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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幼儿园来了个林大厨[七零] 35-40

35-40

    第36章


    饭菜端上桌。


    不大的茶几已经被几盘颜色各异的菜所占据, 当中那碗土豆红烧肉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无比的光泽。


    “老赵,你给隔壁冯爷爷家端碗菜去。”


    苏月梅夹了满满一碗菜,等赵远去送菜的功夫又说了说隔壁情况。


    韩煜知道的都是档案信息,其实冯春分家的情况比看到的还差。


    小儿子年初在上班的地方摔了一跤, 原本就不利索的腿脚更是连上下楼都困难。


    儿媳妇趁机提出把工作转给她。


    结果工作一转就提了离婚另嫁他人。


    小儿子深受打击一病不起, 没熬几个月就走了, 剩下个刚十岁的孙女跟老两口相依为命。


    “冯婷婷是冯叔二儿子留下的孩子, 老二听说是掉进江里淹死了……但我瞧着不像。” 苏月梅特意压低声音:“我听楼里的人说是出去了。”


    这个出去一般指的是偷渡出国, 冯春分虽然对外说老二两口子都是冬天掉河里淹死的, 但楼里没人瞧见过他们尸体, 听说连坟都没立。


    赵远送完菜折回来,苏月梅就不再聊隔壁的事。


    “大家都下筷子。”


    赵远抢先夹了块红烧肉,筷子轻轻一夹,裹着油亮酱汁的红烧肉便迅速分离成了两块。


    咸鲜浓郁的香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随后才是淡淡的回甘涌上来。


    耗油所增加的鲜让肉里沁入了丝别样滋味,一口下去回味能分出好几层来。


    林晓更喜欢吃土豆,


    绵沙的土豆吸饱了所有酱汁的味道,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


    “韩北说得对,林老师做的红烧肉就是最好吃的。”赵刚烫得直哈气, 就是舍不得慢点吃,烫得眼泪汪汪还不忘朝林晓挑大拇指:“我也想去林老师工作的幼儿园上学。”


    这几天多亏林晓每天送的晚饭,不仅让赵刚身体恢复得很快,也让两个有共同爱好的孩子成为了好朋友。


    “你就别做梦了!”苏月梅无情地打击儿子不切实际的幻想:“爸妈的工作关系无论如何都分不到红日幼儿园。”


    “哎!”赵刚叹气, 但一点都不妨碍他继续大快朵颐。


    苏月梅连连称赞, 更是不断给林晓夹菜。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人捶响,不是敲门而是用拳头砸门敲出来的沉闷声响。


    “冯叔来了。”赵远马上就知道砸门的人是谁。


    门外果然站着的是冯春分,身边的小女孩很瘦, 显得手脚都很长。


    “婷婷非要亲自来还碗。”


    冯春分别脸看着走廊,声调还是硬的。


    冯婷婷笑盈盈地叫了声:“赵叔叔。”接着迅速往屋里看去:“今晚我吃了两碗饭,谢谢苏阿姨。”


    “要谢就谢林阿姨。”苏月梅拍拍林晓的肩膀。


    “谢谢林阿姨。”


    小姑娘脆生生地感谢,说完一张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不等林晓说什么转身就跑。


    冯春分还站在门口,忽然往赵远手里塞了个东西。


    “就当感谢女同志做的菜,我家婷婷喜欢。”说着又指了指韩煜:“报纸包的就给出主意那小子,剩下的给女同志。”


    说完冲屋里摆摆手,还特意把门重新关上了。


    “冯叔送的什么?”苏月梅好奇。


    赵远按照老爷子说的,先把报纸包的递给韩煜,剩下一包牛皮纸包的则直接放到林晓面前的桌上。


    “茶叶。”


    报纸里包着的是茶叶,韩煜不懂茶,只觉得味道有些苦涩。


    而林晓解开的纸包里是一把暗红色又干瘪的长条状东西。


    “枸杞。”林晓用指腹搓去表皮灰尘,淡淡的酸味飘散出来:“炖汤丢几颗进去,能补气血。”


    “冯叔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赵远重新拿起筷子,忍不住感叹道。


    ***


    食品厂家属楼。


    吴秀珍探头往漆黑的路上看了眼,又看看墙壁上的时钟。


    “都八点半了怎么还没回来?”


    “要不我去接一接人?”林国东同样有些坐立难安,干脆放下写报告的笔站起来:“我不放心,还是去文化局看看。”


    门透出去的光隐约能照见墙上剥落的绿漆,再远一点就只能看到个模糊影子了。


    “好像回来了!”


    由远及近的自行车铃铛声在地坝前边的竹林边停下,距离不远不近确保家属楼里的人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


    林晓从后座跳下来。


    “我也给你带了耗油和海鲜粉。”原本从包里往外掏瓶子的动作一顿,干脆取下挎包直接递给韩煜:“跟婶子说瓶子里不能沾水。”


    韩煜接过来,直接挎上。


    “我有住海边的战友,要是联系上了到时候再给你弄点海货。”


    嘎吱——


    窗户被打开的声响从家属楼传来,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却很扎耳。


    韩煜脸上的笑意淡了:“外头凉,你先进屋吧!”


    林晓转身就走。


    她家亮着灯,林国东站在门口,看清来人果真是林晓后赶紧迎了上来:“你再不回来,爸就打算去接你了。”


    “吃饭吃得晚,耽搁了点时间。”


    一直目送她走进楼道的视线收回,被盯得发烫的后背被风一吹迅速沁出层薄汗。


    林晓回答着林国东的话,心里一直感慨着……完了两个字。


    当她开始在意那人视线连走路姿势都特别注意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再也没法跟以前一样看待韩煜。


    “刚才你和谁说话呢?”


    “没谁。”林晓尽力装出副语气平淡的样子,进屋先脱下磨了一天脚的皮鞋:“爸,皮鞋磨脚。”


    “明天我找孙玉梅的对象帮你捶捶皮,皮子软和就好穿了。”


    林国东好糊弄,吴秀珍“哦了”声,接着不紧不慢地又问起来:“我看是个年轻男同志。”


    屋里正在忙着缝衣服的刘芳迅速抬头,检查皮鞋的林国东也看过来。


    “武装部的韩干事,今晚他也在,顺路送我回来。”林晓又说。


    哪怕是尽量说得不熟,吴秀珍那双满含风霜的眼睛轻轻扫过林晓就已经心下了然,淡淡地“嗯”了声,似是自言自语:“武装部,工作倒还挺不错。”


    林国东若有所思,刚要问点别的,就听见楼道里有一阵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脚步声响起。


    吴秀珍指了指门,继续低下头绣枕巾:“老张家的闺女天天都回来得这么晚。”


    隔壁掏出钥匙开门,随着门很快关上,隐隐约约的骂人声响起。


    张丽雯自从上班后开始早出晚归,工资一分没拿回家,倒是添置了不少新衣服和鞋子。


    为此钱淑兰没少找刘芳诉苦,当然也暗戳戳地打听了好几回林晓每个月往家里交多少生活费。


    没交生活费的话两家一样,钱淑兰心里也能平衡不少,要是林晓交了生活费的话她也好趁机跟张丽雯要钱。


    反正因为生活费这事,张丽雯已经讨厌林晓到见面就要翻两个白眼的程度。


    林晓打了个哈欠,端起搪瓷盆去水房洗脸刷牙。


    “妈,你说那个韩干事跟晓晓……”


    吴秀珍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晓晓比你都懂事。”说着将针别进枕巾:“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悄悄打听打听。”


    “哎!”林国东跃跃欲试地搓手。


    背地里打听人品和家庭背景,这事林国东在行。


    隔壁的门又打开了,皮鞋声哒哒哒地走向水房。


    水房惨白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不知道是哪个水龙头拧不紧,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林晓从空间厨房里接了小半盆滋养泉水出来,毛巾浸湿覆在脸上,借助冰凉的水缓缓褪去脸上燥热。


    带着刻意节奏的皮鞋声缓缓靠近。


    张丽雯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股劣质雪花膏的浓郁香味。


    她径直走到林晓旁边的水龙头前,扭开水龙头洗手,又给脸仔仔细细地上了遍香皂搓洗。


    等林晓把毛巾从脸上取下,张丽雯又从盆里拿出了面小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脸左照右照。


    “我瞧见今晚有个男同志送你回来的……是谁?”张丽雯满意地收起小镜子,又拿出个铁皮盒扭开,浓郁的香味飘散:“个还挺高的。”


    林晓扭干毛巾又重新敷到脸上。


    “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张丽雯嘴角扯开的笑容很是僵硬,可惜林晓看不见,只觉得她好像又往自己这边靠拢了两步。


    “男同志我看着有些眼熟。”她顿了顿,终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来我们纺织厂检查防火工作……是县委的韩干事吧?”


