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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表演


    后面的事情,其实就要简单一些了。说书人显然是有意在放纵倭寇的暗探,那就没有必要当真搜寻赃物;但为了平抚倭寇的疑心,让他们确认自己真偷到了了不得的玩意儿,又必须大张旗鼓的表现一番——因此,他们要找一个特殊的人才,一个最擅长虚张声势、形式主义那一套,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什么事情都不会操心的专业人才,来全权处理此事——于是,飞玄真君就向说书人推荐了徐阁老。


    徐阁老大概很难感到荣幸。但不管怎么讲,他还是把刑部左侍郎屠乔召了过来,共同入宫,处理这件极为微妙、极难料理的大事。


    真君修道以来,僻居西苑,除了一二亲近大臣,少见外人;即使刑部侍郎这样的高官,今天也是头一回踏足深宫;所以战战兢兢,亦步亦趋的跟入禁苑之后,刑部侍郎纵然提心吊胆,万分紧张,也忍不住偷偷顾盼左右的景色;等到踏入召见的无逸殿,才小心收敛目光,低头打量金砖,紧张的吸了几口清新馥郁、回味悠长的空气。


    等等,清新馥郁?


    走在前面的徐阁老皱了皱眉,同样偷眼打量了一下左近——大明朝取香的手段是很原始的,要想在空旷且流动的空间内维持香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日夜不停的使用大量熏香,花费极为高昂;而如此毫无意义纯属挥霍的奢侈开支,当然也在高皇帝降临后被迅速撤销,顺便还给真君赏了一记闷棍;但现在,这香气怎么又死灰复燃了?


    难道皇帝记吃不记打,好日子过了几天人皮发痒,又打算硬刚祖宗铜头皮带不成?


    不,不对,徐阁老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用来焚香的香炉;甚至偷偷呼吸几口,也闻不到熏香该有的烟火气……这香气洋洋洒洒,飘渺不定,上下左右,莫可分辨,完全寻觅不到源头,可以说超出了徐阁老几十年来对一切奢侈品的经验——这是什么?


    不过,如此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宫殿纱幔之中,很快鱼贯而出了两列宫人,分班站好;两个老头凛然站好,垂手肃立,却又听纱幔之中,传来了一声久违的钟磬——


    徐阶:?


    纱幔飘动了起来,一个高瘦的人影从高台上徐步而下,伴随悠悠钟磬,穿过起伏纱幔,终于立于臣子之前;他身后的光线明暗不定,清癯面容莫能分辨,只能望见宽大的袍袖在风中舞动,好像——好像一个极为眼熟的大扑棱蛾子!


    布兑!!


    徐阁老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虽然多年以来,如斯形象曾经反复出现,几乎已经成为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个人标志;但现在被高皇帝及永乐皇帝来回折腾几次,创巨痛深,不可泯灭,往日印象深刻的记忆,居然也在刺激中渐渐淡漠;以至于如今有幸见闻,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了……


    喔,当然,恍如隔世绝不代表徐阁老有什么不该有的怀念;实际上,他立刻感觉到了古怪——以说书人的脾气,很难相信他会容忍真君继续装神弄鬼,除非又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事实上,说书人就站在真君身后呢,他的表情同样非常奇特,俨然欲言又止,却又近乎扭曲;但真君优雅飘然而下,并没有被任何表情所形象;实际上,排除长期衡水化作息所带来的一点消瘦和憔悴,真君看起来简直是仙风道骨,容光焕发,高渺气质,非同寻常;看来找准赛道,确实极大调动了老登的活力,以至于往昔做派,居然都渐有恢复了。


    徐阶迷惑垂头,口诵万岁,却又闻到一股更为沁人、更为深刻的香气,从真君翻飞的衣衫中传了出来。香气扑鼻的皇帝站立微风之下,只是漠然扫了大臣一眼,随后平淡开口,语气中自带飘渺高远的回音:


    “刑部侍郎屠卿?”他道:“刑部的公事也多,大中午让徐阁老把你叫来,也是辛苦。”


    “臣惶恐难安!”屠乔匍匐下拜,连连叩地:“臣何敢言辛苦二字;刑部的事务不能料理,有辱圣上清听,臣罪在不赦!”


    “也不必上来就是什么罪不罪的嘛。”真君轻描淡写道:“有罪的是盗抢的贼人,也不是朕的大臣,对不对?再说了,卿家就是要道扰,也该给那个吴承恩道扰才是,人家住在天子脚下,吃着酒逛着街,莫名其妙就被盗匪抢了,虽然抢的只是几张小说话本里写内丹术的稿子,毕竟也失了京城的体统;刑部该安慰安慰才是啊。”


    又是那一套熟悉的阴阳怪气,阴狠的绵里藏针;不过,站立在后的说书人瞧得清清楚楚,能明白分辨出刑部侍郎的表情变化了,屠侍郎略微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以至于一张老脸,都略微雪白,冲击之大,不言而喻;他凝视片刻,悄然移开目光,虽然心中万分复杂,也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哎,姜还是老的辣呀!


    是的,一个时辰前他提出了那套装神弄鬼刺激倭寇下注的套路,并给予了不少切实的建议;但当事人飞玄真君仅仅只是稍作惊愕,随即就对他的建议展现了极大的轻蔑;真君明确表示,在装神弄鬼这个专业领域,他这种小卡拉米实在不应该班门弄斧,挑战资深业内人士。真君只是简单过目,就立刻推翻了说书人那个自以为是、莫名其妙的方案,大刀阔斧,全盘修订,改正为了现在这个精妙、高明、缜密了不知多少倍的设计。


    召唤高帝,我不行;装神弄鬼,你不行;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明不明白?


    ——首先,为什么要布置轻纱,香气、微风和光线?因为神秘学是一种场域,一种体验,一种先声夺人的氛围;特定场景下朦胧含蓄、犹抱琵琶的暗示,比之简单粗暴的展现祥瑞,更能激起人若有似无的幻想,回味之悠长无穷,更有调动人心的妙用;


    ——其次,为什么要特意招来刑部侍郎,而非职守更为贴切的兵马司指挥使,或者官位更为尊隆的刑部尚书?因为这刑部侍郎屠侨是个极为迷信、极为模棱、极容易被人影响的碎嘴子;只要设法震慑住了他,那么他就会自动的添油加醋,向自己能接触到的一切人物散播他脑补出的幻想;于是一人传谣,百人应和,整个京城的皂吏与衙役都会被他们的碎嘴子上司所挑动起来;同样,这样的挑动近乎羚羊挂角,绝无痕迹,东瀛的密探,绝不会察觉刻意的迹象。


    ——最后,为什么又要特意提到“内丹术”的文稿呢?因为吴承恩报兵马司到现在还不过一日,衙役们根本还没有清点完损失的名单呢;连一线的衙役都不知道失物,皇帝是怎么远隔宫墙,遥遥感知的?喔当然,如果是换做严阁老徐阁老一流的人物,自是要怀疑宫里安插了人手在密切监视什么;但屠侍郎是个顶级的迷信角色,这样莫可解释的事情,当然就只会激起一个念头;更不用说前面的氛围铺垫得还如此恰当,如此高妙……


    唉,这就是专业呀!


    所以杨易能说什么呢?他也只有老实服气,看着飞玄真君得意洋洋,尽情在舒适赛道随意挥洒了;高手就是高手,高手的素养是容不得你叽歪挑衅的;他这样的外行,也只能默默做点后勤工作了——比如提供遮光板和补光灯为真君制造合适光线;比如提供鼓风机吹动纱幔,又比如提供“留香持久”、“十件七折”的厕所香薰,喷得到处都是,香气扑鼻……


    总之,喷满了拼夕夕厕所香薰的皇帝飘到了屠侍郎面前,衣袂翩跹,鹤势虎形,俨然道力精深;而大受震撼的屠侍郎伏地不起,抖颤谢罪,保证自己回去一定严加督促,会让手下补偿无辜受害的吴先生;但独美的皇帝只是啧了一声。


    “内丹术的精要,呕心沥血的稿子,也不是你们能补偿的。”他高深莫测:“懂的都懂,不懂的看了也不懂;关键在于,偷稿子的会是什么人呢?”


    “是!臣一定戴罪立功,亲自办理,调集人手,处处布防,绝不叫贼人逍遥法外。”


    “如果真是懂内丹术的贼子,怕是调几个凡人也没有用处。”真君悠然开口,随手又搞了个打击教育:“吴承恩什么时候报的兵马司?”


    “今日巳时二,二刻。”


    “巳时,隅中,属蛇,巳午为火,地支在南,吴承恩又是淮安人;东南——嗯,东南,水火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


    这又是在展现专业水平了,至少这么一长串贯口,绝非等闲可以背诵;于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更有震慑人心,玄之又玄的妙效;不过,真君可不只是靠着这点江湖贯口糊弄人,当他喃喃自语,目光上移,手中屈指掐算,俨然全力发功预测之时;他头顶也徐徐升起了一股白雾,蒸腾而上,萦绕不去,同时带来更浓厚的香氛——这就是长袍子里塞着的空气加湿器的作用,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大概可以维持两到三个小时。


    屠侍郎:?!!


    这还不是结束,当雾气萦绕头顶时,真君念诵咒语,手掐法决,开始在殿中徐步踏行,按着八卦方位,以禹步缓慢绕圈;同时,站立在后的说书人面无表情,按动了袖子里按钮,于是玄妙飘渺,似有似无的动听音乐,又随真君的踏罡步斗,而环绕于身侧了——


    这同样是出自真君的专业指导;飞玄真君指出,故弄玄虚这东西讲究个说学逗唱——不是,音光声色,样样齐全;需要各种感官,一齐调动,才能最大限度遏制理智,所谓双脚离地了,病毒上去了,大脑又关闭了,那记忆才叫深刻,甚至日后添油加醋,还能给你再衍生出不知多少传奇来——当然,说书人有完全的理由怀疑,这纯粹是飞玄真君想假公济私自己爽;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按照指示,为真君准备了一首带劲的音乐;虽然只有伴奏,但如果仔细聆听,还是能听出隐约的歌词:


    “你若三冬来,换我一身雪白,相思风中采——”


    屠侍郎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莫名冲动,悄然而起,仿佛立刻就要跳上跳下,热泪盈眶,雀跃欢呼;又仿佛强光刺目,有一颗太阳冉冉升起,刺得他老眼昏花,简直要直接晕厥过去。


    啊,除了您我们谁也不认!!


    当然,抛开别的不谈,古风音乐确实很符合真君的气质——故弄玄虚,稀奇古怪;反正也听不懂,所以感觉很厉害——而现在,在如此玄之又玄,奇香妙音,纷至沓来的环境下,湖北松林山天降伟人飞玄真君绕行一圈,发功完毕,终于对懵逼的屠侍郎做出了重大指示:


    “‘有客西来至,东而止’、‘金乌隐匿,兵气全销’;你们应该往东边的外人去查,往动兵戈的地方查。”


    含糊其辞,似是而非;只给指示,不给原由;让你去猜,让你去想,让你在迷惑中增添恐惧与敬畏,这就是真君的做派;等到他们查清底细,发现祸首真是倭寇指使,那么一切迷惑,当然会恍然大悟,于是幻想迭起,又立刻会衍生出千倍百倍的敬畏!


    当然啦,照此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去查,就算真查出了什么,那也早被倭寇的密探寻觅时机,逃之夭夭,送走消息了;但这和真君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这一波是装得爽了呀!


    你问真君人抓没抓到,那真君可以告诉你他反正是爽到了;事情大致如此。


    这幅做派,放在平时是可恶之至,放在现在却是恰好;总之,真君舒舒服服的表演了一刻钟的功夫,尽情宣泄了多日以来被连环欺辱的无力——殴打、压制、辱骂、大爹,唉,中式教育你赢了——然后衣袖飘飘的返回了高台,留下了一句吟咏的诗歌:


    “‘塞垣万里无飞鸟,当是京兆用郅鹰’;十日之后,朕等你的回信。”


    这是唐代卢纶的宫词,其中“郅鹰”用的是西汉酷吏郅都的典故,郅都治理长安,行法严酷,不避贵戚,列侯侧面而视,号曰“苍鹰”,重法准绳,京师遂大治;真君吟咏这样的诗词,又是老病复发,在阴阳怪气的表示对京城官吏的不满,嘲讽远不如昔日之贤臣;自己本来应该有汉文帝的成就,都是叫这些废物活活耽搁,才略有那么一点差池——这就是遗憾所在。


    当然,这样的玩意儿,同样也是太极政治的妙用,十日之后要是消息让人满意,那今天就只是皇帝无聊了背首诗,什么别的意义也没有;十日之后要是拿不出消息么……


    刑部侍郎大汗淋漓,叩头谢罪;真君却再无理会,只是敲击钟磬,示意传召已经结束;太监领着抖颤的屠侍郎退下,只留空旷的大殿。而真君则在殿中悠然漫步,神情自得,甚至心旷神怡,又深呼吸了几口喷香的空气,一口入肺,沁人心脾。


    他懒洋洋道:“先生的玩意儿,果然不错。”


    说书人面无表情:“这都是陛下的本事。”


    没错,再不甘不愿,他也得承认真君的能耐确实非常高明,就算生在现代,说不得也能靠这一手糊弄秘诀,在网上直播玄学,混个擦边流量——喔,这里的擦边,指的是擦封建迷信之边——要是网站疏忽大意一点,搞不好还真会被他拉出一群真实信众出来;这就叫实力。


    “那么,接下来应该召见鸿胪寺的人。”牛刀小试,大获成功;旧日自信渐渐恢复,真君曼声开口,语气飘渺:“如果倭寇真要安插暗探,他第一个渗透的就得是鸿胪寺——近水楼台嘛,所以也得从鸿胪寺把消息递出去,才更能引人上钩;鸿胪寺是礼部的人,这就要徐阶安排了。”


    全程震颤的徐阁老没有说话,只是麻木的行了个礼。


    “最后,还可以见见李时珍,李时珍毕竟也牵涉其中了——”


    出乎意料,面无表情的说书人居然出声反对了: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李时珍很正常。”说书人道:“作为一个难得的正常人,李时珍的大脑太宝贵了,绝不能随便糟蹋,陛下明白吧?”


    真君的笑容僵住了。


    第42章 闹翻


    朱四扫了一眼递来的纸条,露出了冷笑。


    端坐在侧的海瑞与戚继光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各自都面无表情;当然,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因为人的精神承受力毕竟有其极限,当这个极限被反复突破之后,就很容易陷入此种“累了,毁灭吧”的状态。


    那么,这个极限是什么时候被突破的呢?


    具体时间,大概已经很难推断了;因为新任钦差朱四这十几天以来的疯狂举止,真是罄竹难书,不可胜数,已经不是常人可以回忆的了。反正,从他匆匆下乡,抵达台州府衙开始,整个事情就已经相当疯狂了——喔,这倒不是说他在海瑞和戚继光面前唠唠叨叨的激推太宗皇帝,激推太宗皇帝是很啰嗦,但远远比不上后面的那一堆操作——比如,他在与戚继光会面的当天,就畅谈了应对倭寇的战术,并共同认为,台州港口的陆面比较平坦,利于用炮,准备一支健骡快马拖拽的炮兵部队,对战局是相当有利的。


    “可是。”谈得很投机的戚继光壮着胆子指出:“现在江浙四面萧然,委实已经找不出可用的牲口了。”


    “喔。”朱四道:“这不是问题。”


    确实不是问题,他很快让戚继光从权处事,点齐人手(这是太宗皇帝的教训!),大摇大摆带着人冲进了附近的州府,把先前检点藩王家产时,暂时扣押的大牲口全部要走了!


    这可就太过分了。壮骡现价十五两银子一头,朱四一口气搜刮了七八百头,等于是从地方手头抢了上万银子,这谁可以容忍?就算他顶着钦差的名头强要,地方也要唧唧歪歪,敷衍搪塞,说这些家产都是要经过朝廷查点的,擅自挪用可不好交代。


    面对此语,朱四一句话没说,只是瞥了一眼哆嗦着站立在侧的司礼监公公;于是,多日以来敬小慎微,只会发抖,连句话都说不囫囵的公公立刻挺直了腰板;他一撩衣摆,昂首挺胸,大踏步走进了衙门,整个人仿佛瞬间膨胀了两倍;然后就是啪的一声巨响——


    “好你个狗种,老子是遵循太宗皇帝的遗训办事,你也敢敷衍?狗油糊了你的心肝了!忘恩负义的杂种,太宗皇帝的遗训你都敢不听,说,你是不是要造反?!对了,老子看先前的公文,说你们府衙料理抗倭事务,一向就是软弱不任事,原本还以为是求全苛责,现在才知是恰如其分——你们不会还通倭吧?!”


    总之,太监趾高气扬地辱骂了地方官半个时辰,骂得地方官两腿战战、大汗淋漓,一切抵抗,均告崩溃,然后才挺胸帖肚,傲然而出——等到一踏出门槛,公公挺直的腰立刻又软了下来,小步快跑到朱四身边,殷切汇报消息,表示一切阻碍,均已扫平,爷可以放心办事了!


    亲眼见证过一次太监专权,仗势欺人的戚继光:……


    不过,朱四却像没看见一样,他咂了咂嘴,回头望向戚继光,语气淡然:


    “运力差不多解决了。现在该解决人力问题——你有什么建议吗?”


    ·


    这样的事情,后续还发生了很多次;朱四采纳了戚继光的建议,认为要操作枪炮及一切火器,需要纪律严明及富有经验的兵员;而东南沿海与这个要求相符的兵员,只有各处采矿的矿工。所以他亲自策马,随戚继光星夜奔赴义乌,决定在此处扩大募兵的范围——不过,矿工可不同一般人,人家组织严格进退一致,不是靠虚空画大饼可以糊弄的,非得要有点亲眼目睹的军饷不可;考虑到四处府库,空空如也;朝廷调拨,又难免时日长久,耽搁功夫;朱四居然又带着人,直接把皇室御用的织造局给抢了!


    是的,虽然随行的太监喋喋不休,坚称这只是贯彻太宗皇帝的伟大教导;但在惊魂未定的戚继光看来,这就是抢——随行司礼监太监先把织造局的门骗开,然后朱四带着人蜂拥而入,迅速制服一切不长眼的仆役,用“太宗遗训”逼迫主事者交出账簿——愿意交出来就算了;不愿意交出来,还哇啦哇啦大骂什么“欺天”、“叛逆”、“欺君”的,立刻就会挨上一记马鞭!


    “犯上作乱?”朱四嗖嗖挥舞,马鞭当空飞旋:“老子给大明办事的时候,老子孝顺高皇帝的时候,你连个蛋都还不是呢!逆贼?老子就是逆贼了怎么着?你去告嘛!去京城告嘛,去金陵告嘛!去老——高皇帝的孝陵面前哭嘛!说有个姓朱的为了剿灭倭寇居然抢织造局的东西,当真是好没有素质,好没有家教,让高皇帝在地下,狠狠惩罚老子的十八代祖宗!”


    痛殴完毕,朱四带着绢帛财物扬长而去,随手还丢下一张纸条,说这就是收据,日后再行登记;如此举止,在全程旁观,惶恐无措的戚继光看来,就简直是匪夷所思到极点了——你抢了就抢了,抢了还留下字据,这不平白着给人留下证据吗?别人拿着这个告状,岂非铁证如山?


    但也不知怎么的,朱四带着他们抢了几家织造局,绢帛财物到手就尽数下发,折腾了多日,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官衙出面阻止他们;州府、行省、兵部、内阁,各级机构就像哑巴了一样,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任何指示;于是戚继光一路随同,亦愈发无力;开始的时候还要费力劝谏一番,到现在干脆只有全程沉默,视之不见了。


    不过,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做派,亦很难维持;因为朱四这几日又派人去叫来了台州知府海瑞(其实还不是知府,但海瑞已经无力抵抗了),据说是收到中枢寄来的什么“水泥”样本,要共同讨论在前线修筑小路、运输物资的方案,需要几方共同配合。而朱四又一拍脑门,抢了某个大官因倭乱抛下的外宅(我寻思也没人要啊),邀请几位泛舟湖上,一边赏光,一边议事。


    实际上,这也没有什么好特别议论的,因为战争大事,无非钱人两项;朱四已经从织造局中筹到了款项,海瑞又同意借用台州的民夫,所以大致事情,其实沟通一下就可以办妥;但朱四却坚持要留几人吃饭,说是辛苦奔波一趟,也不容易,还好大官的外宅里还有点散乱的食料,大家不必计较,有什么吃什么吧。


    确实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了;东南气候转热,厨下食材,多已腐坏;找来找去,只有几块腌肉腌菜、一把豆子,几只野鸡;但朱四兴致仍然很高,不仅亲自为两人倒酒,还替两人演示了一番拔毛烤鸡——据说是他从漠北学来的手艺,只要一把盐、蒜末、一把胡椒,就能烤得滋味无穷。


    “所以。”被迫留下来的海瑞盘膝而坐:“先生是漠北人士?”


