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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幼儿园来了个林大厨[七零] 90-100

90-100

    第91章


    第二天一早。


    又是阴雨绵绵的一天, 天没亮林晓就醒了。


    这一夜她都没睡踏实,睡前脑子乱糟糟的,睡着了又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梦。


    既期待未知的省城生活,担心没养育好韩北, 甚至还梦到了新学校里有孩子欺负他。


    再之后梦到韩煜的右手恢复不如意, 半梦半醒间又被没带介绍信而吓得惊醒。


    韩建军早早就出去买包子回来, 叶文澜煮了锅稀饭, 配上小碟子萝卜干就是一家人早饭。


    昨晚两位长辈也没睡踏实……


    家属院大门口


    “你到了省城要听小叔和小婶的话, 不能再像在家里一样,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叶文澜拉着韩北的胳膊, 又把今早说过无数次的话再重复了遍。


    韩北这时候才生出浓烈的不舍,小嘴巴一瘪眼睛就滑出几滴眼泪来。


    “奶奶。”


    韩煜走过来,大手轻轻放在韩北头上,目光没敢看叶文澜:“妈, 我们走了。”


    “走吧!”叶文澜直起身,抹了把流个不停的眼泪:“到了写信回来。”


    “好。”


    叶文澜重重点头, 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韩北。


    林晓摸摸怀里捂得温热的布鞋,眼眶也不由红了圈。


    昨夜奶奶和爸爸估计也没能睡个好觉。


    “别让小北哭。”韩建军扯着叶文澜胳膊:“喝了风路上又肚子疼。”


    “走吧走吧, 别耽搁了车。”叶文澜狠心背过身去,留给几人抬手抹泪的背影。


    韩北走到林晓身边,牵住衣摆,小手紧紧地攥着。


    “我们走了。”林晓背上硕大的帆布包, 一只手牵起韩北。


    韩建军冲他们摆摆手, 也不由红了眼圈。


    走出很远,林晓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老两口还站在家属院门口一动未动,韩建军推着自行车呆立在那儿, 晨光刚好照到他头上,发丝间白发若隐若现。


    韩北耸了耸酸痛的鼻子,转身使劲朝后挥手。


    韩建军埋下头去,眼泪终于是顺着脸颊默默流进了衣领中。


    三人的离去仿佛一下子带走了老两口全部的精神寄托。


    “……”


    长途汽车比起上回去城里比赛要空得多,车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其余都是空着。


    车子开动还没人再上来,林晓就把韩北放到了窗边的位置上。


    “怕吗?”林晓问。


    韩北晃悠着小短腿,好奇地打量着第一次坐的汽车:“不怕,小婶我们就是坐这个车去省城吗?”


    “对呀。”


    “绿色的车也是去省城吗?”韩北又好奇地指着刚好并排而行的卡车:“这个车没有座位。”


    “那是卡车,专门拉货的。”


    “小小的车呢?”


    “轿车。”


    车里面很闷,车子颠簸上砂石路后窗外风景就变得有些灰蒙蒙的,韩北看不到外面,干脆将整张脸都贴到了玻璃上。


    韩煜这路上话都很少,目光一直默默望着车窗外。


    林晓温声回答着韩北提出的各种问题,等风景看多了不再新奇之后,总算靠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不止家里四个大人没睡着,他昨晚其实也没睡踏实。


    车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


    坑坑洼洼的土路逐渐变得平坦,远处出现了柏油马路,车子像是咳久了的老年人忽然一下子气息就平稳起来。


    “快到了”


    房子变多了,一栋接着一栋的五层红砖楼挤在一起,高耸烟囱吐出黑色烟雾,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今天先在公安厅招待所休息半天,明天咱们各自去单位报道再看情况。”


    车子停下前,韩煜望着窗外拥挤的人潮跟林晓低声交代。


    小两口小声说完话,韩煜就自然地伸手去拿放在行李架上的大帆布包,下摆很快被人拽住:“我来,你忘记了手伤还没好?”