    林晓这才取下毛巾看向张丽雯:“你认识韩干事?”


    “我哪算得上认识啊!就是远远瞧见过一回,人家估计都不知道我是谁。”张丽雯干笑两声,脸上有些挂不住:“哪有你们熟,人家都能送你到家门口。”


    林晓回头,扭干毛巾倒了水,冲张丽雯点点头:“那下回韩干事再去你们厂,你可以试着打招呼,下回人家准能记住你。”


    “你……”


    看着林晓离开的背影,手里的雪花膏盒子被张丽雯捏得死紧,指甲直接嵌入进了雪花膏里。


    自从去纺织厂上班后,她听得最多的是厂里纺织女工们抱怨工作辛苦,许多未婚女同志除了攀比吃穿外就是结婚对象。


    带张丽雯的师傅就是因为嫁了个厂干部,日子别提有多好过。


    虽然男方大了女方十五岁有余,可跟楼上孙玉梅找那修鞋匠一比,张丽雯会毫不犹疑地选择前者。


    像韩干事那种条件好长得也好的男同志……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装什么装……我一定会比你嫁得好!”


    她对着空荡荡的水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十一月末的清源县, 多数时候天都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浸满了水的棉被盖在脸上,呼吸间都带了水汽。


    自从立冬后,水就变得刺骨, 寒气顺着手指钻到骨头缝里, 直冷得人哆嗦。


    林晓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 将盖在萝卜地上的稻草放到菜地边晾晒着。


    此时不过七点刚过, 幼儿园里就她和江燕萍因为要做早饭来得稍微早些, 眼前除了自己呼出的冷气再也没有其他。


    萝卜长势不错, 灰褐色土面撑开无数蓬绿油油的缨子, 拱裂的土地缝隙里露出半截泛绿的萝卜。


    估计再过几天就能采摘。


    倒是靠近河边的小白菜和菠菜,霜冻过后就开始了疯长,每天都必须采摘捉虫,否则隔天来看有些菜就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不成样子。


    林晓利索地摘下一篮子菠菜, 打算早上就给孩子们煮碗面条当成早饭。


    巡视完一圈菜地回到厨房,江燕萍那边已经将肉剁成了肉沫。


    “林老师, 好像有学生到了。”


    “这么早”


    林晓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走到办公室往校门口看去,果然能看到校门前有人影晃动。


    “我去开校门。”


    “你去吧!”


    自从孙晓华要照看瘫痪母亲的事传开, 赵秀华主动承担了小班早上的第一节 课,早晨迎接小班的工作就落到了林晓头上。


    校门拉开,一个挎着军用水壶的小男孩率先走了进来。


    “林老师早。”


    “苏兵小朋友早。”


    林晓摸摸孩子的脑袋,蹲下身检查孩子的精神状态和仪表。


    不知是孩子妈妈还是其他长辈的年轻妇女站得远远的, 这么一半天都没说半个字。


    之所以怀疑不是妈妈, 因为苏兵全程和这个妇女都没有肢体接触,更像是有些生疏的长辈。


    女人穿着打扮很时髦,黑色皮鞋和黑色皮包一看就不便宜。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 林晓几乎摸清了小班每个孩子的姓名和性格。


    苏兵是个很安静的孩子,每天下课自由活动时林晓见他最多只是在操场边走动走动,从来不和其他小男孩一样奔跑玩闹。


    “手怎么这么冰?”林晓握了握苏兵冰冷的小手,又仔细观察他的脸。


    这一看眉心就忍不住皱了起来,帽子下的小脸和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再翻看手指,指甲盖果然也没什么血色。


    “你跟林老师说说,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很累?”林晓温声问道。


    苏兵扬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惊讶,随即轻轻点头:“早上我想睡觉,可爸爸说不能睡懒觉,我下午就想睡觉……其实早上也想睡觉。”


    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虽然回答得颠三倒四,但林晓已经从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林老师抱你去寝室睡会儿怎么样?等吃早饭的时候老师再叫你!”


    苏兵忽然回头看去,接着才害羞地点了点头。


    林晓把孩子抱起来,对笑容几乎没怎么变过的妇女说:“同志稍微等我一会儿。”


    妇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明显透着股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


    再次返回校门,妇女冷得已经在原地跳脚。


    “您是苏兵的?”


    “我是孩子的……后妈。”妇女犹豫片刻才如实开口,并且还特意强调:“我和他爸刚结婚半个月。”


    才刚结婚半个月,那对苏兵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有什么了解,林晓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妇女似乎看出了林晓的为难,于是主动开口询问:“是不是小兵有什么问题?”


    “孩子爸爸呢?”


    “孩子他爸跟着部队进山训练去了,得下周才回。”妇女回。


    林晓立即想到了前不久也进山的韩煜,看来孩子爸爸也在武装部工作。


    “苏兵小朋友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上医院检查过?”


    “……”


    好半晌,妇女都没有说话,但表情好像已经说明了很多话。


    她安静地垂下眼,脸上纹丝不动的微笑像是焊在了脸上,仿佛林晓说什么都跟她无关而已。


    终于,女人开口:“你问我干什么?”语气冷淡。


    林晓一哽,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等孩子爸爸训练回来我再跟他说吧。”


    “林老师可真是细心。”妇女声音清脆,话里却像是含了小石子,一颗颗地往林晓脸上蹦:“我听老苏说孩子从小爱干净,白净些不是正常事?”


    林晓知道再跟她说下去根本无济于事,于是笑着接话:“是我多心了。”


    “林老师可别这么说,要是让其他人听见……”妇女视线往经过的父子俩身上瞅去,接着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说完,将提着的黑色皮包往肩膀上一挎,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噔噔噔声逐渐走远。


    “林老师。”


    小男孩看林晓跟妇女已经说完了话,立即计挣脱开爸爸手,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林老师早上好。”


    “赵爱国小朋友早上好。”林晓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要说孙兵是小班最文静的话,赵爱国就是最活泼那个,学校里每个老师都因他的笑声记住了这孩子。


    赵爱国的爸爸赵华笑得很是无奈,赶紧揪着儿子衣领往后拽。


    “你的水壶和手套。”


    一把抢过水壶胡乱地往脖颈上挂,接着迅速冲林晓摆手:“我要第一个去教室打扫卫生,林老师别忘记了我的奖励哦!”


    欢快的背影蹦蹦跳跳往教室跑。


    赵华笑:“这孩子昨天就嚷嚷着奖励,到底什么奖励让这小子积极得很?”


    “学校提倡让孩子们自己动手打扫卫生,表现积极的中午能带两个自己亲手做的杂粮馒头回家孝敬父母。”林晓嘴角不由弯了起来,像被一阵柔和的风吹开条弧度:“赵同志晚饭能吃到赵爱国亲手做的馒头了。”


    这份独属于孩子的纯真很快冲散了刚才的不愉快,让林晓冻僵的手也暖和起来。


    赵华傻笑了两声,公文包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忽然又问:“林老师,苏兵那孩子……”


    林晓心头忽然一动。


    “苏兵小朋友的脸色看着不对,我就是有些担心,孩子妈妈……好像嫌我多管闲事了!”


    “哼!林老师你别管她。”赵华一听这话,脸顿时沉了下去,像是有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要冒出来:“你放心,回头我跟老苏说。”


    说着说着赵华忽然又啐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眼神里满是鄙夷:“按理说我一个大男人对着个女同志说三道四不好,可我就是看不过眼……”


    女人叫方红琴,是苏兵爸爸苏成刚娶进门的新媳妇。


    看似才娶进门,其实两人私下都勾搭了不知多久,前脚刚和苏兵亲妈离婚后脚就把方红琴娶进了门。


    因为这事,县委大院里的同事们没少磕碜苏成。


    “对孩子就是饿不死冻不着就行,你看今天小兵穿得不少……棉袄是我们这些老邻居看不过,给孩子匀的旧棉花缝了件棉袄,”


    “那吃的方面呢?”