    “不算吧。”朱四道:“我祖坟可在南方呢。不过后来搬到了北方,儿子也都在北面,只可惜养尊处优,也没有什么气候。”


    “原来如此。”海瑞道:“不过,先生长居北方,居然还愿意到南方奔波剿匪,实在也是辛苦。”


    “带兵打仗的人嘛,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朱四含笑道:“其实元敬也可以学一学漠北的气候,将来四处调动,总是有机会的嘛!”


    他举杯向戚继光戚元敬照了一照,戚继光赶紧挺身,连称不敢,恭敬接了这杯酒——随行十余日以来,朱四亲自奔驰上下,与他一路谈论各种练兵用兵的秘要,剖析极为深入;每每谈到兴奋得意、彼此欣然之时,都会像今天这样,抛出一些若有似无,仿佛许诺、仿佛引诱的说辞,语气宏大,信心满满,却又总让人将信将疑,不能全盘接纳。


    之所以将信者,是因为朱四先生确实神通广大,浪到现在还没有被内阁州府联名收拾,可见权势之盛,无可想象;许诺一点辉煌前程,似乎也不算什么。但之所以相疑者,则是因为朱四先生的话语总有些颠倒错乱,特别是喝了两杯酒后,更为匪夷所思之至……


    果然,朱四先生聊过几句,喝过一巡,司礼监的太监就点头哈腰的快步来了,手中还高高举个托盘;其上热气,蒸腾而起:丧乱之后确实没有什么吃食,野鸡烤了腌肉蒸了,那点豆子,一半磨成豆浆,一半点成豆腐,配上生姜和咸菜同煮,酸辣醒酒。而朱四只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来。


    “好!”他喷出了酒气,用筷子敲着饭碗,当当出声:“是咸菜滚豆腐!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及吾,哎呀呀,啊呀呀!”


    也不知怎么的,说到“皇帝老子”,朱四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甚至干脆荒腔走板,咿咿呀呀配起小调,反复唱这句九族极为不妙之小曲;同时双手持筷,敲击愈速,以至于叮当之声,连成一片;而目瞪口呆的海、戚二人端坐于侧,闻言则不觉面面相觑,神色同归恍惚——好吧,这下他们倒是可以确定,朱四先生的祖宗绝对是南人;因为这敲击的节奏分明就是南直隶一带要饭的“莲花落”;寻常的叫花子还敲不了这么好呢……


    这算什么?家传绝学么?


    总之,朱四先生敲了一顿发了阵酒疯,随后停下来告诉他们,说自家老头子是苦出身,哪怕挣出了头有了体面,平生也爱这些鸡零狗碎的吃食;一口咸菜豆腐汤,一口烙油饼,解腻解馋,足可开胃;所以睹物思人,难免有些感慨。


    “可惜呀。”朱四嗟叹:“发达后给老头子上供,都是些肥牛肥羊,肥鸡鸭子,白水煮得没盐没味,酿的酒半酸不酸;老头子怎么会喜欢?还远不如一碗咸菜豆腐汤。现在想起来,后人上供,不过是自己的颜面,什么时候又真心想过先人?”


    这句话更加莫名其妙了;海、戚二人一头雾水,纵有千百猜测,此时也不敢置一词。如此默然片刻,朱四自斟自饮数盏,刚刚端菜的太监又小心溜了进来,双手捧入一张纸条,朱四展开纸条,扫过一眼,哈的笑出声来。


    “不错,不错!”他喜动声色:“还是有的是知情识趣的人嘛,眼见着我们独坐无聊,还有送菜的上门了!两位要不要看看?”


    两位都没有动。按理来讲,戚继光也罢了,海瑞可绝不是什么吃请请吃的人,如今谈公事吃点便饭也算了,要是真有人着意上门贿赂,那都是要拂袖而起,转身直去的;但现在,也许是觉得气氛实在古怪,海刚峰端坐原地,兀自低头,没有展露任何表情。于是外面吱吱呀呀脚步声响,太监引入了一个点头哈腰的下人,捧来一张刻在紫檀木板上的单子,只说是自己主人听闻天使下降,欢喜不胜,又不敢贸然打搅,所以特备一点小菜奉上,请各位贵人不要嫌弃。


    朱四嗯了一声,只随意扫过一眼:


    “阳澄湖醉蟹、宁波明蚶……你家主人,倒是很费心思。”


    “实不敢当——”


    “可是。”朱四自顾自道:“都这么费心思了,怎么还不把当地的名菜送上来呢?我可等了很久了呢。”


    下人愣了一愣,俨然不明所以:这单子可是费了斟酌的,江南名物都应该罗织一空了呀:


    “不知是什么佳肴?还请上差赐教,小人的主人家即刻预备。”


    “喔,这你都不知道?”钦差朱四轻轻道:“你们这里最好的名菜,不应该是水捞青菜(钦差)吗?还是说,你们喜欢火烧的做法?现在可在湖上,不大方便烧吧。”


    ·


    下人愣了一愣,随即大叫一声,翻身欲起,随后当头一个酒壶,立被砸倒在地;朱四收回手臂,正好瞧见左右太监一个猛扑,将人压倒在地上翻滚,三两下卸掉手脚,用粗布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拽过抹布,直接堵住了来人嘴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迅速,以至于嫌犯在地下来回翻滚之时,海瑞和戚继光才不明所以,愕然起立!


    朱四兀自坐在原地,看着太监们翻检嫌犯的衣物,从中扯出一大摞的玩意儿——信件、钥匙、戒指,但搜来搜去,始终没有什么可疑的玩意儿;以至于朱四扫了一圈,不觉叹了口气。


    “所以。”他对那嫌犯道:“你还真不是来做水捞青菜的?你们也当真没有那个准备?”


    闻听此言,绑缚的嫌犯挣扎得更厉害了,纵使严加封堵,也尽力发出了几乎凄厉的呜呜声,似乎在拼命为自己辩驳,但朱四只是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一切嚎叫。


    “不必装模作样了。”他平静道:“就算没有准备水捞青菜,你们也准备了别的惊喜——比如莲叶蟠桃之类——是不是?我猜,你来送菜单吸引火力的时候,还有别的人已经悄悄坐船,连夜逃出海给人报信了,是吧?”


    嫌犯僵在原地,立刻不挣扎了。


    朱四面无表情,只是眼角微有抽搐——显然,相比起水捞钦差,连夜叛逃更加触动他老人家的神经,也更令他厌恶;水煮钦差是丧心病狂的残暴狂妄,而叛逃则在残暴狂妄之外,还多了一层叫人作呕的庸懦;在大肆剥夺了沿海无数人物的利益之后,如果这些人真能团结起来造个反,那朱四反而要高看他们一眼;但现在呢?现在的情形,是这些人连自己造反的勇气都没有,唯一的能耐,居然是勾结外敌,收买倭寇来维护自己的利益。


    这是什么?这就是极致的、匪夷所思的贪婪;自己造反是要收买人心、要组织军队、要大冒风险的,这个固定支出太高了;但反过来讲,收买现成的海盗和寇贼,那就要便宜轻松太多了……降低固定资产,削减必要成本,推动人力资源灵活运转,固定安保转为外包,沿海的某些人虽然生活在五百年前,但思路上却足以与后世最顶尖的资本交相呼应,彼此知音。


    说难听些,收买人心预备造反,那好歹也得给自己精心打造一点基本盘,有的事情是不能做得太过分的,有的钱是不能往死里赚的;但雇佣外人可就不一样了,那是真能——也是真敢把骨髓都榨干净呐!


    贪婪如此,怯懦如此,却又疯狂如此,真是——真是叫人作呕啊。


    不过,这样贪婪怯懦,却恰好符合朱老四的预期;这种人与倭寇关系匪浅,亲自写信呼唤对方下水,效用肯定更为卓著,更能招引来倭寇的注意,帮助他们下达大举用兵的决心;要是真能一劳永逸,也不枉费他这十几日忙上忙下,辛辛苦苦的到处乱窜……


    朱老四沉默片刻,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然。”他平静道:“不管是水捞青菜,还是莲叶蟠桃,下场都是一样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你家主人的深情厚谊,我就算笑纳了。”


    既然事到临头都只会找外包,说明本身豢养的人手是严重不足的;现在外包倭寇远隔千里,朱老四却刚好腾得出手,这个空隙他要是不抓住,也实在太浪费了。


    “总之。”朱四站起身来,提了提裤腰:“横竖酒足饭饱,大家坐着也无聊,何妨去月下消一消食?人家盛情难却,总不好空手而归嘛!”


    ——再说,搞一张风干人皮做祭拜,想必比咸菜滚豆腐更能叫老头子欢心,对不对?


    第43章 大儒


    虽然尚在倭寇威胁之中,但沿海官场当然也不是纯属摆设的npc;早在朱四放肆无忌,动手劫掠织造局与府衙开始,当头挨了一闷棍的官员就哭嚎连天,不能自已,竭力开始反抗——上级有上级的权威,下级也有下级的手段,得罪狠了狗急跳墙,不是没有办法狠咬上一口——譬如我们都非常熟悉的名菜,水煮青菜。


    但是,被逼急了的官员观察了数日,却实在没有找到做菜的良机;这个朱四与寻常文弱钦差不同,不但随身带了好几个侍卫、太监,自己的身手也是矫健非凡,不是区区刺客可以料理的,制造意外事故很难;单独刺客不行,找几个土匪一勺烩了可不可以呢?喔也不容易,因为朱四不是坐在衙门发号施令的老爷,他居然亲自骑马下乡,带着人一处一处招募士兵,军饷全部发放到位,训练也日日关心——换句话讲,此人九成的时间都和自己的武力呆在一起,少说几百个,多则上千个手持火器的士兵,你找土匪是去送菜么?土匪也不傻呀!


    当然啦,要是哪个官员土豪奋勇强硬一点,效法荆轲、专诸之旧事,请朱四吃饭的时候藏把匕首一刀攮过去,大概胜算也实在不小;但可惜,搞走私搞通倭的人暗算的胆子很大,但要他当真豁出命去当面对掏,那就实在不好意思,老朽今日突发腰酸背痛手脚抽筋,委实不能担当重任了。


    总之,朱四在江南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利益受损的官员咬牙切齿,却无计可出;议论数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法走一走上层路线,联名上了一个告状的折子,控诉朱四“拥兵自重”、“居心叵测”,又凑齐了金银珠宝各色奇物,安排人到京城上下活动,期盼着能找到靠山,好歹杀一杀这朱四的气焰。


    这封联名的折子一递上去,果然发生了立竿见影的作用;负责清点的严阁老拿到奏折,迅速发现里面的内容冒犯之至,居然没有避讳飞玄真君五年前养的一只仙鹤之名讳(该仙鹤如今已经飞升重金属星球),可见狂妄之至,大逆不道;严阁老简直是义愤填膺,立刻就要愤君父之慨,将他们统统列上下一期洪武杀名单!


    不过,名单在成型的前一刻,却被说书人特意拦了下来;因为他通过锦衣卫严密盯防,逐渐已经猜出了沿海诸公的底细,他们不惜重金遣人进京,除了游说靠山,收买显要之外,另一大妙用,就是设法煽动士林舆论,里应外合,上下呼应,制造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气氛,以此恐吓中枢,削弱弹压之决心;所谓桴鼓相应,你唱我和,声浪汹汹,莫可抵挡;大明朝无风起浪、作妖作怪的舆论政治,大抵就是如此。


    更不用说,京中官员被严阁老以洪武名单爆锤过数轮之后,惊魂未定,多怀怨愤,如果稍微挑拨一下,效果一定是相当拔群的。


    不过,对于说书人而言,如此之拔群效果,也同样非常令人期待——他早就收到了朱四千里迢迢送来的消息,已经知道了江南有人不吃青菜改吃蟠桃的辉煌往事,还知道朱四带人兴高采烈出了一次外勤,现在已经盛情邀请偷吃蟠桃的列位高贤,积极参加了第二届秦淮河无限时潜水大赛,以此向他伟大的老子致敬;不过,仅仅一次潜水,还未必能够斩草除根;所以现在的说书人也非常好奇,如果江南官风,已经如此恶劣;不晓得京城列位诸公之中,会不会也有如此喜爱蟠桃的同好者呢?


    有鉴于此,他通过内阁专门指示了兵马司,让厂卫的密探暂时不必动手,可以先派人盯梢江南派遣入京的心腹,逐一排查他们与京中高官的往来;统计他们会面的频率,刺探他们交谈的细节,监视高官们近日以来资金的流动、人员的异象——侦查的内容隔天汇报一次,说书人会根据汇报的资料整理表格,按照某种公式归纳为可视指标,并严密关注此指标之起伏——一旦指标越过某个界限嘛……


    唉,京师永定河的河水,其实也是很适合举办潜水大赛的,是不是?


    当然,上面有需求,下面就要有应和;作为一生逢迎,不弱于人的当世绝顶,严世藩小阁老察觉到上司如此暗示之后,很快就积极主动,大力贡献了自己的智慧;他于暗探特务一流并不精通,但在商贾贸易上却堪称天下披靡;他很快就通过自己在百行百业合作愉快的线人,在各种消息集散的茶馆酒馆时刻侦查,迅猛捕捉到了对手煽动舆论的迹象;比如这一日,他就携带证据秘密汇报,声称抓住了马脚,发现有奸人在借着近日抓捕宗室的事情大肆生事,危言耸听之至。


    “这些狂徒真是用心险恶,胡说八道,浑无体统!”严小阁老义愤填膺,出声铿锵:“居然在茶馆中公然造谣,说清洗湖北宗室的方略,未必出自圣上的意思,又说圣上举止,甚为奇异,怕不是中枢有了什么古怪变故,所谓整顿宗室,实则只是翦除皇室羽翼的恶毒法门;还妄称京中扰扰,怕不早有不忍言之事!”


    造谣一定要抓住对方的软肋攻击;如果要施压内阁,震慑朱四,最好、最方便的谣言是什么?首选当然并非黄谣,黄谣这东西传播力广杀伤力却实在弱,以内阁几位阁老的脸皮看,你就是造谣他们是卖钩子卖到这个地步的,中枢就是个大型卖钩乐队,人家搞不好也能安之若素,无动于衷。真正最猛烈、最狠毒的招数,还得是盯着政治上的缺陷发挥


    ——比如,赞赏严阁老七十多了还鞠躬尽瘁,真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便如当年司马仲达辅助曹魏一般,一定能建立好大的业绩;又比如,赞赏徐阁老举贤不避亲,自己入了内阁还不够,一定要把好弟子张居正也举荐入中枢,怕不是将来大明内阁,都得被徐家师徒包圆了呢。


    总之,这样的谣言你就听去吧,一听一个不吱声;一听一个大哆嗦;保管把把刺软肋,刀刀出暴击!


    当然,内阁有幸旁听,恶心得够呛之余,还绝对不敢轻易反驳——你让他们怎么反驳?难道让严阁老逢人就开口解释,说大家别急他马上要蹬腿了所以绝对不是司马懿?


    所以,心腹们使用的招数还是很恶毒的;他们造的谣有没有根据不要紧,只要起了风浪传到上头,那么依照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多年的脾气,无缘无由的怀疑就会自自然然,随心而生;纵然不会罢黜大臣,也会阴阳怪气,施加巨大压力;那么上下失序,有心人自能找出良机。


    从往常经验来看,这确实是效果极佳的毒招,如果运用恰当,往往一击就能动摇高层,便如昔日夏言罢相一般;但可惜,如今招数依旧精妙,但能针对的有效靶点却全然变更了;至少说书人扫过汇报,只是笑出声来。


    “哇。”他赞美道:“这些人还很敏锐呢!”


    敏锐?敏锐什么?怎么敏锐?哪里敏锐了?坐在两边的张居正与严世藩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假装自己一时耳聋,突然失去了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


    “那么。”说书人道:“他们发表如此高论之后,其余人是何反应呢?”


    “除起哄叫骂,胡乱大嚷之外,基本都是支支吾吾,没有几句明白话……”


    “喔,这也正常。”


    当然正常啦,毕竟大家只是来鉴证的不是来真实的,跟着口嗨两句爽一爽是可以的,唠嗑唠上头了真唠出什么上层猛料,那恐怕还是太有魄力了;别人发暴论的时候起个哄叫个好,称赞两句“太敢说了”、“真实”、“预防性反对”,那自是没有问题,你要自己跳出来发个暴论,那就有点太对不起你的屁股了——锦衣卫的板子,也未尝不利呀!


    既不敢赞同,也不敢反对,更不敢公开辩论,只能有含糊的嘘声或者叫好,所以呈现出的效果,就是一两个收了钱的暴论怪就可以轻易操纵整个茶馆的舆论,仿佛大家都心服口服,不能辩驳;于是谣言的效力,就更加增添十倍——这就是高手打舆论战的小巧思,一般人是不懂得的。


    可惜,最近的情况,似乎总有点出乎意料之外;至少小阁老迟疑片刻,就低声开口:


    “……不过,也不是一切人等,都在袖手旁观;还是有个书生挺身而出,公然反驳,词锋极为厉害……”


    说书人明显有兴趣了:“如何反驳的?”


    小阁老更显出犹豫来——喔,这就非常叫人好奇了,因为小阁老的胆子一向是很大的,所以哪怕转述诸位暴论机器什么“翦除羽翼”、“不忍言之事”之类的狠话,都还能面不改色,神色从容;但现在提及一介书生寥寥数语,竟尔露出如此诡秘之神色,可见对方的暴论,还真非一般二般——


    总之,他呃呃少顷,还是低低开口:


    “那书生问他们,说你们阴阳怪气,暗示来暗示去,是不是就想说圣上身边有奸臣,挑唆着做错了事情?是不是就想说如今一切错误,都是内阁的错,百官的错,圣上的本意都是好的,只是被下面蒙蔽了?”


    说书人愣了一愣:“很有见识呀!”


    对付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最好的手段是什么?就是咬定不放,死命纠缠,一字一句都要问个明白;阴阳怪气的魅力,多半就在于那一击脱离的欲说还休;一旦被迫挑明了说话,那么含蓄的吸引力荡然无存,难免就会陷入急头白脸、彼此争执的尴尬境地,说服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当然,站出来死命纠缠也是要有胆气的,更别说纠缠的还是这么敏感的话题……


    “然后呢?”


    “那些说客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实话。”小阁老低声道:“实在是逼急了,就反过来逼问,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书生就说,是与不是,当然天差地别;要是你们真以为内阁都是奸臣,蒙蔽圣主,那么先前的案例,明明历历皆在;你们应该遵循太宗皇帝的示范,遵循高皇帝的祖训,清君侧、靖国难,举兵诛讨,再定皇统,而不是在这里吵吵嚷嚷——难道太宗皇帝当年,也是这么吵出来的天下吗……”


    说到此处,即使以小阁老的胆大妄为,那也是喉头作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坐在左近的张居正更是当头一口凉气,手中毛笔,当啷坠落,溅得墨水四飞,衣袖尽为染污!


    哎呀,怪不得以严世藩的身份地位,居然还能把这区区书生的话语记得这般清楚,所谓历历可数,一字不敢稍忘呢——天爷呀,要是有人在你面前发过这么一番暴论,你也不敢稍有忘却呀!


    事实上,连说书人都忍不住愣了一愣,呃呃出声:“……那么对面——”


    “对面没有反应了。”


    喔废话,对面有反应才叫怪事!人家收钱办事,说两句暴论被锦衣卫抓住打打屁股也就算了;但你这是打屁股的级别吗?你这分明是拿九族在赌!你这个疯子无牵无挂,人家还要拿钱过日子呢!


    说难听点,造政治谣言的角色赌的就是个狠字,仗着自己有人兜底无惧铁拳,可以在众人噤口的时候随意操纵风向;但现在,他们却俨然遇上了比自己更为狠毒、更为老辣,更不要命的角色,提出的话题比蛐蛐什么内阁还要厉害百倍不止;于是一切恐怖,顷刻间就反弹而来——清君侧!靖难!哈人,哈人,你现在敢说,我可不敢听了!


    毫无疑问,书生这终结了一切暴论之究极暴论一出,绝对就有立竿见影、晴空霹雳的恐怖效用;所谓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对面就算没有当场昏厥,想必也是目瞪口呆,作声不得,所谓两腿战战,几欲先走,恐怕整个热闹茶馆,顷刻间都要安静上半刻钟的功夫!


    当然,也正是在这样一片死寂的氛围里,小阁老的线人才会把接下来的话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那书生又说。”小阁老弱声弱气,尽力叙述:“事情很清楚、很明白,你们要是觉得大明有奸臣蒙蔽圣听,那就应该去靖难,去清君侧;反之,你们既然一无动作,那就等于自己承认,现在的大明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既然没有什么了不得,你们大声议论什么?”


    ——如果你觉得大明不好,那你就去建设它;如果你觉得皇帝不好,那你就去造反;如果你觉得文官集团邪恶,那你就去奉天靖难;不要一味阴阳、谩骂、诋毁;你若光明,大明就不黑暗;你所站的地方,就是大明;你怎么样,大明便怎么样——这,就是大明!


