学,炊烟四起,小巷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归家吆喝声,低声道,“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李昭戟想了许久,问:“你没想过失败吗?”
“我想过。”唐嘉玉深吸一口气,道,“若我败了,女学、绣坊、医馆,都将化为乌有,她们会被掳进某个男人的后院,被迫生孩子。对于已经感受过自由的人来说,那将比死更难受。”
“所以。”唐嘉玉转头,深深看向李昭戟,“我不能败。”
李昭戟望着唐嘉玉的眼睛,那双眼眸明亮坚定,充满力量,因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所以只能往前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勇敢寓于灵魂之中,而不单凭一具强壮的躯体。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什么东西土崩瓦解的声音。
不知不觉,暮色已至,唐嘉玉和李昭戟回到玉庄,饭后,两人沐浴完,外面已然全黑,该睡觉了。
明日李昭戟就要走了,两人相聚的时间已进入倒计时。唐嘉玉在镜前梳头发,李昭戟走过来,接过檀木梳。
唐嘉玉慢慢靠在他身上,问:“明日什么时候走?”
“不急,可以陪你吃完午饭。”
“又要赶夜路?”
“晚上行路方便。”
“在淮南境内,你担心什么。”唐嘉玉道,“要不我送你到泗州?”
“不必。”李昭戟道,“你安心在扬州内主事,我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能把自己走丢?”
唐嘉玉抿唇,没好气拐了他一手肘:“媚眼抛给瞎子看,不解风情的木头。”
李昭戟放下梳子,抱着她起来:“我只是不想你舟车劳顿,哪里不解风情了?”
李昭戟将她放在床上,起身放帷幔。唐嘉玉坐起身,叹息道:“这次一别,不知道又得何时才能见面。该不会这是你我最后一次上床吧,这算什么,临别礼物?”
李昭戟没好气转身,轻轻敲了她额头一下:“胡说什么?”
唐嘉玉理直气壮地踹回去:“我胡说了吗?晋王近些年越发成器了,都敢打女人了。”
李昭戟无奈地看着她,看看,到底是谁在打谁?李昭戟坐在床沿上,拨开她的头发,说:“回去后,我打算攻青州。”
唐嘉玉怔了下,歪头看他:“什么?”
李昭戟把玩着她的长发,挑眉笑道:“怎么,我在你眼里就这般蠢,你看得清局势,我便看不清?”
“可是你明明往西调兵……”
“那是假动作。”李昭戟道,“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攻青州。”
唐嘉玉缓缓哦了声,双手搭在他脖颈上,似笑非笑道:“所以昨天,你在诈我?”
“我何曾骗过你。”李昭戟叫屈,“何况,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唐嘉玉冷笑一声,点着他的心口说:“是,你没骗我,只是会刻意隐瞒我一部分。我对你真心以待,为了等你拒了那么多青年才俊,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李昭戟抱着唐嘉玉倒下,慢慢拉开她衣襟:“我自是感谢夫人的。这不是要赶紧和殿下有个孩子,以免耽误殿下的大计吗。”
唐嘉玉拧眉,躺在锦被里问:“什么意思?”
李昭戟将她的外衫扔到地上,俯身攫住她的唇:“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这一吻比昨夜激烈,内里像流动着一股能量,可能是欲,也可能是权力交易,很快让两人变得气喘吁吁,意乱情迷。
唐嘉玉趁着一吻间隙,翻到了李昭戟身上。她俯身,长发像流水一样从肩上滑落:“这么说,你同意终身不称帝,只称王?”
李昭戟看着面前的丰肌雪肤、凹凸有致,认真问:“你这几年吃了什么?”
该丰腴的地方丰腴了许多,让人爱不释手。他的手掌不规矩地在她腰后游走,唐嘉玉没好气地打下他的手,他趁她分神,腰腹猛地发力,将她又压回身下:“你说过,做买卖最重要的是公平。你的诚意在哪里?”
小事可以公事公办地谈,而越是大事,越要伪装成感情去谈。唐嘉玉双臂柔若无骨般环住他,笑道:“以身相许算不算?”
“你本来就是我的,不算。”
唐嘉玉想了想,道:“淮南会全力支援你打青州,四十万石粮草,五万副铠甲,另有价值二十万贯的药材、棉衣,如何?”
张口就敢给这么多,可见扬州家底确实丰厚。李昭戟挑挑眉,说:“我记得是你说的,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殿下的诚意,就到这里了?”
唐嘉玉被他搞糊涂了,故作无奈道:“晋王不妨明言,你想要什么。”
“我可以终生以臣子身份效忠大齐,但你也不许另嫁。若我们有孩子,登上帝位的只能是他,且我也是家中独子,他要供奉两家香火;若我们两人无子,那就从旁支过继,反正除了我,你不许再有其他男人。”
唐嘉玉挑眉,觉得他有点过于霸道了:“若你死了,我又恰巧无子,怎么办?”
“你死了我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两人对视,唐嘉玉略有些犹豫,李昭戟将她身上最后一件衣服扯下,幽幽道:“你居然犹豫?”
唐嘉玉叹息,用力瞪了他一眼,恨恨道:“你最好活得久一点,要不然你死了,却给我留下一地麻烦,我一定把你挫骨扬灰!”
李昭戟没有回答,俯身用行动证明。帐内很快传来喘息声,床边玉钩摇摇晃晃,悠悠不绝。
第194章 天下当归 碎玉合,天
窗外鸟鸣啾啾, 橹声悠长。唐嘉玉被一个火炉热醒,睁开眼后,发现是李昭戟手臂搭在她腰上,毫无个人空间地抱着她。
床帷四合, 隔出一方小天地, 空气中还弥漫着缠绵暧昧的气味。唐嘉玉本来想将李昭戟的手臂搬开, 但触及他皮肤时, 看到了他胳膊上的疤痕, 顺着视线往上, 他身上多了好些新旧不一的疤。
唐嘉玉指尖轻轻抚过, 他这个人嘴比天硬,不肯提及这些年的经历,她问起就是轻飘飘的一句反正最后赢了。可是看这些伤疤,他收复河东, 明明没那么容易。
昨夜动作激烈,唐嘉玉担心扯到他胸前的伤, 仔细检查,李昭戟闭着眼攥住她的手,说:“大清早的, 你往哪儿摸。”
“看你伤口呢。”
“没事。”
“没事,还没事!我告诉你,要是你死了,我就找个年轻漂亮的驸马改嫁, 私底下再养十个八个面首。你人都不在了, 管得着吗?”
“真的没事。”李昭戟抱紧了唐嘉玉,埋在她颈窝,陷入床里, “再陪我睡一会。”
李昭戟像座山一样将她压住,唐嘉玉胸口喘不过气来,轻轻锤他:“好热,快起来。”
李昭戟不肯动,幽幽道:“娘子可真是天亮了就不认人,又是嫌热又是嫌挤,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唐嘉玉掐他的肩膀,“你得了多少实惠,还在我面前装可怜呢。”
对许多人来说,开口谈钱、谈利益、谈权力分配,总觉得伤感情,但如果把利益包裹在爱里,就好开口多了。李昭戟争的仿佛是唐嘉玉,要独占她此后余生丈夫这个身份,无论生还是死,无论在帷幕里还是朝堂上,她都只能有他。
不排除这里面有他的私心,但更多的,是政治。
不可否认唐嘉玉实在是一位出色的谈判商人,一番软硬兼施下,饶是李昭戟郎心如戟,也慢慢软了钢筋铁骨,甘心为她俯首。
但如果觉得他是因为爱一个女人,所以愿意对她俯首称臣,那就太可笑了。男人是现实动物,而现实世界里,只认强者。
昨日扬州一日游,他走在街头,难以想象这里四年前还是一片废墟。他看着绣坊、女学、医馆,还有未来的书院、坊市,心想他想象中的家园,大抵就是如此吧。
她真的有很多仁政想法,也在一步步实践她的诺言,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强者能得到公平的回报,弱者也能安全有尊严地活下去。
李昭戟擅战却不擅治,当初去云州赈灾时,也是她提出很多点子,帮助百姓度过严冬,恢复春耕,在饥荒中挽救了无数人性命。父亲告诉他,百姓唤他们家一声主公,他们就要处处为百姓着想;母亲告诉他,一个傲慢、自负、见不得妻子强的男人是可悲的,鼓励甚至托举妻子去更高的地方发挥才能,丈夫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天下苦战久矣,需要这样一位仁德女主,止戈治世,通商实廪,使天下归心,四海归序。李昭戟相信,河东百姓在她治下,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李昭戟被唐嘉玉的才能折服,同时,河东和淮南利益高度互补,一个有兵有地,一个有钱有粮,双方结盟,都可以将利益最大化。现在世道乱成这样,各地藩镇争相称王,他们装不了太久了,很快,只要有人起了头,他们就会纷纷自立为帝,开启乱世争霸。
到那时,全天下都会被拖入更黑暗、更崩坏的混战中。而唐嘉玉是先帝公主,先天有礼法优势,李昭戟拥护唐嘉玉,便是忠臣良将、正义之师,出兵是为了恢复大齐正统,其他人都是乱臣贼子。
没有领土的皇帝是个笑话,要是他没法击败霍征、张俭等劲敌,皇帝本来也不属于他;若他真能统一天下,日后登上帝位的也是他的孩子,他无非是效仿曹丞相,拥有实际的权力,却不用受礼法约束,不用背篡位骂名,以后写墓志铭,还能给自己刻个救国名将、三代忠良的美名。
可以说,这笔合作除了看起来没面子,底下全是实用的里子。他在外打仗,唐嘉玉留在家里保境安民、充盈仓廪,说风凉话那些男人,家里有没有这么能干的妻子?
怀里是温香软玉的妻子和未来的财神爷,李昭戟配合地说道:“夫人说得对,是我占了便宜。”
唐嘉玉心想男人在这种时候就是好说话,她说道:“你和纪斐许久不见了吧,纪斐成亲了,收养了一个女儿,还有孙先生,上次你走得仓促,都没好好告别。不如中午我在府衙摆桌饭,将纪斐一家和孙先生叫来,一起叙叙旧如何?”
李昭戟并无意见,若两人要长久合作,提前熟悉双方的班子,不是坏事。但这种场合,她还在他怀里呢,就想起其他男人?
李昭戟心里不爽,不由在她脖颈上咬了一下,唐嘉玉嘶了一声,没好气瞪他:“你做什么?”
“这不是想着留下些印记,让夫人日后多想着我吗?”李昭戟幽幽道,“要不然我常年在外打仗,夫妻间聚少离多,万一夫人变了心,我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你怎么老是乱吃飞醋?”唐嘉玉被压得受不了,抬腿踹他,“该不会是你贼喊抓贼,自己有了二心,所以看谁都不对劲吧?”
“哼。”李昭戟胸腔闷闷震了下,说,“还说没变心,我今日就要走了,你还指责我。你果然不爱我了。”
天呐,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唐嘉玉无奈道:“我当然爱你。我都同意你那么无礼的要求,无论生死都只能和你做夫妻,无子就从旁支过继了,还不爱你?”
李昭戟就是想听这句话,他满意地勾勾唇,问:“还有呢?”
还有?唐嘉玉气道:“我还想问你还有什么呢!纪斐可是同意让孩子跟着温慧姓的,你呢,不学学别人,净知道欺负我。”
李昭戟眼皮子都不掀一下,道:“你要是想让孩子跟着你姓,但改无妨,反正只要孩子是我的就好。”
唐嘉玉哑口无言,她怎么可能让孩子姓唐,唐本身就是一个虚构的姓氏,除了怀旧,毫无价值。现在民间传言扬州城主就是齐兴公主,唐嘉玉没承认过,但也没否认过。等她正式拉开旗号、和长安分庭抗礼那一天,她也得改回李姓。
唐嘉玉想着想着,没好气锤了他一拳:“你早就想好了是吧。”
“冤枉,我又做错什么了,难道我姓李也是错?兴许祖父被赐姓李,就是备着有一天,让我娶公主吧。”李昭戟微微支起身,但并没有如她所愿地翻下去,而是捞起她的腿,道,“相比于孩子姓什么,我觉得你更该担心,要是我们无子,该从哪家的旁支过继?”
李昭戟是独子,李继谌的亲戚也被他杀的差不多了,要是从他这边过继,那得从他的祖父——李武安的兄弟后人中找了,李昭戟完全不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家人。而唐嘉玉的亲人早就找不到了,若从现存皇族的后人中过继……那他们夫妻奋斗的基业,将全便宜了别人,因为这个孩子长大后,必然会改立自己的亲生父母。
所以,他们两人得有孩子,不说越多越好,至少得一儿一女。
唐嘉玉没想到他说了半天竟然绕到了这种事情上,忙道:“不行,都什么时辰了,中午还有其他安排……”
“不急。”李昭戟俯身,不由分说吻住她,“时间还多呢,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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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斐听完伙计传话,神情意味深长。温慧在屋里问:“是谁呀?”
纪斐将伙计送走,拉着晴娘回屋,道:“慧娘,你说稀奇不稀奇,唐嘉玉要请我们吃饭,说想叙叙旧。”
“这不是挺好的吗?”
纪斐嗤了一声:“唐嘉玉那么抠门,什么时候在意过感情?我看啊,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们要去见的,另有其人。”
温慧隐约听出来:“你是说,是河东节度使要见我们?”
“不,是她要让我们见李昭戟。”纪斐啧了声,幸灾乐祸,“李兄啊李兄,你也有今天。我就知道,她总会如意的。”
这场饭局纪斐去之前就有数,想必是上面谈好了,让他们夫妻去谈具体执行。然而他们带着晴娘准时到达府衙,没一会,孙先生也到了,唯独主人家迟迟不露面。
纪斐逗晴娘玩,摇头道:“要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我都怀疑这是给我们下马威。”
温慧有些担心:“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麻烦了?不行,我去玉庄看看。”
“不用看。”纪斐了然道,“他们是遇到点意外,外人最好别去打扰。管家呢,今日有什么菜,要不我们先吃?”
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随即响起下人们的问好。纪斐拍了拍手,道:“总算来了。”
唐嘉玉快步走进来,看到孙先生、纪斐、温慧都已经在了,暗暗瞪了李昭戟一眼,对众人道:“对不住,玉庄有点事,耽误了。管家,吩咐厨房上菜。”
“是。”
管家领命去了,纪斐、孙先生看到李昭戟,都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唐嘉玉介绍道:“秉文,这是温慧,我们淮南战功彪炳的女将军。这是她的女儿,晴娘。这两位想必不必我介绍了,孙先生,纪斐,亦是扬州的大功臣。慧娘,这是河东节度使李昭戟。”
故人相见,百感交集,上次相见纪斐还是打马游街的富贵公子,孙先生也只是一个不得志的瘸腿书生,没想到人生际遇不可捉摸,三人竟还有重逢的时候。
纪斐叹道:“李兄,好久不见。”
李昭戟回礼,正色道:“久违。这些年,多谢各位照顾嘉玉了。”
孙先生和纪斐连忙道:“不敢当。”
温慧好奇地打量李昭戟:“你就是河东节度使?我记得听到你虎牢关之捷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你竟然还如此年轻?”
李昭戟有些尴尬:“年少轻狂,不值一提,我还在学习如何打仗,日后还望各位指教。”
孙先生和纪斐不约而同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唐嘉玉从饭厅回来,道:“饭摆好了,边吃边聊吧。”
众人次第落座,唐嘉玉人虽来晚了,宴席却一点不含糊,每人面前摆的都是自己爱吃的菜。温慧要为晴娘剥虾,纪斐接过,低声说:“我来吧,别脏了你的手。”
桌上其他人对此都见怪不怪,孙先生环顾一圈,问:“怎么没上酒?难得晋王来了,怎能不尝尝扬州的琼玉夜?”
唐嘉玉按住李昭戟的手,道:“他身上有伤,不能饮酒。管家,给孙先生、温将军、纪将军上酒。”
李昭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侍女轻手轻脚将酒盏放到另外几人面前,众人小酌几杯,谈兴渐开,孙先生问道:“晋王这次来扬州,可有什么打算?”
“我正要和你们商量。”唐嘉玉道,“河东佯装往潼关调兵,其实是想攻打青州。我今日叫你们来,一来是叙旧,二来便是请你们出主意,这一仗要怎么打。”
唐嘉玉这样说,便是暗示淮南要与河东结盟了。众人都提起精神,温慧问:“何时攻城?”
李昭戟回道:“兵贵神速,自然是越快越好。”
纪斐担忧:“从河东到青州路途遥远,中间还要经过幽州,光行军便要月余,等到了正赶上冬天,缺衣少食,异地作战,而霍征却背靠大后方,随时增援,恐怕不好打。”
孙先生皱眉道:“可是局势一天一个样,等到开春,谁知道形势变成什么样?”
李昭戟听了片刻,忽然道:“不需要月余。”
众人都看向他,李昭戟从容笃定,说道:“河东以行军快闻名,何况大部队已经提前调到邢州,若急行军,十日便可抵达青州城下。”
十日!众人都被这个数字惊到了,唐嘉玉问:“如果不带辎重,士兵只携带十日口粮,需要多久?”
李昭戟算了算,道:“往慢了说,五天。”
“若往快了说呢?”
“三天。”
“那就按三天算。”唐嘉玉道,“如果我能在你们出发三日后将粮草送至青州,同时将霍征的主力牵制在泗州,你可有把握夺下青州?”
“行军打仗最忌讳说绝对的话。”李昭戟笑了笑,扬眉道,“但你都做到如此,我还打不下青州,未免也太无用了。”
孙先生皱着眉,不得不给他们泼冷水:“河南道被霍征把持,无论水路、陆路都关卡重重,我们的船连泗州都出不去,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运送大笔粮草到青州?”
桌上除了晴娘,其他人都无心吃饭。唐嘉玉让人取地图来,温慧、纪斐拿着地图研究了半天,十足头疼:“将霍征拖在泗州倒不难,问题是所有北上的路都被他截断了,如何运送大笔粮草到北线?如果粮草不到位,李兄就无法奇袭,反而会被霍征拖到冬日作战的陷阱里。唉,死结呐。”
众人看着地图,一时都一筹莫展。唐嘉玉盯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城池标注,和周边大片空白,忽然道:“谁说所有路都被他堵住了?”
众人一顿,都朝她看来。唐嘉玉揽起袖子,手指徐徐划过空白:“如果,从海上走呢?”
桌上一时静寂,李昭戟若有所思,孙先生的心脏又开始被唐嘉玉折磨了,他道:“你说得简单,但海路没人走过,风向、洋流、海况随时会变,谁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谈何准时送达粮草?”