    林晓怀疑苏兵应该是缺铁性贫血,出现这种情况一般都跟营养不良挂钩。


    “晚上老苏在家吃饭的话能吃点热乎饭菜,要是碰上老苏出去执行任务……我家那口子说天天就吃点馒头就咸菜。”


    赵华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把公文包捏得咯吱作响:“要不是最近这两个月在幼儿园还能吃饱吃好,我瞅着孩子恐怕冬天都难熬。”


    连老邻居眼里都有如此深的愤怒,要说苏成这个亲爸毫不知情,林晓不相信。


    “苏兵的爸爸呢?”


    “苏成……那完蛋玩意儿就是软蛋,方红琴只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什么都不管了!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们这些叔叔婶子。”


    林晓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不是对孩子身体状况的简单忽视,而是包裹在“家庭事务”外壳下的不管不问。


    看来,想要从家里着手调整根本不可能。


    早餐结束后,林晓把情况报告给了赵秀华。


    也是这次谈话,让林晓对赵秀华这个人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赵秀华放下钢笔,脸上是真挚的同情,语气里满是关心:“小兵的情况听着确实让人心心疼,这些情况我都看在眼里。”


    林晓嘴唇动了动,刚想提出解决法子,结果就听赵秀华话锋一转:“幼儿园的每粒米和每块肉都是有严格计划,这是文教局规定的纪律……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个孩子就违反纪律。”


    赵秀华特意强调了我们两个字,语气变得越发沉甸甸的:“我们要是用集体的东西给一个孩子开小灶补身体,上级来查账我要怎么交代?……林老师我明白你的难处,但也希望你理解园里的制度。”


    “园长我明白。”林晓点头,没有一句争辩,而是问道:“我绝不动用园里的采购指标,我从家里带菜……”


    赵秀华立刻笑着抢话:“你有这份心是孩子的福气,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林晓:“……”


    找过了……不是才刚拒绝吗!


    “谢谢园长。”


    “这有什么好谢的!对了!我发现最近园里其他老师对大林老师有不小意见,她一个城里姑娘没有工作经验……要不今天中午就让她去厨房帮忙吧!”


    赵秀华说了很长一段,无非都是为林丽娜找补的说辞而已,城里姑娘四个字似乎凌驾于一切之上,刚才提到的制度两个字在此刻变得可笑不已。


    林晓看着,心里逐渐发冷。


    赵秀华的话像是一碗隔夜茶水,随着慢慢咽下喉咙才能品出满嘴的苦涩味。


    一个孩子的身体在制度面前轻如鸿毛,一个本该跟厨房和孩子们打交道的保育员在在制度面前却能两手不沾阳春水。


    只因为后者有个城里身份,有双能左右赵秀华工作的父母。


    说白了,赵秀华在乎的只有她自己。


    林晓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前大厨能安安稳稳在幼儿园干那么些年,赵秀华不进厨房不是因为不敢进,而是“没必要”。


    “嗯,我明白。”林晓再次点头,打断了赵秀华对林丽娜的百般维护。


    哪怕上一世早早就明白了没有绝对公平这个道理,此刻还是觉得寒心。


    她没再多说,只是很礼貌地退出了园长办公室。


    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静静坐了会儿。


    很快她又重新站了起来,眼底里那点微弱的波澜已经平息。


    既然园里指望不上,那就自己来。


    给孩子补血最好的食材无疑是猪肝,鸡蛋的话……林晓忽然想到了空间厨房。


    鱼池能让鱼的生长速度增加数倍,养鸡的话是不是也能增加下蛋频率。


    思路清晰后,心里反而踏实了。


    ***


    红日幼儿园。


    清晨阳光穿破云层照射到幼儿园操场上,阴了许久的天总算有太阳露脸。


    今天第一个到的还是苏兵。


    方红琴今天干脆没等在校门口,林晓一问才得知今天是孩子自己走路来幼儿园的。


    “冷不冷?”林晓蹲下身,心疼地搓着他冻红的双手,等搓得热乎了些,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双毛线手套:“这是林老师送你的手套,戴上就暖和了。”


    那天回家跟林国东说了要买猪肝边角料的事,倒先把吴秀珍听得眼泪汪汪。


    手套是她拆了毛线褂子连夜织的,毛线里边还缝了层棉花。


    “好暖和!”苏兵苍白的脸上露出抹笑容,两只手捧着脸:“早上出门就不冷啦!”


    “老师做了能长力气的猪肝粥,你多吃几碗,以后就不怕冷了!”


    “那我也后也能跟赵爱国一样踢毽子吗?”


    “一碗肯定不行!”林晓很认真地摇头,接着又眨了眨眼轻声说道:“连吃一个月肯定能行,以后你每天早上都来找林老师吃‘力气粥’,下午放学回家前也来找林老师吃了饭再回。”


    小兵重重点头。


    “那你先去厨房找江阿姨吃粥,一会儿吃完林老师要来检查。”


    “好。”


    连背影都带着雀跃的苏兵慢慢朝厨房走去,自行车铃的声音缓缓靠近,稳稳地停在离校门几步远的路边。


    “林同志。”


    韩煜架好车,从后座将韩北抱了下来,


    韩北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格子罩衫,厚厚毛线帽下就露出双眼滴溜溜转着的眼睛,一落地就朝林晓扑了过来.


    林晓摸了摸他的头才直起身。


    离得近了才看到韩煜下巴上还没来得及刮的淡青色胡茬,眼底布满血丝,一看这些天就很是辛苦。


    “刚回来?”


    “今早刚到。”韩煜挠挠下巴,咧嘴笑了起来:“送完小北得去单位报道,等写完报告才能回去休息。”


    “你还没吃早饭吧?”林晓目光又落到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往校门口方向瞟了眼:“我从家里给你带了早饭,等我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今早回来?”


    “我问了赵爱国的爸爸。”


    林晓的语气随意得想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是转身离开的背影好像怎么看也透着股仓皇。


    韩煜的嘴角微微扬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县委武装部办公室。


    在深山里训练了大半个月, 再次推开办公室那扇掉漆严重的绿色木门,空气里的烟草味似乎更浓重了些。


    韩煜将搭在肩膀上的制服随意往椅子后背上一扔。


    “一群老烟枪,天天关着门窗‘熏腊肉’呢!”


    将竹篮子小心放办公桌上,才推开靠桌的窗户, 给办公室换些新鲜空气进来。


    隔壁桌的老刘嘿嘿笑了两声, 特意当着韩煜的面从衣兜里摸出支香烟叼在嘴里, 继续擦拭桌上被拆得七零八散的枪械零件。


    “小韩, 这次拉练任务完成的咋样?”


    坐韩煜对面的老沈戴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但此时还拿着个放大镜才能看清文件上的小字, 是办公室里专门管文件的老文书。


    “圆满完成。”韩煜得意地挑了挑眉, 下意识往窗外看去:“就是陈俊峰闪了腰,估摸着隔壁县的武装部正说这事儿呢!”


    “滚犊子。”


    靠墙办公桌前忽然扬起只手臂,一本书飞来,韩煜偏了偏头让开, 书本砸到窗边稳稳落到桌上。


    老沈鼻子雷达似的翕动了几下,眼神不好鼻子可是灵光得很:“小韩, 你这是先去了趟食堂,买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哪呢?”老刘终于舍得放下零件,站起身越过办公桌:“嚯!是真香, 这啥味儿?”


    “不像肉包子,但有肉味儿……肯定不是咱们县委的食堂,咱们食堂做那包子一股烂白菜帮子味,肉馅干巴巴的没有半点油花……”


    老沈描一口气说了好半天县委食堂的饭菜, 接着话锋一转目光牢牢钉在了韩煜面前的竹篮子里。


    韩煜没搭理他们, 拉开抽屉把堆积的文件都拿出来。


    “说那么多干什么!”角落里陈俊峰凉飕飕地开腔,给两个同事出起了主意:“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刘果然来了兴趣,朝竹篮子伸长手臂。


    “小气!看看怎么了?”


    手指连篮子边缘都没碰到, 韩煜长臂一捞直接将篮子放到了腿上。


    他越是这么紧张,几个大老爷们就越是好奇,连陈俊峰都杵着受伤的老腰慢吞吞朝韩煜办公桌走了过来。


    “这篮子……看着眼熟啊!”


    韩煜腿上的竹篮子灰褐色,看上去就像提了一大团五颜六色的碎布条子。


    但正是这些碎布让陈俊峰认出了是林晓给韩煜送饭的竹篮子。


    “原来是林老师送的早饭,我说怎么这么金贵呢!”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人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陈俊峰脸上的促狭笑意尤其明显。


    几个大老爷们的办公室,平时开玩笑也都习惯了直来直去,老刘立即就激动地跳了起来:“林老师,哪个林老师?”