    总之,你认为朝廷大臣坏坏,那就应该按照大明祖训,立刻发动清君侧;没有清君侧而只是打嘴炮,那说明你内心深处,也觉得朝廷其实不错,既然觉得不错,那么你抱怨什么?


    天呐,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吗?!


    显而易见,此语一出,不但当事人屁滚尿流,唯有痴呆;即使以说书人的承受力,刹那间都是翘舌难下,双目圆睁,不能反应;如此吃吃呆愣片刻,才终于迟疑出声:


    “这是……”


    这是谁的部将,居然如此勇猛!杨易扪心自问,就是他亲自出马,全力开火,那撒泼打滚,也不过做到如此地步而已了——数百年前的古人有这样的胆气做派,简直是天上下红雨一样罕见的事情;而如斯人物,更可称大胆狂放、放肆无忌,简直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对于传统礼数规矩的冲击,大概不弱于一只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


    孙猴子总是讨人喜欢的,哪怕没有成熟的孙猴子也一样;所以杨易抬起头来,微露征询之色。


    严世藩打听已久,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紧要的消息。他立刻道:“据说是个国子监的小官,姓李,唤做李贽。”


    这句话效用非凡,说书人一下子直起了身,面上惊色,一闪而过:


    “李贽?卓吾先生?!”


    ·


    严世藩垂手行礼,茫然起身而去了。


    说来真是奇怪,说书人对那李贽的惊愕似乎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闭上了嘴,坚决不再透露一点关于“卓吾先生”的消息,只是要求严世藩再布人手,紧盯这位卓然不同,脑回路简直非同常人的士人,若有消息,必得随时探报。小阁老完全不明所以,只能遵照严家立足之祖训,老老实实聆听教诲,出去办事去了。


    等到小阁老的身影消失于窗外,说书人才终于忍耐不住,露出了一点迫不及待的表情——张居正非常熟悉这种表情,说书人在见到自己、见到李时珍、远远眺望吴承恩时,都露出过同样的表情,夹杂着惊喜、骇异、不可抑制的亢奋——大致接近于“哇居然见到活的xxx了!”、“家人们他让人摸!”、“我的全成就图鉴要满了”之类,诡异莫名的情绪;而一但露出这种情绪,接下来的发展就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叔大!”说书人兴冲冲的道:“你认识这位李贽李卓吾先生么?”


    张居正默了一默,勉强道:“有过一面之缘。这位李先生是泰州心学的门人,常与夫山先生何心隐共出入,于国子监中讲授心学;在下曾经有幸听闻数次,印象极深。”


    杨易好奇道:“当真见过?那你以为此人如何?”


    张居正费力斟酌片刻,只能道:“这位李先生……颇为激烈。”


    是的,我们张学士一般是公事公办,从不在内阁议论是非的,这一点与严小阁老迥然不同,可以一窥二人政治品格的差异——但现在,张学士也有些忍不住了;他刚刚听严世藩绘声绘色转述了半晌,心中真是大受震撼,言语不能;实话讲,要是这一番疯话栽到别人头上,他还要怀疑是不是姓严的居心不良蓄意伪造,但栽到李贽李卓吾头顶,那却真是严丝合缝,绝不会有任何疑惑——与李卓吾昔日讲学的言论相比,他现在的疯话已经算是克制的了!


    说难听些,张居正发自内心的怀疑,如果单论言语之极端,那就算是说书人,恐怕也……


    “敢问是怎么个极端法呢?”


    “这位李先生公然宣扬,后世不必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又以为《六经》、《论语》、《孟子》,不过是断烂朝报,并非万世之至论,后世当用则用,用不上的舍弃掉也就罢了;天下的书,要是对办实事没有作用,都可以直接烧掉……”


    说到此处,张居正的声音也不觉变低变轻,直至悄不可闻;仿佛仅仅复述如此观点,都会造成强烈的震撼;说书人侧耳倾听,听得非常仔细,等到张学士语气迟缓,还特意问了一句:


    “只有这些了吗?那么,极端的部分在哪里呢?”


    张学士:??!!!


    好吧,面对张学士惊骇之至的神色,说书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大概又在无意识中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但他确实也不明白——喔,这里并不用加奉化口音:


    “只是口嗨几句烧书吧?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好歹还没叫嚷着打进京城吊死皇帝,把一切封建遗老批烂批臭,用铜头皮头好好来个再教育呢——说实在的,这话也就那样;我个人觉得,还是比较温和——”


    张居正……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他搞错了,与说书人相比,李卓吾那点极端,又算个什么毛线?!


    小极端遇到大极端,那也要自愧弗如,觉得自己不够极端;而两个极端彼此共振,也真不知道会培养出什么样惊天动地、不可想像的观点来——张居正打了个哆嗦,再不做迟疑,立刻开口:


    “不知先生过问这位李卓吾,又是什么用意?”


    天呐,你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为了之后的事情做预备而已……”


    “敢问是什么事情呢?”


    “我想了很久了。”说书人道:“之前和皇帝陛下谈话的时候,我就想过,如今为了对抗倭寇,我们打破了多少的惯例了?东南沿海大抓宗室,为了筹钱四处杀人,为了研发药物准备军需,连西苑上下都霍霍了一遍;将来要是实验个什么新式战术,怕不还要大动京城的风水……如此种种举措,是世俗可以容忍的吗?抗倭时是权宜之计,可抗倭之后,又该如何评价这些措施?”


    张居正愣了一愣,终于道:“这是为了国家办事,想来大家也能体谅……”


    “喔,原来大明朝廷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么?”杨易道:“那可能是我狭隘了吧,我总以为,只要等风头一过,屁股一擦,朝廷上下就会蜂拥而上,开始拼命清算当初给国家擦屁股的那个冤种,污蔑痛骂,无所不至,最后把他搞得抄家灭族,全家上下都不得安宁为止……”


    张居正默然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书人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色莫名之至,语气亦极为奇特,完全不可理喻……不过张居正也没法反驳这句不可理喻的话,因为只要敢于开口,那个囚困了大明士林百余年的悲哀的名字,就会立刻浮现于脑海之中;刻骨铭心,仿佛永不能遗忘:


    论忠贞为国,坦荡无私,你能比得过于少保么?于少保的坟墓,现在又在哪里呢?


    抗倭之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抗倭事毕,外面有人翻起旧帐,公然非议他们破例的举止,那么在场哪一位又能逃脱责难?抗倭不止是抗倭,抗倭成功之后,为了捍卫这鲜血凝结的成果,还必须苦心经营,在意识形态上继续进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卑劣的敌人。


    “当然,我可不是冤种,既没有兴趣忍辱负重,也没有兴趣含冤负屈。”说书人道:“谁骂了我,我可是要骂回去的,谁打了我,我可也是要还手的;我绝不能容忍这些人事后清算,搞什么阴阳污蔑——我都还没来得及清算他们,轮得到他们张嘴?”


    “所以,我现在需要有那么一个大儒,为我们的事业辩经,知道了吧?”


    第44章 圣人


    “我们需要有那么一个大儒,为我们辩经。”说书人向张学士解释道:“必须要捍卫抗倭的成果,必须要巩固流血的战绩,要坚决解决掉所有后患……”


    这个理由确实非常充分,充分到无可言说;作为一个大明的臣子,要是在被叫门天子教育过之后还不懂卸磨杀驴的恐怖,那此人的脑子基本也就告别政治了。不过,张居正仍然略有迟疑:


    “恕下官多问一句,就算要挑……大儒;又为什么是这位李卓吾先生呢?”


    就算英雄不问出处,但大明朝科举根深蒂固的种姓天梯就摆在那里,大儒也是不能不问一句功名的;可这位李贽李卓吾先生的功名是什么呢?不过区区一介举人,在种姓天梯里勉强能算个类人;你挑选高士挑出这样的角色,将来还不知道要被政敌如何的讥讽围攻呢!


    “这当然是有缘由的。”说书人显然仔细考虑过:“第一,我听闻这位李卓吾祖上是泉州的巨商,于海外诸事,甚为熟稔,当然更能理解西苑的贸易;第二,李先生丁父忧守制东归,曾经亲率家眷数十人,甘冒炮石,与围城的倭寇拼死交战;有过这样的经历,在立场上才可以相信。”


    大儒辩经的第一要义是什么?不是学历出身,而是真正的忠诚;思想上的事情是决计做不得假的,人家用没用心思为你说话,那效果真是天悬地别,丝毫掩饰不得;要是请来一位不甘不愿、心存讥讽的“高人”,那你敢打赌他在行文断字之中,会给你塞进什么猛料吗?永乐皇帝那垂青史的反贼年号,那可实在是殷鉴不远呐!


    “第三嘛……叔大你也说了,这位李先生狂放不羁,是经常在国子监公然发表奇论的;那他发表了如此之久,如今出过什么事情么?”


    张居正微微一愣:“……这倒没有听闻。”


    好吧,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你当如今之大明市井,言论等同于后世的互联网粪坑么?大家匿名上网粪坑蝶泳,就是发表了什么逆天暴论,大不了被挂上网盒一盒;但现在可不一样,你公开讲错了话惹毛了对面,是真会被线下真实的!


    显然,就算在众多暴论之中,李卓吾那一套“孔子未必全对”的暴论,也绝对算暴中之暴,仅次于说书人的段位了;而大明朝的儒生不同于后人,又一向是非常暴躁、非常之有武德的,如果当真听闻如此异端,为什么没有群起攻之,给异端尝一尝他们的老拳?


    如此异样,大概只有两个解释,要么这位李先生文武双全,除口宣妙论之外,还额外有一点万人难当的小小武艺,震慑得措大不敢上前(从体型看实在没有什么可能);要么就是你围攻我也围攻,李先生自有一群信心坚定的拥趸,足以抵消掉反对派的叫嚣——考虑到李先生那卑微的官职、暗淡的家世,种姓制度上只能勉强算人的功名,你说他能吸引粉丝,靠的又是什么?


    身份越为寒微,反而越能衬托出能力的高绝;一个水平出众、立场可信的人物,要是再不及时招揽,岂非白白便宜了外人?


    张居正沉默了。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对不对?”说书人若有所思:“当然,从现在的反应看,这位李先生的思路可能也有点——嗯——太过中庸保守了,但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可以慢慢调整么……”


    张居正:……


    即使在麻木之中,张学士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以至于头晕目眩,反应不能——


    天呐,如果真让这两位情投意合,金风玉露一相会,那么大明人间,将会是如何情状?


    ——这朝廷还有救么,啊?


    ·


    在下定决心之后,杨易调整了锦衣卫的布置,安排人重点关照李贽李卓吾;一面是随时记录言行,另一面则是搞点贴身护卫,免得被李贽驳斥的人狗急跳墙,当场下什么狠辣的手段。不过,从锦衣卫交上来的报告来看,收钱搞舆论的人似乎并无此凌厉决断;实际上,这几天以来,李卓吾先生似乎盯准了这群舆论煽动小团伙,每日办完国子监的事务后,一定要到热闹茶馆逛上一逛,遇到有人挑事,立刻就会强力反击,而出来的逻辑,还是和先前差不多——你觉得奸臣当道你就去靖难,你不靖难说明你觉得朝廷不错,朝廷不错你就闭嘴。Q.E.D!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理直气壮,义正词严,每次都能噎得对手两眼上翻,口吐白沫,当场卡成一只复读机;不仅如此,李卓吾还针对不同场景,开发出了不同话术;譬如,面对煽动团队阴阳朝廷贩卖药物、涉嫌奇技淫巧时,他就公然宣布,这并非奇技淫巧,而是祖宗秘方,当年太宗皇帝也在宫中卖过南洋药物,此事《永乐大典》亦有记载;你反对卖药,是不是要借机讽刺太宗皇帝?


    又譬如,李宗吾又坚定认为,朝廷处置宗室,同样是合情合理,遵从旧制,而非刻薄亲戚;当年高皇帝分封的时候不就说过吗?封王是为了安定地方,屏护国家;如今倭寇都打到东南了,宗室们安定的地方在哪里?他们公然违背高皇帝指示,怎么能够不做严惩?此事于《大明祖训》,亦有记载!


    ——总之,看了几份报告后,杨易就百分之百确定,高皇帝或许还不好说,永乐皇帝绝对会立刻爱上这位新晋大儒;开海、外贸、收拾不中用的废物宗室,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朱老四的好球区疯狂蹦迪?


    而且吧,大儒就是大儒,大儒的水平就是不同;朱老四要收拾废物亲戚,憋来憋去找理由,只能憋出“有本事你就造反”之类社会达尔文爆掉的惊人神论来;虽然话丑理端,但这话也太丑了——反观人家大儒呢?一顶靖难一顶《祖训》,两顶帽子严丝合缝,论证之严密清晰,言语之刁钻古怪,岂是草原打滚的丘八可以想象?


    大儒,有才啊!


    21世纪最稀缺的是人才,中世纪最稀缺的也是人才;看过报告之后,一切对能力的疑问,都再不成其为;说书人立刻拍板,让小张学士从中搭桥,通过士人之间秘密的消息渠道,向李卓吾先生提去了一支橄榄枝,只说心许已久,盼望能见上一面;大家推心置腹,仔细谈谈将来的生计,搞一场彼此满意的boss直聘。


    面对这样古怪的邀请,李卓吾那边却答应得异常果断,迅速就敲定了一切细节;于是次日一早,杨易及张居正乘小车离开西苑,驶入京城东侧的坊市,在线人带领下步入小路,拐进了街角一间极为僻静的木屋。


    屋内一简如洗;除桌椅茶水之外,再无多余装饰。李卓吾一身布衣,独自坐于上首,眼见两人推门而入,这才徐徐起身;一张清瘦面容,依旧沉静自若,只是拱一拱手,施个平礼而已。


    他徐徐道:“卑职有蒙贵人下降,不胜惶恐之至。只是卑职不过寻常草莽,浅薄卑微,不值一提;不知贵人这般大费周章,布置人力。又有何见教?”


    “先生太自谦了。”说书人略有好奇:“不过,先生是怎么知道我们大费周章的呢?”


    “卑职在京师住了这几年,难道连个锦衣卫的暗探都认不出了?”李贽道:“卑职这几日往来办事,老是见着有些锦衣卫的人连缀在后,行踪不定,心中本就诧异;如今得蒙贵人召唤,自然明了。但卑职这样的人物,哪里就值得贵人花心思了呢?”


    说书人呆了一呆,不觉失笑:“好吧,看来锦衣卫的手艺也太潮了……永——朱四不会高兴的。”


    情报机关一定要懂得搞情报;你说锦衣卫一届一届换了多少人啦?换到现在派个探子出去,居然还被人家一个书生抓住手脚;专业水平之菜,简直愧对列祖列宗,朱四得知,当然立刻就要雷霆震怒的!


    能够随意调动锦衣卫,还敢如此放肆的评价特务机关,来人身份之显赫,自然不卜可知;但李贽依旧不动声色:


    “请问尊驾有何贵干?”


    “喔。”说书人道:“先前张学士应该已经说过了吧,我们这里有个岗位空缺,想邀请李先生来试一试。”


    什么岗位能这样大费周章?李贽并不相信。他只道:“敢问其详。”


    “这倒很简单。”说书人道:“李先生,你有意愿做一个新的圣人吗?”


    ·


    屋内静止了一刹那。然后李贽霍然起身了;他厉声道:


    “尊驾疯了!!”


    说完这一句后,李卓吾心中涌起了一阵诡秘而奇特的感受——在通常的惯例里,都是他高谈阔论,发表诸多重要意见之后,别人惊骇绝伦,大声斥责他简直疯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忍耐不住,脱口而出这一句名言的时候——大概也正在此时此刻,他才能隐约领悟到过去听众那种目瞪口呆,近乎崩溃的心态!


    不过,李贽已经没有心思细品此微妙之情绪了;他迅速转头,望向了张学士:


    “敢问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李贽愿意接待这一位来历不明的贵人,那也不是稀里糊涂、一拍脑门做的决定,是张居正托人从中说和,还拿自己的名字作保,才能定下的基础——张神童的声名,在京师儒林中很有一点权威;但李卓吾万万没有料到,张神童拿名声作保的贵宾,居然是这么个重量级!


    天呐,这是哪家疯人院没有锁门,把没好的病人都给放出来了?你们大夫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还有你,张叔大!你上司发疯,你也跟着发疯吗?十几年的圣人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还是说疯病也会传染,在中枢呆过几个月你也病发了?——喔那我得赶紧离远点,这种病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总之,李贽大皱其眉,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张居正面无表情,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眉间多了一丝痛苦的皱痕,俨然心力交瘁,无法言语。倒是说书人停了一停,好声好气:


    “先生也不必苛责张学士,我们到此的缘由,想必张学士已经提前说过了……”


    “张叔大说你们是来谈抗倭的!”李贽愤怒了:“谁知道——”


    谁知道你们是疯病没好出来撒泼的!中枢居然流行起了传染性疯病,我看大明的气数也是药丸!


    “我们就是来谈抗倭的。”杨易道:“好吧,麻烦问一句,据锦衣卫的回报,先生这几日是纠缠着江南来的那几个人不放,但凡他们昌言什么,先生都一定要设法驳斥,为此劳碌奔波,也在所不惜。请问先生,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还用问么?”李贽觉得这又是另一个发疯的前兆,所以回得极为简略:“那几个领头的人,多半与倭寇有些瓜葛,居心叵测,如何能不驳?”


    李卓吾不一定明白沿海抗倭诡秘复杂的局势,但亲身入局,创巨痛深,那些仇深似海的冤家,却是决计不能忘怀;所以茶馆中一认出仇人,立刻就会挺身而出,竭力阻止。别说仇人煽动言论行止可疑了,就是他真只在京城喝一杯茶,李先生也得想法子溜到后厨,往他的茶里吐点口水!


    “原来如此。”说书人道:“那先生知道,这些当地的豪强,又为什么要千里北上,亲自干这样煽动的勾当么?”


    李贽一愣:“为什么?”


    “容我解释一二吧。”杨易语气从容:“这一次进京众人之中,带头的叫做周乙,与他大哥周甲一道,负责替倭寇销赃,家资很是殷厚。但他为什么要舍下这偌大家业,到京城冒险呢?因为他大哥周甲在二十五天前被人捉到了,当胸口剜了一刀,丢进了秦淮河喂了王八。”


    “此外,进京煽动的稿子,多半是个举人徐为学写的,他还有个侄子徐洪,捐得有监生的功名,做过一任同知,自己与海盗有旧,家里又与辽王府连有姻亲,堪称显赫;这样的大家,怎么也来闹事呢?因为他侄子徐洪也叫人捉到了,挨了三百马鞭后死去活来,把家产统统倒了出来;现在全家也被扔进了秦淮河……”


    “至于其他,我就记不得这么详细了。反正牵涉其中的,大概有那么两三个监生、七八个举人,一二个退下去的进士吧;现在人都飘到秦淮河里了,要想查问来历,也只有祈祝河神……总之,带队上京的人多半都有点血海深仇,这才是他们契而不舍,至今仍不退让的缘故。”


    李卓吾:……


    这一席话娓娓道来,恍若无事;但李贽的眼睛却是越瞪越大,仿佛将要夺眶而出——他呆呆站立片刻,终于茫然望向门侧的张居正,神色中简直要露出一点紧张的凄惶来;而张居正面无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李贽面色剧变,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他语无伦次道:“你居然能这样——”


    “确实不能这样。”说书人赞同道:“金陵是要从秦淮河中取水的,这么多腐尸丢下去,富营养化了怎么办?我们还是要爱护环境的。我已经写信过去了,嘱托他们以后丢大海。”


    是这个问题吗?!啊?


    李贽的眼睛更突出了,因为他觉得面前这位贵人仿佛又在发疯了!但没有办法,现在哪怕面对发疯,他也不能不咬牙开口了:


    “你这样做,恐怕——那可是江南有功名的豪强!”


    “先生不赞成处理他们吗?”


    “这倒也——”


    话又说回来了,震惊归震惊,惊骇归惊骇,你要让李卓吾开口说一句反对,他也实在做不到;甚至惊骇之后,暗自思索,他也不能不承认自己按捺不住,隐约生出一点血腥的快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正义!


    “……可是,可是。”李贽呃呃片刻,终于有气无力道:“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


    “确实盘根错节。”说书人赞同道:“自从开始秦淮河潜水大赛后,主持者遭到了很多次的偷袭,甚至还有小股的倭寇流浪武士,试图上岸搞刺杀——用他自己的话说,水煮青菜、火烧青菜什么的;但到现在为止,对方所抱有期望的最终手段,却不过只是上京告御状而已……先生知道为什么吗?”