“我不是心血来潮,两年前我就想过,九州居于世界之中,周围环以四海,那四海之外是什么?我问过海岸边的渔夫,九月虽然多北风,但利用调戗,亦能前行。”
李昭戟听不懂什么叫调戗,唐嘉玉拿了根筷子演示:“如果航行时顶风,把船头转向右前方,让风从船的左舷吹过来,推动船只前进,沿东北走一段方向后,再猛地打舵,把船头转向左前方,让风从右舷斜吹。如此反复交替,便可以之字形前进。”
李昭戟大概理解了,道:“这样岂不是要不停地调帆转舵,而且很考验舵手的眼力,万一他判断失误了怎么办?”
孙先生补充道:“是啊,而且秋冬海上风向多变,一艘船想逆风北上都很难,何况运送大笔军用物资,需要的是一个船队。”
“人人都觉得不可能,才是我们的机会。”唐嘉玉道,“霍征也知道秋冬海上吹北风,船只无法北上,所以他不会防备海上,如此,我们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大笔粮草器械送到北方,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批货,我亲自来押。”
众人都一惊,温慧立刻道:“这太危险了!”
“只要能把粮草送到,解除霍征的封锁,不知可以救下多少将士,相比之下,这点危险算什么。”唐嘉玉道,“劫粮草,夺扬州,哪一步不危险?放心吧,我的气运大着呢,只要我出马,没有做不成的事。”
李昭戟看着唐嘉玉,其实他并不赞同她冒险,但知道不必劝,她若听劝,便也不是唐嘉玉。李昭戟按住她的手,万般心绪只化为一句话:“千万小心。”
“我明白。”唐嘉玉回握住他的手,“你也是,千万小心。”
既然此计议定,李昭戟便和纪斐、温慧商议如何诱敌,之后如何配合。唐嘉玉将扬州府务交给孙先生,等她走后,便由孙先生主持府衙日常。
扬州许多政策本来就是她和孙先生一起商量的,孙先生接手倒不难,但他还是放心不下唐嘉玉,再三嘱咐:“你多带些人手,海上不比陆地,那是和天搏命。实在不行就回来,大不了我们再熬一年,等明年围攻霍征也无妨。”
“孙先生所言甚是。”李昭戟也眼神凝重,认真道,“打仗可以再找机会,但你只有一条命,可不能出事。”
唐嘉玉应是,心里却知道,这次时机是独一无二的,错过了,再不会有这么好的偷袭机会。
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众人将起事时间都商议好后,时辰已经不早了。李昭戟该走了,其他人都默契地起身告辞,纪斐走前,忽然当着众人的面叫住唐嘉玉,道:“父亲临终前留给我一样东西,我思来想去,还是给你更合适。”
他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玉佩残片,玉质莹润通透,纹饰精美,边缘处油润如脂,可见主人时时把玩,爱惜非常。
唐嘉玉认出来,这是僖宗、晁清川、纪晏结义时的信物,僖宗将从不离身的玉佩一分为三,兄弟三人一人一枚,这便是纪晏的那枚。
唐嘉玉推辞:“这是纪公留给你的,我怎么能收?”
“僖宗将爱玉一分为三,对着天地日月许诺,他们三人一人为君,一人为相,一人为将,待重振山河、朝堂相会那日,便将碎玉合璧。可惜,他们都没等到这一天。若阿父在世,也更希望你来保管僖宗的遗物。”纪斐将玉佩放到唐嘉玉手里,郑重道,“别让他们失望。”
纪斐和温慧带着孩子走了,孙先生也回去筹集粮草了。唐嘉玉站在府衙正厅,缓缓打开一个锦盒。
里面,已有四块碎玉。
河西走廊被异族夺走后,宫中再无于阗玉。某一日,内侍省在库房里找到一团积压的璞玉,年轻的皇帝欣喜若狂,命玉匠雕成一对玉佩,一枚为螭,一枚为蟠。
他在微服私访洛阳时,遇到了两个行侠仗义的少年,三人意气相投,当场结拜为兄弟。他将螭龙玉佩分为三块,一人一枚,约定好三兄弟要肃清奸佞,重振河山,志如此玉。然而大兄在官场和宦官虚与委蛇,一周旋就是一辈子;三弟率领将士守卫汜水关,渴望建功立业,大干一场,却被自己人暗算,毫无还手之力成了刀下亡魂;二弟贵为天子,却兵败如山倒,被宦官挟持,被世人唾骂,被叛军欺辱,甚至连怀孕的妻子都护不住,只能用自己的命送她们走。
他将另一块蟠龙玉佩分为两半,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塞给妻子,期望于日后和妻子孩子重逢。然而,王昭仪的行踪被他一直爱护的弟弟泄露,王昭仪自焚于火场,他溺亡于冰冷的湖水。这两枚玉,也终相会无期。
直到一个女子误打误撞,以他们女儿的名义,从河东带回了王昭仪的玉,在洛阳堆满灰尘的杂物间找到晁清川的玉,后来她回了宫,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假冒了公主身份,从杀父凶手的手中接过了僖宗的两枚玉。
现在,纪斐将纪晏的玉也交给她,僖宗亲手击碎的两枚玉佩,时隔二十三载岁月,无数生离死别,终于在唐嘉玉手中集齐了。
唐嘉玉缓慢将碎玉合拢,李昭戟站在桌案对面,静静看着她。随着碎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唐嘉玉耳边仿佛听到许多人的声音。
“今日我们三人结拜为异姓兄弟,齐心协力,重振山河!”
“还忠勇者忠勇,还清白者清白,此为三恨。”
“若此生有机会手刃仇敌,我何惜此身?”
“此生是我连累你,若有来世,愿我不入帝王家,与你在太平盛世,做一对平凡夫妻。”
“昭仪,桐油和火把都准备好了。”
……
唐嘉玉眼前划过许多人,纪晏,晁老夫人,李楚玉,僖宗,王昭仪,李昀、李继谌……最后,幻影散去,凝为李昭戟的脸。李昭戟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无声陪伴着她。
唐嘉玉对着李昭戟笑了笑,两只手一齐用力,攥紧了两枚玉佩。
碎玉合,天下当归。
第195章 海上明月 攻城!
李昭戟走后, 纪斐和温慧也紧接着告辞,去泗州准备。三日后,货物装载妥当,可以出发了。但天公不遂人意, 临行前一日, 刮起了强劲的北风。
一行人站在渡口, 舵手感受着猛烈的风, 摇头道:“掌柜, 风太大了, 岸上尚且这么大, 到了海上那还得了!这种天气根本没法调戗,万一判断不好,折断了桅杆,那可就完了!不如先等等, 等风稳定了再启程。”
唐嘉玉问:“这阵风要刮多久?”
“海上的事,这谁说得准?”
唐嘉玉抿唇不语,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他们这边耽误, 李昭戟、温慧那里都无法按照原定计划行动。李昭戟走前留给她一只训练好的鹰隼,如果船来不了,就放飞鹰隼,计划取消。李昭戟会留在邢州按兵不动, 等待来年开春, 纪斐和温慧也在泗州安心守城。
可是这样一来,李昭戟往东线调兵的行动就暴露了,而且河东刚被刘景祁祸害完, 粮草严重不足,李昭戟的兵缺衣少食驻扎在邢州,等来年春天,战斗力必然下降。
霍征不是蠢人,一旦他发现李昭戟悄悄往东调兵,稍微一想就能猜到河东想和淮南结盟,前后夹击他。此举必然会激怒霍征,要是他各个击破,趁着今年冬淮南孤立无援,攻下泗州,明年春再去围困邢州,局势对他们就非常不利了。
战场瞬息万变,一两个月的时间,一场战役,足以决定一方势力的生死,她不敢等。唐嘉玉攥紧拳心,问:“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周槐序正站在河边观察风浪,他到底是水上长大的人,又在转运司呆过,熟悉船运,这次周槐序会跟唐嘉玉一起走。周槐序跑回来道:“内河都这么大浪,海上只会更凶险,不过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如果走北线,沿运河北上,到楚州入海,到那时如果风平静些了,沿着海岸走,或许能行。”
孙先生道:“可是这样没区别,还是在赌风。”
周槐序耸耸肩,也很无奈:“海上就是如此,这风可能今晚就停了,也可能刮十天半个月,谁也说不准,都得看老天爷脸色。”
唐嘉玉站在岸边,看着滔然浊浪,紧紧抿唇,心情焦灼。
他如此信她,她怎敢不至?这可是事关几万士兵性命的粮草,若出了差池,导致河东精锐受损,她怎么有脸见李昭戟?
发带似乎知道主人的心情一般,在空中狂飞乱舞,唐嘉玉没好气将发带拨开,忽地一怔。
不对!
唐嘉玉伸出手掌感受风,孙先生和周槐序都诧异地望着她,片刻后她喊道:“拿相风仪来!”
风标在罗盘上剧烈摆动,唐嘉玉紧紧盯着罗盘,周槐序和孙先生都不解地看着她。孙先生道:“海上九月北风烈,没错,是北风啊。”
“不止。”唐嘉玉指着罗盘,道,“早上我起身时,分明记得刮的是北风,但现在,已变成西北风,而且越来越偏向西。说明这不是信风,而是飓风。”
“飓风?”孙先生眉头皱得更紧,“那不是更糟糕了吗?”
“若我们在海上,只能听天由命了,幸而我们在地上。”唐嘉玉拿出一张舆图,顺着河比划道,“飓风风向转向西,说明飓风中心快过去了,接下来应当会有一阵回南风。如果我们走南线,顺江而下,从瓜州渡出海,正好能乘上这阵南风北上。”
孙先生眉心紧皱:“胡闹,万一错了呢?”
“若错了,我们就从瓜州渡返航,另想法子,或者传信给李昭戟,计划暂缓。”唐嘉玉眸光灼亮,坚定地看着众人,“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周兄,敢赌吗?”
周槐序在扬州待了多年,知道唐嘉玉说得在理,风暴过后,会有一阵短暂的风平浪静,然后会突然转向并刮起猛烈的西南风。可笑他在船上长大,对风的敏感竟然不如唐嘉玉。
周槐序道:“渔民的儿子,怎么会怕风浪和未知?我愿意陪娘子走这一遭。”
唐嘉玉笑着叉手:“周兄爽快。”
孙先生看着他们两人,他还没表态呢,他们两人已应和起来了。孙先生叹了口气,他向来拿唐嘉玉没办法,只能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叮嘱:“你们路上千万小心,如果风太猛了就回来,一定不要冒险!”
孙先生快念了一本经,然而落在唐嘉玉耳朵里,只剩下五个字。
一定要冒险。
南线比北线航速快多了,仅一天,他们就抵达瓜州渡。唐嘉玉看着细微摆动的相风仪,说:“风向转南了。我问过海边老渔民,他们说如果涌浪归序,空气变干,便是风痴过去的征兆,接下来会有一阵和缓稳定的尾风。都说海上靠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如今我们也蹭一回老天的便宜,搭他的顺风船,你敢不敢走?”
“占老天爷的便宜,有什么不敢。”周槐序挽起袖子,亲手掌舵,说道,“阿爹教了我一辈子听风,今日终于轮到我来撑船了。只是天色晚了,后面的船看不到旗语,一旦我们判断错了,后面的船来不及转舵,或者走散了,就是毁船之危。”
唐嘉玉环顾一圈,留意到船尾的木头和桐油。她二话不说将木头一端浸了桐油,火折子一吹点燃火把,高高举起:“你放心掌舵就是,我来指挥后面的船!”
白日的海碧海蓝天,望之令人心胸开阔,然而一旦海变了脸,乌云压境,浊浪如怒,那就是恐怖了。这种时候出海,船员们都提心吊胆的,不知自己驶向的是目的地还是深渊。然而,头船的火把总是用最大的动作展示旗语,无论风雨波涛,总是闪烁在最前方,宛如灯塔。
风裹着雨点,打在人身上有点疼,唐嘉玉浑身已经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额上,但她却顾不得擦。她一直在挥动火把,哪怕两条胳膊像废了一样,酸软地抬不起来,她也仍然咬牙坚持。渐渐地,雨停了,云层散去,露出上方高远明净的夜空。
唐嘉玉浑身仿佛虚脱,她抬头,看到一轮明月慢慢从海平面升起。
最初月是红色的,渐渐变成清明的白,静静悬在大海上。海潮像跃动的银鱼一样托着它,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和美。
周槐序放开舵,惊喜非常:“飓风过去了。我们没猜错,真的是南风!”
船员们也意识到天公作美,齐齐欢呼起来:“南风来了!”
唐嘉玉这时候才放下手臂,她后跌了一步,几乎站立不住。她仰头看着月亮,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真美啊。”
自然发威后,也从不吝于给予聪明人和勇者奖赏,他们将乘着风旋的尾巴,抓住九月难得一见的南风,顺风北上。老天爷的奖赏不知能持续多久,可是,好风凭借力,抓到了就是赚到,这场奇遇已足以帮他们大大缩短航程。
她看着海上明月,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上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月,还是在云州草原上。
但那时的她看向明月,只觉得惶恐悲伤,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月亮只有一次,她要回长安去,再也不会和身边的人同行。但现在,她再一次望向月光,却是不惜搭上性命,去救那个早该分道扬镳的人。
人生比海上风暴还要变化莫测、难以捉摸,可是,无论多大的风暴,最终总会过去,海上明月会照常升起。
她隔着时空,无声告诉多年前的唐嘉玉,只管往前走,不要在意结果。那些结果不总是好的,可能值得,可能不值得,但那又如何,只要一直前行,问题总会解决的。
回南风只持续了短短几天,和缓的顺风消散,信风渐起。老天爷不再赏饭,船员只得不断转舵调帆,用人力驾驭自然。航速立刻慢了许多,但他们航程已过半,唐嘉玉站在船头,亲手放飞了鹰隼。
按现在的进度,粮草大概会提前五天到达。君以命相托,我怎敢不至,关山沧海,终不负约!
·
宿州。
“什么,白鹤泽从马上摔下来了?”
“回禀王爷,千真万确!”副将谄媚道,“许多人看见了,他披着甲胄在阵前阅兵,忽然一口气没上来,连人带甲从马上栽了下去。纪斐立刻将场子封锁,不许任何人外传,但瞒不过我们的人,他们刚得到信儿就赶紧给王爷报喜。”
白鹤泽驻守泗州,曾经还和霍征一起守过洛阳龙门,两人算是老相识。偏偏白鹤泽此人老成谨慎,身先士卒,又极为了解霍征,这些年从不贪功冒进,也不贪生怕死,极得军中拥护。霍征什么招都想过,都无法突破泗州防线,南下的脚步硬生生被拦了两年。
要是白鹤泽真的重病不治,对霍征自然是极大的好消息。但霍征打仗多年,本能多疑:“白鹤泽也是老将了,在阵前摔倒也太明显了,会不会有诈?”
“王爷,那边早就有传闻说白鹤泽身体不行了,他怕被王爷看出来,一直强撑着,这次在人前坠马,想必是他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姓纪的原本在扬州,最近夫妻俩匆忙赶来泗州,不正坐实了传闻吗?”
霍征觉得此言有理,白鹤泽坠马可能是装的,但纪斐和温慧在坠马前就赶来泗州了,两人一起出动,实在不同寻常。唐嘉玉有钱却无将,白鹤泽、纪斐、温慧是她仅有的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三将齐聚一地,这种阵仗,只有她当年首次反攻时有过。
霍征再回想之前白鹤泽的一些迹象,确实有些奇怪,这时,副将又呈上了一条密报:“王爷,今日阅兵时,温慧不在场。”
“不在就不在了。”霍征不解,“那又如何?”
“王爷,您可别忘了,她是个女人。”
霍征曾经也隐隐轻视,一个女人,能打什么仗?直到吃了几次亏,他再也不敢小觑这个女将军。霍征问:“女人怎么了?”
副将见霍征还是没懂,跺了下脚,凑近低声道:“我们的探子前几天撞见温慧在营中干呕,随后纪斐匆忙赶来,不许任何人靠近帐篷。之后,就没人在军营里见过温慧,连今日阅兵,温慧也没出席。”
霍征慢慢拧起眉:“你是说,她可能怀孕了?”
“正是!”副将喜道,“淮南三将,一个老,一个孕,仅剩纪斐一人。而他守成有余,勇毅不足,这正是王爷夺泗州的大好时机啊!”
若当真如此,简直是天赐良机。但对面是唐嘉玉,多年和她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当一连串好运发生的时候,就该小心了。霍征还是不放心,道:“命斥候再探,他们三个毕竟配合多年了,我不信能这么巧。”
“王爷!”副将着急,劝道,“这可是天赐良机!依小的看,应当是扬州那边早就知道白鹤泽身体状况不好,连夜派纪斐夫妻来接应,没想到温慧突然有了身孕,现在想必扬州那边也没接到信,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得抓住机会呐!”
霍征着实有些心动了,温慧这些年在战场上打打杀杀,没人把她当女人,她突然怀孕,确实可能打了唐嘉玉一个措手不及。若真如此,纪斐想必正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确实是绝佳的发兵时机。
霍征想到扬州和她,到底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说道:“整兵备战,另外,派人去泗州城一趟,务必把消息打探清楚了。”
“是。”
没几天,一匹马连夜回城,将一包东西呈给霍征。霍征拨动药渣,问:“这是什么?”
“在泗州府衙后院发现的药渣。温慧身边的丫鬟大晚上悄悄在树下埋东西,我们的人察觉不对,上前查看,发现是一包药渣。小人找郎中问过,这是堕胎的药。”
堕胎?霍征眼眸眯起,神色不定,斥候继续道:“而且,那个丫鬟埋药第二天,纪斐的养女就出城了,看方向,是往扬州去了。”
霍征心中已将这一切勾勒明白,白鹤泽身体不好,唐嘉玉派纪斐和温慧来接替白鹤泽,没想到温慧突然怀孕,温慧不愿耽误战情,自作主张堕胎,而她身体虚弱无法照顾养女,便连夜把女儿送回扬州。
若温慧选择保胎,或者泗州府里欢欣雀跃,霍征反而会怀疑这是个套,但温慧悄悄用了堕胎药,如此反应,倒是让霍征确信她怀孕了。
霍征大笑着起身,狠厉道:“女人果然不能领兵,就凭她们会怀孕这一点,就天生不能和男人争。传令下去,即刻发兵,夺泗州!”
霍征踌躇满志时,并不知,此刻海上也正在进行一场战斗。唐嘉玉的船队航行在大海上,前卫排成雁行开道,主力居中,两翼和尾部跟着护卫船,远远看去桅杆林立,风帆猎猎,浩浩荡荡,宛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城郭。唐嘉玉拿着千里镜,站在船头张望:“他们来了吗?”
他们已经航行到内海,一旦靠岸就是河南道的地盘,船上装着这么多粮草、药材、物资,靠岸反而不如海上安全。这时,海岸上升起一股红色的烟,在晴空碧海下,格外显眼。
唐嘉玉放下千里镜,长长松了口气,用力挥手:“靠岸!”
船队迎着风靠岸,原本空无一人的海岸上,树丛、礁石后突然冒出许多士兵,训练有素从船上搬运粮草。唐嘉玉下船,李湛卢连忙迎上去,抱拳行礼:“参见夫人。”
唐嘉玉扫视一圈,问:“只有你来了?”