    韩煜掀起眼皮瞥了老刘一眼,嘴角挂上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咱们武装部还不准自己带饭?你管得着是哪个林老师吗……没事擦你的枪去!”


    “哎哟!”老刘捏细了嗓子怪叫一声:“这就护上啦!我倒要看看林老师给咱们韩干事都带了些什么好吃的,也让我这个有对象有孩子的羡慕羡慕。”


    老沈两根手指并拢,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韩干事说的难道是幼儿园新来的林老师?听说是省城调来的年轻女同志……家庭背景不简单呐!”


    “不是。”陈俊峰一听就知道老沈误会成另一个林老师了,忙让幼儿园食堂的方向一指:“人是食堂的小林老师。”


    “那个林老师啊!”老沈恍然,站起来走到韩煜背后:“我孙女天天念叨林老师做的饭好吃,我倒要看看得有多好吃。”


    老沈孙女在红日幼儿园读大班,自从今年开学后就开始嫌弃家饭菜不好吃,老念叨林老师林老师的,听得他和爱人耳朵都起了老茧。


    韩煜不恼,慢条斯理地掀开塞满篮子的布条。


    饭盒还没打开,老刘就咋咋呼呼叫嚷起来,被香味勾得眼睛发直。


    “这是什么……也太他妈香了。”


    韩煜回头笑了笑,像是故意逗老刘似的缓慢揭开了第一个饭盒的盖子。


    香味劈头盖脸而来……


    满满一盒浓稠的海鲜粥,浅黄色粥里点缀着几颗橘红色虾米,还有晶莹剔透的瑶柱。


    粥里具体有些什么干海货在场几人没一个认得全,但香味着实霸道,像是慢慢展开了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快看看,快看看第二个饭盒里是啥?”


    “乖乖,烙饼还能做成这样……咱们去年上省城执行任务,在国营宾馆吃的席都没这摆得好看,”


    两个被撑得圆鼓鼓的卷饼,表皮金黄,透过两头能看到里面裹了好些五颜六色的菜。


    老刘吞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就伸手往卷饼而去。


    “想吃回去让嫂子做。”


    已经显摆完了,韩煜刷地一下又合上饭盒盖子。


    “你嫂子要是有这手艺,我他娘给她供起来都成。”老刘恨不能盯穿韩煜的后脑勺,语气里满是怨念:“你小子不仗义,自己一个人吃好的,让兄弟们眼巴巴瞧着。”


    “嘴里一股子臭韭菜味。”韩煜慢条斯理地从篮子里拿出调羹,打开海鲜粥的饭盒:“你敢说早上没吃韭菜饺子?”


    “吃是吃了,可没有你这碗海鲜粥得劲儿!”老刘厚着脸皮凑到饭盒前,直接抓住韩煜的手把勺子让自己嘴里送。


    韩煜本来也就打算给大家分点尝尝,就由着老刘“抢”到了这口粥。


    醇厚的鲜味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舌尖一抿就化开的虾米,还有鸡蛋的香味和萝卜的清甜。


    老刘摸着喉咙,满脸可惜:“还没尝出什么味儿,再来口就好了。”


    那边陈俊峰已经顾不上腰疼,直接端起饭盒往嘴里倒,就跟饿狼扑食似的透着股狠劲。


    “小韩你不厚道。”老刘砸吧着嘴唇,嘴上是说得厉害,也没再往前凑了:“我要向部长反应,把林老师调咱们县委食堂来上班。”


    “反应什么……”


    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还真有人接腔了。


    县委书记兼任武装部政治委员的丁海涛背着手从办公室门口走了进来,笑眯眯地环顾一圈后落到韩煜脸上。


    “原来是小韩带的饭菜,我说怎么这么香!”


    丁海涛本来在后勤部视察工作,经过三楼楼梯间时猛地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知怎么想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香味走到了武装部办公室。


    “书记好!”


    大领导的到来让办公室里嬉闹气氛迅速凝固。


    丁海涛冲几人摆摆手,很寻常地走到了韩煜办公桌前,往饭盒里瞅:“我说怎么香得人迷糊,原来是干海货熬的粥,我就去海西开会那年尝过一回,稀罕东西啊!”


    “您尝尝?”


    一办公室都是糙爷们,但这点基本眼力见还是有的,韩煜赶紧端起饭盒。


    丁海涛哈哈一笑,果然拿起调羹舀了勺。


    刚放下调羹,眼睛就迅速亮了起来,仔细品尝后连连赞叹:“好吃,比海西那回吃的海鲜粥更好吃。”


    不知是大米熬的更浓稠还是干海货质量更好,吃完嘴巴里还全是那个香味。


    这不应该仅仅只是干海货用得好,还有做饭人的手艺,能将所有好东西的味道都发挥出来。


    “小韩,我记得你没结婚吧?”


    “没有。”


    “粥是你母亲熬的?”


    “不是……”韩煜在脑中想了一遍该怎么说,为难的样子落到丁海涛眼中,很快就意识到:“对象?”


    “只是…只是革命同志!”韩煜结结巴巴地回道。


    “既然人家女同志都愿意给你做饭,你小子也得主动点……要是错过了这么好的女同志,有你后悔的!”


    武装部部长甘弘扬在县委领导会议上提出表扬了不止一两回,看样子是相当看好韩煜继任副部长这个位置。


    要不是韩煜资历差点,丁海涛相信就不只是表扬那么简单。


    “嗯。”韩煜鲜少话地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难为情地直挠头。


    “说起来我也好奇,到底是哪个女同志让小韩这么害臊?”丁海涛很是好奇。


    陈俊峰总算瞅准机会插话,立即又往幼儿园指:“幼儿园的生活老师,林老师。”


    这回特意多说了生活老师这个身份,丁海涛第一反应是林正国的女儿林丽娜,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难怪手艺这么好。”丁海涛笑得欣慰,大掌用力拍了拍韩煜肩膀:“虽然干得是革命工作,但咱们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你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该抓紧抓紧。”


    上头看重韩煜,对他的个人问题当然也会重视,得知女方是幼儿园老师,丁海涛的疑虑就解决了大半。


    进入单位前街道办肯定已经提前进行过背景调查,林老师政治背景清白对韩煜的前程也会有不小影响。


    “八字还没一撇呢。”


    韩建军担心韩煜在单位也没个正行着领导烦,陈俊峰心底也咂舌书记讲话他都敢回嘴。


    可正是韩煜这种亲近随意的态度让丁海涛高兴,就像是长辈般笑骂了句:“臭小子。”


    “好了,你继续吃饭。”丁海涛冲几人挥了挥手:“别糟蹋了林老师的心意,吃完好好工作。”


    说完,目光又习惯性地在众人脸上扫过,点点头背手往外走。


    走了两步,窗户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上课铃声。


    “小韩,红日幼儿园今年的招生指标满了吗?”


    “差得远呢!”


    韩煜帮黄志刚的侄女解决入学问题时顺带问过,得知今年的指标刚完成了一半,赵秀华正为年终考核发愁。


    丁海涛了然地点点头。


    大领导前脚刚离开,老刘后脚就忙跳起来关上办公室门。


    “下回谁不关门谁王八蛋!”


    老刘心有余悸,赶紧把桌上的零件都往抽屉里扫。


    还好丁书记没有注意,否则他保准要挨批评,今年年终奖也得全泡汤。


    老沈若有所思地看着办公室门的方向,琢磨了半晌还是没头绪,干脆问韩煜:“你们说书记问幼儿园招生指标是有什么指示吗?”


    “能有什么指示?”老刘性子粗,根本没往深了想。


    韩煜咬下口卷饼,脸上滚烫的感觉刚消散了点,心里又不停地冒出热气,好似有什么更加忍耐不住地涌动起来。


    ***


    县委家属院。


    门锁咔哒一声响动,一个小身影先丁海涛一步冲进屋里,迫不及待冲进厕所。


    厨房的方向飘来饭菜香味,丁海涛只凭气味就能判断出今晚家里又是白菜炖豆腐,不知怎么的……他想到了早上尝的海鲜粥。


    这套三室一厅的公房,是丁海涛的家。


    客厅里,妻子正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叫正在饭桌上写作业的大孙子丁志文:“收拾桌子吃饭。”


    见他进来,又问:“你接的人呢?”