    李先生呆呆看着他,仿佛连语言能力都要失去了。


    “因为我们装备了新的材料、新的武器。”说书人清晰道:“非常强力的武器,打得很远的武器,保证了前方的安全。他们是没有办法武力消灭,才不能不迂回前进。”


    这几句话解释得非常清楚,非常明白,但李卓吾却还是呆呆瞪着对面,神色略无平缓——显然,相比起一群疯子不自量力杀戮豪强,一个武器精良、训练有素的暴力团队,以如此缜密的手段清洗敌手,其性质还要严重得多、可怕得多;尤其考虑到主持者心狠手辣,似乎还全没有顾忌的意思……


    他喃喃道:“东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算与倭寇没什么瓜葛,也绝难容忍对士绅如此惨虐的杀戮——穷丘八仅仅因为一点罪名就滥杀衣冠,这样可怕的先例怎么能够开?哪怕为了捍卫尊严体统,他们也要拼死一争——大明养士二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恰好,我们也不打算善罢甘休,轻巧放过他们。”说书人以堪称愉快的口气,随意接了下去:“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和先生应该有合作的共识。”


    李卓吾沉默片刻:“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想请先生做一做圣人。”


    李卓吾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回话——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心力组织回话了。


    “所以,现在的情形是这样的。”杨易自顾自道:“我们有新的武器,有新的军队,有可靠的将领,很可能在战场上夺取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但是,仅仅一场胜利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在思想上保卫这场胜利,延续这场胜利,击溃一切不怀好心的诽谤者,确立它绝对的正统性——剑与笔必须相互助益,才能相互成就……先生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李卓吾嘴唇开阖,仿佛花了很久,才费力挤出一句话来:


    “……汉武与董生之事。”


    是的,简短数句解释之后,李卓吾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位疯癫的贵人没有说错,他确实送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机遇、堪称立地成圣的机遇——新生的军队即将迎来一场伟大的胜利;而这场伟大的胜利需要有一个同样伟大的理论护翼,为它辩护,为它颂扬,为它确立万世不易、永难动摇的正统地位;就仿佛——仿佛当初的武帝与董生一般!


    汉武帝选择了董仲舒,因为倾国之力的对匈战争要有一个理论来支撑;董仲舒也选择了汉武帝,因为儒学的扩张需要武力的绝对支撑。这对君臣的本心或者同床异梦,但他们的联姻却堪称珠联璧合,光照史册,是比汉武生平一切爱恨情仇,都更加动人的美妙传说——没有强力的春秋复仇理论,如何召唤大汉精英前赴后继,死不旋踵,接连奔赴于汉匈战场?同样,没有一场一场,恢弘壮阔的军事胜利,董生又哪里来的绩效可以说服世人,扫清阻碍,终于定儒学于一尊?


    这不是一对苦命鸳鸯,这是一对好命鸳鸯,而且命数之佳,两千年来没有第二个!


    如果说孔子是儒学的上帝,那么董仲舒就是儒学的先知;而孝武皇帝则是被先知感召,拔剑卫道的圣骑士,公元前福音战士——单纯的思想是不可怕的,因为没有绩效的辩经没有意义;单纯的武力也是不可怕的,因为没脑子的武夫也不过是过境的蝗虫;但在两千年前,武力与思想完成了一次珍贵的联姻,他们生下的既不是武夫也不是书生,而是伟大的哲人王,同时统御了肉体与精神的君主;伟大的哲人王以子孙的身份倒过来决定祖宗,终于借助其无与伦比的权力,为华夏文明加冕了周公以来的第二个圣人——是的,孔子的加冕典礼,就是孝武帝与董仲舒这对鸳鸯合力操办的。


    武力和思想的联姻确实是可以生下来圣人的,这是两千年前就有过的辉煌案例。所以,对面的疯子为他允诺了一个圣人,这话还真不是虚假;对倭的战争一旦胜利,那确实有千分之一的几率,可以窥见当初光辉的可能。


    可是,可是——


    “这也太——”李卓吾虚弱道:“太不可……”


    “不可思议吗?”说书人道:“难道先生自问,才德远不如西汉董仲舒,所以面对机会,也不敢把握?”


    李卓吾闭上了嘴。狂生自有狂生的骄傲,否则也不敢公然发表奇论;要是与周公孔子相比,他大概也就低头认了,但与董仲舒相较,那他也不是谦虚,实在是当仁不让——以他看来,董生那套天人感应,也未必就高明到哪里去嘛!


    “卑职不敢唐突古人。”默然少顷,他低声道:“但武帝雄才大略,毕竟举世无双;相较起来,东南那边……”


    “你是说,东南那边指挥的人,未必能与武帝媲美?”说书人咂了咂嘴:“这话倒说的很是。武帝毕竟不是凡俗之辈,可以比拟;当然,朱四未必高兴就是了……不过,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就算个人素质有所差距,也可以靠外物来弥补嘛!”


    “外物?”


    说书人拍了拍手;身后木然站立的张居正向前一步,送来了一本订好的书籍;李卓吾接过来随意一翻,却见其上墨迹淋漓,印刷的正是他在茶馆的某段发言——关键在于,这一段长篇大论,发表至今还不到一天!


    按照往常刻版印刷的效率,就算贵人动用权势,记录下发言后迅速安排司礼监印刷,雕刻印板的时间姑且不论,就是印制的墨水要晾干防潮,也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完成的;能够如此迅速的拿出样本,可称鬼斧神工。


    “恕我冒昧,借用了一下先生的学说,稿费会随后付清。”说书人道:“当然,先生应该也注意到了,这本书使用了全新的印刷工艺,所以才可以快速出版、大量印刷,丝毫不耽搁功夫。”


    “……全新的印刷工艺。”


    “不错,印刷速度更快、墨水更不容易褪色、成本也大大降低。”杨易又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向对方展示:“概括算起来,同样数量的书册,大概只需要旧技术五分之一的价格,这样比较起来嘛……”


    李卓吾不说话了。作为爱好广泛的当世狂生,他对出版业还真的颇有了解,甚至深入研究过不少市井小说,所以他当然清楚,这种价格低廉、质量上佳的玩意儿,可以制造什么级别的降维打击——说难听些,控制着这种技术的人,恐怕也立时就可以控制整个出版市场!


    控制了出版市场,那么舆论的导向还用多说么?别人的印刷量是你的十倍,价格是你的五分之一,那大家拿脚投票,你还怎么争夺话语权?


    ——所以,这就是贵人所说的“外物”之效用了;就算没有汉武帝有形之大手掌控一切,也可以靠市场无形之大手掌控舆论,而且效果说不定还要更加隐蔽、更加深入……如果舆论控制到位,现实战争绩效足够辉煌,那么效法前人成功经验,似乎也不是完全的虚妄……


    说书人道:“先生以为如何?”


    李卓吾闭了闭眼,呼吸渐转急促,仿佛心绪起伏,莫可名状。


    显然,即使以李卓吾的狂放不羁,幻想此种场景,也未免大有心悸——理智上他确实可以理解,但情绪上却大受刺激;毕竟,圣贤总是崇高的,总是伟大的,总是人力不可企及的;但说书人姿态如此之轻佻,如此之随便,却仿佛圣贤当真是可以人为授予的一样;而且莫名其妙,就要栽到自己头上——那这个重担,确实还是……


    “当然。”说书人又道:“要是先生不愿意受这个累,我们也可以再寻旁人。”


    “……容在下想想。”


    ——话又说回来了,是吧?


    第45章 造化


    偏僻屋舍的房门再次开启,青布遮掩的马车轱辘辘缓缓驶出;张居正正襟危坐,神色肃然,看着对面的杨先生兴致盎然,饶有趣味地翻动一本小册子——虽然基本敲定了圣人招聘的意向,但也要请对方试一试身手;所以杨易翻箱倒柜,拿走了李卓吾先生近日的几本著作;不过,他感兴趣的并不是儒学的什么全新发扬、对于经纶的精妙剖析,而是李先生近日以来闲极无聊,随手批阅注释的几本话本小说。


    没错,杨易之所以挑中李贽,除了能力立场无可挑剔之外,还因为他堪称当世稀有的广泛爱好——卓吾先生对于小说戏曲及各样市井杂艺,堪称无一不精,无一不好,多年来潜心钻研各种话本,亲手订正,去粗取精,删繁就简,为大明通俗文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到现在,如《三国》、《水浒》等煌煌巨著,市场上卖得最好的本子,都是经过李卓吾先生订正批评的本子,这就是金杯银杯,不如市场口碑;大家用钱投票,公认李先生审美高绝,最能把握市民口味。


    这样的审美能力,怎么能不恰当应用呢?杨易就打算加紧办理,将李先生这几本批阅的话本从速印刷,与下一批军火一起运到浙江,供朱四培训士兵所有;小说戏曲,百无禁忌,可以最大限度地唤起士兵的兴趣,而对于意识形态潜移默化的影响,也就随着阅读与讲解,心照不宣的扩散于众人之中了。


    当然,小说也是要有选择的。说书人精心挑选,选的就是一本聊岳飞抗金的话本——抵御外侮,捍卫家国,当然很契合现在抗倭的主旨;但话本里岳飞打着打着,可是莫名其妙把自己送上了风波亭;由此可见,对外胜利固然重要,但胜利之后预防背刺同样重要;更何况我大明也有先例,同样惨痛深刻——实际上,李卓吾点评这本小说,很大可能就是借着醋包自己的饺子;他在小说夹页中,就特意把岳鹏举所有的称呼,都换成了“岳少保”、“西湖边少保”,也不管具体是个什么时期,也不管这称呼到底违不违和。


    ——李卓吾当然是不会蠢到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但他到底又指的是哪个少保呢?


    “好书!”杨易以专业的目光扫完大纲,不觉出口赞叹:“好书啊!比《奉天靖难记》还要好啊!”


    张居正嘴角抽了一抽。


    所谓《奉天靖难记》,是永乐末年莫名流出的一本无名氏著作,其主旨就是竭力论证太宗皇帝靖难清君侧之绝对合法性,并全力抨击建文君臣——按理说也就是一部正常的逢迎之作;但也不知是作者用力过猛,还是蓄意为之,文章对于建文帝的诽谤,生猛到了一种非常令人难绷的程度;书中长篇大论,描述了建文帝如何服用春·药,欲火攻心,灵堂开趴,四处淫虐;甚至连宫中养的母猪母羊,都惨遭荼毒;据说淫·荡之至,甚至在孝慈高皇后的画像前大汗淋漓,不知天地为何物!


    如此细细描绘,仿佛黄·书,可以说是效力拔群,一黑就黑了三个皇帝——建文帝是不用多说了,老朱教孙子教出这么个畜生,下去估计也没有颜面见马皇后;至于永乐……你侄子喜欢搞兽·交,难道你很光荣?你们朱家怕不是多少沾点变态吧?!


    总之,因为用力实在太猛,导致吹捧的正主自己都有些遭不住;到宣德年间,蛐蛐天子干脆一道圣旨,把《奉天靖难记》禁毁了事——其实也禁不完,但总算眼不见心不烦;只不过赫赫威名,从此也永留史册,再不可抹去。以至于张居正一听到《奉天靖难》,下意识都有点应激——这本书一黑黑了三个皇帝,那么说书人以此做比,又是什么意思?


    李卓吾先生的书籍,没有劲爆到这个地步吧?


    说书人合上话本,心满意足;左顾右盼,洋洋得意;显然,对于这次谈判,他还是很高兴的:


    “李先生确实不错;良才美质,果然难得。当然啦,他的理论还欠缺一点打磨,需要后续实践检验……”


    “检验?”张居正微微打了个哆嗦,终于忍耐不住:“打磨?”


    毫无疑问,这是他现在最恐怖、最害怕的事情了;李贽的思想本来就已经相当激进、相当危险;要是再被说书人打磨打磨,那么激进之间,彼此共振,效果又会如何?这是张居正所绝不能想象的!


    “差不多吧……等等,我倒有些忘记了,这位李卓吾先生到底是什么学派的来着?”


    “心学。”张居正略一迟疑,低声开口:“他是泰州心学的门人,与何心隐等名士交好。”


    “喔,心学。”说书人道:“那张学士对心学怎么看呢?”


    张叔大有些沉默;这就是他百般为难,一直都没有公开评价李卓吾的缘由了;因为他本人对心学的后继者是,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反感的——不是反感祖师王阳明本人,而是反感如今以心学而名震天下的诸位“高士”。


    譬如说,李卓吾交好的这位何心隐,虽尔仅仅是一届布衣之身,但声望之高明隆重,恐怕不在当世任何重臣以下;每每出行讲学,都是前呼后拥,万人空巷;千百士子骈足而立,侧耳而听,其一唱百应,真有领袖群伦,啸聚当世的气魄;就连彼时的翰林学士张叔大都被此浩大声势惊动,特意去听了几回讲学;而听讲的结果,就简直是大失所望,嗤之以鼻,要不是强力克制,险些当场与那位天下闻名的“心隐先生”辩论起来!


    说白了,以张叔大看来,何心隐的宣讲确实神妙高明,无可辩驳;但其无可辩驳之处,却恰恰在于全程虚谈,不涉实务——要么是“良知”,要么是“良心”,要么是“良心”,要么是“天人”,都是玄的,都是虚的,都是笼统、含混、脚不沾地的,脚不沾地,所以没有抓手,没有抓手,所以理论完美无缺,仅靠辩经,就能打动人心——但问题在于,这样全不落地的理论,又有一毛钱的作用吗?


    拜托,现在皇帝老子已经够癫、够不问政事了;你们士大夫还要跟着癫起走,国家怎么办?国家总要人做事吧?!


    崇拜虚谈,轻蔑实务,这是张叔大一生最厌恶、最反感的做派;他在京中见多了心学名士的玄谈,难免对整个学派都有了一点微妙的偏见。唉,也就是李贽还有一番亲自抗倭的光辉战绩,可以让他高看一眼,否则私下里都一定要劝谏的——把未来的思想交给这种玄说,那不搞笑吗?


    当然,高看一眼归高看一眼,你要让张叔大松口说什么好话,那也是不诚实的。所以张叔大只有沉默了事。


    杨易等了片刻,微微一笑: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嗯,心学的争议,确实也比较多……”


    张居正愣了一愣,觉得这话委实有些厉害:“先生也钻研过心学?”


    “不敢说钻研,略微有点了解。”——大学水课的时候听过几节,至少不是一无所知吧。


    “不过近日所见,确实大有感慨。”——现在又在紧急调取系统资料呢,看着非常有感慨。


    “心学,致良知之学。主观唯心主义——我是说,心学主张不必遵循外界死板的规矩,而是向内反省,无需外求,探寻内心自然而然的道德,以此修行己身。”说书人道:“美妙绝伦的学说,极有推陈出新的魅力;只不过,副作用未免有些大……唉,还是执行坏了。”


    王阳明创立心学的本意是好的,但下面的弟子总会给他念歪——喔,这句话看似滑稽,但确实也是事实;因为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一个学说一旦诞生,其进展就再也由不得它的创始人了;无论开创者的思想多么精微,本意多么高尚,都决计拦不住后来人对理论的扭曲、庸俗、再创造;而在反复扭曲之后,决定一个学说下限的,往往就是它最庸俗、最粗鄙、最简直直接的部分——而在这上面,心学的劣势就太明显了。


    致良知之学,遵从发自本真的‘良心’,而非外界灌输的戒律;但稍有经验的人当然一看就能明白,如果只遵从“内心”,那就等于抛弃一切约束,而步入“我寻思”的混沌状态;我寻思我是对的,所以我就是对的;我寻思我赢了,所以我就赢了;无需印证,无需外求,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想怎么赢就怎么赢,外界的约束是不过是腐朽之过眼云烟,我内心的感觉才是唯一的本真——大致如此。


    嗟乎,赢学本无树. 道德亦非台;本来无一物. 何谓信心衰?


    简而言之,这玩意儿把赢学搞到无色无相的大乘境界了!


    当然,要是王阳明知道后世子孙这么练自己的心学,那估计棺材里都要恨得打滚;但没有办法,他已经是不能再讨逆贼了,而数十年间心学学说之变迁,则恰恰就在往这个最要命的漏洞上滑;为什么心学几十年里流行得这么快,这么猛?为什么大小士人、富商,不惜耗费重金,也要力捧心学的高人?真是他们这么热心学术,向往大道吗?


    喔,或许几十年前大家还不明白,但现在聪明人也看出来了,富商土豪们追捧心学,就是盼望着致良知之学能解除外界道德的锁链,放松封建体制对他们欲望的长久压制——外界强加的戒律是无所谓的,大家要尊重内心,要解放天性;这句话当然也可以称之为进步;但在富商土豪手上,那就意味着摆脱过往一切清规戒律的约束,可以尽情享受,可以肆意欢乐,可以理直气壮的“关注自我”,而拒绝承担一切的社会责任;换句话说,我只顾我自己的心,外界关我什么事?


    ——你只要自己爽就好了,你自己爽了就是遵从本真,就是致良知;这就是心学被玷污扭曲之后,生出来的怪物。


    所以,也就难怪张居正厌恶心学高人了,稍有常识、稍有见解的人,怎么能不厌恶这种毫无底线,冲垮一切的疯癫狂潮?


    实际上,心学的劣化速度是惊人的。如果它早期还有否定礼教、解放人性、关注民生的重大意义,那么至迟到万历、天启年间,这玩意儿就已经完全堕落为士大夫们推卸责任、沉浸自我,虚空大胜的赢学工具了——只需要关注个人的体验,不需要关注外界的戒律,于是肆意享乐,于是无所不至,于是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爱世界一切美好的物质生活。


    以艺术价值而论,这样的物质生活当然是很美的,可是,就像张居正指出的一个小问题:国家要怎么办呢?


    “如果要说实话,那么现在这一波心学,恐怕没有走在正道上。”说书人很坦率:“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这个学说真的要出大问题的——散漫自由,无视外在;沉浸内心,蔑视世界;这种主观唯心的文字游戏玩下去,问题会很大。”


    张居正微微一愣:“先生高见。”


    杨易本能皱了皱眉,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发现张学士一脸诚挚,并无异样,才意识到对方大概不是在阴阳他……唉,真是神经过敏了:


    “总之,搞心学的太轻蔑外在道德了,这是最大的问题。”


    张居正精神一振,声音更为上扬:“先生说得不错!”


    确实不错。张居正听了许多心学,思来想去,认为这玩意儿最大的害处,就是过于强调内心体验,而弱化了外在的戒律——说难听些,要真是受苦受难、重压在身的苦人,说一句解放戒律遵从本心,那也有些好处;你们一群衣冠豪商,脑满肠肥的货色,天天嚷嚷着要松掉戒律,你们是想做什么,你们是要做什么?


    你们是被约束了吗?你们是被重重压迫了吗?你们明明就是欠大爹的管教!我看再来几发铁拳,才是正经!


    当然,现在沿海士绅“解放天性”的效力已经出来,结果就是秩序一片狼籍,矛盾空前激化,上层骄奢淫靡,下层颠沛流离;于是随着士绅间心学的传播,另一种思潮也随之扩散——东南居然有大批人在公开思念高皇帝,公开鼓吹高皇帝的举止,甚至三大案的杀人名单,都已经成了歌颂对象;风向逆转之速,同样难以想象。


    为什么会思念高皇帝呢?因为现在士绅解脱束缚出了笼子,不少人终于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了;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才渐渐意识到当初高皇帝猛锤士绅之可贵,于是如今重读洪武宝训,读至末年三大案处,当真要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唉,幼年时不懂高皇帝,年轻时质疑高皇帝,如今到底理解了高皇帝——高皇帝,高皇帝,您在哪里?高皇帝,您当年的剃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高皇帝,您老曾经带我们杀过一次士绅,您今天再带我们杀一次士绅吧!孩子该打找妈,士绅该杀找他;士绅,任何时候都要图,不图不行!


    总之,今日欢呼高皇帝,只缘士绅又重来!!


    上面搞心学渴望解放天性,下面就搞重八理论渴望图图士绅;上面读传习录越读越有滋味,下面读洪武宝训也是感动流泪,牢记在心;这种上下冲突,终将彼此激化,螺旋上升,恶化到无可抑制的地步。


    不过,作为真正理智高明的人,张居正冷眼旁观,心中自也有考量。他当然不屑心学的蔑视戒律,但也知道高皇帝那一套真没法子再来了——高皇帝用来拴人的是什么?是程朱理学!那些道德戒律之腐朽僵化,根本不是时下可以忍耐的;对着洪武宝训痛哭流涕是一回事,洪武皇帝真站在你面前邀请你重建第二新大明了,恐怕大多数人当天就能跑到朝鲜去!


    过去的旧道德无法维持了,新时代放纵道德的做法又绝不能认同;这就是张居正的两难之处,也是他思来想去,虽然对心学高人大为不屑,却从未正面冲突过的缘故——他也提不出更好的方案,能怎么办?


    自然,想不来是一回事,能意识到现下心学弊病所在,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至少张居正翰林院中诸位同僚,但现在还在痴痴如狂,追捧心学呢,搞得张居正三缄其口,都不敢泄漏一点心思;如今好容易遇到一个知音——哪怕是一个不太正常的知音,心中也是大感惊喜,很有一点倾吐欲望。


    “先生说得很是。”张居正立刻道:“心学而今的弊处,就是消解纲纪,一味迎合那些贪念如狂,恬不知耻的士人;士人都没有纲纪,天下何以为继!不过,现在的麻烦,是过往的纲纪道德,确实已经无力约束士人,必须觅求新法……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这个就没有见教了。”说书人很坦率:“我又不是他们的爹,怎么能给他们树立道德规矩呢?这样主观的事情,恐怕朝廷也做不到吧?”