“主公要攻城,无法亲自来迎接夫人,遂命我来押运粮草,给夫人问安。”李湛卢回话,发自真心道,“夫人真乃巾帼英雄也,这么远的海路,夫人竟还提前到了,兄弟们昼夜疾行,生怕赶不上夫人的脚步。幸而,没给主公丢脸。”
当然,李昭戟的原话要更直白一点,他将飞隼传书递到李湛卢手里,说:“你们要是还没女人快,就别活了,到了海边找个水深的地方,跳下去淹死得了。”
唐嘉玉点点头,道:“他要是敢来,我非骂死他。让他安心备战,东西既已送到,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赶紧和他会合,路上小心,莫被人截了胡。”
李湛卢用力抱拳:“遵命。”
登陆仅半日,唐嘉玉就又上了船。船变轻了,西风仿佛知道他们的心意,推着他们如离弦的箭般归家。唐嘉玉站在船上,看着海岸远去,鸦军的身影化成一个个黑点,她极目朝陆地望去,仿佛听到了青州的战鼓声。
鼓声咚咚,战马嘶鸣,大地仿佛都跟着鼓点一起震动。李昭戟身披大红披风,骑着照夜,穿过列阵整齐的士兵,缓慢行至阵前。前方,是仓惶应战的青州,敌袭的号角响彻寰宇,身后,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的战旗。
黑色旗帜上,狼王仰天长嚎,正中用红线绣出一个金钩铁画的“李”字。这面战旗,天下没人会认错。
河东狼,鸦儿军,使我六畜不蕃息,使我万马却不前。
李昭戟缓缓抬起手,身后万军静默,日月无声。战场之上,这样的寂静,反倒比喊打喊杀更令人胆战。
李昭戟的手掌抬得缓慢,落下时却干净利落,霎间万箭齐发,声震霄汉:“攻城!”
“杀——”
第196章 秉文亲启 已于七月十
“什么, 青州失守?”
霍征大为惊怒,一脚将桌案踹翻,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胡言乱语!青州有五万精兵,怎么会失守?”
传信的士兵吓得瑟瑟发抖, 他不敢躲, 硬着头皮道:“回禀王爷, 千真万确!李昭戟的八万人马从天而降, 他队中不知为何还有火炮, 一炮下去城墙都被轰掉一个角, 士兵被吓得肝胆俱裂, 城中大乱,就……就没守住。”
“不可能!”霍征怒火中烧,下意识拒绝这个可能,“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 八万人马不是小数目,我在沿途布满了斥候, 为何没发现河东的动静?即便人可以走小路,那粮草辎重呢?更何况他还有火炮,这么大的东西, 运送时不可能藏得住,怎么会毫无迹象!”
士兵也很纳闷,他们也想不通河东士兵为何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青州城下。那群人穿着黑甲,万马奔腾, 再加上轰隆隆的火炮, 简直如神兵天降。青州士兵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被称为鸦军,那种神出鬼没、铺天盖地的威压,除了死神, 再不会让人想到其他。
霍征正在盛怒中,士兵趴在地上不敢说话,其他人也噤若寒蝉。这时,外面传来战战兢兢的报信声。
“报,王爷,登州有急报。”
霍征正心烦着,没好气骂道:“什么事?”
信使硬着头皮进来,回话道:“登州出现一支船队,大肆采购瓷器、药材、熟铜等物,当地守备觉得不寻常,要求上船检查,他们拒不配合,杀了好些官兵,乘船逃了。”
霍征皱眉:“船队?他们大概有多少艘船?”
“没仔细数,但一打眼过去,二十多条是有的。”
这么大规模的船队,天下能拿得出手的寥寥无几,再结合青州受袭的时机,船队主人简直呼之欲出。
霍征绷紧腮帮,咬牙切齿道:“唐嘉玉!”
听到这个名字,屋内众人越发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喘。霍征越想越气,猛地将旁边一个花瓶拿起,重重掷到地上。
“滚!都滚!”
众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出门。霍征用力砸东西,几乎将屋里能看到的都砸得稀巴烂,他发泄了一通,胸口仍剧烈起伏。
毫无疑问,她和河东结盟了。哪怕发生了这么多事,哪怕他已今非昔比,她还是会选择李昭戟。
为何?明明他已允诺,土地、权势、财富,她想要什么,他都拱手送给她,她为何对他置之不理,却不惜倒贴军火粮草,不远千里巴巴送给李昭戟?
为什么?
霍征只觉得精神和身体都累极了,他筋疲力尽跌在地上,对着一地碎片想了好一会,终于明白了。
因为他是梁王,李昭戟是晋王。他有兵,李昭戟也有兵。唐嘉玉那么精明的人,当然懂得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若他是皇帝,唐嘉玉还会对他如此无情吗?
不会的。她会半推半就,接受他封她为皇后。
一切只是因为他还不够强,不够有权势。等到他登上权力巅峰、碾压世人那一天,他要亲眼看着唐嘉玉抛弃李昭戟,转投他的怀抱,亲眼看着所有看不起他的人,毕恭毕敬跪在地上,向他叩首。
霍征的手压在一块碎瓷片上,他却似感觉不到一般,用力地握紧了拳头,鲜血汩汩流出,像蜿蜒的血河。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唯有天子的愤怒,才能被他们记住。
·
烟花三月下扬州,然而十月的扬州,亦是极美的。唐嘉玉隔着很远就看到码头上站满了人,孙先生站在最前方,一脸忧心忡忡,活像一个老妈子。
唐嘉玉微微叹气,说:“这回,他又要唠叨我很久了。”
唐嘉玉说完,却许久没人接应,她诧异回头,发现周槐序扒在栏杆上,用力朝渡口摆手。唐嘉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秦月娘也来了。
秦月娘认识的三教九流多,唐嘉玉早就发现她是搞情报的一把好手,因此安排她负责察子,干一些地下的事。
唐嘉玉无趣地努努嘴,船队靠岸,船员们都激动地和家人们拥抱在一起,唐嘉玉走下船舱,笑着对众人道:“别忘了船上还有货。把货卸了,然后去账房处支赏钱,这趟船大家辛苦了,除了工钱,每人另有赏钱两贯。”
码头上的船员和家人都一起欢呼,高声道:“谢唐掌柜。”
孙先生听到船上竟然还有货,惊讶至极:“东西没送过去吗?”
“当然送到了。只是这么远跑一趟不容易,空船回太浪费了,所以我中途停靠登州,顺便采购了些高丽、辽东的特产。”
孙先生双眼一黑,她竟然还敢中途停靠?秦月娘先是震惊,随后笑着拱手:“唐掌柜真是天生的商人,这等胆魄,我等望尘莫及。呦,这么大的人参,如此品相,可不常见。”
“这是我给周伯、白将军准备的。”唐嘉玉道,“辽东多产药材,可惜时间紧张,我怕买不到好货,反正船舱空着也是空着,我索性开放五分之一的船舱,允许船员带货。这样一来,他们去渡口采购极为卖力。托他们的福,这趟带回来许多上好的人参、牛黄。”
孙先生听到让船员带货,心中一紧:“没出乱子吧?”
“出了点。”唐嘉玉轻描淡写道,“有些船员太过贪心,不听纪律,惹来了官差。幸好带了护卫,有惊无险。以舱代薪是不错的法子,但以后还得再细化,不能让他们给船队惹祸。”
眼看孙先生又要念叨,唐嘉玉连忙转移话题:“晴娘呢?”
“周伯、周婆婆看着呢。”秦月娘道,“温慧也传回了消息,霍征果然上当了,调集大军围攻泗州。如今青州的消息还没传过来,一旦有了信,温慧立刻回报。”
唐嘉玉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她忙跑到水边,用力干呕。众人吓了一跳,孙先生连忙跟上去:“怎么了?”
“没事。”唐嘉玉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疲惫道,“兴许是船上吃不好、睡不好的缘故,休息两天就好了。”
周槐序皱眉道:“还是叫郎中过来看看吧,掌柜的在船上就干呕好几天了,别是染了时疫。”
干呕好几天了?秦月娘瞧着唐嘉玉的模样,忽然从人群中将唐嘉玉拉出来,悄悄问:“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唐嘉玉一怔,船上整日提心吊胆,她还从来没注意过。回想起来,好像得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吧。秦月娘瞧着唐嘉玉的样子,心里的猜测越发坐实,悄声道:“你是不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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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搭在唐嘉玉手腕上,屋内外众人都眼睛不眨地盯着他,他却似感觉不到一般,不紧不慢抚须。片刻后郎中起身,对着唐嘉玉拱手:“恭喜娘子,是滑脉。”
周婆婆听了,喜不自胜,连连说好。秦月娘听到果真如此,连忙问郎中:“孩子可康健?”
“娘子月份尚短,还不能确保是喜脉,等两月后复诊才能确定。不过娘子脉象稳健,接下来少操劳,多休息,注意饮食,并无大碍。”
众人有的欢喜有的后怕,而唐嘉玉坐在榻上,像在梦中,完全没有实感。
她怀孕了,一个小生命就在她腹中?
周婆婆殷殷问她想吃什么,可有不舒服,唐嘉玉这才回神,定了定情绪道:“我没事。管家,给郎中看赏,好生送郎中出去。”
唐嘉玉疑似怀孕后,立刻成了府衙头等大事。周婆婆亲自去厨房给她做吃的,孙先生将公务都抱走了,生怕把她累着,丫鬟们也十足小心,任何重的东西都不敢让唐嘉玉碰。唐嘉玉这个当事人,反倒什么都说不上话。
她无所事事坐在榻上喝红豆羹,听到门口有动静,抬头,看到是晴娘躲在门槛后。唐嘉玉招手:“晴娘,过来。”
晴娘小心翼翼挪进来,停在唐嘉玉一步外,好奇地看着她:“玉姨,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唐嘉玉失笑:“还不确定,要再等两个月才有准信呢。”
晴娘低低哦了一声,还是好奇地看着唐嘉玉肚子。纪斐、温慧不在身边,唐嘉玉怕晴娘被人怠慢,问:“这一路没吓着你吧?在府衙住得惯吗,衣食住行有没有人怠慢你?”
晴娘摇头,说:“没有。我知道是玉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大家都忙着照顾玉姨,并不是有意冷落我。”
唐嘉玉见晴娘如此懂事,叹道:“你不必如此懂事。一会我和周婆婆说一声,让你搬到我这里。你爹娘在前线打仗,信任我才将你托付给我,我怎么敢辜负他们?”
说起纪斐、温慧,晴娘神色低落下来,问:“玉姨,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唐嘉玉同样忧心忡忡:“我也不知道。我的夫婿也在战场上,兴许,等下雪了,他们就回来了吧。”
然而,李昭戟奇袭青州,像一条引线引燃了晋、梁多年积怨,战局一触即发,中原最大的两方势力正式开战。李昭戟攻下青州后没有停留,继续出兵淄州,同时河北道内也有大量兵马调动,很明显,他要围攻齐州,直插霍征大本营腹地。
霍征自然不肯拱手让人,立刻召集大部队,亲自率领大军征讨李昭戟。然而霍征等着与李昭戟会战,李昭戟的军队却是虚晃一招,啃齐州这块硬骨头是假,侧翼去偷袭密州才是真。攻下密州城后,李昭戟立刻率领主力回城,固守青州不出。
与此同时,在对战中一向趋向防守的泗州却一反常态,温慧率领三万精锐夜袭海州,用一场漂亮的胜利推翻了谣言。她并未怀孕,即便怀孕,孩子也不会是母亲的枷锁。
青州、密州、海州连成一线,硬是在霍征的堵截中打通一条北方到淮南的廊道。哪怕霍征把持着运河,淮南的茶叶、粮食,北方的药材、马匹,也可以通过陆路互市。
这条陆路将胶东半岛和中原拦腰斩断,这样一来登州就成了孤岛,没有中原的物资和兵线支援,哪怕登州是北方第一大港,海防重镇,兵力雄厚,也迟早会被困死。而且一旦让李昭戟和淮南形成合围之势,霍征就成了瓮中之鳖,到那时,被封锁的人就成了他。
霍征自然看得出利害,他征集了二十万兵马,对青州、密州、海州展开猛烈的反攻。战场的形势一天一变,战报像雪片一样送来,唐嘉玉看得心惊胆战,她原本打算等满三个月,确诊有孕后就告诉李昭戟这个消息,但战场形势如此焦灼,唐嘉玉不敢让他们分心,只得再等一等,至少等战场形势稳定一些再说。
谁想这一等,等到了积雪融化,春暖花开,绿叶成荫,又等到麦穗变黄,天地始肃。
八月份的青州秋高气爽,正是农忙时分。李昭戟组织士兵帮百姓播种,刚从城外回来。他一进府衙,士兵就报有客人来了,李昭戟走到正厅,见是纪斐,意外道:“稀客,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过冬的棉衣和新改进的火药配方,捎带一封信。”纪斐从护甲里取出两个信封,交给李昭戟,“配方你可藏好,霍征派了好多人去扬州偷火炮图纸和火药配方,险些被他得手,是秦月娘亲自出马才拦截下来的。温慧不放心将配方交给别人,让我亲自来送。至于这封信,她也神神秘秘的,非让我亲手交给你。”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李昭戟的临时书房里,公案上堆满了未拆封的信件。李昭戟让人给纪斐看茶,拿出那两封信。
其中一封信封上写着“秉文亲启”,是唐嘉玉的字迹,没有盖官印,应是家书,他想着等纪斐走了再看,便放心地压在最下方,拆开另一封。李昭戟看完配方,发现有几味材料的比例调了,问:“这是试验过的吗?”
“是。”纪斐说,“扬州请了二十多个工匠,包吃包住,隔绝外人,日夜督造,砸了许多钱研究出来的,就属这个配比的火药最稳定,最不易炸膛。唐嘉玉试验了有用,立刻就给你送来了。”
千里迢迢运送火炮耗费太大,也不安全,因此李昭戟攻下青州后就在城内建了工坊,按图纸炮制火炮。但火炮威力虽大,也极易炸伤自己人,每次推上战场都是赌。若有更稳定的火药,简直帮了大忙。李昭戟将配方仔细收好,纪斐托腮看着他,问:“怎么样,傍上财神爷的感觉如何?”
李昭戟诚恳地点头:“真好。她简直就像个无所不能的菩萨,无论战场需要什么,她马上就可以送来。要是没有她,这一仗不知要打得多艰难。我现在都记不清一年前我是怎么打仗的了。”
纪斐啧了声,被酸得受不了,问:“你这边怎么样了?听守兵说,你去城外播种了?”
李昭戟颔首:“是。”
纪斐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你派士兵去就好,何须自己亲自出马?”
“我不是兵吗?”李昭戟道,“治兵讲究身先士卒,一视同仁。我既然要求士兵去地里帮百姓播种,还不能耽误操练,我自己怎能做不到?”
纪斐看着李昭戟,呼了口气,叹服道:“霍征出身农户,如今也摆起梁王的架子了,你却能亲自去地里播种。难怪她执意要拉拢你,砸锅卖铁也要供你打仗。鸦军能闻名天下,该是如此。”
李昭戟拧眉,听到的却是另一句话:“她砸锅卖铁?”
“对啊。”纪斐道,“你打仗一年,知道花了多少钱吗?也就是她生财有道才吃得消,换其他人,早就供不起了!”
李昭戟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却底气不足:“青州秋收了,许多村子上交了粮税,河东不再打仗,今年收成也不错,很快就不用淮南贴钱了。”
“种粮食能挣几个钱?你那火炮一响,普通人家一年的收成就没了。”纪斐道,“不过她乐意,你安心烧钱就是。你们俩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李昭戟无话可说,没好气道:“你专程从海州跑过来,就是奚落我的?”
“你以为我愿意来,夫人有命,不得不跑这一趟。”纪斐问,“莱州、登州怎么样了?”
李昭戟从堆满公文书信的桌案上翻了一会,抽出一封投降书,递给纪斐:“那你可以回去复命了,莱州守将已送来投降书。”
纪斐拆开,一目十行扫过,笑道:“可以啊,你怎么骗到的?”
“什么叫骗。”李昭戟纠正,“是以德服人。鸦军自入城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收的夏税还比梁军少。百姓都是明眼人,一支军队怎么样,他们最清楚。农民的心变了,仅凭莱州、登州还能支撑多久?他们被孤悬一年,本就弹尽粮绝,今年还收不上粮,再坚守下去,莫非喝海风吗?我送去招降书,称他们拒不投降,是忠勇之臣,投降是为百姓谋活路,乃仁义之官。鸦军有军纪,不杀平民,不杀妇孺,不杀忠勇仁义之人,只要他们开城门献降,我允诺不杀一人。守将有了台阶,顺势便降了。只要能守住他们的官位,没必要非给霍征卖命,莱州降了,登州守将撑不了多久,迟早也会弃暗投明的。”
纪斐将投降书收好,提醒道:“等霍征听到莱州投降的消息,不知道要多生气。他失了胶东,就如人失了臂膀,穷途末路之人,什么阴招都使,你要小心。”
“他用的阴招还少吗?”李昭戟嗤声,“他正面打不赢,便在民间散布谣言,说我乃河东蛮夷也,怎么会把河南百姓当自己人?鸦军攻占青州后,定会盘剥青州,将金银粮草运回并州去。他还给王榕送信,撺掇王榕背叛我,和他两路夹击。打不赢就用这种下作手段,实在可笑。殊不知,王榕投靠的根本不是我,是唐嘉玉。”
“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合围,东边打不下来,他很可能动其他主意。”纪斐提醒,“小心他围魏救赵。”
没有人会坐着等死,一旦真的让李昭戟将河南道撕开一条口子,霍征不止丢失了出海口,还四面被围,成了四战之地。困兽之斗,最为致命,尤其是李昭戟在青州打仗,河东大本营空悬,最易滋生事端。李昭戟摩挲指节,神情意味深长,道:“放心,我早有准备。”
纪斐见李昭戟这样说,便放下心,起身道:“那就好。东西和信已送到,我就先回去了。”
李昭戟起身相留:“你们一路押送东西,你不累,士兵也累了,何不休整一夜再走?”
“不了,淮南那边离不了人,白将军身体不好,已回扬州休养了。魏章一个人守着泗州,我怕他贪功冒进,得回去看着。”
李昭戟便也不方便再留。送走纪斐后,书房里再无他人,他这才能安心读信。
李昭戟拆开唐嘉玉送来的家书,他下意识快速扫一遍,第二遍再细看。然而信上内容并不多,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都理解不了。
“我已于七月十日诞下一子,母子平安。你在战场一切小心,勿念。”
李昭戟脑子嗡嗡的,他都怀疑自己不认得字了,不然为什么会看不懂信?
诞下一子?
纪斐走出府衙不久,背后忽然传来急切的马蹄声。纪斐还来不及回头,李昭戟便已连人带马扑到他面前,问:“嘉玉怀孕了?”