    “厕所。”丁海涛指了指厕所没关严的门:“回来路上就吵着肚子疼要上厕所。”


    “不会又吃坏肚子了吧?”妻子郭桂芳担心地追问。


    两人说的是孙女丁玉华,今年刚三岁,在红旗街道幼儿园读书。


    不知道是肠胃问题还是食堂的饭菜有问题,前几个月隔三差五就拉肚子,最严重的一次去医院挂水才止住。


    “玉华。”郭桂芳不放心,走到厕所门口:“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不疼。”丁玉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奶奶,我没拉肚子。”


    “没拉肚子就好。”


    丁海涛把公文包挂到门后的挂钩上,脱下洗得发白的外衣:“永革还没到家?”


    “刚回,在屋里捣鼓他的手表,今早让玉华摔得不转了。”


    别看丁海涛是县委书记,丁永革那块手表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买到手,平时最是宝贝。


    “秀芹呢?”


    咔哒——


    儿媳妇曾秀芹刚好进屋,顺手把挎包在也挂在了门后挂钩上。


    也许是厕所没关严,她很快就闻到了空气里的异味,忍不住皱眉:“玉华又拉肚子了?”


    “我刚问了,没拉肚子。”郭桂芳把客厅里的窗户打开,又扭开收音机:“说是中午红薯吃多了。”


    很快,被全家关注的丁玉华甩着手上的水珠冲到客厅抱住了曾秀芹,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


    已经十六岁的丁志文早已习惯了妹妹撒娇,很懂事地进厨房帮奶奶端菜。


    丁玉华从出生起就是全家的宝贝,丁永革年近四十再次当爹,那块最宝贝的手表在女儿面前也得让路。


    “玉华乖。”曾秀芹抱着女儿坐到饭桌边,温柔地亲了口丁玉华嫩白的小脸:“你跟妈妈说说,中午你在幼儿园吃的什么?”


    “红薯。”丁玉华想都没想就立即回道。


    “只有红薯?”


    “嗯……还有肉末末炒莴笋叶。”小姑娘很嫌弃地皱起眉毛:“不好吃,还是红薯好吃。”


    “莴笋叶炒肉末?”


    “我正好去给玉华送裤子,正好碰见食堂给孩子们发饭,那肉末里连点酱油都舍得不放……别说孩子,光是我瞧着都觉着没滋没味。”


    那肉末应该是为了看着多点,根本没舍得煸炒一下,就这么和莴笋叶用水一煮,汤都乌糟糟的。


    当然更嫌弃的话她没说……这可是儿媳妇千挑万选的幼儿园。


    “要不咱们给玉华换个幼儿园吧?”丁海涛突然接话。


    儿媳妇是文教局的科员,孙女选幼儿园时她调查了全家关系下能读的所有幼儿园,最后才选中红旗街道幼儿园。


    在学校这个问题上,当然属她最权威。


    现在丁海涛忽然提出换学校,让曾秀芹忍不住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幼儿园是出了什么政治方面的问题。


    “爸。”曾秀芹焦急地看了过来。


    “你别多想。”丁海涛忙摆摆手,接过丁永革接过来的筷子:“我就是觉着我们县委下属的红日幼儿园不是挺好吗!”


    “爸。”丁永革惊讶得眉尾高高挑起,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你忘了孩子被烫那事啦!”


    “还不止。”


    曾秀芹作为全程经手处理这件事的人,对红日幼儿园进行过走访调查。


    幼儿园的食堂方方面面都有问题,进孩子们口的饭菜最基本的卫生问题都没法保证,她怎可能放心让女儿在里面读书。


    “那是以前,我今天专门去幼儿园看了一遭。”


    从武装部办公室出来后,丁海峰就趁中午吃饭前专门去了隔壁,也没惊动任何人,就跟门卫打声招呼后在幼儿园里转了一圈。


    得到的结果令他很满意,下班前就已经决定要给孙女转幼儿园。


    “红日幼儿园不是没有新厨师吗?”


    整个县城都缺大厨,各个机关单位暗戳戳地抢人,哪轮得到文教局的份,最后万般无奈下才决定安排一名生活老师凑数。


    “就是你们安排的新生活老师掌管厨房,我跟你们说……两三岁的孩子都能吃两碗饭。”


    丁海峰今天逛到厨房门口,正好碰见幼儿园发饭,他是亲眼瞧见了孩子们吃的什么。


    “还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不是知道父亲不可能说大话,否则曾秀芹真要怀疑这些描述里的真实性。


    她倒是记得当初给红日幼儿园安排的生活老师姓林,不过档案上明明写着才十七岁而且没有工作经验,难道还有什么方面是他们遗漏了?


    当初要知道林同志还有这手艺,全县的幼儿园估计都得上文教局抢人。


    “你自己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丁海涛夹了筷子白菜:“要不是拉不下那个脸,我都想替我们县委食堂抢人。”


    白菜炖豆腐还是老味道……豆腐都酸了。


    “成!我去亲眼看看。”曾秀芹给女儿碗里夹了筷子肥肉片。


    要真有这么厉害,她回去就给女儿办转学手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真冻手啊!”


    晴了没几天的天又迎来半个月连续的铅灰色, 早晨雾大得根本看不清十米开外站的是谁。


    深冬的清源县,湿寒无孔不入。


    江燕萍牵着苏兵的手进入厨房,急忙推着孩子到灶膛前烤火,然后把早就冻透的毛线帽子拿起来用火烤干。


    没多会儿, 韩煜径直把车骑进学校, 稳稳停在厨房门口。


    孩子裹成了个圆鼓鼓的棉球, 灰扑扑的罩衫下两条臃肿的棉裤腿连跑快点都变得很困难。


    “苏兵。”


    趁韩煜取下车把手上的布兜子, 韩北挪动着笨拙的身体先一步进了厨房, 很快就看到坐在灶膛前的苏兵。


    两个小朋友高兴地共同挤在一张小板凳上。


    因为有着每天早上这一碗“力气粥”的小秘密, 两人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 刚碰面就头挨着头地说起悄悄话来。


    “韩干事。”


    江燕萍站起身,把烤暖和的帽子又给苏兵戴上。


    低头瞧见韩北穿得厚实暖和,忍不住又再一次提起苏兵的爸:“这么冷的天都舍得让孩子天没亮就出门,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老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江同志早, 林老师呢?”


    “林老师在菜地里拔菜,园长……”江燕萍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韩煜, 看他听得认真才继续说道:“园长把采购的工作交给了大林老师,以后早上只能用菜园子里的菜做早餐。”


    赵秀华想平息其他老师的怨言,但真把人叫来了厨房才发现反而是个累赘, 前几天端盆开水摇摇晃晃还差点烫到林晓。


    在厨房烤了了几天火后林丽娜自己也受不了厨房的烟熏火燎,主动向园长提出以后负责采购工作……然后早上的采购就又被挪到了下午。


    正说林晓,她摘完白菜苗也在这时端着盆走进厨房。


    “来啦。”


    她站在后门透进来的那篇晨光里,满满一盆翠绿欲滴的绿色蔬菜更衬得那双抱着盆的手通红。


    “我去洗菜, 你给孩子们做早饭吧!”


    韩煜把提着的两个布口袋塞给林晓, 一把抢过菜盆:“我找老沈弄了点红枣,听说能补血……大口袋里红糖,给你的!”


    “红枣?”


    “老沈老家树上打的, 给孩子放几颗在饭菜里或者干吃都行,要是吃完了我再找老沈换,他家里多得很!”