    张居正略有失望,但仍旧追问:


    “那么,先生以为,道德该如何立呢?”


    “那肯定不是一个外界大爹振臂高呼,就可以树起来的。”说书人道:“我肯定做不到,高皇帝当然也做不到。那是精神上的东西。”


    张居正更失望了:


    “先生否认外界的纲纪,是也赞成心学之中,道德应该由内探求的学说吗?”


    觉得外力无法干涉,那就只能有自己内省呗。这不还是心学那一套?


    “当然也不是。致良知之学以为,人天生就有道德,只要向内挖掘,立刻就能挖掘出来——是吗?那人天生就没有残暴、杀掠、贪婪的潜质了?实际上西苑的实验就很清楚,如果给母兔子喂食一些特殊的药物,产育的小兔子就会天生暴躁,很难控制——你让这种角色挖掘内心,他能挖掘出什么?”


    张居正愣住了:“那先生以为,道德何处而来?”


    不是外在,也不是内在,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当然是通过斗争来的!”说书人断然道:“道德是什么?不过就是社会运行的规矩嘛!这个规矩是天生的吗?当然不是。这个规矩是大家自己有心而生的吗?当然也不是——归根到底,规矩有说服力,是因为它经过了残酷的斗争,果断的斗争,广泛的斗争,不同的规矩共同竞赛,最终最能团结人、组织人、最能代表先进力量的规矩胜出,终于成为公认之‘道德’——等到这套规矩代表的力量衰弱,道德的竞赛又重新来过。”


    “没有永恒的道德,也没有虚幻的道德,只有斗争出来的道德。所以,程朱理学那套‘天理’是错的,心学那套‘我寻思’的缺点,恐怕也不算小!”


    这一番话朗朗做声,略无迟疑;而张居正仔细聆听,双目则渐渐睁大——显然,对于张学士而言,这种论调也太刺激了:


    “斗,斗争,这也太——”


    道德这样清高脱俗的东西,怎么能以如此暴虐粗俗的字眼来形容呢?


    “不然呢?”说书人道:“刚才我们谈汉武董生,那董生能统一道德是靠辩论赢的么?汉儒有汉儒的道德,匈奴人也有匈奴人的道德呢;人家匈奴人也有话说的,他们为什么搞收继婚、为什么不避讳伦常?因为草原苦寒,老头子死了没人庇护,丢下的小老婆也是冻死,还不如儿子笑纳了呢——这个道理,你辩得过吗?反正汉使往来几十年,从来没有辩赢过;最后是靠的什么?还不是靠卫青霍去病拿着马刀,物理说服了对方——卫青霍去病先上,汉儒再上;最终匈奴灰溜溜跑路,斗争大获全胜,于是汉儒才可以跳上跳下,说我们的道德太厉害辣!”


    “——太厉害辣,真有这么厉害,干嘛不靠嘴皮子说服可汗?就连孔老夫子执政,第一件事都是杀少正卯呢——他怎么不和少正卯辩经?”


    “可是,可是。”张居正愕然之至,偏偏又无可反驳;因为汉武董生姑且不谈,孔老夫子杀少正卯可是事实;甚至再往前推一点,周公推行周礼,靠的也不是嘴皮子——所以想来想去,已经接近语无伦次:“你现在又打算如何斗争——”


    “现在不是有一个现成的题目吗?”说书人道:“东南沿海,对于抗倭的道德评价,相差很大吧?受过荼毒的人是真的磨牙吮血,不可容忍;但不少人说不定就觉得这真的只是小事,完全没有必要闹大——那么,这两个道德,到底哪个是对的呢?这也只有经过斗争,才能确立。”


    “所以,所以。”张居正难得结巴了:“所以你……”


    “我打算派李卓吾先生亲自去沿海见识见识抗倭斗争。只有见识了抗倭斗争,才能有最贴切,最恰当的道德,也才能弥补心学的疏漏。心学那一套‘我寻思’太神经了,纯粹是给士绅们放肆的后门;道德必须要有最先进、最强大的力量作支撑,否则就是废纸。现在最先进的力量在哪里?一个在西苑,一个就在抗倭前线。两个结合,才有道德。”


    道德是用来引领社会的;但现在的大明该往哪里走,恐怕大明人自己都恍惚——大家不愿意走士绅扭曲心学、放纵自我的路,但也不想光复朱洪武的理学;迷茫踌蹰,风行上下。这种迷茫,当然不是咔擦一声,天降神人,给个标准答案,众人就可以恍然大悟的;说白了,道德本来也没有标准答案,你要在残酷的战争里去粗取精,锤炼自身,以现实淘汰过一轮又一轮空妄的幻想,才最终能有一个脚踏实地,可以团结大多数人的“道德”;共同的道德不过只是心照不宣的幻想,粉红色的思想泡沫,此种幻想可以立足的一切威力,当然仰赖于共同的斗争。


    与人斗争,其乐无穷;精义大概如此。


    “虽然口口声声说招聘圣人,但圣人可不是人造的,圣人是斗争出来的。”说书人微笑道:“看李先生的造化啦。”


    第46章 让皇帝


    “啪!”


    朱四拎起马鞭,熟练地又抽了一鞭;随后将鞭子抛给跟来的亲兵,由下面的人继续行刑;他双手叉腰,分腿而立,站在一处山岩之上,遥遥眺望远处;树木葱郁,群山起伏,长风呼啸而至,虽然身后惨叫起伏,血腥味时有呛鼻,却也不妨碍他欣赏美景。


    江南漠北,果然各有风光;戎马倥偬中偶然一见,也是平生难得的际遇呀。


    当然,再好的景色,也要绝好的心境才能衬托;而恰巧,最近朱四的心情就非常不错;一是因为招募及训练军队的进程非常之令人满意;二则是他总能找到舒适的,可供自己发泄的沙包,锤上一顿,延年益寿——比如现在站着的这块土地,就是江南某个豪族跑马圈地,用于狩猎游玩的庄园;据说是趁着倭寇扰乱,人心惶惶,低价买进的便宜土地;至于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倭寇眼皮子底下买地,那自然更不必多说;所以朱四就毫不迟疑,顺手拾了过来做训练场;就连气势汹汹,前来讨要说法的豪族,也被他顺便扣了下来,抽鞭子消消闲。


    长风吹拂片刻,劈劈啪啪的爆裂声从远处掩映的平地里传来了,一同传来的,还有硝烟与硫磺的气味——十几日前,他们接到了自京城及南直隶府库运来的首批火器,以及西苑新制备的火药;按照说书人给出的说明书(必须要看说明书,这是血的教训),这种新式的火药威力更强,射程更远,残余更少,效用同样极为显著;朱老四特意占据这片空地,就是要亲自试验试验新式火药,方便之后调整战术。


    虽然先前对谈时并不愿意相信,但到江南巡视过一圈之后,朱老四也不能不承认,杨先生原本告诉过他的什么“军事技术停滞不前”,实在不是假话;实际上,“停滞不前”都算是粉饰了,因为沿海倭寇闹了这么多年,双方使用的火器,居然还是洪武年间就已经被普遍淘汰的鸟铳、木炮,杀伤力奇低,装填极为麻烦,以至于绝大部分士兵,冲锋时都更宁愿带两把长刀,而不是那些废物累赘的火铳——也就是说,在永乐皇帝漠北决战的两百年后,大明的武备水平,反而退化到连元末乱局都不如的地步了!


    一念及此,朱老四心中又有了一点火气,为了压制这点火气,他眯着眼睛眺望平地上稀稀落落的人影,辨别演习的阵势——在拿到新式火器后试用不到几回,他和戚继光就共同意识到了武器对于战场形势的重大影响;过往冷兵器作战,火器为辅的时代,作战是要讲究阵法,讲究配合,讲究补刀的;士兵和他的同伴(即所谓‘火伴’)结成集合,彼此掩护,交替进攻,最大限度发挥效力;但强力的武器改变了一切,新火器的杀伤力确实太强了,如果排列过于密集,很容易在交火中误伤,所以必须疏散军队,占据更辽阔的空间,用火力来代替人力,维持压制……


    可是,这种全新的、与以往迥然不同的战术,到底有没有效用呢?这是朱老四与戚继光纸上谈兵,自己也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他们就做了个实验,而实验的结果嘛,基本就是如此——整场战斗,不过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而已。


    朱老四欣赏完毕,终于缓步走下山石,走到了兀自惨叫的庄园主面前,欣赏这扭曲颤动的人体,以及四处飞溅的鲜血。


    “你和倭寇那边。”他轻声细语,话音却极为清晰,纵使噼啪爆响,亦不可遮盖:“到底是什么关系?”


    偌大的庄园,宝贵的土地,怎么会没有人守卫呢?朱老四捡了这块好地没有多久,看守的家丁就急匆匆叫了人来驱赶,然后顺理成章的被打得一败涂;于是溃败消息传出,庄园的主人便点齐精锐,倾尽老底,气势汹汹地跟着杀了过来——确实是倾尽老底了,因为带来的除了家丁、帮闲以外,居然还有几十个倭国流浪的武士!


    在冷兵器交战时代,训练有素的老兵确实有非凡的功效;一群上了头的疯子来个万岁板载决死冲锋,往往立刻就可以撕开防线,制造巨大的恐慌;士气动摇,很容易就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所以庄园主带着人来的时候很有自信,觉得自己这两三百精锐,应付五百人的士兵也不在话下;但现在嘛……


    朱老四踩上了对方的手,脚底用力,碾压手指,在骤然高亢的惨叫声中,语气愈发柔和:


    “虽然都是些脓包货色,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东瀛人。”朱老四扬了扬头,指一指对面树干上悬吊的几具尸体,那古怪离奇的发髻,绝非中原的样式:“据我的了解,倭寇中真倭人的数量还真不多,大半都是裹挟的各国海盗;所以能搞到几十个真倭护身,又是这样久经战场的老手,还真不是一般坐地户做得到的……你到底和倭寇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看着不太正常捏?”


    他松了松脚,这庄园主——似乎叫王诚来着——缓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一张血淋漓的大嘴,显露歪七扭八的牙齿,蹦出一串莫名其妙的方言詈骂,虽然一字都不能听懂,但语气之恶毒怨愤,却是一听就能明白;朱老四听了片刻,打了个响指。


    “看来他还是不懂规矩。”他对着亲兵吩咐:“需要给他见识见识规矩——不是还俘虏了几个王家子侄辈的人吗?拖到山上来剐了,给我们这位王庄主看看下场——挑几个手熟的人,别像上次一样搞得血呼啦的,天热了招蚊子;对了尸首别扔河里了,这几天京城接连来信的催,念念叨叨都是水质——莫名其妙;留个头颅祭祀老——我是说高皇帝,其余扔海里罢。”


    一串叮嘱,熟极而流,明显是早有经验,信手拈来;亲兵答应一声,就要出去办理,捆在地上的王诚瞠目直视,终于彻底绝望,惨叫出声:


    “你敢!你敢!”他声音尖锐,几近变调:“你要是敢,那就——”


    “那就?”朱四抬了抬眉,出乎意料,他的表情反而瞬间温和了,仿佛是真被这一嗓子震慑住了,连语气都有些迟疑不稳,略带犹疑:“那就怎么样呢?你有什么后台吗?都这样了,也不必东拉西扯吧?”


    站在下首关注火器的戚继光不觉转过头来,瞥了朱四一眼;相随这么久,他已经很习惯这位朱四先生的手段了;每到俘虏被严刑拷打,开始胡乱叫骂,攀扯大人物恐吓震慑之时,朱四先生的语气都会陡然温和,以一种仿佛真的有点害怕,有点畏惧,有点被震慑到的姿态,试探着询问对方的“靠山”;当然,等对方信以为真,当真把靠山给吐了出来,那个结果,恐怕就……


    唉,可以说,朱四先生现在绝大部分的战绩,就是这么刷出来的呀!


    这种“看我装唐,骗他一手”的思路非常粗暴,但招不在老,确实好用就行;至少现在的大鱼,还没有一个逃脱过这根鱼钩;比如王庄主就嘶声发出了咆哮:“你狗胆包天,知道我的堂兄是谁吗?!他绝不与你干休!”


    “喔,你的堂兄是谁?”朱四略微提高了声音,眼眸中则忍耐不住,闪烁了亮光:“能够保得下你,想必位置不低;是巡抚?是总督?是尚书?是阁老?”


    每说到一个显赫的官职,朱四眼中的亮光都要闪烁一次;如果是熟悉朱四的人,那其实立刻就能分辨出来,这不是别的,正是一种饶有兴味的,略带着嗜血的光芒;深谙内幕之人,只要看一眼此种光芒,恐怕就该战栗发抖,大感畏惧了。但是,朱四只是轻声言语,一点也没有露出什么:


    “你可以说一说。”


    “我堂兄号五峰船主,现居东瀛平户岛!”对方嘶声道:“尔等这般放肆,我王家岂能善罢甘休!今日所受,将来必定十倍偿还!”


    朱四皱眉:“什么狗屁五峰……”


    话未说完,微有色变的戚继光终于快步上前,在朱四先生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于是朱四先生的脸色,终于也霍然而变了:


    “你堂兄是王直?!”


    ·


    王直,嘉靖三十年后地盘最为庞大、势力最为嚣张的海盗头领,勾结倭寇、垄断海域,号称“东南祸本”、“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可以算当今倭寇祸乱中,声名显赫之至的顶级头目;就连一向吝啬之至的大明朝廷,都为他的头颅开出了一万两银子的高价——喔,不要小瞧这个数字,要知道,当年俺答犯边,导火索也不过只是带明拖欠了封贡的五万白银而已——换句话说,这王直的官方售价甚至可以抵得上五分之一的俺答,这还不厉害?!


    当然,如此煊赫生猛的人物,在外界流传的名声也一定是添油加醋,百般扭曲,多有夸张放肆之词;比如锦衣卫带来的情报中,就说他随身有侍卫五十人,皆金甲银盔,出鞘明刀,气派简直比皇帝还大;又说他造的巨舰可容纳两千人,甲板上可以驰马往来;不是木船,倒是一个小型的海上城市;但这样的传言,就实在过于滑稽了。朱老四就曾发自内心的怀疑这些屁话,甚至觉得锦衣卫上下都该挨一顿鞭子——但说书人却觉得如此消息,也未必能一笔抹杀;实际上,他认为王直的大船,很可能是,他与人勾结,盗窃了中土宝书,借此仿制的产品。


    “宝书?什么宝书?”


    “《永乐大典》呀!”说书人理直气壮:“陛下不知道吗,此事于永乐大典亦有记载!”


    朱老四:?


    ……好吧,朱老四瞠目结舌,愣神半日,居然也无力反驳;因为《永乐大典》虽尔名为永乐,但永乐本人实际只看过几页简介;你要非说里面有什么造船技术,他也只能干瞪眼——但你又能指责永乐皇帝什么呢?别说永乐皇帝了,就是当今清澈大学生,又有多少人买本六级词典,最后只背到abandon呢?我们永乐至少还知道forever happy呢!


    不过——“……《永乐大典》就不提了,王直勾结的又是谁?”


    “沿海文官集团呀!”说书人理直气壮:“沿海文官集团与海盗倭寇配合,盗用中土《永乐大典》的技术,到东瀛去开采银矿;此事《永乐大典》亦有记载,太可恶了沿海文官集团!”


    “——喔对了,我怀疑建文皇帝当年南下,其实就是为了沿海文官集团打前哨;流浪建文计划,搞不好也是沿海文官集团一手策划!陛下,建文可是嫡出的皇帝,身份贵重,是能发卖庶出皇帝的;陛下不能不防啊!”


    朱老四:???


    总之,朱老四当时大受震撼,愕然许久,终于勉强做好了心理建设;把这些疯话统统抛到了脑后,就当事情全然没有过。不过,如今时过境迁,戚继光简单一个“王直”,却把过往鲜明之至的回忆,统统都给勾起来了!


    当然,仅仅是一个王直,那还不算什么,真正令如今之朱老四惊骇莫名的,却是此人的身份:


    “你是王直的堂弟?”他简直不敢相信,连阴阳怪气的表情,都无法维持:“你还住在浙江?!”


    王直在大明通缉令上都挂了十几年了,他的亲戚还在浙江当富家翁?而且听此人的意思,他和他巨盗堂兄私下还没有断过往来?


    你开玩笑呢?!


    “你是不是在胡言乱语,哄骗老子?”朱老四惊愕未定:“算了,直接用刑,往死里打,给我打出实话!”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亲兵们虎扑而上,一通折腾,果然不过片刻,就拿到极为确实的证据——好消息,这人严格来算,并不是王直的堂弟,只算近支的亲戚,同一个曾祖父而已;坏消息,王直的堂兄弟也住在浙江,就离此地不远!


    所以,这个问题一点也没有改变——“王直的亲戚怎么还呆在浙江?!”


    其余的亲兵当然一无所知。只有戚继光……戚继光犹豫片刻,低声解释,说王直兴起极速,二十年前还只是沿海走私的小商贩,后来加入了同乡团伙,招引西班牙、荷兰等地的海商,与东瀛大名秘密往来,势力亦迅速扩张;最后朝廷忍无可忍,派俞大猷进剿,王直逃往海外,他的亲戚也被捕入狱中,严加约束……


    “怎么没有直接了结了?”朱四立即听出了猫腻:“大明的官这么心慈手软了?”


    做海盗是族灭的罪,更别说王直的亲戚绝对还沾过血债,以大明官员斩草除根的习惯,恐怕抓到手的当天就得砍了示众,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业绩;怎么可能这样磨磨蹭蹭,拖延下去?


    “当时江浙的主官认为,王直或许也可以招抚。”戚继光含蓄道:“经年累月的防御倭寇,实在也不是事情;王直的力量确实不小,如果招安了王直,拉拢了海盗中最大的势力,抗倭必定大有进展;所以就先囚禁了王直的亲戚,充作将来谈判的筹码……”


    充作将来谈判的筹码,那也应该握在手心;这些危险的人物,又是怎么从监狱中逃脱,乃至于现在大摇大摆,可以在浙江圈地建园,舒适居住的呢?——这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朱四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去。毫无疑问,如果先前士绅们搞各种动作,还只是让他大感恶心,那么现在这惊天内幕的冰山一角,就真让他如鲠在喉了——与倭寇私通是不奇怪的,毕竟大明的海防已经烂成破抹布了,划艘小渔船都可以越过防线;可是,王直的亲戚住的可是陆地,这一住还是十年——漫漫十年时间,地方官员、往来钦差,成千上万的商人、平民、士子,就没有一个察觉到不对?这些人也从来不低调吧?!


    毫无疑问,必然是有强大的力量在背后庇护他们,遮掩他们,这强大的力量还必然与王直有极深的瓜葛,所以才愿意冒巨大的风险……朱老四的脸色越来越硬,最后简直可以称之为难看了。


    是谁在庇护他们呢?长达十年的光景,江浙的官员甚至朝廷的高层都换过一轮了,不可能是某个固定的、收受了贿赂的高官;要想持之以恒地庇护这样无法无天的角色,必须得有一个相当庞大,前赴后继的组织才可以。这样的组织……


    朱老四眯了眯眼睛。


    当然,他仍然不愿意相信说书人的疯话,完全没有——略微有点影子的疯话;所以他还需要更多的印证,否认这个匪夷所思的论调。


    他面无表情,再次下令:


    “继续打,问他有没有在哪里藏过银子;一丝一毫都不许隐瞒!”


    这道命令来得没头没尾,以至于亲兵都有些惊愕——他们接手庄园十几日,该搜的都搜过了,除了一点浮财之外,也没找到什么银子不银子呀?这莫名断定,又是从何而来?


    朱四没有理会,只是覆手兀自踱步,心中却在一意思忖:


    王直盗用《永乐大典》的技术,在东瀛开采银矿……虽然压根不知道《永乐大典》有没有这技术,但银子总是做不得假的;如果当真挖出了银子——


    “回先生的话,先生真正高明,他说他确实在北面埋了几个银窖!”


    不,就算有银子也不说明什么!