纪斐也愣了下,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你问我?”
“什么时候的事?”李昭戟问完就觉得自己蠢,还能是什么时候,自然是他去扬州那次。李昭戟越想越气不过:“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不告诉我?”
纪斐也很茫然:“我不知道啊,慧娘没和我说。”
李昭戟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什么也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纪斐跳着躲开,不甘示弱道:“你不也不知道吗!你也没比我强多少。”
李昭戟本就着急上火,纪斐还敢挑衅。但现在不是收拾他的时候,李昭戟让亲兵叫李湛卢来,对纪斐道:“我和你们一起回去。不,你们太慢了。”
李昭戟甚至来不及等亲兵传令,飞身上马,往军营奔去。纪斐在后面吃了一嘴灰,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叫李湛卢来守城,他回扬州看他的妻子和孩子!
第197章 公主监国 奉僖宗遗命
李昭戟秘密离城, 一路疾行,日夜兼程,终于在日出时分抵达扬州城外。一日初始,扬州正值热闹, 河上大船挤着小船, 城门口人声鼎沸, 满城秋色, 深红浅碧, 扬州坐落在绿水环绕中, 灿灿的仿佛贴着一层金粉。
李昭戟勒马看着城门, 心道终于到了。
越过城门,顺着主街一路向北,远远便看到扬州大都督府的匾额。唐嘉玉刚出月子,除了人丰腴了些, 根本看不出刚生过孩子。她一路走来,院子里洒扫的、做事的仆人纷纷停下行礼, 唐嘉玉淡淡颔首回应,先去跨院看孩子和晴娘。
她于七月十日诞下一子,孩子的父亲还在战场上, 尚且不知他的存在,唐嘉玉便自己做主,给孩子起名善庆,取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之意。主院东西各有一跨院, 只隔一墙, 可以通过角门来往,晴娘住东跨院,善庆来得晚, 住在西跨院。
唐嘉玉过去时,晴娘已经在了。晴娘趴在摇篮上,巴巴看着善庆,身后丫鬟、婆子站了一地。善庆睡得倒香,睡梦中还不忘砸吧小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唐嘉玉笑着给他拉了拉被褥,询问奶娘昨夜善庆吃奶、起夜情况。
善庆足月而生,身体好,性子也好,只要吃饱了,并不折腾人。唐嘉玉一一仔细问过,安了心,交代奶娘和丫鬟仔细照看,她便拉着晴娘回主院吃早膳,吃完好赶紧去上学。
唐嘉玉牵着晴娘出门,问:“怎么不坐马车去了?”
“女学外那条巷子窄,马车一进去,堵得头都掉不过来,还不如我走路去快呢。”
“这是真话?”
好吧,就知道瞒不过玉姨,晴娘老老实实说道:“都督府的马车太明显了,我乘着车去,大家就都知道我是都督府的人了。课间时许多男郎找我搭话,烦死了。”
唐嘉玉轻轻笑了,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个儿拿主意。但路上注意安全,等陈叔去接你,不能自己走,知道吗?”
“知道啦。”
唐嘉玉走出侧门,给晴娘正了正她的书囊,交代陈叔:“照看好晴娘。”
陈叔应是,晴娘对着唐嘉玉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陈叔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唐嘉玉看着晴娘走远,直到看不清了,才转身回府。这时一个果子落下,险些砸到她的头。唐嘉玉蹭的来了火气,回头望去,看看是谁往人身上扔果子。
这么一瞧,倒瞧到一个生脸。唐嘉玉仿佛回到唐宅的秋庭藤架下,那年,也有一个少年,坐在树上看她出了一夜的丑,等她气不过要走了,又用果子砸她。
唐嘉玉笑了声,说:“我还道是谁呢,品行这么不端,往人头上砸果子。哪里来的无礼之人?”
李昭戟牵着马走近,道:“无礼之人,配一个小骗子,岂不正好?”
“少污蔑人。”唐嘉玉睨他,“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敢说金主是骗子?”
李昭戟一噎,他总是拿她没办法,如今说也说不得了。他叹气,气愤中带着几分委屈,问:“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唐嘉玉道,“纪斐没把信给你?”
李昭戟气急:“孩子都生了,这叫告诉我?”
这只是通知!
“那不然呢?”唐嘉玉问,“你是能替我生,还是能替我端茶送水、烧火做饭?”
李昭戟哽噎,气得说不出话来。唐嘉玉见他风尘仆仆,知道他是收到信立刻赶回来的,她虽然不赞同他的做法,但人已经来了,没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唐嘉玉缓了脸色,招手:“过来。”
李昭戟不动,唐嘉玉按着腰,轻轻吸了口气,李昭戟立刻跑过来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唐嘉玉垂眉道,“刚生产完,郎中说不能动气,不能久站。”
“啊?”李昭戟紧张,一把将她抱起,“那还不快回去?”
唐嘉玉没想到这个莽夫听风就是雨,连忙恢复正常,说:“和你开玩笑呢,哪有那么严重,快放我下来。”
李昭戟才不管,抱着她大步往府衙里走。眼见来来往往都是下人,唐嘉玉挣脱不得,只得埋在他肩膀,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快放我下来,丢死人了。”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李昭戟幽幽道,“我今日入城时,路上还听到有人讨论如何入赘给城主呢。孩子都有了,还有人敢做此想法,可见是我做得还不够。正该让他们瞧瞧,我才是你正头夫君。”
李昭戟记路能力不错,去年才来过一次,今年没人指路,竟然顺顺当当走到了主院。唐嘉玉也不是扭捏的人,既然他愿意抱,那便让他抱着,她索性露出脸,大大方方搭着李昭戟肩膀,见到了下人,便坦然挥手让他们下去。
如此大方,反倒是下人们不敢看了,远远就主动避开。两人走在走廊上,唐嘉玉环着他,说道:“秉文,并非我有意隐瞒,最初我想着过了三个月,等喜脉确定了再告诉你,免得让你空欢喜一场;后来战况焦灼,我不想因这点小事让你分心,便想着等战况稳定下来再说;没想到等局势稳定些了,已经快临盆了,一来一去书信要一个月才到,与其让你在战场上提心吊胆,不如等生下来再报喜。一日推一日,就到了现在。”
李昭戟气性大,但也好哄,喜怒哀乐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唐嘉玉解释后,他的毛肉眼可见顺了,叹了一声,抱紧了她:“你的事,怎么会是小事?”
“放心吧,不会有下次了。”唐嘉玉搂着他,带着些咬牙切齿道,“要是还有下次怀孕,别管你在干什么,我一定把你叫回来,没日没夜使唤你。”
李昭戟轻哼了声,这件事便在不知不觉中翻篇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唐嘉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往左拐,先去看孩子。”
李昭戟不知父亲第一次见他时是何感受,但他见到自己的孩子时,他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像被一股巨大的浪潮淹没,手都不知该怎么放:“他怎么这么小?能长大吗?”
唐嘉玉没好气拍了他一下:“会不会说话!”
李昭戟察觉失言,连忙住嘴。这时,善庆仿佛感受到什么,慢慢张开眼睛,黑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李昭戟。李昭戟霎间紧张:“他醒了?是不是被吵醒了?”
“没事,算时间,他也该醒了。”唐嘉玉熟练地抱起善庆,把他放到李昭戟怀里,“善庆,这是你父亲。”
李昭戟半边身子都僵了,他行军打仗多年,从没觉得自己的手这么不听使唤过:“等等,这……他……”
“没事。”唐嘉玉轻轻调整李昭戟的手,道,“这样抱着就好,不会摔下来的。”
李昭戟熟悉了力度,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这时才觉得怀中小儿可真软,他都担心力气稍大些,便将他捏碎了。他便是从这么丁点长大的吗?
李昭戟抱着自己的儿子,不期然想到了李继谌。
父亲,阿娘,若你们在天有灵,可看到这一幕了?他也做父亲了。
善庆抓着李昭戟的衣服,竟然没有怕生,咧嘴笑了。李昭戟眼里含着泪光,也笑了。
阿父,阿娘,我想你们了。
难得李昭戟回来,唐嘉玉将奶娘和丫鬟都打发下去,享受一家人团聚的时光。李昭戟将孩子放在摇篮上,看着他蹬腿、傻笑、流口水,仿佛怎么都看不够。唐嘉玉打着扇子坐在摇篮边,说:“你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话将李昭戟问得愣住了,他在脑海中将重要的日子飞快翻了一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唐嘉玉噗嗤一笑,道:“是九月初三。再有三天,就是你生辰了。我为你准备了生辰礼,不止今年的,这些年的都有。原本打算等仗打完了给你,你来的正好,看看喜不喜欢。”
李昭戟心中震动,自从李继谌死后,他再也没过过生辰,没想到她还记得。唐嘉玉怕他有压力,用扇子敲了他一下,嗔道:“十月初一是我生辰,可不能忘了。”
其实十月初一不是唐嘉玉生辰,那是真正的大公主李楚玉的生日,她是个孤儿弃女,父母都无处可寻,还有谁知她的生日呢?李昭戟心中又酸又软,伸手握住她的手,无声收紧:“遵命。我一定好好准备,以后每年都不敢忘。”
夫妻叙了会话,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善庆睡着了,唐嘉玉让奶娘丫鬟看着他,和李昭戟回主院。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唐嘉玉道:“你上次走得急,没见到周伯和周婆婆,老两口很是遗憾呢。一会我将周伯、婆婆请来,他们的二郎找到了,你估计还没见过,我让槐序兄也来。既然叫了槐序兄,不如将秦月娘也喊来……”
唐嘉玉越说人越多,索性道:“今日是个好日子,把大家都叫来,一起热闹热闹。管家,拿着我的名帖,去请白将军、秦月娘、周伯一家,孙先生和秀娘就在前面府衙,我亲自去请。对了,晴娘是不是要散学了?让陈叔接她回来,今日中午在家里吃。”
管家领命去了。李昭戟发现每次他来,都能在唐嘉玉这边听到许多陌生的名字,他问:“秀娘又是谁?”
“秀娘姓白,是白将军的女儿,白将军回扬州调养身体,我见她才学过人,留她在府衙做掌书记。”唐嘉玉道,“我怀孕这段时间,多亏了她和孙先生呢。”
“我们索性也无事,不如现在去请,我也好当面道谢。”
唐嘉玉一想也是,转了方向,和李昭戟一起去前衙。前衙官吏们往来穿梭,正忙着,看到唐嘉玉纷纷喊“都督”,喊完才发现她身边站着个陌生男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声音卡了壳。
唐嘉玉介绍道:“这是河东节度使,晋王李昭戟。”
官吏们纷纷露出了然之色,行礼道:“见过晋王。”
李昭戟脸上矜贵淡漠,其实心里很受用。唐嘉玉不闪不避,光明正大将他介绍给她的属下、门人,又有孩子在,他的位置固若金汤。回头还是得办一场婚礼,向全天下宣布,她已有夫婿,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正是他。
唐嘉玉走到户曹,轻轻敲了敲门,笑着道:“孙先生,你看谁来了?”
孙先生在一堆文牍中抬起头,瞧见李昭戟,先是一惊,随即笑着起身:“晋王来了。可是送去青州那批货有问题?”
李昭戟扫过孙先生案头几乎能把人埋了的案牍,理解唐嘉玉为何说多亏了他们了。李昭戟连忙道:“自然不是,货再好不过,棉衣已经发给士兵了,我代八万鸦军感谢先生高义。我这次来扬州,只是想见善庆一面。”
孙先生了然,不赞同地扫了唐嘉玉一眼,道:“我就说,应当告诉他实情,你非不让。”
“前段时间打得那么凶险,告诉他不是添乱吗。”唐嘉玉理所应当道,“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何必扰他心绪?他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才最重要。”
孙先生见李昭戟并无怨怒之色,她都把苦主搞定了,他还说什么?孙先生无奈道:“好吧好吧,你总是有道理。你们俩不去看孩子,来我这里做什么?”
“难得今日人齐,我想摆桌饭,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唐嘉玉笑道,“孙先生劳苦功高,不敢假旁人之手,亲自前来邀约。不知孙先生可否赏脸?”
孙先生没好气道:“少编排人。其他人都叫了吗?”
“我派管家去请白将军、秦月娘和周伯一家,只差你和秀娘了。对了,秀娘在何处,我一路走来怎么没看到她?”
“她不在偏厅?那她可能去医馆那边了,最近医馆扩建,需要人手,她应当去帮忙了。”
“好,我去医馆找她。”唐嘉玉也不客气,对孙先生道,“你把这些忙完了就去后院正厅,帮我招待白将军和月娘。”
孙先生一口应下。等走出府衙后,李昭戟笑道:“你可真会使唤人,让人家帮你招待客人,还让孙先生先把文牒看完,可真黑心。”
唐嘉玉没好气抽他:“就你话多,你是哪边的?你可别忘了,送往前线的物资好多都是孙先生调配的,你要是心疼他,那你来管?”
李昭戟连忙讨饶,不敢再多话。唐嘉玉和李昭戟沿着扬州街道走,李昭戟暗暗对比,发现今年扬州又多了许多屋舍,医馆建起来了,书坊开了,尤其难得的是,路上有穿着书院服饰的女子。
唐嘉玉解释道:“今年,女学第一批学生便毕业了,有些女子没有嫁人,而是继续考学,今年考入书院,过几年参加科考。或许若千年后,便会出现第一位女进士,女状元,女宰相。”
说话间,医馆到了。唐嘉玉果然看到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戴着襻膊,正在搬药材。唐嘉玉连忙唤道:“秀娘!”
女子回头,看到唐嘉玉立刻露出笑意:“嘉玉。”
她视线扫到李昭戟,只是微微一愣,便已猜到他的身份,笑着行礼:“晋王。”
李昭戟回礼:“久闻白将军和白娘子高义,叫我秉文就好。”
白秀娘对着李昭戟进退有度,恭敬得体,转向唐嘉玉时,带上显而易见的亲昵:“你们怎么来了?”
“今日我做东,宴请大家,我们在府衙没找到你,便来医馆请你。”
白秀娘一边擦手一边道:“这种小事,叫个跑腿来就行了,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亲自来才显诚意,顺便接晴娘回家。”
“那你们先去女学吧,她们该散学了,我回家换身衣服就去。”
“记得叫上白将军。”唐嘉玉道,“这回可不许不来了。”
唐嘉玉和白秀娘告别,带着李昭戟往女学走。李昭戟去年来时街巷还空空荡荡的,今日一进去吓了一跳,巷子两边摆满了小摊,买糖人的、头花的、笔墨纸砚的,应有尽有。有些富贵人家派了家丁和马车来接小姐放学,将本就不宽敞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李昭戟护着唐嘉玉,从马车和小摊间隙穿过,他下意识看马,摇头道:“马车料子不错,乍一看能唬人,可惜马不行。”
唐嘉玉拐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周围:“这么多人呢,你少说两句。”
李昭戟不情不愿闭嘴。两人来得很巧,他们找到陈叔,站定没多久便散学了。男郎像冲出栅栏的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巷子里立刻传来许多埋怨声,女孩便文静许多,三三两两往外走。
李昭戟站在人群中,孩子们欢笑着从他身边掠过,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后,他和唐嘉玉来接善庆,想必也是此般景象吧?
如果能有个女孩,将两个孩子一起接回家,那就更好了。
晴娘跟几个相熟的女娘牵着手,一起走出女学。她下意识寻找陈叔,等在熟悉的位置看到唐嘉玉和李昭戟,她愣了一下,高兴地跑过来:“玉姨!”
唐嘉玉笑着弯腰接住她。晴娘年少早慧,眼神不断地观察李昭戟,李昭戟蹲下身,笑着自我介绍:“我是你玉姨的夫婿,你父亲的好友,你唤我李叔就好。”
姓李?晴娘眼睛转动,很快明白过来,这就是去年玉庄门口,爹爹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那个叔叔。晴娘甜甜唤道:“李叔。”
“真乖。”李昭戟看着别人家的女儿,充满了羡慕,他一把将晴娘抱起,另一只手递给唐嘉玉,说,“巷子里人太多了,路不好走,你们跟紧我。”
唐嘉玉将晴娘的书囊交给陈叔,嫌弃道:“这么一小段路,我还能走丢了?”
“那也不行。”李昭戟伸着手,不依不饶,“快走吧,其他人还在府里等你呢。”
唐嘉玉无奈,只能将手心放在他手里,李昭戟这才满意,一手拉着她,一手抱着晴娘,从车流和人群中走过。这一段路并不长,但李昭戟几次生出错乱感。
不久前他还在战场上厮杀,现在却站在飘满市井味道的小巷里,像个寻常父亲一样接孩子回家。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从他身边穿过,有的嚷嚷着要当将军,有的想当郎中,还有的叠了一艘纸船,说以后要造更大的船。
等走到主街上,学生们变得高挑成熟、英姿飒爽,他们穿着学院服饰,对着时局慷慨激昂,大发议论。听唐嘉玉说,去年那个叫季晚亭的小白脸果然考中了科举,去了海陵县做知县,爱民如子,政绩极好。若这些学生中能再出几个季晚亭,天下何愁不太平?
两人抱着晴娘回到府衙,里面已十分热闹了。李昭戟把晴娘放下,晴娘兴高采烈地朝白鹤泽跑去:“白阿翁!”
“晴娘回来了。”白鹤泽爱怜地摸了摸晴娘的头,他看到唐嘉玉和李昭戟,撑着扶手起身行礼,“臣参见殿下、晋王。”
唐嘉玉和李昭戟连忙扶住:“将军,不可。不是早就说了,您不用行礼吗?”
“是啊。”李昭戟也道,“晋王是虚名,我愧不敢当。我在河东久闻您治军有方、分合有度,正想和您讨教呢。”
白秀娘在旁边扶着白鹤泽,白鹤泽却固执道:“礼不可废。晋王可是从青州回来的?”
“正是。”
“和鸦军行军比起来,老夫排兵布阵都太迂腐了。”白鹤泽道,“前日几张战报,老夫有几处看不懂,可否请晋王指示?”
“您这是说什么话。”李昭戟道,“我年轻气盛,资历浅薄,是我该向您请教才是。您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用指示这等词折煞我了。”
“升平十年秦虞安叛军率兵围困龙门,直逼洛阳,老夫仓皇应战,没想到晋王却绕到龙门外,先行一步击退了叛军。老夫想了多年,至今不知,晋王是怎么做到的。”
唐嘉玉微微挑眉,看戏般瞥向李昭戟。李昭戟很尴尬,当时脑子不清醒,一心只想气唐嘉玉,谁能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往事全化作回旋镖砸中了他。李昭戟尴尬道:“当时年少轻狂,一心想在人前出头,是我率兵绕到嵩山之后,躲过秦虞安的队伍,再抄到他后方断其退路。”
“哦。”白鹤泽慢慢点头,问,“那晋王如何得知,秦虞安会反呢?”