    嘴角那点痞气的笑又重新挂上嘴角,说完就转身走进雾气中。


    “我看韩干事来这么早就是心疼你洗菜冻手吧……是个会心疼人的。”


    两人之间的那点苗头江燕萍和厨房打杂的许师傅都看在眼里,这些天韩煜天不亮就来帮忙,除了心疼林晓的辛苦还能是为什么。


    “江姐可以让姐夫也来帮忙,不就有人心疼了?”林晓冲江燕萍眨了眨眼。


    “我家老吴就是个木头疙瘩,指望他还如指望我姑娘。”


    江燕萍三个孩子,大女儿十四岁初中毕业就在家帮着做家务,张阿姨会把工作转给这个女儿也是看她一家日子过得最紧。


    林晓听江燕萍的意思,要街道实在不给安排工作,保育员这份工作就转给大女儿干。


    至于丈夫吴国兴,在江燕萍口中就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饭桶”


    “我去给孩子们煮红糖鸡蛋,你熬粥。”


    聊天也不能耽搁正事,林晓把布袋子解开,抓出把红枣丢进水里。


    “不能把手伸进灶膛里哦!”林晓抽空还得关注两个孩子的一举一动,看两人躁动不安的样子,只能又想了个主意:“老师需要一个能干的小朋友,去校门接黄慧心。”


    “我去!”韩北举手时已经迫不及待站了起来,苏兵反应不急“哎哟”一声跌坐到地上。


    林晓的小灶如今已经有三名成员。


    苏兵是父母不管引起的身体问题,黄慧心则是因为黄志刚一个单身汉不会养孩子造成的营养不良。


    不同的是林晓发现情况后黄志刚立即就把黄慧心带到了县医院检查。


    最后兜兜转转地就让小灶组里又多了个孩子,昨天黄志刚才送来不晒少粮食和肉票。


    至于韩北……就是顺带的私心而已。


    “手套戴上。”江燕萍追出去,给苏兵戴上毛线手套才拍拍两人的小屁股。


    蜂窝煤灶上的小锅里水沸腾起来,林晓看了眼追出去的江燕萍,手里瞬间多了四个鸡蛋。


    经过试验空间厨房不能带活物进入,因为幸运值升级到二的原因,鸡蛋可以带入冷藏柜,只是每天最多取用五颗。


    林晓很好奇幸运值升级到三乃至更高的等级,是不是就能无限取用活物。


    后门方向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林晓迅速回头。


    韩煜端着盆,正低头踩断拦在路中间的一根柴火,然后顺势踢到了墙边。


    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还有什么要洗的?”韩煜把洗好的青菜放到灶台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水管里都结冰了。”


    “你烤烤火吧,昨天晚上我们都准备好了。”林晓面色如常地往灶台边抬了抬下巴。


    下次使用空间时一定要再注意些……


    韩煜坐下,缓缓靠近灶口烤着冻僵的手。


    “你托我打听的事已经打听到了。”韩煜的表情在火光前有些晦暗不明,脑中组织完语言后才继续说道:“苏兵的亲妈已经再婚……”


    情况有些复杂,以至于韩煜要想想才能继续说下去。


    苏兵的亲妈李冬莲离婚第二个月就跟机械厂一个大龄光棍再婚,可结婚没两个月男人就因为下水库摸鱼淹死了。


    下水库的原因是妻子怀孕需要营养补充。


    李冬莲今年年初生下个女儿,把孩子交给男方家抚养后,又……再婚了。


    “根据打听的情况看来,李冬莲应该不会管苏兵这孩子,所以我又去了趟县委家属院找老赵打听……还真找着了解决法子。”


    “什么法子?”林晓转身,顺手把鸡蛋壳扔进脚边的桶里。


    没有肥料的情况下,蛋壳捣碎了埋进土里也是很好的补钙法子。


    “苏兵的奶奶。”


    两位老人跟苏成大哥过,老两口都是退伍老兵,老太太年轻时还是部队里有名的女神枪手。


    这样一位嫉恶如仇的老太太正是解决苏兵问题的关键人物。


    林晓静静听着韩煜说,手下动作没停。


    六个鸡蛋在微微沸腾的水中凝固成光滑圆润的荷包蛋,随着搅动慢慢飘浮了起来,丢下一小块暗红色的红糖,最后撒入红枣和枸杞。


    糖块很快化开,散发出暖融融的甜味。


    “你也吃了早点再去上班吧!鸡蛋是我从家里拿来的,不算公共财务。”


    热气升腾中,林晓先往每个碗里舀了一个蛋,再倒入红糖水,最后那个碗里又多放了个。


    最后那碗先递给韩煜。


    韩煜盯着碗里的两个蛋,愣了一下。


    暗红色的糖水里漂浮着两个浑圆的荷包蛋,几颗红枣和枸杞点缀在上面。


    他下意识看向林晓。


    她正低着头,把剩下的几碗端给孩子们:“先每人吃一碗,一会儿咱们再吃咸窝窝头。”


    等三个孩子都欢欢喜喜地端着碗坐到门槛上慢慢吃,灶台上最后就剩下了一碗。


    “江姐。”最后一碗林递给了江燕萍,林晓还嘱咐道:“锅里还有红糖水,你多喝点。”


    江燕萍害羞又有些难为情地瞟了眼韩煜,小声地冲林晓道谢:“你心可真细,这都能看出来。”


    每个月来月事的头一天就会肚子疼,这十几年江燕萍早已经习惯了,没想到竟然会被林晓察觉出来。


    “都是累出来的毛病。”


    林晓说着话,飞快地瞥了眼灶台前的韩煜。


    “你怎么不吃?”江燕萍刚问出口就觉着不该问,明显是鸡蛋不够所以没有自己那碗。


    她和孩子们差不多时间进的厨房,并没有看见韩煜碗里竟然有两个鸡蛋。


    五个鸡蛋……能换一斤细粮。


    林晓笑了笑,转到灶台前搅动大锅里的粥:“早上我吃过了。”


    自从知道冷藏柜每天能取五个鸡蛋,林晓每天按时按点地往外拿蛋,早上悄悄给弟妹各煮一个带去学校补充营养。


    当然……她也不会亏待自己。


    韩煜没说话,很快就将糖水和鸡蛋几口吃完,抹了下嘴角站起来。


    不知是这碗红糖鸡蛋暖和了身体还是舌尖那股挥之不去的甜,韩煜只觉得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被热气熏着了。


    “走了。”他说,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嗯。”林晓只是应了声。


    两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意的相处方式,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厨房外,林晓才抬头看去。


    ***


    县委家属院。


    咚咚咚——


    敲门声持续了好一阵没人应,隔壁的赵华端着茶杯走出来,纳闷地看向气势汹汹地老太太。


    “苏成没在家?”


    老太太穿着件旧军装上衣,满头的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即将炸裂的石头。


    “婶子,苏成应该在!”赵华笑盈盈地喝了口茶,曲起手背使劲敲窗户:“老苏,老苏!”


    赵华的爱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有些奇怪于丈夫过于热心的举动。


    敲了半晌,屋里好像知道没法子装人没在了,窸窸窣窣半天总算有脚步声靠近。


    赵华退后一步,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随着门打开,苏成见到母亲的这身打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些慌乱:“妈,您怎么来了……爸!”


    稍微往后一看,才发现老父亲就站在台阶下,表情比今天阴沉的天还黑。


    罗奶奶没理他,目光往屋里扫过去:“小兵呢?”


    “小兵还没……还没放学。”


    “你放狗屁!”罗奶奶一声爆呵,冰冷脸上沉淀风霜的威严:“人家隔壁的娃娃怎么回来了,我看你就是忘记了自己是打娘胎里爬出来的,把自己当畜生养大了!”


    “你!”罗奶奶指向缩在角落的方红琴,又指着苏成:“和你,跟我一起去幼儿园。”


    隔壁的赵家门口,赵华急忙把茶缸往妻子手里一塞,拿起门后边挂着的棉袄就往身上套。


    “你干什么去?”妻子不解地问。


    “老韩说要帮苏兵解决问题,原来是这么解决的……我要跟着去瞧瞧。”


    韩煜说不出一周就帮苏兵解决吃不饱穿不暖的问题,没想到才说完第二天就来了个关键人物。


    苏成的爸妈都是老红军,早些年刚成邻居那会见过一两回,大家伙还感叹苏家是“好竹出了歹笋”


    一行人直接从家属院后门抄近道去了县委那边街道,隔壁就是红日幼儿园。


    园里早已没了孩子们的喧闹声。


    罗奶奶转头,冷冷瞟了眼苏成:“你不是说幼儿园还没放学?”


    苏成不敢吭声。


    他真正害怕的是一直背手在后走着的父亲,母亲脾气火爆会骂人,但父亲是直接动手……下死手那种。


    罗奶奶似乎知道苏兵会在哪,穿过操场径直朝食堂走去。


    “慢点吃。”


    “林老师,我长了好多力气,明天我就可以和韩北一起踢毽子了!”