    ·


    庄园主交代的地点极为隐蔽,无怪乎一开始寻觅不出;朱四先生带着人左弯右绕,到小山岩洞里寻觅到了先前做好的暗记;他们费力将洞中的石头逐一搬出,显露松软土壤;往下再足足掘了三尺,才终于当的一声挖到铁板。


    扩大坑洞,拉开铁板,透入阳光,左右的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小木箱层层叠叠,青灰银锭堆积如山,至于其余各色金器、珍珠、珊瑚,更加累累皆是,不可胜数;仅以数目判断,这怕不还是王直销赃的一个小小据点,难怪王直还要特意在此处安排珍贵的流浪武士;不是为了保护他的亲戚,而是为了保护这了不起的财物。所谓亲戚云云,大概也只是被他拉下水来,一条绳上的蚂蚱而已……


    明明挖出了这样的意外之财,朱四却似乎一点都不高兴;他板着张脸,跳下坑洞,随意捡起了一块银锭——坑洼不平,没有印记,这不是大明铸造的官银,这是用某些杂银——比如银矿——烧锻出来的低劣货色;他随手将银锭抛给上方的戚继光,又弯下身去,抓起了一把珍珠……圆润硕大,光成五彩,价格不菲……是了,他清楚记得,说书人曾经讲过,这种珍珠是只有银矿附近的海水才能长出的,据说与什么“离子”有关……


    当然,这依旧不能算证据,依旧不能算证据。因为王直本来就是海盗,海盗拿到什么玩意儿都不稀奇。不能因为几块银子,就断定他盗用了技术,更不能因此幻想出个“沿海文官集团”来,这也太离谱了——


    朱四阴沉脸色,抬起手来,让人将上首的几个木箱移去;下面是用稻草和木屑包裹防潮的铁箱;明显做工更为精细,防备也更为精密;撬开铁锁,揭开沉重箱盖,内里居然还有一层铁皮,上面密密麻麻篆刻着符咒,大概是祈求庇护,诅咒盗宝者的法门……但朱老四对此当然浑无畏惧,因为他和妖僧姚广孝厮混如此之久,确实对这些玩意儿相当脱敏了;毕竟,要是诅咒法门当真有效,蒙元的喇嘛早就该跳大神收拾掉他老子了不是?


    他招一招手,示意继续,只是要求动作得小心一点;毕竟这玩意儿用了如此苦工,看来真藏着不少稀奇宝贝。


    亲兵们小心撬开铁皮,下一层居然是个会喷铁砂的机关;只可惜年深日久,机括腐蚀,也没什么效力了;清理干净铁砂,发现是薄薄一层绢帛包裹,上面又绣着密布的古怪咒文、神明肖像;看来海盗迷信本性不减,有的没的都得打两杆子。如果仔细分辨,可以看出绣上的都是海神,什么妈祖、水仙、晏公,天南地北,无一不包,当真是琳琅满目,花里胡哨,可见王直一塌糊涂之精神世界……


    朱四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在一堆祥云瑞气之间,他忽然瞧见了一个颇为眼熟的肖像,眼熟得叫人头皮发麻——此像着龙袍,戴旒冕,旁边则是一列小字:


    【大明让皇帝朱大仙】


    “这是什么?”朱老四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了,他用马鞭猛烈抽打铁箱,噼啪锐响,灰土四溅:“这又是什么?!”


    戚继光不明所以,赶紧上前一步;以他的见识,倒是一眼认了出来:


    “喔,这是沿海渔民祭拜的神仙,多是些野神淫祀,但官府也不怎么追究……”


    “神仙?”朱老四不敢相信:“这大明的让皇帝又是谁?他也是神仙?!”


    “海上的人读书不多,胡乱编造也是有的。”事情比较敏感,戚继光就很谨慎:“至于这位‘让皇帝’;大概,大概是根据靖难往事编出来的一位神仙,毕竟传说之中,那一位确实是乘船南逃了……”


    “乘船难逃?所以他还真在拜建文是吧!!”


    ·


    我的天呐,那些疯话居然还是真的!


    第47章 发作


    当月二十九日,浙江再次传来重大变故;一直在沿海徘徊的某位朱四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居然悍然引兵北上,攻破了数位王姓乡绅的堡垒,不仅纵兵洗劫一空,更以什么“勾结海贼”、“罪恶重大”的理由,公然绞死了乡绅中的首脑;不止如此,当浙江官府被如此狂悖之举止惊动,派出高官前来问询时,此狂徒居然毫无收敛,反倒妄称王氏嚣张如此之久,都是他们这些文官集团在偏袒,所以把几个言辞冒犯的官员扣了下来,一人赏了几马鞭!


    所以文官集团又是什么?


    当然,无论高官们多么愤恨无语,到现在都没有别的办法了。向上告状杳无音讯,煽动的政治谣言声势了了,想要撕破脸皮动用暴力,也绝对没有办法动摇朱四手下的精兵;所以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走最后,最冒险的一招——当月三十一日,几个侥幸从朱四手上逃脱的王氏族人夺到了船只,仓皇出海,直投王直的老巢去了。


    这一次通风报信成为了改变局势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前已经有很多与倭寇有过勾结的人手叛逃 出海,试图说服这些合作愉快的雇佣兵为自己的遭遇报仇;不过,迄今为止,纷繁的消息还未能打动倭寇的高层,喔,这倒不是说倭寇能克制贪婪,而是倭寇们在筹谋一场大的——自从数月以前,来自中土的神药流传于东瀛上层之后,某些诡异奇特、不可言说的传闻,就在大名与巨寇之前隐秘散布开了;传闻激起了欲·望,寇贼们不再满足一次简单的劫掠、粗暴的报复;他们期望着能够严密组织,给大明狠狠上一波强度;比如冲入江浙,切断漕运,直接控制中枢的财源,逼迫飞玄真君交出他万灵万神、妙不可言的配方,大家从此寿与天齐,共享仙福,岂不美哉?


    这样好的药物,搁在飞玄真君那老登手里,纯纯也是白搭,还不如大家齐心协力,为它发挥最大的效用——想想吧,要是垄断了世界药材市场,那又得是多大的利润?万灵药,万灵药,谁又能拒绝万灵药呢?


    不过,预期非常美好,落地却很有难度;因为倭寇并不是一个纪律严明,团结一致的群体;平日里大家配合着搞点抢劫也就算了,现在要想集合起来发动一场足以震动大国的军事行动,彼此之间的协调勾兑就相当之费力气,至少到现在都在进展当中。东瀛大名、流浪武士、润人海盗,甚至西班牙荷兰境外力量,都期盼在此神妙无双之秘方中分一杯羹,所以拉扯持续了数次,直到王直的亲眷逃奔老巢,告知变故;一切迟疑,才终于定谳——这最后一根稻草,宣示着连两头吃的大海盗们也失去了退路,再无妥协之可能,大家终于可以统一立场,联合讨明了!


    立场问题一解决,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协调一致的海盗们接连发出密令,大量散落各地的船只被迅速调往沿海航线,物资流动急速增加,敏感海域杜绝出入;连过往对渔民港口的骚扰都均告终止,摆明是在收缩力量,预备大招;而与倭寇间接往来的海商,也从各种渠道收到了巨量的订单,稍作推理之后,大致就可以猜出最为关键的信息。


    “根据洋商透露的情报。”说书人告诉张居正:“倭寇应该是打算在一个半月之后,发动总攻,全面出击,直扑江苏;这一次总攻是下了血本的,大概附近海域九成的船只,都被调了过去。”


    即使早有心理预备,张居正也大感吃惊:


    “这样大的声势,恐怕几十年都……”


    “的确是前所未见。连海商们都前所未见,大为震动。”说书人表示赞同:“所以,这些海商的态度也变得暧昧古怪了,大概是觉得我们的胜算并不算高,实在没有什么全力投资的必要,近日与严世藩交流的时候,有意无意,总要表示一点骑墙摇摆的态度;总要索取更多的好处,才肯提供消息……严世藩对此非常愤怒。”


    张居正略有迟疑:“那么严兄那边……”


    “我已经给了他授权。”杨易心平气和:“允许他批准更多的‘飞玄’、‘洪武’出口,给予海商充分的利润,稳住他们的情绪。”


    张居正的嘴角抽动了片刻。以退烧粉的紧俏销路,批准出口确实就等于白送的金山,确实可以打动海商;不过,在如今大战将起,一触即发的节点,又有谁对退烧止疼的药物需求最大、欲求最深,不惜一掷千金,也要走私到手的呢?再说了,海商首鼠两端,难道就不会在另一面留点退路?


    哎哟,倭寇首领们拿到这千辛万苦到手的飞玄牌,搞不好还要以为是自己炫示武力,震慑上下,好容易得到的福报呢!


    “当然,海商的胃口只是暂时满足了。他们最终的筹码,还要看战争的胜负;如果战场上稍有不慎,这些狡诈货色的嘴脸就会千倍百倍的恶劣起来,非把大明的骨髓榨干不可……所以,必须为战争做好充分的准备。”


    说书人站了起来,从抽纸盒中抽出了一卷丝绸;张居正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与先前那些神经圣旨不同,这张圣旨是他亲笔拟定的,所以完全知道其中的内容——当然,此内容同样也非常神经;一个半月之前,在浙江办事的某位朱四忽然寄了一封急信入京;与以往轻松自在,炫示秦淮河潜水大赛的口气不同,这封信的口吻非常急躁,不但破口大骂了建文余孽(?),还以强硬的态度,要求朝廷明降旨意,禁止渔民崇拜什么“大明让皇帝”,声称这纯粹就是妖魔,是邪神,是决计不可容忍的亵渎!


    建文余孽怎么了?大明让皇帝怎么了?这都是些什么疯话呀?


    虽然一头雾水,但张居正还是按照说书人的指示拟定了这篇妙妙雄文,呈飞玄真君过目,御批后等待下发——喔,并不是通过内阁下发,内阁也要脸的,发这种玩意儿算什么?按照说书人的意思,是以密旨形式直接送给朱四,让他开心开心得了,就当是个精神安慰;反正大明朝廷其实也管不了沿海渔民,人家跑到海上去乱拜,你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不过,这份圣旨,也非全是废话;至少它还做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指示——


    “屈指算来,也有七七四十九天,到圣上出关的日子了。”当张居正接过绢帛时,说书人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现在去迎接陛下,你稍后下发圣旨的时候,可以再补充几句。”


    是的,朱四信中还歇斯底里的说,沿海的海盗与建文余孽勾结,祭祀什么南洋邪神“让皇帝”,以诡秘仪式诅咒大明嫡出的皇室;因此坚决要求西苑做出反应,强力回击——至于怎么个强力回击,那就落到我们飞玄真君的专业领域了;飞玄真君读过书信,立即一拍胸脯,大包大揽,表示他诅咒我也诅咒;什么无名无姓让皇帝,区区路边一条丧家之犬,也配与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斗法?于是专程在西苑摆下法坛,闭关辟谷,潜修妙法,要与敌手遥相对垒,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咒术回战!


    中华正统道术对战南洋邪门巫蛊,我看真是要斗到大道都磨灭了呀!


    说实话,在严嵩、徐阶等熟知内幕的老登看来,这纯粹就是皇帝憋久了发闷,又在找借口享受人生,尽情发挥发挥爱好;但出乎意料,说书人居然也答应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还允诺为皇帝陛下办一个盛大的、辉煌的出关仪式,一是为了继续吸引倭寇的目光,二也是为了“测试某些新东西”。


    测试什么呢?今天就是飞玄真君功德圆满的日子了;但张居正与说书人在西苑里磨磨蹭蹭待到酉时,天色都已经擦黑了,也没见到有什么动静;如今终于提到皇帝出关的事情,张居正跟着站起身来,心中却暗自纳闷,因为他这几十天出入西苑,并没有看到什么特意的准备,不知所谓“仪式”,又从何而来?哪里又有什么‘新东西’呢?总不能找几个宫人跳上跳下,眼含热泪,就算敷衍过去了吧?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好细说。张居正拿好绢绸,跟着杨先生分花拂柳,绕开假山亭台,自蜿蜒隐蔽的捷径徐步数刻,终于行至真君闭关之玉熙宫;此时刚刚酉时三刻,阴阳既济,最利金行,恰是出关之吉时;于是玉熙宫中,当的一声钟磬悠悠,余音四起,绕梁不绝;重重锁闭的宫门吱呀打开,传来了张居正已经颇为耳熟的什么“仙音”;不过,已经不是“我从山东来”了,而是更加飘飖悠然的曲调:


    “梨花飘落在你窗前,画中伊人在闺中怨……”


    香薰香气四溢而出,聚集在宫门的宫人一起鼓掌,高声朗诵:


    “恭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皇爷陛下出关!”


    这是皇帝出关必有的仪式,所有随侍人物都必须声嘶力竭,同声呼唤,驱逐因修行而召来的外魔邪鬼;当然,说书人是不必喊的,跟在他身后的张居正也不必这么丢脸——这就是时过境迁的好处了,要是换在一两年前,连严嵩徐阶都得在宫门前扯着嗓子,用老胳膊老腿蹦两蹦呢……


    “很好。”在一片呐喊声中,张居正听到杨先生喃喃道:“陛下马上要出来了,惊喜刚好可以预备……”


    惊喜?什么惊喜?他四面望去,一个外人也没看到呀!


    此时,第一扇大门已经被完全推开;然后忽而轰隆一声,平地炸响,声动四野,仿若雷霆;聚在宫门的众人惊惶四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异样;张居正却本能抬起头来,看到渐渐昏暗的天空里有浓厚烟雾蒸腾而上,扩散成好大的圆圈——


    是炮!


    是的,自从西苑试验出了什么“硝化火药”、“氮化推进剂”,说书人就变得非常之兴奋;他曾经拖着张居正到郊外去参观过新式产品制备的各种武器,其中就有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炮,据说是什么“没良心炮”的仿制品,采用铸铁外壳之后,威力更强、射程更远;大量现成造物,也已经经漕运迅速运往了东南。而毫无疑问,现在他看到的烟雾,就是没良心炮的改良版本,削弱了威力,但更加加远了射程。


    “礼炮!”说书人欣然道:“烘托烘托气氛,对不对?”


    第一道大门打开,响礼炮三声;第二道大门打开,响礼炮三声;第三道大门打开,再响礼炮三声;雷鸣阵阵,响彻云霄,以至于围聚的众人呆滞原地,抬头仰望,都忘了呼喊叫唤了——说实话,在这种震天轰鸣下,还有什么外邪敢于靠近呢?


    不过,张居正只是看了几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逡巡打探;他多日下来,已经熟悉了说书人的做派,所以他非常清楚,说书人讲了要有新玩意儿,那就真的会有新玩意儿——火炮当然震动人心,但新鲜感上确实逊色一筹——所以,火炮之外,还会有什么呢?


    渐渐的,他注意到了,火炮在空中激起了大量的云雾;这些厚重的、飘荡的尘雾,居然在昏暗的暮色里闪起了光芒,光芒并不显眼,但却在随着闪烁逐渐变强,缓慢变强,然后——


    一轮闪耀的太阳从雾气中缓缓飘浮了出来,金光灼灼,播撒清晖;而太阳的正中,正是一张清癯、高冷、仙气飘飘的脸——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的脸!


    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站立不稳;而旁边的说书人则似乎长长出气,语气中带有了欣喜的情绪:


    “太好了,无人机投影果然成功了;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技术不成熟来着——”


    接下来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因为四面的宫人也反应了过来,他们开始大声尖叫,颤抖战栗,甚至拜伏下来,对着头顶的太阳磕头膜拜,哆嗦着连连祝祷;喔,有几个聪明的甚至还转过身来,对着宫门五体投地——显而易见,天空中摆明了就是飞玄真君的道成法身,既然你要叩拜法身,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叩拜本人?


    不过,本人的反应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事实上,真君前呼后拥,刚刚踏出门口,此时已经目瞪口呆,同样仰望着头顶闪烁之太阳,与自己那张硕大的脸面面相觑,神色惊悚之至——


    不是,朕的修为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朕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还好,这世上永远不缺聪明人,跟随在后的黄锦黄大伴短暂惊愕,随即一个激灵,一撩袍子跪了下去,大声祝颂:


    “皇爷功法大成,得证金身;奴婢欢喜不尽!奴婢恭喜皇爷可以成仙了!”


    他这一拜,所有宫人随即下拜,乌乌泱泱,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嘶声竭力、唯恐落后的吼叫声:


    “奴婢恭喜皇爷可以成仙了!”


    ——天爷呀,皇帝居然修的是个真的!


    ——天爷呀,皇帝居然修成了!


    一念及此,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在本能发抖——毫无疑问,多年以来飞玄真君倒行逆施、阴阳怪气,只要有幸贴身侍奉,谁没有在私下里偷偷咒骂过这老登?如今皇帝得道,仙法有成,眼看着真搞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神通;要是他以此神通窥察内心,大家还能有个好?


    哎呀!哎呀!这怎么还真能让他修成呢?这样的角色都能修成,那还能有天理吗?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我——


    可惜,一念未毕,真君也已经回过神来,他瞠目直视片刻,终于提起中气,发出了一声响亮透彻,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道爷成了,道爷成了!!


    金丹一粒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就说嘛,为什么自己修道敬天如此之诚,近年以来还要接连遭遇如此可恶小人之搓磨?如今看来,往日种种,不过是成道之前必有的魔劫,辉煌道途中不值一提的阻碍!如今,他终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清修苦练,跨越了可恶的东亚原生家庭,可恶的叛逆大臣,可恶的——


    喔,想到说书人的那一刻,真君的笑容不由停了一停——毕竟前车之鉴,惨痛刻骨,他现在虽然得道,但也没信心硬扛对方的奇妙法术;再说了,虽然说书人成仙他也成仙,但说书人的资历毕竟比他更老,如今敬畏一点,似也无妨;等到日后判明强弱,再翻脸不迟;毕竟,我们真君在力量不足的时候,还是很有眼色的……


    总之,真君,隐忍!


    有鉴于此,他甚至暂时忽视了一群乌压压下跪人群中突兀屹立的两人——说书人是浑然无所谓,张居正是一脸紧张,但还是站着;真君只是漠然一瞥,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凝视太阳,他要观摩自己的法力强度,以此决定接下来的行事方针,看之后是叫这说书人前辈呢,还是道友呢,还是区区蝼蚁,不及朕分毫……


    还好,他的神通似乎是很厉害的;因为太阳中的人形渐渐变化了,单独的一张大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飘然屹立的人形,衣衫翩跹,头戴稻穗花冠,正与——正与现在的飞玄真君一般无二!


    哎呀,这不正是道经中所言,阳神外现,化身五五么?按照经书的说法,修成如此境界之后,那离大罗天仙也只有半步之遥了呀!


    道爷,有道呀!!


    惊呼声第二次响了起来。大家心中愈发恐慌,磕头磕得更加响亮;有道真君则忍耐不住,又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看来,对某些取死之道的清算,很可以提前了……


    喔,形象又有了变动,太阳中的真君竖起手指,潇洒掐了一个法诀,身侧则神光熠熠,愈添神秘;然后,影像左手抬起,轻抚胸前,右手下垂,开始摩挲大腿——


    真君:?


    然后,影像忽的挺胸提臀,腰肢下探,猛的一个甩头,急速扭动屁股,上下颠动,左右摇摆,两片臀部,起伏好似波浪!


    真君:???!!!


    “天呐!”说书人发出了一声惊叫:“这狗屁ai是拿什么热舞做的训练素材吗?!”


    第48章 决定


    虽然天杀的ai惹出了一些麻烦,虽然飞玄真君的反应相当之激烈——喔,你也不能不指望人家不激烈——但试验的结果总体还是令人满意的;事实证明,说书人的猜测没有问题;在弱光环境下喷洒带有自然发光效果的磷粉,确实可以起到一种接近于幕布的扩大效果;在磷粉之后隐匿一架带有高倍强光投射仪的无人机,将功率开到最大,也勉强可以制造出无源投影的效果;成效差强人意,但在这样封闭保守的古代,用来震撼一下古人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好吧,可能过于震撼了;因为现场立刻爆发出了狂叫,伏跪的人群双目圆睁,齐齐抽搐,终于抵受不住,就地翻滚,发出一些全然不知所谓的惨叫与嚎啕,有的人则干脆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妄图直接把自己撞晕在原地,不用遭受此恐怖诡异之景象,甚至嘶声尖叫,企盼惊醒此可怖噩梦。


    可惜,一切反应,都不如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来得激烈;他在原地只愣了数秒,随即就迸出一声凄厉绝伦的嚎叫,然后原地一个大跳,跃下数级台阶,气势汹汹朝说书人狂奔而来,看架势简直是要将人生吞下去——七八级台阶也有两米来高,真君能一跃跳下,真可以称得上一句龙筋虎骨,修炼有成,全然超出常人意料之外;以至于手忙脚乱关遥控的说书人都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连连倒退,最终左脚绊住右脚,哎哟跌倒在地,更是骨碌碌到处翻滚,混乱一片。


    而在此一片混乱中,张居正张学士兀自站立原地,目瞪口呆,反应不能,眼见真君飞扑而来,与说书人扭成一团,只觉头晕目眩,世界都是一黑!


    天呐!!