李昭戟笑意僵在脸上,连忙对唐嘉玉投来求助的目光。唐嘉玉暗暗瞪了他一眼,解围道:“将军,下午晴娘还得上学呢,我们先吃饭,等吃完饭我让人搬来沙盘,你和他再推演一场。”
白鹤泽应下,李昭戟长松一口气,连忙装作找座位,走到里间。秦月娘、周槐序正陪着周伯夫妻说话,李昭戟看到周伯夫妇,上前道谢:“多谢伯父、婆婆救命之恩。五年前我走得仓促,没能和二老道别,还险些连累了村子,我愧怍难当。”
说着李昭戟就要下拜,周伯和周婆婆忙拦住他,周槐序和秦月娘也起身避让。周伯道:“你没事就好。我们全家能团圆,也全亏了你和嘉玉。都是自家人,不说这种生分的话。”
周婆婆摸着李昭戟的手,道:“你没事,二郎没事,村民们也都没事。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唐嘉玉听到声音,走过来介绍道:“这是周伯和婆婆的儿子,槐序兄。我们养伤时住的房子,便是槐序兄的婚房。这是秦月娘,你的火药图纸能保住,多亏了她。诸位,这便是李昭戟。”
周槐序和秦月娘早就听过李昭戟的大名,两方人相互见礼,便是正式认识了。这时孙先生招呼他们来吃饭:“等吃完饭再客套,菜要凉了!”
几人一起移步,唐嘉玉用的是圆桌,众人次第落座,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子。唐嘉玉在吃之一字上向来精通,这桌菜准备得色香味俱全,众人正吃得热闹,外面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对着秦月娘使眼色。秦月娘不动声色起身,走向外间。
唐嘉玉给晴娘夹菜,留意到秦月娘走了许久,片刻后她才回来,脸色极差。
那是一种夹杂着愤怒、失望,又隐隐期待的复杂表情。唐嘉玉意识到出事了,她放下筷子,面不改色走到隔断外,低声问:“怎么了?”
秦月娘瞥了眼里面,附在她耳边道:“霍征去了长安。”
唐嘉玉眉心狠狠一跳。李昭戟听到长安,眉梢动了动,抬头朝她们这里看来,桌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停筷。
秦月娘继续道:“皇帝下诏,赐封梁王为神策军大将军,诸道元帅,总管天下兵马。河东擅兴兵甲,侵掠州郡,命河东军退回本镇,若敢抗命,形同造反。命剑南道、河东道、淮南道征粮八十万石,供给长安,并一口气封了好几位节度使和将军。”
“他封了谁?”
秦月娘说了好几个名字,唐嘉玉甚至听到了纪斐、魏章。唐嘉玉冷笑:“好毒的算计,眼看青州拿不回来了,索性把青州、密州、海州从河南道割出去,各自册封节度使。他以为这样,就能挑拨下面的人离心,让我们从内部分裂。”
“话虽如此,但天子在他手中,他以天子之名发号施令,诸道不敢不从。”
除非,李昀不再是天子。
唐嘉玉慢慢捏紧了拳头,她转身,发现桌上众人已落了筷,都目不转睛望着她。
李昭戟看着她,微微点头。
唐嘉玉心脏快速地跳动起来,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乱臣贼子还是改换日月,在此一举。
唐嘉玉深吸一口气,看向白秀娘,说:“白掌书。”
白秀娘站起身:“臣在。”
“起草诏书,公告全天下。”唐嘉玉缓慢呼气,声音平稳镇定,“李昀得位不正,不配为天子。我奉僖宗遗命,拥立吾儿李善庆,称帝。”
第198章 以牙还牙 河东告危!
长安。
“王爷, 大事不好了。”官差疾步跑入梁王府,叉手道,“扬州那边反了!”
反了?霍征有些意外,嗤道:“不过刚下了些开胃小菜, 李昭戟就反了?这么沉不住气。既是乱臣贼子, 还不召天下兵马讨之。”
官差急道:“他们不止反了, 还要废了天子!齐兴公主拿出一封圣旨, 说是当年僖宗留下的。圣旨上说, 若王昭仪生男, 拥立小皇子为帝, 若生女,公主嫁给幽州少主王榕,拥立公主之子为帝,公主以母亲之身, 替幼帝监国。齐兴公主于不久前诞下一子李善庆,她按遗旨拥立李善庆为帝, 还说……”
霍征心里一咯噔,她竟然有孩子了?她就这么喜欢李昭戟,不止帮李昭戟打仗, 甚至要将皇位拱手让人?
霍征沉着脸问:“还有什么?”
“还说,僖宗之死疑点重重,恐怕并非溺亡,而是被人害死的。僖宗死前留下遗命, 无论田佑贤拥立谁称帝, 都为篡逆,命各道节度使襄助新帝,拨乱反正。而僖宗死后, 田佑贤拥立的正是当今圣上,这岂不是说,当今圣上和僖宗的死有关?如今扬州那边称圣上勾结奸宦,弑兄篡位,不配为君,要率天下兵马替僖宗报仇。河东、幽州纷纷响应,上表称臣。王爷封纪斐为海州节度使,但纪斐当着众军士的面将朝廷文书扔到火盆里,说篡位之贼,有何权力任命将帅,还骂王爷狼子野心,却不甚聪明,挟一个逆贼以令诸侯,实在贻笑大方……”
官差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句已微不可闻。霍征的脸色阴沉得骇人,青州战局久久没有进展,他只能另辟蹊径,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老套,但确实好用,长安这位只剩名号的天子就是他最后的王牌。霍征千辛万苦攻入长安,要是李昀被废了,那霍征算什么?
李昭戟打得好算盘,拥立自己的儿子为帝,和他称帝有何区别?霍征眼神阴鸷,道:“圣人御宇二十载,凭一封不知真假的遗旨就想推翻天地纲常,简直笑话。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封遗旨是真的,上面说的是立齐兴公主和王榕之子,我也没听闻幽州节度使娶妻呐。”
官差从袖子中拿出路上捡来的檄文,说:“幽州发了檄文,说僖宗本意是传位给齐兴公主的孩子,而非王家。幽州节度使王榕与齐兴公主情同兄妹,如今表妹觅得良人,喜得麟儿,他很为表妹欢喜。只要是表妹的孩子,无论驸马是谁,他都无条件支持。”
官差掏了掏,从另一边袖子中取出河东的檄文:“李昭戟也发了公告,说他和齐兴公主在宫宴上一见钟情,落崖时患难与共,早已情投意合、至死不渝,他们已于升平十年结为夫妻,只是这些年战乱,他的驸马身份才没有声张。他的祖父、父亲两次入关救驾,世代忠烈,绝不会坐视皇位被弑君篡位的逆贼窃踞。李善庆是他们夫妻的长子,二十万鸦军的少主,亦是大齐名正言顺的天子。他愿拥立齐兴公主,以复君仇;拥立新帝,以正国纲。为表忠心,他向全天下立誓,此生唯忠大齐,永世称臣;河东之地,寸心无贰,永不叛离。”
霍征吃了一惊,他一把从官差手中夺过纸片,飞快扫过,发现李昭戟竟然真的白纸黑字写在了檄文上,昭告天下。霍征震惊不已:“他竟然真的愿意终生不自立,拥护唐嘉玉?”
霍征好像隐约明白唐嘉玉为何在前线不遗余力地支援李昭戟了,但他不愿意深想,对,一定是唐嘉玉嫌贫爱富,一定是李昭戟逢场作戏。他们都在撒谎,等真夺下天下,他不信李昭戟真的不动心。一张纸而已,撕毁了便撕毁了,又能如何?
霍征找了许多蛛丝马迹,在心中认定李昭戟欺世盗名,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这时霍征才意识到不对:“河东和幽州的檄文,为何会传到长安来?”
官差挠头:“不知道啊,大街小巷都是,小的着急给王爷报信,路上随便捡了两张……”
霍征意识到,这场战役不止打在前线,也打在后方,唐嘉玉的手都伸到这里来了!霍征看着力透纸背的“唯忠大齐,永世称臣”几字,忽然发怒,将李昭戟的檄文撕成碎片。
官差不知梁王为何又生气了,吓得跪倒在地,不敢抬头。霍征胸腔剧烈起伏,片刻后问:“其他人呢,都怎么说?”
“剑南那边张俭上表大哭僖宗,大半张纸都在回忆他在栈道上为僖宗牵马、僖宗枕在他膝盖入睡的君臣情谊,旁的倒没说什么。”
霍征冷笑一声:“这个老狐狸,他惯是墙头草,恐怕只想看我与李昭戟相争,他好渔翁得利。剑南不会表态的,其他地方呢?”
“吴王、越王还在观望,并未有说法。”
“那就好。”霍征道,“仅凭他们空口白牙一顿攀扯,就想推翻在位二十多年的圣上,拥立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儿为帝,哪有那么容易。”
官差问:“王爷,现在该怎么办?那毕竟是僖宗的遗旨,礼法上越不过去。新帝登基后,先帝留下的传位圣旨还做不做数,民间吵得正凶呢。”
霍征眯眼,眼神中露出狠辣决绝:“礼法上说不过去,那就不说。一个假公主,怎么会有真遗旨?齐兴公主早就死了,朝廷早已盖棺定论,扬州那个是假公主。传令下去,将唐嘉玉在河东的行迹放出去,她不过是河东推出来的冒牌货,与李昭戟早有勾结,她说的话,做不得数。”
官差一愣,随后大喜,夸张地奉承道:“此计甚妙,与其和他们争辩礼法,不如将她打为假公主,这样一来,百姓只会厌恶她假冒皇族,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了。王爷真乃神人也!”
霍征冷冷扫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官差连忙跑出去放消息,脸上的谄笑都没来得及收起。霍征站在大堂中,静静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这原本是何皇后为荣王准备的府邸,霍征进长安后,理所应当“借用”了。何家屁都不敢放一个,还要赔笑问他住得可习惯?
几年前他在长安时,还是路边狗都能骂一句的小小校尉,没人正眼看他;可现在,那些皇亲国戚、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笑脸相迎,小意奉承,甚至争抢着要送自家嫡女进他后院。权力的味道如此迷人,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空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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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就传回扬州,秦月娘听着下面人禀报,气得不轻:“战场上打不赢,就诋毁女人,真是个贱人。”
口口声声爱她的人,诋毁起她毫不留情,甚至能放出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猛料”。他或许是真的喜欢她,但更希望她温顺、美丽、好控制,若这个女人不安于后宅,甚至试图和他争夺土地、权柄,那他便立刻变了脸色,不遗余力造谣她是假公主,出身卑贱,妖言惑众,是个哗众取宠的骗子。
男人的爱,实在是毫不值钱。
唐嘉玉倚在榻上剥栗子,轻轻笑了笑,丝毫不放在心上:“翻来覆去,只能攻击我的公主身份是假的,我都替他们臊得慌。”
秦月娘气不过:“你就任由他们胡说八道吗?”
“有什么好气的?”唐嘉玉道,“天子亲自下场骂我,他们帮我炒热度,我求之不得,为何生气?管家。”
管家上前听命,唐嘉玉下令道:“传话给玉庄,这几日所有场子都讲真假公主的故事,戏台也别闲着,我前段时间让她们排的那几出戏,可以唱了。召集书坊所有笔墨先生,刊印时文,广开言路,欢迎所有人投稿。无论是骂我的还是向着我的,只要写得好,一律刊发。愿意帮我将小报、话本夹带到外地的商队,关税减一成。”
秦月娘看着唐嘉玉,发觉她是真的不生气,甚至饶有兴致拿来算盘,拨算这次能帮她赚多少钱。秦月娘心里的火也慢慢散了,是啊,那些男人也就能用这些手段,舆论是柄利器,他们能用,那她们也能用。
天佑四年末,真假齐兴公主的争议再一次被翻出来,为市井津津乐道。但这次和升平十年不同,升平十年朝野一边倒辱骂不知哪里来的女贼,贪慕荣华富贵,竟敢假冒公主,真是活该杀千刀下地狱。
但这一次,舆论来势汹汹,甚至称得上训练有素。戏台上了出新戏《碎玉记》,伶人凄美哀婉,在台上唱着末代帝王和怀孕的妻子依依惜别,帝王折断随身玉佩,两人约定以玉为凭,让孩子日后以此相认。然而最后帝王被跋扈的宦官和奸邪的弟弟推入水中,妻子葬身火场,只剩一个襁褓里的女婴,手里攥着半块碎玉,顺着江流飘向未知的远方。这个结局一出,赚了看众不少眼泪,戏楼场场爆满,观众们嚷嚷着改结局,甚至民间有话本先生续写《碎玉记》,将帝王和妃子改为假死,硬是为一家三口续了一个大团圆结局。
戏文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与此同时,扬州的小报传得满天飞,唐嘉玉千里迁村、抑制粮价、兴办女学等事迹随之传遍乡野,哪怕朝廷不断下旨申斥,百姓依然觉得,这就是齐兴公主。这样一位公主为父亲报仇,遵照父命拥立自己的儿子为帝,于公于私都站理,何错之有?
上一次,朝廷仅凭一句假公主就推翻她所有努力,唐嘉玉愤怒、痛恨,充满了被背叛的耻辱,甚至恨苍天不公、愚民盲从。但这一次,无论长安抛出多少证据证明她是假的,唐嘉玉也不过付之一笑。
那又如何?
霍征很快意识到他做了件错事,他发圣旨斥责唐嘉玉是假公主,反而帮她做宣传了,她借着真假公主的事,将扬州的仁政、她的作为、鸦军的神勇传得天下皆知。等霍征发觉中计时,长安里已全是扬州的小报,《碎玉记》甚至都传到了长安。霍征立刻下令封禁,然而舆论这种事就是越压反弹得越凶,更糟糕的是,僖宗之死也因此被翻到明面上,一时间,长安内戏班子争相排《碎玉记》,屡禁不止,有井水处就有人讨论真假公主和僖宗之死。
民间吵得沸沸扬扬时,扬州又爆火了一个话本子《虎毒记》,这回里面的内容越发惊悚,讲的是一个富商谋杀兄长上位后,竟然杀害亲子来栽赃政敌。很快就有好事之人扒出来,话本里的人物、年份、细节详实考究,分明另有原型,算算时间,不正是文德太子暴毙一案吗!
民间大哗,皇家的瓜层出不穷,直吃得人脊背发寒。一时众说纷纭,满城风雨,时人将僖宗落水案、太子毒酒案、真假公主案,并称齐末三大案。
舆论如野火,一旦点燃就无法控制,《碎玉记》、《虎毒记》都用了化名,没有明着说和李昀有关,可是越是如此,民间越刨根问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挖着挖着,许多东西就藏不住了,甚至连官宦之家也开始嘀咕。
这样一个杀兄杀子的人竟然是君王,尤其是明德太子的死,令许多百姓无法接受。杀兄尚且可以说为了夺位,古来帝王皆如此,可是杀害自己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何至于此呢?
朝廷若置之不理是心虚,若封禁话本便成了捂嘴,民心一旦变了,怎么做都是错。短短几个月,李昀就从至高无上的君父变成了杀兄毒子的小人,名声扫地,更谈不上君威。
李昭戟趁机攻城略地,连夺好几城。一时间,上表效忠扬州新帝的郡县越来越多,反而是大明宫摇摇欲坠,已经连脚下的一亩三分地都控制不住了,《碎玉记》《虎毒记》的风甚至吹到了宫里。
蓬莱殿。
李昀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他最初被霍征限制行动,现在连他身边的人也都换了,他竟连喝杯水都指使不动!李昀再一次想出殿却被士兵拦下,他怒不可遏,用力摔了一套瓷器,让人传皇后来。
幸而,身为皇帝,他想见妃嫔还是没人敢拦的。曾经李昀一个月也不见得传召皇后一次,但如今,他看到何皇后推开紧锁的殿门,逆光走来,却仿佛看到了救星。他急切地想抱住何皇后,何皇后却下意识躲了一下。李昀察觉到何皇后的动作,如遭雷击。
李昀随即大怒:“皇后,如今,连你也敢对朕不敬了吗?”
何皇后屈膝请罪,她垂着头,恭顺得体,哪怕局势如此险恶,依然对君上恭敬有加,简直是个十足的贤后。这正是她终生追求的目标,可是如今,何皇后跪在地上,透过被磨得发光的地砖,清晰看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长相。
说来滑稽,她和他夫妻二十载,孩子都生了三个,却是第一次看清丈夫的脸。曾经她秉承礼法,君上先是君,然后才是夫,她要以臣子之礼敬之劝之,然后才能以妻子的身份,关心君王的身体饮食,谨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今天,何皇后突然发现,这个男人长了白发。区区几天,他就老成了这样。
何皇后几乎忍不住问,外面说的是真的吗?裕儿的死,真的是你干的吗?
李昀发完火后,很快又后悔了。他将其他人都赶出去,亲手扶何皇后起来,说:“皇后,朕并非有意对你说重话,都怪霍征那个逆贼,他大逆不道,犯上作乱,将朕囚在此处,还把朕身边的近侍都换了个遍。后宫诸妃中,唯有你深明大义、贤良得体,担当得起国母之责。如今朕只剩你了……”
李昀说着涕泪俱下,哭得不能自己。何皇后冷眼看着他,问:“不知圣人召妾身来,所为何事?”
李昀发现何皇后的态度变了,但如今他有求于何家,李昀忍了何氏的不恭,做出一副好丈夫模样,道:“皇后,平原是我们的长女,也是我第一个孩子。她虽是公主,但我看重她不逊于太子。听说刘景祁到了银州,甚得重用,她是公主,如今国家危急,正是她该负起公主职责的时候。若能让刘景祁来长安救驾,杀了霍贼,匡扶乾坤,朕便封五郎为太子……”
五郎便是何皇后的幼子荣王,太子终于回到她的儿子头上,何皇后本该高兴,可是她想到宫女悄悄传看的《虎毒记》,总觉得如鲠在喉。
她的儿子本来就是太子!她的裕儿自小聪慧,孝顺恭谨,每个太傅都对他赞不绝口,却因为一杯不明不白的毒酒,活生生断送了他的性命!
何皇后麻木地问:“圣人想让我传信给漱月?可是刘景祁战败,四处流亡,她尚且朝不保夕,如何来救长安?”
“她是公主!”李昀突然激动,怒道,“为国效命,不正是她该做的吗?我将她嫁去河东,本是对她寄予厚望,谁料她不争气,刘景祁也不争气,竟输给了李昭戟!若她当初能耐些,被李昭戟看上,哪还有今日这一切!”
何皇后难以相信李昀在说什么,刘景祁在战场上节节败退,部将接连反戈,李漱月能怎么办?她可是大齐的嫡长公主啊,现在却连容身之地都没有,要随着夫婿寄人篱下,看一帮泥腿子的脸色过活。她的处境本就艰难,这种时候让她劝银州发兵,救援长安,不是将她架在火上烤吗?
何皇后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忽然传来行礼声:“参见梁王。”
“你们怎么在外面?”