    吃了大半碗猪肝炒饭后,苏兵已经半饱,迫不及待地向林晓展示起自己的胳膊。


    林晓很自然地用手帕擦掉他嘴角的油渣,接着笑眯眯地点点头。


    “老师也觉得你现在很有力气,下周的跑步比赛你肯定能参加。”


    “那我要多吃点饭,比赵爱国长得还高。”


    两个月前苍白的脸颊变得有了丝血色,眼底疲倦被纯真的笑意所取代,俨然就是个正常的三四岁孩子。


    就在这时,头顶的阳光被大片阴影遮挡。


    罗奶奶走在最前头,满头银丝被夕阳照射得反出刺眼的光,林晓下意识歪了歪头。


    老太太的目光准确落到了苏兵手里的半碗炒饭上。


    油汪汪的炒饭,孙子红润的脸庞和路上赵华所说的情况全部对应,罗奶奶瞬间明白了一切。


    “奶奶。”


    就在罗奶奶的目光移到林晓脸上时,苏兵忽然惊喜地大叫一声,放下碗就朝老太太冲了过去。


    老太太接住孙子,声音哽咽:“奶奶来接我们小兵放学了。”


    “爷爷。”


    老爷子把孙子抱了起来,沙哑的声音透着股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威严。


    “好孩子,爷爷奶奶来接你回家。”


    “林老师你好,我是苏兵的奶奶。”老太太的声音低沉,但咬字很是清晰:“小兵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麻烦两个字她说得很慢,余光冷得像是含了钉子似的将苏成和方红琴钉在了原地。


    “苏兵小朋友前段时间身体有点贫血,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好了许多,不过以后家里和园里还是得多配合……务必让孩子好好恢复身体。”林晓的语气很平和。


    罗奶奶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林晓话里的意思。


    回头狠狠剜了眼儿子儿媳,又看向林晓:“以后小兵就由我和他爷爷照顾,家里有我们,学校里该怎么管就交给你,改明儿我就让老头子送些米粮还给林老师,不能让你继续补贴。”


    “林老师,谢谢你。”苏爷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千万不能拒绝,我们老两口手头比许多人家都宽裕得多,哪能让你一直帮我们老苏家养孩子。”


    当初因为苏成搞破鞋闹到要离婚,苏爷爷和罗奶奶气得狠心断了跟老二一家的来往。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因此害了小孙子,老爷子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后悔。


    林晓没再拒绝。


    罗奶奶脸上露出丝浅浅的笑意来,但也只是转瞬即逝,转身看向儿子儿媳后声音又瞬间冷了几个度。


    “既然你们都敢干,那我也就不怕当着林老师的面把丑事说出来。”


    苏成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母亲说得出就做得到,当初就因为和方红琴结婚差点把他举报到革委会。


    “良心被狗吃的东西。”罗奶奶猛地提高声音,战场杀敌淬炼出来的气势猛地压向苏成:“你们两口子倒是吃得肥头大耳,粮食都喂了畜生,当然没有多余的给孩子吃。”


    无论罗奶奶骂得多难听,方红琴都一声不敢吭,她比苏成更怵这个婆婆。


    罗奶奶从怀里掏出个手帕打开:“这是我和老苏的退休金补贴,这些钱总够小兵每天吃一个鸡蛋了吧?”手帕边缘扫过苏成的脸,他不哪敢接……


    “怎么?”罗奶奶目光刮过儿子儿媳:“以为我会把钱票给你养孙子?你们做梦……从今天开始,小兵由我和老苏养,你每个月送二十斤粮食和十元钱来我这!”


    “妈,家里就苏成一个人上班……”


    钱一分拿不到还得倒出钱,让方红琴心疼得直滴血,壮着胆子好不容易开口。


    “闭嘴。”苏成猛地回头呵斥。


    下一秒,林晓就见苏爷爷一手抱着苏兵,眨眼功夫就跨出了几大步。


    抬腿重重往苏成后腰踢去,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苏成直接疼得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而老爷子上半身连晃都没晃。


    难怪苏成怕成这样,苏爷爷是个练家子啊……


    看热闹的赵华捂住嘴肩膀至抖,他怕不挡住的话自己笑得就太明显了。


    罗奶奶像是没看见似的朝苏兵伸出手:“小兵不怕,跟奶奶回家,晚上让爷爷给你煮排骨吃。”


    得到了苏兵一个小小的点头。


    “林老师,过两天我就让我大儿子扛粮食送你家去。”


    苏老爷子自始至终都没再看苏成一眼,问了林晓家地址后,率先大步流星向校门走去。


    罗奶奶走了两步,转身:“还不走。”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


    苏成和方红琴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匆匆跟上,没再敢看林晓一眼。


    林晓:“……”


    这两位正直又刚烈的老人,用自己的方式为孩子撑起了一片天。


    就是……从家里带来的碗能不能先还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红日幼儿园。


    午后阳光透过幼儿园蓝色木头窗户上擦拭得不太干净的玻璃窗, 被晕染成了一团团温暖的光斑。


    起床铃声刚响过,小班的孩子很快就相继醒来,像是一群刚破壳的毛茸茸的小鸡仔,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伸懒腰, 等着老师来穿衣服。


    林晓和孙晓华挨个儿把孩子们从被窝里捞出来, 穿棉裤穿罩衫。


    窗外已经有大班孩子们活动的身影, 墙角边的秋千排起了长队, 小班的娃娃们一看更是待不住, 叽叽喳喳地吵闹着要出去玩耍。


    林晓在轮番轰炸的叫声中忙得一头大汗。


    “我不想放假。”


    人走得差不多了, 角落里一直乖巧坐着的几个孩子, 韩北最先闷闷不乐地出声。


    最活泼的赵爱国今天意外安静,听到韩北这么说,两只杵着下巴的小胖手放下,用力吸了吸鼻子:“我爸说, 后天我就不来幼儿园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不来幼儿园?”黄慧心有点着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生墙的绿色油漆。


    苏兵望着几个小伙伴, 很认真地解释:“我爷爷说这个叫放寒假,得放好久好久……过完年咱们才能来。”


    韩北重重点头,努力张开手臂:“得好多好多天。”说着说着又很沮丧地垂下手臂, 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床铺的林晓:“我奶奶做的饭不好吃,我想天天吃林老师做的饭。”


    “我也是。”虎头虎脑的赵爱国挠了挠脚板心,小声附和:“我妈炒菜不放油,我爸要是敢说不好吃的话她还要打人, 我妈打人可疼了!”


    龇牙咧嘴的摸样逗得其他几个小伙伴咯咯笑个不停, 很快几人又开始比赛谁家的饭菜最不好吃。


    烦恼就这样在比赛中被忘记得干干净净,又闹做了一团。


    “咱们小班这四个孩子就是你的跟屁虫。”孙晓华笑。


    林晓走哪四个孩子跟哪,除了上课时间得待在教室外, 其余时间孙晓华总看见四道身影围着她转。


    特别是黄慧心和韩北,看着完全把林晓当成了妈妈。


    “跟着我有吃的。”林晓双手捏住被子两角用力一抖,被子平平整整地铺在了床上:“孙老师的母亲情况怎么样?”


    “还是那样。”


    照顾瘫痪在床的母亲虽然还是累,可学校减轻了许多工作,让她有更多时间忙活家事,也有了空收拾自己。


    孙晓华精神头看着好了许多,头发又梳成了一丝不苟的样子。


    “在幼儿园上班就这点好,有寒暑假。”


    江燕萍坐在窗边拆被子上的线,打算一会儿把棉絮抱到操场上晾晒。


    红日幼儿园的寒假从一月中旬到二月中旬,老师们得把睡了一学期的被子拆出来清洗晾晒。


    明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上学,下午幼儿园要组织孩子们活动,中午的午觉取消。


    虽然有两个保育员,干活的却只有江燕萍一个。


    所以她今天就得开始拆洗,要不明天忙活不完。


    林晓收完被子枕头,主动提出帮忙:“我去晒棉絮,两个人干速度能快点。”


    江燕萍扬起笑容刚想说话,就听苏兵忽然惊讶地叫了声:“是我爷爷奶奶。”


    林晓抬头,顺势往窗外看去。


    苏爷爷和罗奶奶跟赵秀华站在园长办公室门前说话,说没几句就进了办公室。


    本来只是很寻常的一个场景,赵秀华把两位老人请进办公室后却忽然朝后院的方向看了眼,眼神……有些怪异。


    林晓没时间多想,下一秒就觉得棉絮重了许多。


    “林老师,我来帮忙。”


    “我也帮忙!”