    ·


    当然,虽然真君气势汹汹,招数全出意料,但说书人滚了数圈,倒也并没有受什么了不起的伤。


    这主要归功于系统运行完好的移伤术,飞玄真君扑过来之后下死力锤了一拳,自己倒痛得嗷嗷惨叫,泪水长流;想要拼命咬上一口,老牙却又不祥的嘎巴一声猛响;如此剧痛难当,狼狈不堪,但怒火攻心之下,却又绝不肯放弃;于是接下来的厮打,实际上就是暴怒的真君摁着说书人在地上到处打滚,滚得灰土满面,衣服凌乱,涕泗横流,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屁滚尿流的太监与崩溃的张居正一声大喊,双双扑上来拼命拖拽,撕扯衣服,扯开头发,把两个人拼命拽开——其中还挨了真君数记窝心脚,险些把肠子都给踹了出来。


    “放肆!放肆!”披头散发,浑身土灰,仿佛忆苦思甜,cos高祖的邋遢真君手脚乱挥,尖利大叫,几近破音:“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


    正在旁边撕袖子的黄公公听得魂飞魄散,简直一头冷水,泼将下来,赶紧以更大的嗓门,发出凄厉的嚎叫,掩饰住皇帝极为不妙的暴怒,免得仓皇之中,又吐出来什么恐怖的内幕;总之,他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杀猪一般狂叫:


    “啊哟哟,啊哟哟,嗷嗷嗷嗷嗷!”


    在狂叫之中,其余公公配合默契,猛扑上前,以绝大筋力,一左一右抱住撕扯的两人,立刻就是一阵拼力摇晃;真君猝不及防,一双鹰抓一样的老手,到底被猛晃得松脱开来!


    又是尖叫,又是翻滚,又是摇晃,全程被蹂·躏的说书人终忍耐不住,只索性两眼一翻,表情完全归于空白——他直接选择了系统托管!


    毁灭吧,累了。


    ·


    总之,当时的场面简直是一片混乱,混乱到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稍作回忆:尖叫、嚎啕、辱骂、歇斯底里的抽风,如此沸腾如滚水人潮中,几个稍有理智的人一边嚎叫,一边痛哭,七手八脚,九牛二虎,好容易把关键的人物拖出;总算将厮打告一段落,稍得喘息之机!


    要人刚一到手,几个知晓根底的大太监立刻拼死上前,按住手脚,把犹自挣扎的皇帝抱上旁边的小车,抬起来迅速狂奔,顷刻消失于花草之中,连环叫骂,犹自不绝;其余人则抖抖战战,连滚带爬,紧随其后,生怕在这可怕的地势又沾染上了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于是,顷刻之间,偌大的玉熙宫前殿,就只有破衣烂衫的一地狼藉,以及依旧呆立原地,拽着说书人领子不放的张学士了。


    ——天呐,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呀!!


    这是中枢吗?这是朝廷吗?这是疯人院吧!


    李卓吾先生说得没错,这世界真的癫了呀!!


    一念及此,雄心壮志,激烈满怀,原本还打算在中枢大展一下拳脚的张学士,只觉头晕目眩,心头一酸,几乎就要直直落下泪来。他木然少顷,终于晃了一晃,支撑不住,同样蹲了下去。


    ·


    不过,他蹲下去后,说书人可睁开眼了。大概是自知理亏吧,醒转以后,杨先生也没有多抱怨什么;他坐在地上,只诽谤了两句真君,就转移话题,开始叽咕抱怨天杀的什么‘实时演算’、‘幻觉’,声称一定要“维权”;不过,他拍干净了尘土,撕下破烂的衣服,心情明显又有些恢复了。他声称,排除掉最后小小的瑕疵,这一次的试验总体还是成功的,而最后的瑕疵,其实也很好订正——所以,试验可以推广。


    张居正又摇晃着站了起来,面色一片青白:


    推广?


    推广什么?怎么推广?你还要做什么?!


    “这是我为东南准备的技术。”尽管波折不断,但畅想美好前景,说书人还是有了一点松动;他告诉张居正:“事实证明,在光污染接近于零的现在,投影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段……”


    张居正嘴唇嗫嚅,终于有气无力道:“……投影。”


    “是啊,你不是见识过西苑的‘透镜’吗?”


    即使在如此麻木不仁的震惊中,张居正的记忆力依然发挥稳定;他的确迅速记了起来,说书人曾经指导工匠用水晶磨制了一块什么“透镜”,可以放大影像,辨别细节,为生物组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如果迁移过来,在强光下用透镜来投射影像,确实可以制造出栩栩如生的虚影;依照这个原理来投影画片的话,似乎也真能模拟出先前的效果……


    可是,那些影像又怎么会动呢?是与皮影戏一样,由人操纵着动的吗?可是,如果是由人操纵着移动,又怎么可能如此灵活自如,宛如真人?又怎么会——怎么会制造出那样可怕的动作呢?


    张居正不敢再往下想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比喻;投影具体原理还是很复杂的,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述。”说书人道:“所以,我打算亲自南下一趟,布置相关的设备,为倭寇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


    好吧,这一下张居正终于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了。他愕然道:


    “先生要南下?”


    “哎呀,复杂设备,还是要盯着一点,比较安全嘛。现在要以前线为重。”


    喔,实际上只是杨易有点忍耐不住,渴盼着要去看看剿灭倭寇的盛大场面而已;这样有纪念意义的光辉时刻,又怎么能袖手旁观,枯坐于后方呢?将来回想此时,也难免要感觉遗憾呀!


    再说了,他也确实为前线准备了一些了不起的、独特的惊喜,要是不能亲自上阵操作,各种风险,也确难控制;所以事必躬亲,也是不得已为之了。


    不过,张居正仍旧非常震惊;他踌蹰许久,终于低声道:


    “先生要南下,可,可此处……”


    张学士扫了一眼四面——遍地狼藉,鞋袜横飞,不少石板上还有可疑的水渍;仅仅从此只鳞片爪,就可以想象出方才恐怖癫狂,几近不可思议的场面——现在这样的大事都闹下了,你反倒要一拍屁股走了?这合适吗?这恰当吗?这合乎周礼吗?!


    “喔。”说书人倒是显得很平淡:“没有关系,不必紧张,这不是什么大事,宫里的公公会料理的,他们也非常擅长料理这种事情……”


    在嘉靖朝的宫廷里生存,第一要义就是有一根坚韧的神经,不能动不动就大惊小怪,要不然你是适应不了残酷的自然环境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那些过于敏感、过于脆弱、过于玻璃心的人,早就在历次巨变中被淘汰掉了


    ——想想吧,这几年里风波起伏,哪一关是好过的?如果你是个敏感脆弱的宫人,那进宫头一年,面对的可能就是修道炼丹与重金属相亲相爱的真君1.0版;好容易咬牙适应了1.0版,不知哪里来的大明太祖爷高皇帝又莫名降临,整顿宫务猛出铁拳,农夫三拳有点痛,把真君锤成了2.0版;之后又是太宗永乐皇帝降临,铜头皮带下的真君3.0版——平均一年之内迭代三个版本,还有什么心脏是磨砺不出来的?还有什么事情是经不住的?


    说难听些,现在的事情算什么?不就是真君一时羞恼,挂不下面子发了个猪疯嘛!今年以来,变故重重,他发猪疯的时候多了去了!与往日种种相比,这一点又算什么?而且今日如此肆无忌惮,纯粹也就是欺负着说书人好性子,自己有点羞愧不和人计较,不然永乐皇帝拎着铜头皮带在侧,他还敢打滚么?打滚不更方便别人抽陀螺?


    所以这确实不算什么。久经考验的黄公公麦公公既然能应付中世纪福音战士高皇帝引发的第一次冲击,第一使徒永乐皇帝引发的第二次冲击,那当然就能应付说书人引发的第三次冲击,术业有专攻,说书人有完全的信心。


    可惜,张学士的信心大概是有些不足的,他本能张了张嘴,仿佛还想问“擅长料理”是什么意思,难道宫里还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情形吗,或者说,更可怕的情形真的是人类能够处理的吗,怎么听起来皇宫没一个是人——不过,也许是某种敏锐地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他还是迅速的切换了话题:


    “……先生如果要南下,中枢的事情该怎么办理呢?”


    哎呀,这就有点古怪了;因为理论上讲,我们大明最高的权位当然有且仅有飞玄真君一人;只要飞玄真君尚在,哪怕内阁六部全盘离职,中枢原则上都可以正常运转,而绝不需过问什么“如何办理”;或者换句话讲,找一个外人询问中枢事务,本来就带有着极为微妙的倾向,仿佛已经默认了对方才是真正的权力运使者,而有点无视了至高无上的权威……


    显然,张居正话一出口,立刻就察觉了这小小瑕疵,所以他本能一停,仿佛自己都在诧异自己怎么会下意识吐出这样不妥当的话来;不过,这种微妙之至,唯有意会的言语差池,显然就有点对牛弹琴了,因为说书人忙着从衣服上撕扯草根,只回了一句:


    “中枢的事务,就让内阁决策嘛。这几个月大家还干得蛮好的;我不会南下太久的,有大事情先放着就行了。”


    张居正踌蹰了片刻:


    “但总要有人牵头……”


    这句话就更冒犯了!什么叫总要有人牵头?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不就是现成的头吗?你难道是指责我们飞玄真君干吃饭不干事,有这个头和没有这个其实相差无几?!


    ——喔这好像就是事实,那没事了哈。


    总之,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进士,说出这样近乎谤上的话是很需要勇气的;但张居正也没有办法,因为他实在是割舍不下那点心血——一如说书人所说,这几个月大家还做得真的蛮好的,但这“蛮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决策果断干脆、手腕凌厉强硬,外加中枢内外用心办事,众人辛辛苦苦,才勉强搞出来的一点缓和气象吗?要是现在头没了局面散了,他为之呕心沥血,倾注期盼的事业,是不是也要渺茫了呢?权力更换格局崩塌,这在大明可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这倒确实。”说书人想了一想:“这样吧,内阁值日还是五天一轮,这个照旧不变;至于需要开会共同议政……叔大,就由你来负责召开会议吧。”


    张居正:??!!


    即使方才已经接连受创,大受震动,心情近于麻木;到此时此刻,张居正仍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负责召开会议?!”


    他的表情几乎失去了控制!


    “召开会议”,“召开会议”!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拜托,在一个成熟的文官体制里,这就意味着政治上的最高权力,毫无疑问的群山之巅,至尊无上之人!


    ——政治是什么?在文官政府中,政治就是开会!开了会才有政策,开了会才有合法性,开了会才能发文件;一切决议、一切勾兑,一切方针,都必须上会,必须亮相,否则就是阴谋诡计,弹指可灭的可笑玩意儿——所以,这个制度里最强大、最可怕的权力,无非只有两项,一项是决定开什么会,一项是决定哪些人可以来开会!


    而现在,张居正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居然就被这样的权力砸脑门上了;要知道,如此显赫权力,换一个名字,是可以叫做“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或者“常务副皇帝”的!


    喔,今年的张学士多大呢?过了年大概他才能摸三十五虚岁的坎;也就是说,三十几岁的张学士已经要负责正国级的工作了,这速度都已经不能叫内阁里来了个年轻人了,因为放眼古今中外,除了血统里自带的位置之外,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爬出这种速度!


    张居正简直透不过气了:


    “这,这实在不合规矩——”


    是搞错了吧?一定是搞错了吧?说不定是说书人不了解大明官场规则,才一拍脑门胡搞了个名目;大概人家还真的以为,“召开会议”就是负责挨家挨户发传单通知开会呢。


    “下官实在不合适!”他结结巴巴道:“也绝没有这样的惯例!按常理,应该是严阁老主持大局——”


    “喔,严阁老肯定不会答应的。”


    憋洪武杀名单就够难了,你还要人家负责日常工作?真熬老头呢?再说了,现在朱四还在沿海盯着,严阁老放屁都不敢大声呐!


    “那其余,其余阁老、重臣……”


    “也不合适。我不喜欢,皇帝也不喜欢。”


    实际上皇帝谁都不喜欢,皇帝只喜欢大权独揽,但横竖铜头皮带在,皇帝翻不了天,所以就只有说书人的喜好决定一切了。


    “那可以请另外——另外的元老重臣!”


    无论如何,哪怕你把皇帝的儿子拉过来监国,也比这样的安排合理一百倍呀!


    “哎呀。”说书人摆明不想再琢磨理由了,所以一挥手:“中枢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再拉扯了嘛!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尽管一个人不谋其位,他仍以造福国家为己任,若是众望所归,唯有上台才最能造福国家,他也只能担起责任来,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明白了吗?”


    “啊?”


    ·


    张居正一生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入阁拜相,持握天下之柄的辉煌时刻;但大概穷极他的心力,也幻想不到,自己接手帝国最高的权位,居然是在如此情形。他总觉得整个仪式应该更加体面,更加辉煌,而不是今天这样——他满身尘土,大汗淋漓,两腿发颤;对面则干脆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还在嘀嘀咕咕,到处找头发里的沙土石屑,百忙之中,顺便谈一句安排:


    “……由你负责牵头,其余的分工不做别动;海贸的事交给严世藩打点;宣传上的事让李卓吾先生过目,李先生南下后找射阳山人吴承恩代办;如果京中有了什么疫情,交给李太医好了——西苑组会的稿子先放着,我回来检查;内阁开会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形成决议再让六部去办。”


    “圣上那边……”


    “皇帝不会惹事的。”说书人狠狠扯下根草芥:“皇帝不怕,皇帝能忍耐!”


    “……喔。”


    “另外。”说书人吹掉毛刺:“我南下后应该是在浙江。有事情往浙江发消息好了——诶,可惜电报还没有研究出来……”


    张居正本能忽略了电报:“先生要去浙江?”


    “是啊。”说书人终于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据说朱四在那边大发神威,从一百个海盗里抓出了九十个建文余孽呢……总得去看看情况嘛!”


    第49章 斗法


    说书人的听闻没有出错,尊敬的朱四先生确实在沿海大肆施展他的威风;某些古怪的现实似乎极大刺激了朱四先生的神经,正在逼迫他对一切可疑的事物拼命哈气。在短短几十天里,他带兵突袭了数处王直及倭寇诸大头目亲眷的住处,亲自主持审讯,严加拷问,一如杨易所说,从一百个海盗亲眷里,抓出了起码九十个建文余孽!


    我的天呐,建文余孽居然嚣张到这个地步了!


    严峻局势,刺激神经;朱先生歇斯底里,铁拳挥舞得愈发凶猛;以至于说书人星夜赶到浙江,都险些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朱四居然专门抢了块地做刑场,现场审讯、现场判决,轻者马鞭一百,重者直接杖毙,打得是血流成河,哀嚎连天,直上九霄!


    “哎呀。”匆匆赶到的杨易刚被亲兵带入刑场,只四面看过一回,面色便不由微变:“阁下这个做派,未免也——”


    “这才是最合适的!”朱老四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表情略无犹豫,显然,在面对建文余孽的反扑之时,永乐皇帝是永远不会犹豫的;这就是另一种宿敌文学的敏锐;他啪打了个响指:“这都是他们最有应得,海参政,你与他们分说!”


    海瑞海刚峰嘴唇抽搐,终于缓慢上前一步——一个月前,朱老四抓捕建文余孽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小意外,也不知道是过于勇敢还是过于愚蠢,居然真有一个现任官员冲了出来,要以官身正面阻挡朱老四的马鞭,而不是私底下暗戳戳搞什么阴谋诡计;但正面阻拦的效果,就是自己同样也挨了马鞭,扔进狱中,被朱四行文内阁褫夺一切官身,而此罪人的官职,正四品“参政”,如今就落到海刚峰头上了。


    海瑞其实很想指出,按照大明朝的惯例,参政这个级别应该由圣旨任免,而且也不能越级拔擢;他先前那个知府就纯粹是一笔烂账,更不必说在知府基础上又拔擢的什么参政了,这就是烂账的烂账,烂账二次方;但就像先前他对于知府的推拒一样,这一番解释的效果不能说立竿见影,至少也可以说适得其反,因为朱四还特意询问,说他对大明地方的规章制度这么熟悉,是不是对巡抚、总督一类的官职,有什么见解呢?这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喔。


    好吧,海刚峰只有闭嘴了!


    总之,海瑞板着脸上前,从袖中抽出了文书。就算追查建文余孽,也要体面;哪怕动乱之中,国家的法纪都不能不遵循,基本的规则也不能不恪守;所以海瑞紧随朱四一同前来,就是要将指控的各项罪名一一核实——喔,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海盗亲属长居内陆,不沾染点违法犯罪是绝对不可能的,各种证据都不用寻觅,抄一抄家到处都是;文书之中节选数段,就足称罄竹难书,劣迹昭彰。


    说书人没有动作,却先深深看了一眼海刚峰——眼神火辣,目光灼灼,俨然大为倾慕;直看得海刚莫名其妙,头皮发麻,才终于伸手接过文书;不过,他只随意一翻,就不由抬了抬眉:


    “怎么罪名都是些走私、抢夺、销赃一类?其余的呢?”


    一百个中抓了九十个的建文余孽呢?文件里怎么不见影子呢?


    “其余罪名,并不见于《大明律》,亦不见于《大诰》。”海刚峰面色平静,一板一眼:“有什么律条说什么话,如今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这话一说出来,不但杨易面色微妙,连朱四的表情都是一僵。显然,这句话就实在太诛心、太可怕、太地狱笑话了;什么叫并不见于《大明律》、《大诰》?大明律谁写的,那不就是我们至尊至贵的太祖爷高皇帝写的么?你说,高皇帝会在自己写的律法里,加一条搜捕建文余孽么?


    别说他好大孙南逃时高皇帝已经驾鹤西去了。就算洪武三十五年高皇帝真从孝陵爬了出来,那你又猜,他是会痛批建文余孽,还是会痛批永乐余孽呢?


    哎呀,位置坐得久了,还真忘了谁是反贼上位的不成?


    当然,这个事实要是点明出来,那未免就太过于伤人了;所以说书人瞥了一眼面色僵硬的朱四,好心挽回了一句:


    “就算大明律没有,总也有太宗皇帝的训示……”


    海瑞道:“需要明文。”


    说书人立刻闭上了嘴;显然,往日里朱四口口声声“太宗遗训”,只要于大局有益,那海瑞都可以默认;但审讯定罪这东西可不许一丝含糊,非得你拿出太宗皇帝亲笔书写的文件不可,否则绝不肯退让半步——但是,朱老四能写这种公然辱骂建文余孽,痛斥他宝贝侄子的文件吗?他老爹还在地下等着呢!


    怎么,你想哆哆嗦嗦见洪武不成?洪武皮带,未尝不利!


    喔,难怪朱四的脸色黑如木炭了;想来他在海盗中大抓特抓,拼命发挥,但无论积极性如何高昂,最终都没法闯过海瑞这一关——没有罪名就是不行,没有罪名就只能按走私销赃抢劫来判,海刚峰海刚峰咬紧底线不放松,无论朱四如何软磨硬泡,哪怕如今蓄意拉来了以中央特使为名的说书人,效果也等于零。


    人家两个月前当着朱四是这么说的,两个月后当着特使还是这么说,有本事朱四就用一用他的铁拳呗?


    这当然是做不到的,朱四又不是他的脑残曾孙叫门天子;所以他只能企盼的看着杨易,期望说书人能拿出什么妙妙办法,不动声色的说服这个犟种,好好缓解自己的压力。不过,说书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


    “那么,这些罪犯该如何判决呢?”


    “依据大诰,为首的枭首以徇,剩下的长流三千里。”海瑞对律法倒背如流,一一列举:“此外,还要查抄家产,没入官府——先前朱四先生已经用这笔钱支付了军饷,剩下的送往台州、金华,用于赈济逃难的流民,招募民工,兴修堡垒。”


    “只是流放么?总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吧?”


    “……可以。”海瑞略一犹豫:“洪武十一年的时候,高皇帝确实调过罪犯修筑城墙,先例俱在;但近日抓捕的要犯,都是四肢不勤的角色,用他们做劳力,或许……”


    能在内陆买房子买地,帮着销赃的海盗亲属,那腰包能是一般水平吗?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还能干什么体力活?干体力活也是要经验的!


    “喔,不要紧。”说书人道:“只是搬运笨重的火器,布置一些比较危险的玩意而已。虽然这些玩意儿研发尚不成熟,但基本还可以用一用;事到临头,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笨重的火器?”谈到军事专业领域,刚刚黑炭一样的朱四也有了精神:“你打算用火炮?我们已经聊过火炮的效果了吧?”


    是的,早在南下之前,朱四就已经见识过了西苑新开发出的抛射型火炮雏形,以及少量的高燃火药;他对此极为欣赏,大加赞美,但也明明白白的告诉杨易,这些火炮并不适用于当下的战场;原因非常简单,无论如何削减重量,火炮还是太沉重、太笨拙了;而与倭寇交锋,讲究的恰恰是快进快出,往来如风,根本没有时间从容布置阵地,更别说携带这样的重物狂奔交战——所以,朱四调整了策略,只在几处战略要地修建堡垒、安放火炮,用以限制敌手行动;可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火枪等轻武器的训练上;说白了,以朱老四本心而言,也是更喜欢剽掠如风,往来疾驰的作战风格嘛!