“圣上在和皇后私话,将奴婢都打发出来了。”
何皇后和李昀都吃了一惊,惊慌回头,殿门被一把推开,霍征腰上配着剑,沉着脸迈过门槛。他虚虚对李昀点了点头,竟然连面子都懒得做了,说道:“不知圣上在和皇后说什么,连贴身奴婢都要打发出去。”
李昀一脸愤恨地盯着霍征,当初他好心提拔霍征,给他官职,给他体面,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如此对他!
李昀恨不得将霍征碎尸万段,但形势比人强,李昀只能强忍着耻辱,对霍征低声下气道:“朕和皇后说些夫妻闲话,外人怎么好听?”
霍征冷冷扫过他们两人,语气不善,道:“圣上有话,还是改日再说吧。如今长安越发不太平了,臣今日前来正是要请圣上下旨,即刻迁都洛阳,臣的宣武军也好就近保护圣上。”
什么!李昀和何皇后都吃了一惊,李昀怒道:“迁都?六部并未下令,宰相们也没同意,谁准你迁都?”
“局势危急,来不及召诸位相公议事了。”霍征使了个眼色,后面的甲兵齐齐上前,二话不说架起李昀,“事急从权,还请圣上赶紧随臣走。”
何皇后大惊失色,她没想到霍征竟敢如此大胆!不经过六部,不通知宰相,直接将皇帝带走,这哪里是迁都,这分明是变着法的弑君!
何皇后顾不得和李昀的嫌隙了,她是皇后,若李昀出了什么事,她也要遭殃。何皇后连忙抱住李昀,拦在甲兵面前,大骂道:“他是真龙天子,大齐国祚三百余年,李家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我看你们谁敢放肆!”
何皇后声色俱厉,倒真把众士兵唬住了。霍征阴沉着脸,民间流言愈演愈烈,他已经没耐心玩打地鼠的游戏了。他挟天子是为了发号施令,可不是替人处理烂摊子的。这个皇帝不行,换个小皇帝就是了,反正李昀儿子多,刚出生那个皇子就不错。
何皇后看出霍征脸色不对,不敢激怒他,软了神色说道:“陛下终究是天子,就这样带出宫成何体统,岂不是叫天下人说梁王不忠不义?不妨梁王再缓几天,至少容妃嫔们收拾细软,清点妆奁。”
李昀终究是皇帝,霍征也不敢做太绝,顺势退了半步:“也罢。只是暴民可不等人,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有劳何皇后通知后宫,赶紧收拾行囊,别误了出发的时辰。来人,送皇后回宫。”
何皇后用力抓住李昀,还是被硬生生扯走。何皇后费力回头,看到李昀惊恐又窝囊地淹没在士兵中,用嘴型悄悄给她传话。
何皇后认出来了,他说的是——漱月。
神策军一战击溃,毫无用处;宰相们倒是忠君,但各个手无缚鸡之力;皇子们都被困在长安,没比皇帝的处境好多少。如今他们能指望上的,唯有身在银州的李漱月。
至少,她的夫婿还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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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征将蓬莱殿的人又清理了一遍,确保里外都是他的眼线,为不久之后的迁都,以及“皇帝宾天”做准备。他要出宫时,手下递来一件衣服,说:“王爷,皇后将求援的血书藏在衣带里,伪装成旧衣,想送出宫。”
霍征接过衣带,发现里面用血写着皇帝被梁王逼迫,朝不保夕,不得自由,身边无一人可信。字字泣血,令人闻之动容。
霍征冷笑一声,将衣带扔到地上,用鞋尖碾过:“堂堂皇后,宰相世家的女儿,也就这点能耐?”
霍征正要下令将何皇后看押,这时甬道上跑来一个士兵,匆忙行礼道:“王爷,大事不好了,荣王的宅子外忽然出现一伙死士,他们救走了荣王,强夺城门跑了!”
霍征用力皱眉,荣王跑了?他问:“只跑了荣王?”
“还有何家的大郎君,何清。”
霍征握紧拳头,脸色难看。没想到是他小看了何家,何皇后竟然能这么快传信出宫,何家竟然能立刻纠集起这么多死士,强闯荣王宅。这封血衣是声东击西,故意转移他注意力的。
迂腐无能的文官家,竟也有此等胆魄。但皇帝和其他皇子已在他手中,跑了一个何清和荣王,无法撼动大局,何况,这也让霍征知道皇帝和何家的意图了。
原来刚才皇帝和皇后说的是这个,想让荣王去银州投奔平原公主,就算无法借兵,至少能保住何清和荣王的性命。若皇帝有个好歹,他们便可拥立荣王。
想来任何一个藩镇,都不会拒绝这种条件。
霍征冷笑一声,天真。不过,这倒也提醒了霍征,天底下还有一个人,巴不得李昭戟不得好死。
刘景祁。
自从刘景祁兵败,灰溜溜逃离河东,霍征就没再关注过这只丧家之犬。然丧家之犬虽然无能,却有一个不可替代的长处。
熟悉家里的路。
霍征笑了声,阴郁许久的心情终于晴朗起来。属下询问霍征:“王爷,可要派人去追?”
霍征冷嗤一声:“两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即便逃出去又有什么用?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人手,何况,我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请王爷示下。”
“取信纸来,本王要给前河东节度使写信。”霍征眯眼,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李昭戟夺我的城,我岂能不回敬?敌人的敌人,何不结盟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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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
善庆已会爬了,他的活动范围变大,难带程度也翻倍增加。唐嘉玉只好命人打造了一个围栏,将他关在里面,任他探索,她抱着账册、公文、战报坐在一边,处理公务。
今日,她刚给前线做完预算,秦月娘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不好了,河东告危!”
“什么?”唐嘉玉猛地起身,因为太着急,她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晃。丫鬟和秦月娘连忙扶住她:“殿下……”
唐嘉玉眼前慢慢恢复视物,刚缓过劲来,就连忙问:“怎么回事?”
“今年天冷,黄河结了冰,霍征竟然勾结韩仲谦,率大军从潼关渡黄河,直奔河东!刘景祁亦不安分,要率军从西支援,让河东首尾难顾!”
唐嘉玉听着忧心,霍征早就想策反河东,逼李昭戟带兵回援。先前他假借皇帝名义,越过李昭戟,册封了河东好几个守将为大将军甚至节度使,然而随后舆论战爆发,纪斐当众拆穿霍征的把戏,河东守将也并未搭理他,这一计便不了了之。没想到霍征还不死心,竟然勾结了韩仲谦和刘景祁。
这两人都是河东叛将,李昭戟若得势,日后必不会放过他们。唐嘉玉原本以为韩仲谦哪怕无气节,至少有脑子,他麾下士兵都是河东籍,帮着外人算计河东,他能有什么好处?韩仲谦占了潼关和同州,某种意义上也是帮河东守着天险,谁能想到,他竟然糊涂至斯,帮着霍征偷袭河东!
虽然李昭戟在河东留了守兵和亲信,但他毕竟离家多时,谁知道会不会出变故?尤其是韩仲谦和刘景祁都是从河东叛出的,熟悉地形和防务情况。自古千防万防,家贼最难防,唐嘉玉不敢大意,立刻道:“快拿纸来,八百里加急,赶紧去提醒李昭戟!”
第199章 围魏救赵 关门打狗。
淄州军营。
李昭戟听到士兵传信, 惊讶地起身,然而唐嘉玉已掀开帐篷进来了:“秉文!”
她披着大氅,领口上还落着雪花,李昭戟连忙上前, 发觉她手指冰凉, 脸都被冻红了。李昭戟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问:“你怎么来了?”
唐嘉玉顾不上缓口气, 立刻对他说:“霍征勾结韩仲谦、刘景祁, 派兵偷袭河东, 想围魏救赵, 逼你回援。我怕你没收到信,左思右想,还是亲自来走一趟。”
没想到李昭戟听着河东告危却没什么表情,他将唐嘉玉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揽着她往里走去:“先坐。你的手冷成这样,你刚生产完, 可别冻坏了。”
唐嘉玉看着李昭戟神色,微微拧眉:“你不担心?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李昭戟拨旺火盆,又让亲兵赶紧去给唐嘉玉煮热姜茶, 坐在旁边替她暖手:“梁赵相攻,引兵疾走大梁,彼必释赵而自救,是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写在兵书上的话, 他们知, 我便不知吗?”
唐嘉玉眉尖慢慢压下:“你早有准备?”
“自然,不然我怎么敢带领大军离开河东。”李昭戟道,“废棋, 自然要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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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州。
何家赌上所有死士,拼死护送他们出城后,何清和荣王不敢耽误,昼夜兼程赶到银州。李漱月和弟弟、表兄重逢,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何清说,霍征要逼迫圣上迁都。
“什么?”李漱月大吃一惊,“河南道全在霍征的掌控下,阿父一旦迁都洛阳,岂不就成了霍征的俎上之肉?”
“正是如此。”何清道,“因此姑母一听到迁都,立刻就给父亲传信。父亲将身边的人都支了出来,拼上何家全族性命,也要护荣王无恙。表妹,姑母传信必然得罪了霍征,何家恐怕也凶多吉少,如今能救荣王、救何家的,只剩下你了!”
她?李漱月只觉得肩上压了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我不过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夫君丢了并州,连节度使夫人这个名号也不属于我了。我如何能救人?”
“你不能,但刘将军可以。”何清道,“他虽丢了并州,但定难军节度使极为器重他,若有兵马,何愁不能东山再起?平原,姑母、何家危在旦夕,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刘景祁是你的夫婿,你去求他和定难节度使借兵,支援长安,万不能让霍征挟持圣上迁都呐!”
荣王李祝也从衣服里取出一条染血的衣带,道:“这是母亲传出来的血书,阿姐,如今大齐存亡,全系于你身上了。”
李漱月接过衣带,看着上面的血字,双手不住发抖。血书上说,阿父被霍征监禁了,身边的内侍被换了个遍,阿父一夜间长了半头白发,要不是母亲拼死阻拦,阿父竟差点被霍征的甲士直接拉走。母亲那么端庄要强的人,该到了何等程度,才会写下血书,哀哀祈求外嫁的女儿?
何皇后固然心疼女儿的处境,但是为了荣王,她还是按李昀的意思要求李漱月说服刘景祁出兵,甚至怕她推脱,专门写了血书。
李漱月眼泪落在血衣上,洇成一滩滩的黑点。李漱月擦了泪,道:“夫君自从丢了并州后,就极多疑易怒,我尽力去劝,但能不能救长安,我也不敢保证。因为如今不是他的兵,是夏敬玄的兵。”
何清大喜,用力握住李漱月的手,道:“表妹,他可是你的驸马,圣人将掌上明珠嫁给他,是何等荣耀,你一定可以让他出兵。”
李漱月极淡地勾了勾唇角,心中苦笑。她这个公主虚有其名,留在长安的公主再不济都有自己的公主府,而她,只是皇帝和刘景祁结盟的信物,现在皇权衰落,长安摇摇欲坠,她这个政治信物也没了价值,哪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可是表兄和弟弟求到她面前,阿父和阿娘危在旦夕,李漱月就算再难,也不得不为家人豁出脸面,勉力拼一把。李漱月安置好何清和荣王,整理了妆容后去见刘景祁。刘景祁面前摆着一封信,他都没耐心听李漱月说完,摆手道:“够了。朝廷之事我另有打算,你不必再说。”
李漱月哽住,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扫到桌面上的信封隐约写着“霍”字,不可思议问:“这是谁的信?”
刘景祁却立刻收起信,递到烛芯上烧掉:“听说荣王来了?你将荣王安置好就够了,外面的事,不用你管。”
李漱月很想问,你是不是打算投向霍征,所以才对父皇的求助置之不理?你这样背信弃义,趋炎附势,可对得起良心?但李漱月却无法说出口,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父亲串通刘景祁暗杀李昭戟时,不就已经知道了他是一个叛徒吗?背叛之人,又有什么忠诚可言?
李漱月来时忐忑,现在却变得颓然无力,浑身上下都累极了。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帘子猛地掀开,风雪从外面灌进来,冻得她浑身一颤。
李漱月抬头,看到了定难军节度使夏敬玄,也就是收留他们的银州之主,他们寄人篱下的那个“人”。之前不是没见过夏敬玄,但今日,他的眼神似乎格外幽深放肆,近乎光明正大地打量她,让李漱月极为不舒服。
李漱月退后一步,碍于礼节,低头问好:“见过夏将军。”
刘景祁起身,迎到门口:“夏兄,你怎么来了?也不着人通报一声,我好去迎接你。”
夏敬玄大笑着摆手,眼神却还落在李漱月身上,说:“贤弟客气,你我之间,何须讲究这些虚礼?听说,荣王和何家大郎君来了?”
刘景祁笑道:“区区小事,怎么都传到夏兄耳朵里了?我已将他们安置好了,夏兄无须费心。”
“哎。”夏敬玄豪爽道,“荣王可是未来太子,太子到访,怎么能叫小事?我命人备了饭菜,为贵客接风洗尘,贤弟何不带着荣王、何郎君赴宴,好好为我引荐一番。”
刘景祁不知夏敬玄为何突然对荣王感兴趣了,但他话都说到这里,刘景祁也不好不给面子,笑道:“能为夏兄引荐,是我的荣幸。我这就去请荣王和何表兄。”
夏敬玄说完却并没有走,眼睛毫不避讳落在李漱月身上,意味不明:“公主也一起来,如何?”
夏敬玄的眼神让李漱月很不适,李漱月低着头,道:“将军和夫君、弟弟商谈正事,我一介女流,什么也不懂,就不去打搅了。”
“不懂也可以听着,一群男人吃饭有什么意思,没有公主作陪,盛宴岂不可惜?”他公然说让李漱月作陪,李漱月和刘景祁脸色都变了,夏敬玄却丝毫不顾忌,道,“就这样说定了。我在府上,恭候公主和太子大驾。”
夏敬玄扫了李漱月一眼,转身走了,掀起的冷风像一巴掌,狠狠打在李漱月脸上。李漱月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怒道:“岂有此理!他把我和什么人作比!”
刘景祁脸色也不好看,夏敬玄当着他的面对他的妻子不敬,岂不是在打他的脸?可是刘景祁想到当下情形,深吸一口气,慢慢将情绪压住,对李漱月道:“公主,委屈你了。但定难军掌握在夏敬玄手中,我虽得了右卫,但不过几千人,远远不够。如今,我们还不能得罪夏敬玄。”
李漱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刘景祁在李漱月的目光下有些难堪,可是还是道:“我还需要定难军的兵马,不能不给夏敬玄面子。再说,你想想荣王,你不也想帮荣王借兵吗?”
李漱月时常觉得这个世界坏掉了,和她少年时从书本中看到的截然不同。李漱月百般不愿,然而荣王和何清得知了这件事,竟也劝她忍一忍,他们也在席上,自会保她无恙。李漱月不情不愿,最终还是盛装打扮坐在宴席,她穿着长安带来的公主华服,雍容静美,举手投足尽是宫廷风范,在荒凉苦寒的银州,像一支误落戈壁、格格不入的牡丹。
在场许多男人都在看她,那种打量和在长安时万众瞩目不一样,李漱月只能垂着眼睫,装作不知。
歌舞过半,刘景祁举起酒杯,对夏敬玄说道:“夏兄,梁王发来信函,邀请你我共举大事。李昭戟率领大军南下,已逾一年,他和梁王在青州相持,轻兵精锐必竭于外,河东境内只剩老弱。不如我们和梁王共谋,发兵偷袭河东。”
众人听到梁王,一时在场诸人神色各异。何清、荣王神情尴尬,他们正是从霍征手下逃出来的,此番要搬救兵回去讨伐霍征,刘景祁却当着他们的面提出和霍征结盟,至他们于何地?李漱月抿唇,神色不满,可见她刚才没看错,刘景祁当真要投靠霍征!
夏敬玄神色却有些微妙,说道:“李昭戟刚离开河东时,我便依你之言试探过了。然而石州防备森严,各州守将都换成了跟着李昭戟从云州打回来的亲信,想占河东的便宜,恐怕没那么容易,说不定反而引火烧身。”
刘景祁连忙道:“上次我们孤军奋战,但这次不同,这次有梁王助阵。”
夏敬玄挑挑眉,还是不为所动:“那又如何?霍征若打得过李昭戟,怎么会窝囊到连家门口都守不住,被李昭戟夺了青州?听说最近李昭戟驻兵淄州,下一步,恐怕就是齐州了。”
“因此,梁王才诚邀夏兄结盟。”刘景祁道,“去年我们袭石州时,李昭戟刚走,余威尚在,兵卒守将不敢大意。但已过去一年,李昭戟常年不在河东,下面的人岂能不生二心?何况,这次发兵河东的不只是我们,还有一支精锐之师。”
“哦?”夏敬玄依然没当回事,问,“谁?”
“韩仲谦。”
这个名字说出来,何清、荣王都神色一变,连夏敬玄都坐直了:“怎么回事?”
刘景祁道:“梁王已和韩仲谦说好,会从潼关借道,趁着黄河结冰,神不知鬼不觉进入河东境内。他的五万兵马,再加上韩仲谦的五万鸦军,突袭蒲州。夏兄觉得胜算如何?”
夏敬玄神色变了,他沉着眼神,不知在想什么。刘景祁继续劝道:“若蒲州失守,梁军便可顺着汾河直奔并州,李昭戟得到消息,必仓皇回援。梁王已调兵在东路伏击,两人相斗,定不死不休,我们若假意应了梁王的盟约,带兵从西攻打,可趁着河东仓促防梁军的空子,一举夺下石州。这次行动是梁军打前阵,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可坐收渔翁之利。若梁王赢了,我们便可趁机吞下河东地盘,若李昭戟赢了,经历一路苦战,想必也兵力疲敝,难以成为我们的对手。这一局无论怎么走都对我们有利,夏兄,此等良机,不可错过啊!难道夏兄当真甘心屈居一个小儿之下吗?夏兄踞守夏、绥、银三州,功高定难,北方霸王之位,分明当属夏兄才对。”
夏敬玄似乎被说动了,问:“依贤弟之意,当如何?”
刘景祁抱拳,道:“弟愿为兄作马前卒,率领前锋袭石州。我熟悉石州地形,和石州守将也打过交道,深知他用兵习惯。只要夏兄给我两万人马,我定夺下石州,给夏兄作称霸北方的献礼。”
刘景祁说得慷慨诚挚,仿佛一心为他着想,颇令人信服。夏敬玄手搭在膝上,慢慢摩挲酒盏。
他一直沉默,并不是因为刘景祁的话,而是想到了那封信。
“背家之犬,不可久留。他乃吾之亲舅,自幼长于府上,情同手足,尚能勾结外人夺我权柄,害我性命,况乎夏将军?彼若向将军请兵,将军不妨思之,其所图者何?其后欲何为?”