    “我力气最大。”


    林晓被三个小家伙围住,望着几张充满依恋的可爱脸庞,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棉絮分成一床一床叠好,每个人都分了床。


    “太好了,有你们帮忙,林老师能省好多力气。”


    几张小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一个个抱着棉絮昂首挺胸地走出寝室。


    “难怪孩子们喜欢林老师。”孙晓华看林晓又抱了几床叠好的棉絮一一分开折叠,忍不住笑着摇头:“换成我可能还会嫌孩子们帮倒忙。”


    棉絮本来就小,林晓一次性能抱十床去晒,更何况棉絮本来就摞好了,抱起就能走。


    结果现在要重新分开叠好,方便几个小豆丁抱。


    “咱们总觉得他们小不会干事,可哪个人生下来就会呢?要是一直打击他们的自信心,真等到了该干的年纪,可能喊都喊不动。”


    说着,林晓冲一直期待看着的黄慧心招了招手:“帮老师抱枕头去晒好不好?”


    “好!”


    看着黄慧心瞬间发亮的眼睛,孙晓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让他们试试,咱们老师在旁边多看顾着些就成,让孩子们在小事上积累自信心,以后对孩子们的性格定型有帮助。”


    一番话说得很平实,就像是随意在跟孙晓华和江燕萍聊天差不多。


    随着赵爱国几个孩子帮老师忙的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孩子也跑来寝室要求帮忙。


    看着那些在林晓引导下,虽然笨拙却很认真帮忙的一连串小小身影,孙晓华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深思和认同。


    她认真地看了看林晓。


    还没十八岁的小姑娘,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和聪慧,看待什么问题都很豁达通透,就像是早早经历过了许多事。


    越和林晓接触越觉得她话不多做事很实在,待人那份暖和,是没法装出来的。


    “要是我女儿以后有林老师这么好……”


    江燕萍的一个好字足以表明了许多层意思,不止是江燕萍,孙晓华也打心眼里喜欢林晓,愿意和她亲近。


    但也总有人看不惯全部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林晓身上。


    比如正靠在寝室门口边晒太阳的林丽娜,方才还觉得暖洋洋的阳光此时只让她心烦意乱,心底升起的焦躁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烦闷。


    林丽娜不讨厌林晓,甚至觉得她就是个谁都能捏两下的“软柿子”


    就拿换采购这件事,换成其他人的话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同意,但林晓当场就交出了采购本和钱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表现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一辈子……”林丽娜抬头看了眼幼儿园上方的天空,很快又低头抚平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还是只能待在县城。”


    那抹复杂的目光在赵秀华缓缓走近时最后只化作了一个模糊念头。


    带着些难以言说的惆怅,又有点傲气……林晓是不错,但终究和她不是一类人。


    “大林老师,晒太阳呢!”赵秀华停在林丽娜面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暑假你回不回城里?要是回的话我今天就给你开介绍信。”


    林丽娜笑着点了下头:“回!麻烦园长了。”


    “客气什么……下班前来我办公室拿。”


    说话时眼角笑纹堆叠,嘴角扬起的弧度都透着股过分热络,赵秀华以为的平易近人在林丽娜看来处处都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迎合。


    “园长你忙,我先去教室看看孩子们。”


    “你忙,我去仓库里找把钉锤修门。”


    林丽娜刚转身,赵秀华的眉头就蹙了起来,嘴角拉平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林晓努了努嘴,收回视线退回寝室。


    ***


    叮铃铃——


    随着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如放出鸟笼的鸟儿,一窝蜂地朝操场跑去。


    林晓今天下班比较晚,得帮江燕萍一起将棉絮全部收回寝室放入柜子里。


    抱完最后一床棉絮,又去厨房检查了一圈,给猪喂完猪食。


    “准备下班了?”


    赵秀华来的时候,林晓正取下围裙挂到门口的钉子上。


    “园长。”


    “过年回乡下吗?”赵秀华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老茧,状似无意说着:“我看你资料写祖上是青山大队的,奶奶还在乡下吧?”


    资料上只是写了林晓的背景,但赵秀华应该没有详细看,否则肯定就会知道她爷爷那辈就在清源县讨生活。


    林晓动了动嘴唇想解释,赵秀华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林老师还没有对象吧?年轻女同志工作好只是一方面,这终身大事也得早些考虑,咱们总不能挑别人剩下的不是……找个好归宿才是正理。”


    林晓又紧紧闭上了嘴,微笑地看着赵秀华上下嘴皮一张一合说个不停。


    前世社区食堂的爷爷奶奶们催婚起来,话术比这还密得多,逮着林晓就要说上几句。


    赵秀华见她没什么抵触情绪,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拍拍林晓的胳膊:“别人不操心我替你操心,我这就有个上好的人选……要是满意了你就点点头,我安排你们见面,他……”


    这个他是赵秀华爱人的侄子,叫什么林晓听得模模糊糊,只记住了对方三十岁,是县城农机厂的一个小干部,最赵秀华着重强调了对方是城里人,父母在城里有房子,以后他也是要回城里的。


    话里话外都围绕着侄子条件好,从工作到家庭都被抬得极高。


    林晓无语地望着,甚至很想打断滔滔不绝的赵秀华,问她条件这么优秀的男同志怎么会三十岁了还单着。


    她正斟酌着该如何礼貌而不把赵秀华得罪得太狠的情况下拒绝,最好能让对方知道不可能,又别闹得太难堪。


    也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煜呼出的热气在脸前形成了团雾气,一只手叉着腰,还是那副没个正行的站相。


    “赵园长,忙着呢?”


    “韩干事来接韩北?孩子在教室,怎么跑厨房来了!”


    “刚在教室门口瞧见你们在说话,好奇过来瞧瞧。”


    “我和林老师正在聊……”


    韩煜解开围巾,很自然地搭到了林晓脖颈上,细心地围了两圈,才嘴角一勾抬头:“聊终身大事?”


    赵秀华浑身一颤,像是被冰水从头到脚浇透。


    这个动作很是随意,却是身份的宣誓,话虽然是对赵秀华说,语气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可每个字就像是一个一个字砸出来的。


    “我知道赵园长是好心,可真有些不巧。”话说到这才顿了顿,将视线转向林晓,牢牢锁住她的每个表情:“我和林晓同志,正在处——对象。”


    处对象三个字说得很慢,好像只要林晓脸上露出半点不高兴,他就会立即停止。


    “……”


    林晓抬头看着,目光里甚至能清晰看到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的样子。


    “你们……在处对象?”惊讶过后,赵秀华的脸上只剩下了难以置信的尴尬:“你们时候处上对象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小林老师?”


    “赵园长的侄子只能介绍给更适合的单身女同志了。”韩煜笑,不是平常那种痞气的笑,而是实实在在的愉悦:“我们这算内部消化吧?”


    “刚处没多久,没好意思跟园长说。”林晓害羞的视线乱飘,看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怕大家笑话。”


    “咱们光明正大,怕什么。”韩煜笑。


    赵秀华表情僵了下,迅速调整语气:“韩干事说得对,这有什么害羞的,咱们应该祝福才对。”


    一团尴尬而生硬的祝福后,赵秀华转身离开。


    “……”


    林晓脸上的羞涩一扫而空,目光平静地望着赵秀华走远的背影。


    “你说我这算是得罪了赵园长没有?”


    韩煜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林晓齐平,声音低沉:“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以结婚为目的,正儿八经的相处下去。”


    磐石般的坚定目光迎向林晓。


    林晓没有丝毫扭捏,只是清晰地回答了三个字:“处处看。”


    三个字,落地生根。


    “什么呀!”韩煜的嘴角高高翘起,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轻松:“听你这话是随时打算踹了我跟其他人好?”


    林晓抬头,眼中终于漾开真实的笑意。


    “没结婚之前什么都有可能。”


    “那我可得积极表现,务必让林同志没有理由踹了我。”


    “你打算怎么表现?”


    韩煜忽然伸出手,握住林晓冰凉的手:“比如洗一辈子菜,有人欺负你的话我再挡刀。”


    “说什么胡话呢!”


    林晓哭笑不得地把挡在门口的人推开,取下挎包,又将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你说东我绝不走西,你说晚上吃稀饭我绝不提吃干饭怎么样?”


    “赵园长找你麻烦的话我来处理。”


    “以后你的麻烦归我管了。”


    夕阳正好。


    将他俩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枯黄草地上,影子紧紧依偎着,看上去很是亲密。


    林晓没想到,她和韩煜的关系会以今天这样一个方式彻底明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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