    “当时的情况毕竟不同嘛。”说书人道:“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倭寇集结兵力,主要目的一定是自东南登陆,威胁运河的漕运;要想威胁漕运,可以选的登陆点无非就那么几个,他们作战的机动性,当然就要大大减小,总不能再东游西逛,搞以往的小偷小摸。这样一来,我们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虽说我们大明内阁的保密性活似大花洒,从顶上都能咕咕冒水;但海盗集团的组织框架其实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如今这种临时拼凑,同床异梦,不攻自破的同盟,除了大家伙同起来抢夺嘉靖皇帝秘宝之外大概没有任何协作的共识,从结盟的第一天起,小道消息就已经在漫天乱飞,并且经由两头猛吃的海商,顺利传递至大明内阁,核实了其关键的真实性——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倭寇的行踪,至少不是一无所知的。


    “但也有好几种可能。”朱四指出:“不同登陆点之间相距有上百里,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要想紧急调用,在速度上则根本来不及……哪怕用‘水泥’紧急修筑道路,多半也是赶不上。”


    “那么。”杨易微笑道:“就由我来想办法,为他们指定一个必然的登陆点好了。”


    “指定?”


    “不错。先生觉得哪个登陆点,最适合我军作战呢?”


    ·


    当朱四奋不顾身与建文余孽勇猛斗争之时,海盗们也没闲着;当月十五日,以王直、陈东、麻叶盛定等为首的众倭寇集团终于谈妥了复杂的利益瓜分,约定于东海的荒岛上举行会盟,大家共襄盛举,齐心协力,攻打明朝,抢夺嘉靖皇帝的宝藏,珍贵之至的one piece——想要我的修道秘方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部给你。去找吧!我把所有的秘方都放在那里了!


    啊呀,这多么符合海盗们的口味呀!


    私下的勾兑已经完成,费尽心力筹备的会盟就举办得相当成功;虽然彼此利益纠葛,各有恩仇,但如今大佬碰面,勉强还能保持一点和气,至少在大事底定之前,应该还不会翻脸。为了给这不攻自破的联盟稍稍涂抹一点脂粉,海盗们还为会盟准备了盛大之至的仪式——即荒岛上持续数日,无休无止的迷信跳大神。


    第一天以腊肉、烈酒祭祀关公,约定大家此战共同进退,绝无背盟;第二天以丝绸、海鲜祭祀妈祖,祈求战争时风调雨顺,绝无动荡;第三天的祭祀则最为郑重、盛大,倭寇不惜重金,在海水中抛入金银、玉器、仿制龙袍,甚至春·宫图册、罂·粟草药,各种邪门器物,以此祈求大明润宗让皇帝朱允炆之庇佑,可以助他们所向披靡,勇猛无敌!


    是的,海盗们迷信归迷信,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底子;关公妈祖是什么神?人家是正神!正神又是什么?正神是有编制的神,是可以光明正大吃香火的神!正神会为了你那点小恩小惠,威胁自己的万世编制吗?不要说拿点小的没关系,将来天庭访查起来,谁能承担?


    正神只能许正愿,敷衍敷衍也得了;真正最关键、最紧要的愿望,还是要找法力强横,关系密切的邪神,奉送重礼,才有一二可能达成。考虑到如今海贼摆明了是要对大明不利,对北边的皇帝老子不利,那么普天之下,还有谁是比让皇帝更好的选择呢?


    建文陛下,我们兴师讨伐那燕逆朱棣的后人,也正是替您老出气,您老可不能不保佑我们!


    建文陛下,海的对面,可是敌人呀!


    所以,海盗的信仰实际是相当现实的,对于让皇帝朱大仙的信仰,正是在他们彻底与官府翻脸之后,才广泛推行开来;其中动作微妙,未尝没有恶心大明的意图。而现在战争将至,对于让皇帝的崇拜,当然更达巅峰——首先是祈求战争胜利,随后是祝祷行军好运(哎,向建文帝祝祷好运,委实有点地狱了),最后是请专业人士盘旋起舞,焚香念咒,举行各种仪式,诅咒大明君臣,以此咒术回战之盛大场景,作为最后的收尾。


    ——然后,就在海盗头子们齐声念诵,跟随大师一起发功,要与大明国运遥遥对抗之际;正在激动高昂,不可自制的五峰岛主王直忽然鼻孔一热,随后两道鲜血,蜿蜒流下,径直沁透了衣衫。


    不过还好,果然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角色,应变能力就是不凡;王直当下并未惊慌,只是伸手捂住鼻子,对愕然的同伴微微一笑:


    “不要紧,海上没有菜蔬,最近事情又多,难免躁了些……”


    一语未毕,身边的同伙就骤然发出了惊呼:王岛主言语之时,居然露出了一口血淋淋的牙齿!


    他牙龈也渗血了!


    ·


    王直的异状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不过一两日,前来聚会的海盗高层就接连发现了不对;他们也开始手脚疼痛、牙龈渗血,周身乏力,肌肤中泛起大量血斑,伤口出现剧烈的肿胀——到了此时此刻,哪怕最乐观、最胆大的人也无法支撑了;恐慌惊惧,迅速蔓延上下,对这不知名病症的疑惑议论,亦如野火灼烧,种种猜测,莫可定论;当然,以海盗们的思想惯性,最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法术!”紧急商议之时,症状最严重的麻叶盛定终于忍耐不住,以蹩脚的中文嘶声喊叫:“都是那个什么飞玄真君的法术!海上不是都传说,此人真的有道行,能炼药,能修法吗?海上不是还传说,他在西苑大办什么法事吗?这就是结果,这就是结果,他的法术,到底降临了!”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开口。显然,他们聚会在此处,就是为了谋求西苑的秘药one piece,当然不会不相信神秘主义的怪谈邪说,可是,可是——


    “我们不是拜过让皇帝了么?”


    “那顶个屁用!”麻叶盛定尖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吗?朱允炆是像狗一样被撵出来的!他活着都翻不了天,他蹬了腿还能怎么样?这种废物,拜了又顶什么!”


    活着是废物,下去也是废物!活着的时候被朱老四逆风翻盘,八百人对抗中央还真让人对抗成了;下去后道行稀烂,拼功力居然还拼不过朱老四的好大孙!人家才修炼几十年呐,你可是两百年的老老资历了!两百年的老资历被几十年的小登碾压,你都修到狗肚子里了吗?


    当皇帝也不行,当邪神也不行,你还能当个什么?!哎,我们也真是猪油蒙了心肝,居然还去信这种废物!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闭嘴了。因为事实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在祭祀让皇帝的仪式上发的病,摆明是对拼法力没有拼过,遭到了强烈反噬。可见loser就是loser,loser怀着愤恨到了地下化做邪鬼,也斗不过真正的高手——但现在的问题是,海盗们貌似正巧得罪了真正的高手,神秘莫测之飞玄真君,那如今咒术回战战败,他们计将安出呢?


    如此沉吟许久,最镇定的王直开口了,他转头望向坐在身侧的倭人:


    “是不是可以请大友大名,稍加援手……”


    倭寇能够肆虐如此之久,当然是有外部强横势力背后扶持;荒岛聚会上往来群倭之中,就有东瀛强藩大友宗麟的手笔;如今邪神看样子是歇菜了,能不能让大名出手,以权势笼络几个阴阳师来祛邪呢?一个不行,七八个搞车轮战也可以嘛!活人不行,请两面宿傩、酒吞童子之类的大妖怪也可以嘛!无非就是“啊,我打真君,真的假的?”,反正王直一定会为他们哀悼的。


    倭人没有吭气。显然,作为大名的亲信,他自己心里也有点谱,晓得岛内的阴阳师是个什么水平——别说如今乱离之后的区区小猫三两只了;就是平安时代盛名天下的安倍晴明,最大的实绩也不过是以咒术咒杀了一只青蛙;与当今飞玄真君辉煌法力相较,那就纯属路边一条;两者对比,真不是自讨苦吃,乃至于引火烧身么?


    不过,中国的皇帝这么离谱的吗?


    后路断绝,王直的神色也不由大变。他沉吟片刻,终于咬牙开口: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干了!”


    陈东赶紧询问:“岛主有何妙计?”


    “也谈不上妙计了!”王直道:“不瞒诸位,俺与明廷翻脸之前,也曾经半黑半白替地方官做过生意,给那飞玄真君操办过好几年的贡品,所以晓得他的路数;这真君修炼,也是要有资粮、要有法器,要预先做准备的!他也不能凭空施法,就诅咒我等,必定是要有所凭依的!只要把这凭依的法坛毁掉,他的法术当然不攻自破!”


    这一番话倒是很笃定、实在由不得大家不信;陈东不觉又道:“只不知这法坛又在何处呢?”


    “当然就在沿海。”王直道:“陆地的阴阳气脉与海里的阴阳气脉迥然不同,他要跨海施加诅咒,布设的阵法、镇物,一定就在海边;我们只要仔细寻觅,也一定就能发觉异常。当然,此事必定极为艰难,但事到如今,也容不得犹豫了!”


    这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绝无犹豫,大有激昂之感;满座哼哼唧唧、断续呻·吟的海盗寇贼,顷刻间没了声音。大家面面相觑,诸多茫然神色之中,只有一个疑惑。


    ——要干吗?


    ·


    ……如果以事实而论,作为最资深,最狡猾的海贼,王直其实并不知道什么玄学法理;他固然承担过运输贡品的差事,但与大明官府也绝没有亲密到这个地步;如今条条是道,当然是情急之下,顺口胡诌而已。


    当然,这样的顺口胡诌,也只是见事不对,企图挽回一点接近崩溃的士气;毕竟,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法坛,如果法坛就在沿海,那么海盗们拼死一搏,总有一线生机;如果法坛设在内陆,甚至真君神通高绝,当真已经进化到了无中生有,凭空诅咒的地步;那么大家再无期盼,搞不好脆弱的联盟立刻就要迸散,才真是无可收场!


    至于这些胡乱猜测的法理是否属实……哎,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对吧?


    不过,上天似乎还真的挺眷顾海盗。因为病发数日之后,还真有探子回报,说浙江台州一带,望见夜空奇光异彩,叠出纷呈,不可尽数,俨然正有古怪——于是困于咒术的倭寇狂喜不禁,遂倾巢而出,全体杀奔台州去也。


    第50章 怀疑


    事实证明,朱老四在江浙徘徊了如此之久,除了大抓特抓建文余孽之外,还是办了不少正经事的;比如他南下后第一时间夺走了江南锦衣卫的大权,在织造局及各据点猛猛推行末尾淘汰及kpi强压,连拉带踹、连打带骂,终于是筛出了一支勉强可用的情报队伍;现在全力以赴,四散侦查,至少对临海的军事行动不是一无所知,隐约也有那么个样子了。


    不过,近日以来锦衣卫回报的信息,却总让朱老四觉得将信将疑,难以决断;甚至某种对情报质量的怀疑,又要由心底生发——他和戚继光已经详细讨论过了;认为倭寇如果要威胁运河、切断漕运,最好的办法是分兵围攻宁波、松江一带,牵扯大明那渔网一样破烂的海防,借助海船高度机动性逡巡袭击;等待守军心力交瘁、疲于应对之际,再由舟山港口登陆,沿河撕破防线,直袭金陵城下,只要一发炮击,就足可以震动天下,取得匪夷所思的战果。


    这样的推算,又精妙,又高明,不但他们反复对账,觉得没有问题;就连说书人也高度认可,说这一定是最佳的海战方案;再过五百年也不过时;必定会是最经典的战例;还特意建议朱四把此想法记录下来,作为他将来遗留予后任内阁的著作中光彩夺目的一笔,将有永垂不朽之奇效。


    说实话,要是说书人不赞美还好,他这么一赞美,朱四心头反而要咯噔一下,略起不安:“你怎么知道会永垂不朽?”


    说书人顿了一顿。


    “我当然知道。”他轻描淡写道:“历史已经验证过了……这样的事情,就不足道也了。”


    历史确实已经验证过了;无论是三百年后鸦片战争的收稍,亦或是四百年后中日战争的开端,外敌由海上入侵,首选的必然都是舟山-宁波(上海)-金陵这条路,数次检验,血迹斑斑,足可见这就是东南海防最大的要害、最致命的咽喉;一旦不能坚守,后续的结果,当然就不可预料了——所以,这也是杨易希望朱老四能在著作中反复强调、留之后世的原因所在;腹心紧要,不能不细加呵护;历代内阁都要谨记前人教诲,将来练成海军之后,必定是要在此处严密设防,以备万一的。


    不过,“我觉得倭寇不会走舟山的,我觉得他们会走台州。”


    ——既然知道要害在何处,又怎么能放任他们走要害呢?当然要提前做好周密的计划,尽力扭转局势了!


    可以,对于这样的雄心壮志,朱四却全无搭理,因为他觉得这幻想太蠢了,完全不值得搭理——没错,倭寇是来抢过几次台州,但那是因为台州比较有钱比较好抢,不是因为台州战略地势好——台州的港口吃水太浅、礁石太多,是容不下大量船只停泊的;倭寇选择这种地点登陆,不就是添油战术,葫芦娃救爷爷,硬着头皮就是个送吗?


    倭寇再蠢,也不会蠢到这等地步吧?你当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军事白痴呢?


    这种疯癫言论,朱四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任由说书人自行操作,搞什么“特殊项目”;但现在拿到情报,仔细过目之后,却大吃一惊——因为根据锦衣卫的线报,倭寇大量船只,还真是往台州去的!


    是诱饵吗?是幌子吗?是什么诡诈的欺骗战术吗?即使得到了线报,朱四依旧不敢相信——他一是不敢相信倭寇会这么蠢;二是不敢相信说书人会猜得这么准!


    怎么可能呢?任何稍有军事常识的人,读过基本兵书的人——换句话说,只要不是傻白甜如说书人一般的人——都应该该立刻能看出台州登陆的天坑才对!倭寇与大明交锋数十年,难道这一点都不懂?


    当然,军事的准则是不能因个人的意见而动摇的;即使再为狐疑,他也按照纪律,向镇守台州的海瑞发出了警告,同时下达命令,将朝廷运来的重型火器调拨往台州方向,巩固防御;当然,朱老四心思不绝,想来想去,总认为自己的猜测不该错得这么离谱,所以又特意调派精干人手,全力侦查东海动静,期望这异样只是倭寇在以佯攻欺骗官军,而不是他真的莫名其妙,遭遇了一群完全无视了军事常识的神经病——老子就是被诈骗了,也比和一群蠢货打交道要好吧!


    可惜,朱四良好的愿望似乎终究缥缈了;在他大板子巨大威力之震慑下,锦衣卫的精干冒着奇险划小船进入东海,用西苑新调拨来的望远镜遥遥眺望,一一细数了远处倭寇船队的规模、甲板往来人数、船只的吃水深度;最后得出那个理所应当的结论——倭寇绝不是在搞虚的,因为这世道还没有人敢凑出来这么多船只和水手搞佯攻;他们是真的浩浩荡荡,略无曲折,直奔台州而去了!


    这还真是一群蠢货!!


    ·


    “我就说吧!”


    说书人洋洋得意,顾盼自许;朱四则脸色阴沉,不能言语;戚继光则神色尴尬,手足无措;海刚峰则面无表情,笔直站立——总之,在狭窄台州府衙内,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先前朱四反驳说书人意见的时候,确实显得颇为刻薄——专业人士在精微高妙之专业领域,也容易有那么点味道——所以现在,说书人抓紧时间,表示一点打脸的小小反击,稍微发泄一下恶气,当然也是无所谓的:


    “如果论军事,我们当然不如两位。”他愉快地告诉朱四:“但战争这种东西,又不是只看军事!”


    说实话,要不是大明忠臣面前得绷住形象,朱四听到这句话差点没骂出沟槽来!


    战争不看军事!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可是,朱四偏偏又真没办法反驳这句话;因为用军事绝对解释不了倭寇的神经病举动,只能理解为有什么更大、更离奇的因素左右了他们的决断——但也正是这不容否认的事实,让他深觉惊骇,甚至忍不住有些破防:


    不是,你们还能这么搞的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但他返回人间以来,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文恬武嬉、一盘散沙的大明军队,以及腐朽堕落,软弱无能的狗屁锦衣卫——如果以上种种,都还可以归咎于皇帝无能,朝廷涣散,邪恶文官集团百余年的腐蚀;那么现在,完全隔绝了以上因素的海盗,为什么也烂成了这样?


    喔,这难道是什么“一觉醒来全世界军事水平缩水一百倍而我保持不变”的疯癫时间线吗?


    “总之。”凭借高明论断赢得一局的说书人顺利夺回了话语权,他一锤定音:“所有战争的准备,都应该放在台州;重火力、新技术,全部都要预备上;另外,台州的投影不能停,只要天气合适,每天都应该继续!”


    他转头看向戚继光;新任的指挥使戚继光答应一声,却又看向朱四,表情明显微有犹豫。朱四并不回头,只是从牙缝之中,僵硬冷哼了一声,勉强表示赞同。


    ……没有办法,军事上的事情不是说水平差距极大就可以轻松吊打的;相反,差得太大还可能触发自古菜鸡克高手的定律——菜鸡一通装神弄鬼,窒息操作,高手搞不好还要被弄得蒙圈三连,乃至于苦思十日十夜,寻觅下饭操作之后的深意;海战目不暇接,这可就耽误大事了。所以,还不如找一个水平相差无几的货色,大家彼此揣摩,更能明白心意。


    哎,一念及此,哪怕以朱四的强横坚决,也忍不住微有一点心酸——身怀屠龙绝技,却无所用之;在这种人均智力下降一百倍的脑残世界,他反而显得那么鹤立鸡群,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孤立,俨然有一种被愚蠢霸凌的悲哀了!


    ——芳龄一岁零两千多个月,害怕职场暴力!


    朱四闭目,深吸一口冷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啊,绣口一吐,就是半个大明!


    至尊至德的太宗皇帝睁开眼睛,招呼这白痴世界唯二的正常人:


    “元敬,我们聊一聊防备登陆的事情吧。”


    ·


    倭寇主力将要抵达的预兆,是在数日之后显现的;当日一早,布置在沿海港口的哨探就紧急前来汇报,声称他们用望远镜看到了海平线外隐约起伏的船只;于是台州府衙内一切有关人等均被惊动;除了海刚峰坐守后方之外,其余人乘马疾驰至港口,于高处眺望详细——这个时候,已经能够窥探到远处船只的细节——船身修长、桅杆高竖,三角帆猎猎飞扬,尾部树立有方型的艉楼,甲板上还可以看到大量青铜蛇炮……


    “盖伦帆船。”说书人辨认了出来:“旗帜的徽章……嗯,应该是西班牙人的船。”


    “佛郎机的船?”朱四惊讶:“他们来做什么?协助倭寇?”


    “这倒也不会。”说书人道:“雇佣西班牙人打海战的价格还是很昂贵的。他们大概只是来观摩海战的商人,方便判断局势,日后下注。”


    毫无疑问,对倭战争的风声已然泄漏了出去,作为此事海洋上无双的霸主,西班牙的商人自不会错过这样的饕餮大餐——消息就是金钱,情报越灵通,越准确,当然就越方便他们挑选站位;多年以来,这也是洋商的惯例了。


    “观摩海战?”朱四惊愕了:“这可是大明海域!焉能如此大胆!”


    什么“观摩”?在朱四听起来,这不就是战场上盘旋的秃鹫,随时等待着吞吃战败者的血肉么?这样恶心的手段,当然会激起极大厌恶。


    “西班牙人本来就是很大胆的。”说书人轻描淡写道:“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已经在预备所谓的‘中国征服计划’了吧,从菲律宾出发,北上攻击什么的……当然,这也只是雏形而已;几十年后他们还真要筹备物资,打算用一到两万人,彻底解决大明。”


    他移开了目光,神色有点忧郁……说实话,大航海时代欧洲人的狂想确实不少,但狂妄到如此地步,的确也很罕见;某种意义上,这等同于对大明彻头彻尾的轻蔑;而考虑到当时朝廷的形势,你还真很难说这种轻蔑没有缘由……


    “为什么?”可惜,不知内情的朱老四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疯了?”


    “也不算疯了吧,他们还是有论证的。”说书人道:“西班牙传教士认为,中国的朝廷涣散而又无能,国家机构接近于停摆。只要他们搞个斩首战术,解决掉万历皇帝——喔,就是当今真君的金孙,那么这个征服就算完成了。”


    说到此处,杨易微微一停。某种意义上,这些西班牙人对朝廷停摆的判断还真没有错,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有点微妙——斩首万历皇帝……你确定斩首万历皇帝,对于当时的大明真有什么危害吗?


    拜托,这不相当于女真猪突猛进,一波斩首了完颜构和秦相公么?这不等于也先咬牙切齿,一绳子勒死了叫门天子么?你觉得当时的岳飞与于谦,听到此信是作何感想呢?


    世界上还有这种级别的奇迹吗?我看大明也是要好起来了呀!


    可惜,朱四领会不到这种古怪的幽默感,他只能厉声质问,匪夷所思:


    “什么叫朝廷接近停摆?”


    片刻之后,正在远处巡视工事的戚继光听到一声尖锐的爆鸣:


    “什么又叫三十年不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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