夏敬玄摩挲着酒杯上的花纹,想到信件末尾意味深长的“不可久留”几字,终于下定了决心。刘景祁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梁、晋相争,他尽可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霍征和韩仲谦联兵伐晋,真假成败还不好说,他何不妨再等一等,要是霍征当真赢了,他趁乱偷袭石州,要是霍征输了,他就南下夺同州。无论怎么着,他都有利可图,何必上霍征的船?
他收留刘景祁本是一时恻隐,想着刘景祁在鸦军多年,或许习得了李家练兵之道,留着日后对付河东或许有用。但刘景祁的心越来越大,竟然打起了兵权的主意,看来留不得了。
夏敬玄叹了口气,倒也没觉得多可惜。刘景祁到底还是发挥了作用的,至少,为他送来了一个长安的公主,和一个皇子。
霍征挟天子以令诸侯,李昭戟娶了前朝公主,拥立自己儿子,他们人手一个皇帝,以天子之名发号施令,好不快活。但现在,皇子和公主,夏敬玄都有了。
霍征和李昭戟可为,他亦可为。
夏敬玄笑了下,心底已打定主意将刘景祁灌醉,宴散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将他处理掉。夏敬玄看刘景祁已是个死人,对他便格外和善宽容,一口应承道:“没问题。贤弟好计谋,定难军日后的造化全系在贤弟身上,贤弟可要多多出力!”
刘景祁见夏敬玄答应,笑了笑,举杯应下:“为夏兄出力,是我分内之事。”
何清和荣王坐在席上,如坐针毡,十分难堪,只能干笑着一起举杯。李漱月沉着脸,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刘景祁扫过李漱月,说道:“公主,夏兄对我们有大恩,你替我敬夏兄一杯。”
李漱月很是吃了一惊,不可置信道:“我?”
夏敬玄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他打量着李漱月,眼神已经不加掩饰。长安软弱无能,但养出来的公主着实不同凡响,她站在那里,就把其他女人衬得都成了庸脂俗粉。他早就想强占她了,他本还想着忍到宴后,刘景祁倒好,主动把夫人往上送。
李漱月被夏敬玄的目光看得极其不舒服,并不愿意。可是刘景祁却拿过酒杯,斟满了酒,亲手递到李漱月手上:“公主,不可失礼。”
李漱月不愿,刘景祁却强行将酒杯塞给她,目光似乎在说,若她还想救长安,就必须敬这杯酒。李漱月仿佛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她求助地看向何清、荣王,然而她的表兄、弟弟只是垂下了眼睛,仿佛是个聋子瞎子。
只要刘景祁能拿到兵马,何家和荣王就还有指望,在银州兵权面前,她所受的屈辱,简直不值一提。
李漱月心里像被重重地击了一棒,被自己的丈夫、表兄、弟弟推着,走向另一个男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步的,她像一个提线木偶,僵硬地走到夏敬玄面前,明明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恶心,却不得不在他露骨的目光下垂下头颅,露出白皙柔软的脖颈:“夏将军,请。”
夏敬玄嗅到了李漱月身上的香,他从未在银州女人身上闻到过这么好闻的香味,不知是长安的香料好,还是养出来的女儿香好。美人俯首为他敬酒,哪个男人能抵得过这种诱惑,夏敬玄洋洋得意接过李漱月的酒,他完全没在意酒水,一饮而尽,酒水划过喉咙时,他还在回味美人指尖的细滑。
不知身上,是不是一样的滑。
夏敬玄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心思早就飞远了,直到喉咙骤然涌上灼伤感,他的意识才猛得回笼。
夏敬玄不可置信地看向酒杯,这酒里有毒!他咣当一声扔掉酒樽,想要拔剑,想要掐死这个女人,身体却摇摇晃晃,甚至忍不住抽搐起来。李漱月吓得尖叫一声,跌在地上,慌忙往后躲,仓皇躲过了夏敬玄的手。夏敬玄想要喊人,一张口,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宴会厅外似乎喧闹起来,隐隐有喊杀声传来,但李漱月已完全听不到了。她近乎呆滞地看着夏敬玄爆满红血丝的眼睛,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的时候,是这么扭曲痛苦。
她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双手将她扶起,李漱月木然抬头,看到了刘景祁,她的丈夫。
他神情还是那么温柔,哪怕他身上、手上、刀上都滴滴答答渗着血,却似一个最体贴不过的丈夫,轻手轻脚将她扶起来,怜惜道:“公主,你受委屈了。没吓到你吧?”
李漱月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最后出口的却是:“是你下的毒?”
酒杯是他拿来的,酒是他倒的,难怪他不顾自己男人的颜面,非要让她给夏敬玄敬酒。他早就计划好了?
那她呢?他就没想过,万一失误,或者李漱月躲避不及,会落到什么下场吗?
刘景祁避而不答,依然如她印象中那样温柔守礼,对她道:“辛苦夫人了。我就知道,夫人不是闺阁妇人,不会让我失望。”
何清和荣王也对这场变故猝不及防,但刘景祁毒死了夏敬玄,又伏兵杀了夏敬玄的亲信和宴会上的知情之人,何清和荣王即便是傻子,也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何清短暂地错愕后,大喜过望,上前对刘景祁说道:“将军果真好计谋!经此一事,银州,不,银、绥、夏三州兵马,就都归将军了。”
“没那么容易。”刘景祁面无表情斩断夏敬玄的右手,刚才,他就是用这只手碰了李漱月,“绥州、夏州守将不服我,若被他们知道夏敬玄死了,恐会踞城自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荣王才十八岁,第一次见如此血腥的场面,整个人都被吓懵了。他问:“姐夫,你要带兵去打石州吗?”
“不急。”刘景祁擦掉刀上的血,他回头看到李漱月还是呆呆的,仿佛被吓坏了,温柔地揽着李漱月往外走,“李昭戟没那么好对付,先等韩仲谦和霍征去碰一碰蒲州,探探虚实再说。”
荣王还是不甘心,追上去问道:“那长安呢?霍征派了五万大军偷袭河东,长安定然兵力空虚,不如我们趁机绕到长安,营救阿父……”
“为何要救。”刘景祁回头,有些不悦地看着这个天真愚蠢的皇子,“你是中宫嫡子,皇帝死了,你便是新帝。皇后为何要送你出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没懂吗?”
荣王宛如当头一棒,傻在当地。刘景祁见李漱月的嘴唇都是白的,拉紧了她的衣服,道:“你姐姐受了惊吓,要回去休息。你们两人也赶紧回去吧,接下来我要肃清军中,恐怕不会太平。若有乱兵跑出来,未必护得住你们。”
李漱月不知军营如何管理,但想来主帅暴毙,临阵换将,军营里要做的事有很多,但刘景祁还是将她送回房间,温声对她道:“今日你受惊了。你好生休息,我会让人守好院门,不会让人冲撞你的。”
李漱月木然点头,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刘景祁看着她,问:“你可有话想问我?”
李漱月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他早就知道夏敬玄觊觎她,如果没有下毒一事,他可还会将她推给夏敬玄?他不告诉她酒里有毒,是怕计划不成功,还是觉得无所谓?如果今日她没躲开,被夏敬玄掐住脖子,他可会来救她?
这些问题一直盘桓在她脑子里,将她的头撞得生疼,但话到嘴边,李漱月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可能是没必要问,可能是她不想知道答案。最终,李漱月仰起脸,勉强对刘景祁挤出一个苍白的笑,道:“我没事。夫君慢走,注意安全。”
刘景祁眉眼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等他走后,李漱月像是浑身脱力,虚脱地跌坐在榻上。丫鬟进门为李漱月换茶,李漱月依然像失了魂一样,呆呆的坐着,并未留意。忽然一个丫鬟不小心,不慎将茶水洒到李漱月身上,李漱月猛地回神,还来不及躲,丫鬟已跪下,连连请罪:“公主恕罪,奴婢该死。”
李漱月没心情和一个侍女计较,何况也只泼湿了衣角,一会就干了。李漱月挥手,示意她们下去吧,丫鬟跪着将李漱月的衣角擦净,千恩万谢起身:“谢公主。”
李漱月微微一怔,等丫鬟们出去后,她展开掌心,看到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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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故意引刘景祁和夏敬玄自相残杀?”先前是关心则乱,如今唐嘉玉的体温缓过来,心智也逐渐回笼。
无论刘景祁和夏敬玄谁胜谁负,都能帮河东削弱银州。如果夏敬玄杀了刘景祁,便是替李昭戟报仇了;若刘景祁反杀了夏敬玄,银州临阵换帅,必然军心动荡,内部大乱。李昭戟远在千里之外,仅凭一封信便挑拨银州内乱,解决河东西北的威胁,实在高明。
李昭戟嗤了一声,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非他们两人相互猜忌,我难道能逼他们动手?我不过是让这一天提早到来罢了。”
唐嘉玉明白过来,没好气踢了他一脚:“晋王好算计,如此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却将我蒙在鼓中。枉我还巴巴地来提醒你,像个傻子一样。”
李昭戟不敢动,乖乖任由夫人撒气,抱住她道:“夫人担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傻了?并非我有意瞒着你,而是我也不知他们何时行动,此计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唐嘉玉嫌弃地推他,李昭戟怎么都不放手,她推累了,没好气问:“你是何时在银州埋的暗线?”
“很多年了。”李昭戟如实道,“父亲在世时,就往银州渗透云雀营了。”
“你引银州内斗,无论谁赢了,都会让银、绥、夏三州元气大伤。但你可曾想过,仅为了削弱定难军,就放梁军进入河东,是否太冒险了?”
李昭戟挑挑眉,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骗霍征进入河东,关门打狗?”
第200章 终局之战 被从未防备
蒲州外, 黄河东岸。
天寒地冻,北风凛冽,血染红了冻土,马蹄踩过积雪, 一步一个血印。霍律身中数箭, 铠甲被血浸透, 他看着骑马而来的人, 恨声道:“是你!”
韩仲谦脸上并没有多少不忍, 淡淡道:“我提醒过你的, 霍小将军, 冬日的河东,不宜行军。”
十二月时,霍征给韩仲谦送信,言明李昭戟绝不会放过叛徒, 若等李昭戟打下北方,头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叛军之将。与其等死, 不如趁着李昭戟不在河东,鞭长莫及,先下手为强。作为回报, 霍征可以封韩仲谦为河中王,将河阳三城封给韩仲谦。
韩仲谦被说服了,同意和霍征结盟。霍征对这次行动寄予厚望,派了五万精锐出征, 并派自己的三弟霍律亲自带兵。但霍征也留了心眼, 让韩仲谦率兵打头阵,交战时让河东兵自相残杀,他跟在后面, 坐收渔翁之利。
最初行动非常顺利,韩仲谦三万人马在前,霍律率领五万大军在后,他们用棉布包住马蹄,趁夜悄悄渡过了黄河。过了黄河天险,地形豁然开阔,通往蒲州便是一马平川,蒲州再无险可守。
霍律心中自得,他们已顺利过河,不足两天便可抵达蒲州城外,此战胜矣!这时霍律突然害怕韩仲谦抢他的军功,不愿意让韩仲谦打头阵了,便违背出发前霍征千叮咛万嘱咐的战术,让韩仲谦调到后面,他率军先行。
大军调动,队形一时大乱,首尾不能相顾。这时雪地里突然冲出一队士兵,对他们发动猛攻。霍律都难以理解,东岸一马平川,入眼皆是莽莽雪原,他们究竟躲在哪里!
可是这支队伍就是出现了,和鬼魅一样,将他们拦腰斩断。霍律慌忙下令后撤,然而更糟糕的是,韩仲谦反水了。
韩仲谦引他们过了河,突然翻脸不认人,蒲州军在前,韩仲谦在后,首尾夹击将他们包了馅。
霍律此番见到韩仲谦,气得呕血不止,骂道:“你这个叛徒!我二兄好心救你,你却背信弃义,你投靠李昭戟,不怕李昭戟到头来还是要清算你?”
韩仲谦笑了声,道:“你们打什么主意,还当我不知道吗?霍征不过是想看我和李昭戟自相残杀,然而都是河东儿郎,何必如此?天下之大,为何非得争个你死我活,只要占了长安,长安也是河东。”
霍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早就和李昭戟串通好了?糊涂!李家什么时候放过过背叛之人,他唬你灭了我们,之后可会放过你?”
韩仲谦面上轻轻哂笑一声,李昭戟不可信,那霍征就可信了?至少李昭戟是真的心疼士兵,同州五万人是当年李昭戟从河东带出来的,因为他的疏忽,才致使这支军队孤悬境外,有家不能回。他夺回并州后,一直没有征讨同州,就是不想自相残杀。前段时间李昭戟再度送来信件,却不是痛斥他背叛,或者说服他投降,而是给他寄来一包种子。
韩仲谦对着种子枯坐一夜,天亮后,他看着屋外那些年轻、淳朴的面庞,长叹一口气。
他们是他麾下的兵,却也是百姓家的儿子、父亲、丈夫。都说慈不掌兵,可是他带着这些年纪不过弱冠、和他儿子一般大小的儿郎南征北战,管他们吃,管他们穿,看着他们冲锋陷阵、打起仗来不顾生死,焉能没感情?
他割据同州,想着此处倚靠黄河天险,掌管长安粮草转运,岂不是一等一的好地方?然而一年后他才意识到,有些事看着李继谌做很容易,等自己到那个位置上,才知艰难。
他会打仗,却截然不通治理。同州离长安一步之遥,军事位置紧要,但此处全是山地和滩涂,无法种粮,曾经还能靠抽漕运转运来的粮草过活,但随着长安衰落,唐嘉玉割据淮南,淮南、江南不再上贡,同州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
不算城中百姓,仅是五万兵马,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韩仲谦今年才明白李昭戟为何不着急攻打同州,因为同州收不上粮草,不用打,只管耗一两年,同州自己就崩溃了。
若等同州走到弹尽粮绝,明明是同乡同袍的战友,却不得不为了一口吃的自相残杀,该是何等悲哀?韩仲谦不忍心,李昭戟也不忍心,李昭戟送来一包种子,在纸内侧,他写道,这是淮南商队从占城国带回来的稻种,耐旱、耐贫瘠,不择地而生,五十多天即可收获。如果这种稻子能大规模推广,不知能救活多少穷苦百姓。
多余的话李昭戟没有再说,但韩仲谦已经听到了。淮南出了位仁主,有想法,有能力,听说那边大肆招揽工匠,开拓商路,连续三年为农民减税,在她的治理下,淮南欣欣向荣,扬州虽然还没恢复到太平盛世时的繁荣,但对比其他地方,已是天堂。如今,她甚至找到了占城稻。
只有这样的明主继位,才能造福天下,让四海升平,再无兵戈。
如今打来打去,打得都是节度使的野心,当真有人在意过百姓和士兵的生死吗?百姓苦乱已久,妻离子散,十室九空,该停了。
李昭戟允诺,若韩仲谦陪他演一出戏,凭此战歼灭梁军精锐,便是立下大功,韩仲谦上表向新帝称臣,新帝定会对他大加封赏。届时韩仲谦和李昭戟同朝为官,效命一主,当同心协力,往事再不追究。
韩仲谦收下了种子,将外面的纸包寄回去,下方只写了一句话。
“但凭少主吩咐。”
这个少主是指李昭戟,也是指新帝李善庆。至此,无需再签更多的契约凭证,河东儿郎,一诺千金,两人按照多年的默契,一个掐头一个断尾,重创梁军。
韩仲谦背叛腹背受敌的少主,踞城自立,是私心;为一把种子称臣,是他的慈心。
霍律还在背后叫骂,韩仲谦嫌吵,微微皱了皱眉,亲兵立刻用干草将霍律嘴堵住。韩仲谦骑着马,缓缓走上山坡。他策马立在雪原上,前方是潼关表里,大河冰封,宛若倒悬,后方是河东脊背,他曾经的故土。
韩仲谦看了许久,轻声下令:“将伏兵交给蒲州军处理,渡河,回城。”
亲兵询问:“将军,那霍律呢?”
韩仲谦回眸,瞥了眼地上的人影,平淡道:“杀了吧。”
说罢,他再未回头,独自策马走向白茫茫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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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州战报送回长安,霍征大怒,拔刀将殿内的物件砍了个稀巴烂。侍从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副将硬着头皮上前报信:“王爷,何家带领百位文臣跪在丹凤门前,反对迁都。”
霍征上次挟持李昀迁都未果,消息被何皇后泄露了出去,何家为了自保,纠集了大量学生、臣子,痛陈利弊,拒绝迁都。霍征因为他们反对,行动束手束脚,何况他命三弟率军突袭河东,为了就近得知战场情况,霍征顺势而为,暂缓迁都,留在长安,随机应变。
谁能想到,好消息没等到,却等到韩仲谦反戈、五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霍征为了断李昭戟根基,派出去的都是精锐,这一战损失惨重,几乎将霍征多年积累断送。
连霍律也没有回来。幸亏他没有回来,若回来,霍征定亲手将他碎尸万段。若非霍律贪功冒进,大部队明明有机会渡河后撤,怎么会被李昭戟和韩仲谦前后夹击,五万大军尽数被俘?
主力尽失,凭霍征剩下的兵力,怕是连长安都守不住了。霍征怒而拔刀,一刀劈断了桌案,副将吓得连忙跪下,地上的侍从们也战战兢兢,上身几乎趴在地上。
霍征双眼气得发红,万般不甘,还是不得不下令:“进宫抓皇帝、诸皇子,即刻迁都洛阳。”
副将一惊,为难问:“可是丹凤门外……”
“战场上碰到人拦路,你们就不走了吗?”霍征喘着粗气,狠辣道,“将他们拉走,还有人敢不长眼,就地格杀。”
副将明白了,抱拳应是:“是。”
霍征损失惨重,不得不放弃扩张,带领残余兵力退回河南道,休养生息。以何家为首的文臣宰辅不许霍征迁都,霍征竟下令屠杀宰相,弘文馆学子听闻,慌忙来阻止,也被一同斩杀。
文臣血染丹凤门,下面的士兵杀红了眼,竟然冲入弘文馆、崇文馆,见人就杀,馆内万卷藏书被付之一炬。
天佑五年元月,长安浓烟滚滚,飞灰如雪,在宫眷孩童的啜泣声中,梁王霍征强令天子,迁都洛阳。
·
蒲州战报传来,天下震惊。然而,早在开战前,李昭戟便已预料到了。
那日,唐嘉玉问李昭戟:“你就这么相信韩仲谦?万一他再次背叛了你,当真伙同梁军进攻蒲州怎么办?”
李昭戟缓缓摇头:“他不会的。他麾下儿郎大部分都是河东籍,同州没有粮草,军中本身就有怨言,如果他还要率领众人强攻蒲州,军中必反。我在蒲州备下了大量粮草,届时以粮草棉衣诱之,以乡情唤之,同州军定大规模倒戈,他这个主将反而活不成了。若他出事,霍征可会救他?梁军定立马跑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与其没有粮草激起兵变,不如顺势而为,投降新帝,还能搏个爱兵如子、为国为民的美名。”
“那西北呢?等梁军战败的消息传过去,银州必然意识到被你耍了。如果是夏敬玄赢了还好,万一真是刘景祁赢了,他孤立无援,骑虎难下,万一他狗急跳墙怎么办?”
李昭戟笑了笑,摩挲着唐嘉玉的手指,意味深长道:“那就要和夫人借一样东西了。”
唐嘉玉诧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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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州。
韩仲谦投降李昭戟的消息传来,刘景祁大失所望,但也并没有多么意外。霍征大败本是好事,但荣王随即想到韩仲谦上表对扬州那个假皇帝称臣,又高兴不起来:“阿父还是被霍征逼迫迁都了,南面也变成了晋王的人,这可怎么办?”
何清皱眉道:“将军虽得了银州,但东有河东,南有韩仲谦,西乃荒凉苦寒之地,我们即便拥立表弟,仅凭这点人和地,如何起事?”
刘景祁将信烧掉,他盯着跳跃的火焰,徐徐道:“幸好,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霍征。”
何清意外,问:“将军难道另有打算?”
刘景祁起身,缓慢走到沙盘前,看着广袤无垠的大漠:“自然,我早就联系了援兵。”
荣王听到援兵大喜:“哪里的援兵?”
刘景祁负手不语,目光落在关外。何清最先反应过来,很是一惊:“将军是说……赤丹?”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人神色都是一变。李漱月来给他们送热汤,听到战败、迁都,便顺便留下来旁听。她听到赤丹,立即道:“不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怎么能引他们入关?”
荣王也犹豫道:“是啊,和赤丹联手,岂不是通敌叛国?”
刘景祁冷笑一声,道:“荣王说得清高,但如今银州内忧外患,仅凭你们几人,是能带兵打仗,还是有万贯家财?要是真打出太子的旗号,恐怕还来不及壮大,李昭戟的兵就围到城下了。”
荣王被刘景祁说得难堪,他终究是受皇子教育长大的,面子上过不去:“那也不能……”
何清抬手止住荣王的话,看向刘景祁:“将军打算怎么做?”
刘景祁面前放着沙盘,手指缓慢从山川地形上划过,道:“赤丹去年换了新可汗,乃是先可汗的弟弟耶律昊。耶律昊几年前在李昭戟手上吃了大亏,险些死在关内,因此十足痛恨李昭戟。可惜云州和赤丹多年交战,防备森严,耶律昊无法从云州下手,如果我们打开夏州边塞,让耶律昊借道银州,绕过云州,直扑河东腹地,李昭戟又该如何?没了河东老家,不知他称帝的美梦,还做不做得下去?”
何清拧眉不语,荣王低声道:“可是这样,旁人岂不是会骂我们通敌叛国,引狼入室?”
刘景祁冷笑一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古来王侯将相,哪个不是一手血腥?李昭戟都伙同僖宗之女,要立他自己的儿子为帝,把你们都废掉了,你们不想着自救,还有空担心名声?只要摧毁了李昭戟的势力,得了天下,你依然是天子,若真让李昭戟势力做大,将来李善庆称帝,可还会留着前朝的太子和后族?”
这一番话将何清和荣王都说沉默了。李漱月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的三个男人,她不敢想象,刘景祁竟然为了打败李昭戟,要引外族入关,更不敢想象,荣王和何清竟然默许了。
李漱月不可置信道:“夫君,表兄,阿弟,你们在说什么?河东虽是李昭戟治下,但也是大齐百姓,我们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引异族屠戮自己的子民?”
荣王本来都要半推半就同意了,被李漱月挑明后,他脸色讪讪,一时极为难堪。刘景祁抬眸,淡淡瞥了李漱月一眼,何清上前说道:“国家大事,你一个女眷懂什么?何况李昭戟拥立假皇子,便是造反,对付乱臣贼子,有何不可?来人,送公主回去。”
李漱月瞪大眼睛,好像才认识她的夫君、弟弟、表兄,她生命中至亲的几个男人。他们本该是她的倚仗,可是这一刻,李漱月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是一群胆小鬼。
懦弱、无能,自私自利的胆小鬼。
何清叫侍女进来,强行将李漱月带走了。李漱月走后,他和荣王都暗暗松了口气,何清对刘景祁拱手,毕恭毕敬道:“表妹一介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失言之处,还望将军不要放在心上。不知将军之后有什么打算?”
李漱月失魂落魄回到房间,呆呆坐在榻上。一个侍女来给她倒茶,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侍女却做了许久。李漱月回过神来,认出这个侍女就是上次偷偷给她塞纸条的人。
纸条上写着:“不要被刘景祁发现,公主若遇险情,可来茶房求助,婢可护公主无恙。”
李漱月眼睫动了动,不动声色让其他丫鬟都下去,只留下这个侍女伺候。等人都走后,李漱月肃起神色,露出天朝公主的威仪:“你是何人,胆敢算计本宫?”
侍女跪下,恭敬地垂着头,说道:“公主息怒,婢子就是死一万次,也不敢算计公主。奴奉主人之命,给公主送一封信,公主若要治罪,不妨等看完信再发落奴婢。”
李漱月将信将疑接过信封,她看到上面的落款,瞳孔紧缩。
——“唐嘉玉”。
李漱月扫过信纸,越看脸色越紧绷,看到最后更是一把将信团起,心跳如雷。侍女不着痕迹观察着李漱月脸色,说道:“主人还说,若公主无法做决定,便将这封信送给公主。”
李漱月紧盯着侍女,还说不是利用她,他们竟然挑唆她杀夫!何等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李漱月冷冷问:“这是什么?”
侍女垂着眸子,将信举过眉心,送到李漱月面前。
“公主看了便知。”
李漱月自小听何皇后的教诲长大,女人的一生当相夫教子,夫贵妻荣,哪怕她是公主,亦要守妇德妇言,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即便父亲无情,丈夫兵败,她被迫四处逃亡,饱受被夏敬玄之流觊觎之苦,也只是觉得这是自己的命。她既然嫁了刘景祁,自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从未想过,她的人生还有其他可能。
可是唐嘉玉却在信中劝她,何苦要做父亲、丈夫、弟弟的垫脚石,竭尽自身膏血,去供养几个自私无能的男人?刘景祁狠毒无情,迟早会断送她的性命,只有刘景祁死了,她和中原百姓才能安全,此后她尽可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再不必担惊受怕,委曲求全。
李漱月觉得这些话大逆不道,不敢再想第二遍。可是当她展开另一封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却如遭雷击。
写信人字写得磕磕巴巴,看起来对汉字并不熟练,而他的称谓,也印证了李漱月的猜测。
“七年前,我被一个女人欺骗,间接害死我赤丹五千勇士。我对此事耿耿于怀,在兄长的墓前发誓,定要报此仇辱。后来我从商队得知,此女为李昭戟的女人,是长安来的公主。刘将军想利用我攻城,我也不能白白由你利用,听说你的妻子也是长安公主,将她送给我,我便帮你对付李昭戟,如何?”
李漱月对赤丹的情况并不了解,但看信中人的口吻,不难猜出他的身份。李漱月的身体止不住发抖:“荒谬!我可是嫡长公主,带着圣旨从长安嫁来河东,这些年操持内务,侍奉夫君,从无一日懈怠。他不会答应此等蛮夷要求的。”
侍女垂着眼,轻声道:“前几日宴上,刘景祁明知夏敬玄对公主心怀不轨,却还是让公主上前敬酒。他能牺牲公主一次,便能牺牲无数次,公主当真觉得他不会吗?”
李漱月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这时侍女给出了最后一击:“何况,这封信是去年十二月的,若刘景祁没有同意,耶律昊为何会给他借兵?”
李漱月仿佛又回到了几日前的宴席上,她站在大厅中央,像被扒光了衣服,任由男人打量。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是她平生仅有的屈辱。
那一次已击溃了她毕生勇气,她无法想象再给另一个男人献酒,甚至还是个异族人。
李漱月攥紧了信纸,不知说给谁听:“夫君不会的。还有表兄、阿弟,他们不会同意这等荒诞的事。若真有这一天,我宁愿一死了之!”
“可是,为何是公主你赴死呢?”侍女问道,“你做错了什么?是你将自己的妻子献给外人,还是你要引外族入关?为何是你死?”
李漱月被问住了,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晚间,刘景祁照例很晚才回来,李漱月坐在床前等他。刘景祁见到她,问:“公主怎么还没睡?”
“夫君没回来,我怎可先行入睡。”李漱月为刘景祁解衣,忍了许久,抬头问道,“夫君,一定要与赤丹人为伍吗?”
刘景祁拧眉,有些不悦:“外面的事,你以前从来不问的。”
若是以前,李漱月听到这句话,定然诚惶诚恐,愧怍不已,但今日,她第一反应却是,晋王可会这样和嘉玉姐姐说话?
嘉玉姐姐在信中问她,她这一辈子,就要这样了吗?李漱月也忍不住问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李漱月为刘景祁更了衣,她按照皇后的教导,等夫婿睡下后,她才能入睡。刘景祁习惯了她的温顺,他表现出不满,她就再也不会问,十分懂事。刘景祁并没有把枕边人的异样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注意到,李漱月有心事。
刘景祁很快就睡着了,李漱月躺在床外沿,许久没有睡意。
她眼前不断闪过白日的事,一会是刘景祁说:“打开夏州边塞,让耶律昊借道银州,绕过云州,直扑河东腹地”;一会是白纸黑字上并不熟练的汉字:“听说你的妻子也是长安公主,将她送给我,我便帮你对付李昭戟”;一会是唐嘉玉的手书。
“你视他们为至亲,遵从三从四德,愿意为亲人付出一切。但你的丈夫、兄弟,是否视你为至亲?来日你受辱,他们可会如你救他们一般救你?”
翌日天将明,李漱月裹着斗篷,不顾风雪出门。她快步走到表兄和弟弟房门外,正要敲门,便听到里面说:“表兄,当真要引赤丹人进来吗?”
“赤丹人无非劫掠一番就走了,铲除李昭戟和那个假公主,让你能安安稳稳称帝,才是最重要的。何况,是刘景祁勾结的耶律昊,来日东窗事发,你只做不知,把刘景祁推出去便是。”
“那阿姐怎么办?”
何清的声音却变得严肃起来,郑重道:“荣王,你记住,如今平原不止是你的姐姐,更是刘景祁的夫人。女子外嫁,难免会生二心,有些事你我知道就好,万不可对她说。”
李漱月站在门外,敲门的手僵在半空。她定定看着门帘,仿佛透过厚重的帘子,看到了何清和李祝的脸。
你视他们为至亲,但你的丈夫、兄弟,是否视你为亲人?
李漱月勾唇,苍白地笑了声。是啊,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不是吗?何必自欺欺人,非得亲耳听到才能死心。
在母亲眼里,先是太子阿兄,然后是荣王,然后是何家的尊荣、皇室的体面,最后才是她。这条排序链,永远不会轮到她。
李漱月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不知撞到了什么。来人看清是她,连忙告罪:“公主恕罪,奴婢没长眼,冲撞了殿下。”
李漱月摇摇头示意无碍,继续失魂落魄往前走。丫鬟怕李漱月出个好歹,小心问:“公主,您怎么了?”
李漱月裹紧衣服,觉得银州可真冷啊,风像是刀片一样,永远有吹不完的风沙,过不完的冬天。来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在思念长安。
可是长安没了。霍征逼迫天子迁都,长安万间宫室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大火染红了长安半边天,三日三夜才熄。
“可能是天太冷,冻着了。”李漱月纤细的手指攥紧斗篷,她才发现原来人冷到极致,会从心里结冰,一层层冻到外面,直冻得人灵魂出窍,悬在半空轻飘飘看着这一切,所有事情都变得一目了然,无关痛痒。
李漱月为自己拉了拉衣服,吩咐道:“我着凉了,传令给茶房,烧一壶热姜茶过来。”
“是。”
·
刘景祁又很晚回来,他也毫不意外地看到主屋内亮着灯。在这一点上他是很满意这位妻子的,虽然贵为公主,但一点都没有大齐历史上那些公主的跋扈脾性,温柔体贴,乖巧懂事,事事以夫为先。刘景祁掀帘子进门,一股冷气窜入室内,冻得李漱月哆嗦了一下。李漱月脸色发白,似乎是冷的,站起身对他笑道:“夫君,你回来了。”
一切如往常一样,无论他多晚回来,她总会在家里等他,无论他脸色多冷,她总会细致入微地准备好热茶热汤。李漱月为刘景祁换了衣服,解下护甲、兵器,亲手盛了一碗鸽子汤,双手递给他:“外面天冷,我亲手为你煲了鸽子汤,夫君暖暖身子。”
刘景祁接过乳白的鸽子汤,道:“这等小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你贵为公主,何必亲自进厨房?”
李漱月抿唇笑道:“我在府里也没什么事,一碗汤而已,不妨事的。反倒是夫君奔波在外,受冻受累,辛苦得紧。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要能让夫君回家松快些,便再满足不过了。”
刘景祁淡淡应了声,端起碗喝汤。她惯来温顺,柔得像是没有脾性,让人下意识不拿她当回事。刘景祁原本还担心她因为毒酒那件事和他闹,幸而,她懂事、识大体,第二天便恢复如常,无需他花费多余的精力哄她。
这再好不过。刘景祁如是想。
李漱月看着刘景祁将一碗鸽子汤喝尽,这确实是她去厨房亲手熬了三个时辰的羹汤,也是她亲手将药洒在汤里,亲手端给他。
李漱月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她以为她会紧张、愧疚、悲伤,最不济该害怕,但她心里平静如初,就如这些年和他朝夕相对的每一日,她外表温柔如水,脑子里却清醒地安排着每一件事,知道自己该给夫君更衣了,下一步该给他放水,水要放到几成温。
当这件事换成下毒,竟也并没什么不一样。李漱月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承受能力这么好,情绪这么稳定。小时候太傅上课时提问,她明明会,却按照母后的意思装作不懂,让太子阿兄先答。
若她不用联姻,若她从小不必藏拙,许多事交给她,是不是会比阿兄和阿弟做得更好?
刘景祁忽地撞翻杯盏,控制不住吐出血来。李漱月冷静地站起身,甚至记得揽住裙子,避开飞溅的汤羹。刘景祁胸口剧痛,血止不住上涌。他大口大口吐血,过了许久,才怀疑到李漱月身上。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这个温婉安静、百依百顺的妻子:“是你?”
李漱月静静站在一旁,拍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刘景祁看着破门而入的侍女,霎间什么都懂了。
云雀营。是李昭戟!
他用砒霜毒死了李继谌,李昭戟就要让他体验同样的死法,体验肝胆俱裂、呕血不止,体验被从未防备过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
刘景祁没有管背后的云雀营女死士,他死死盯着李漱月,问:“你为何这么做?”
李漱月没有回答。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质问他利用她的色相时有没有愧疚?质问他是否答应了耶律昊,要将她送给别的男人?还是质问他,有没有在意过她?
刘景祁以前最满意她恬淡安静,此刻却痛恨她的静。刘景祁忽然抬起手,抽出贴身的小刀,朝她掷去。李漱月本能一惊,慌忙往后躲。但她养在深宫,四体不勤,躲避的动作也笨拙极了,她都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没想到飞刀却划过她的脖颈,深深钉在旁边的木头上,一缕发丝被刀刃削断,幽幽飘落。
若这一刀再偏一寸,她必死无疑。
李漱月跌坐在地上,怔忪地看着刘景祁。鲜血不断从刘景祁嘴里涌出,他漆黑的眸子紧盯着她,里面是李漱月看不懂的情绪。
侍女快步冲上前,要制住刘景祁,刘景祁最后看了李漱月一眼,反手将另一把飞刀捅入自己的喉咙。
他最是知道这种毒要折磨人多久,他宁愿自尽,也不愿落入李昭戟手中,被人看尽狼狈之态。
他本该带走她的,她既是他的妻子,也是害死他的仇人,她见过他最风光和最落魄的时候,理应和他一起走。可是飞刀脱手的刹那,他的力道莫名歪了几分,让飞刀只是擦着她的脖颈划过。
她的姐姐是李昭戟的夫人,扬州小皇帝的母亲,别管是不是亲姐姐,但凡唐嘉玉应了齐兴公主的名号,就不能不管李漱月。若他死了,她还能好好活着。
还是让她活着罢。
血淌了一地,刘景祁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李漱月跌在原地,还是许久回不过神来。侍女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确定刘景祁真的死了,才上前扶李漱月:“公主,你没事吧?”
李漱月下意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摇头。她艰难地站直了,缓了缓,问:“你们是不是还需要他的令牌?”
侍女颔首:“正是。没有主帅贴身令牌,无法打开城门。”
李漱月脸上和嘴唇已完全没了血色,她看着地上的男人,片刻后道:“我知道他将令牌放在哪里,我来找吧。”
李漱月跌跌撞撞往刘景祁走去,侍女下意识要扶她:“公主……”
李漱月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她半跪在刘景祁身边,从他衣襟里找出令牌。他们同床共枕六年,他放东西的习惯,她再熟悉不过。
李漱月最后看了刘景祁一眼,握着令牌,披上斗篷,头也不回走向肃肃冬夜。
·
一袭漆黑斗篷停在城门前,高高举起令牌:“开城门。”
守兵认出斗篷下的女子,犹豫道:“夫人,已经宵禁了,当真要开城门?”
“是。”李漱月平静道,“夫君有要事要办,让我前来传令,不得有失。”
这确实是主帅的令牌,又是夫人亲自发话,守兵没有怀疑,违反军中第一大忌,在深夜打开城门。里三层外三层的城门徐徐推开,凛风卷着雪粒从城外吹来,掀落了李漱月的兜帽。
几乎是城门刚开,城门外突然如鬼魅般出现一支军队。这些骑兵不知何时埋伏在城外,竟在冰天雪地里藏了这么久,如今城门大开,还哪有防守之力!银州守兵吓得仓皇四窜,李漱月站在城门中央,静静看着飞快逼近的河东大军,高举起双手,献上节度使金印。
“妾平原公主,率银州献降。”
李承影从马背上下来,快步走到李漱月面前,双手将李漱月扶起:“公主请起。主上和夫人交代过,今夜务必保护好公主,将公主毫发无伤送往扬州。等天下太平了,公主无论想回长安还是洛阳,但凭心意。”
李漱月怔了怔,毫无疑问,今夜这番变化何清和李祝并不知情,李漱月犹豫片刻,问:“那表兄和荣王呢?”
“属下自会安排妥善。”李承影道,“公主尽管放心。”
马车已经送来了,李漱月回头,看向黑漆漆的银州城。城里,有她的丈夫、表兄和弟弟,而前方,是一望无尽的旷野。李漱月本来想问李昭戟会把何清和荣王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人各有命,何必多言。
李漱月裹紧斗篷,头也不回踏上马车,驶向关山夜月。
边塞的冬总是漫长得看不到头,等到了扬州,便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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