    右手虽然不再没有灼烧的疼痛感,却还是用纱布和夹板固定着免得新长的皮肤粘连。


    林晓又说:“明早你去单位报道完就回医院,剩下的我来。”


    韩煜是专门请假回县城处理资料迁移,医院那边就给了三天的假,治疗中断时间过长恐怕会影响效果。


    站着的男人身形有细微的僵硬,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疼惜与自责,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来。


    随着售票员高亢嘹亮的一嗓子:“车站到了,下车。”车子缓缓停在了站台前。


    林晓干脆背起大包,又把睡熟的韩北抱起来。


    “走。”


    他们等人都走完了才慢慢下车。


    公安厅专门派来接韩煜的男同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年轻好看的女同志背着个比肩膀还宽的帆布包,带子勒得人似乎随时都会往后倒,怀里竟然还抱着个孩子。


    而女同志身后的高大男同志,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下巴还能看到被火烧伤痊愈后留下的疤痕。


    新来的科长是个救火英雄……人还没上任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安厅。


    “韩科长。”


    穿警服的年轻人快步从站台上走下来,二十多岁,来到韩煜面前后板板正正地敬了个礼。


    “你是?”


    “报告韩科长,我是行政处派来接您的,您叫我小周就行。”小周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招待所已经安排妥当了,您和嫂子先在招待所住几天,房子慢慢再收拾。”


    小周是个爱笑热心的年轻人,说着话已经伸手将林晓背着的包接了过去。


    “谢谢周同志。”林晓一下子轻松下来。


    “厅里安排的招待所?”韩煜稍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能有这待遇。


    “厅里专门批的,听说您还得回医院继续康复,领导担心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特意批了一个月的招待所,让嫂子慢慢安排。”小周憨厚地挠了挠头,目光落到韩北脸上:“嫂子,这是?”


    资料里说韩科长才结婚一年多,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个看着已经四五岁的小娃娃。


    “我侄子,以后跟着我和你嫂子过。”韩煜简单地介绍了下韩北的情况,小周听得连连点头。


    说完私事,韩煜话锋一转又说到了招待所的事……


    “不麻烦不麻烦。”小周没想到韩煜竟然如此客气 ,脸上的惊讶一时没来得及收起来:“您是一等功臣,领导特意交代了一定得照顾好。”


    许是忽然不再颠簸,也许是几人说话的声音,韩北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皮,嘟囔:“小婶,到省城了吗?”


    “到了。”林晓拍怕在怀里蠕动的小人儿:“咱们要去坐小汽车。”


    韩北刷地睁开了眼睛,脑袋从林晓肩膀上抬起,半点都看不出刚醒的样子:“小汽车在哪?”


    林晓还没回答,小周就已经抢先往前一指:“那辆绿色的小汽车。”


    绿色的旧吉普车擦得一车不染,车身上印刷了公安两个大字,韩北第一次见这种车,眼睛上下左右地看来看去,似乎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晓被他摇晃得左摇右晃,干脆把人放下了地。


    韩北跑到车门前,一会儿摸摸轮胎,一会儿又踮起脚尖好奇地往车里瞧。


    “韩科长,嫂子上车吧。”


    小周把帆布包放到后备箱,拉开驾驶室的门:“说起车来,我们政务科今早刚收到通知,厅里也给韩科长配了辆吉普车平时用,就是不知道韩科长会不会开车?”


    “自行车倒是会,车没机会学。”韩煜单手提着韩北的衣领,把人塞进后座,自己则是长腿一跨进了副驾驶:“等手听使唤了,我就去学开车。”


    “等您学会了随时都可以来政务科申请公务用车。”小周笑。


    车子擦得再新,一启动老旧的车子还是抖得跟拖拉机似的,车尾冒出一团黑烟后才总算飙了出去。


    小周一边开车一边继续说话:“住房是陈副厅长亲自去房屋科帮着选的,今天先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我带您和嫂子去看房子,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


    “谢谢公安厅的领导这么为我们着想。”林晓赶紧表态。


    小周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林晓,笑出口白牙:“嫂子太客气了!等韩科长的手痊愈我再和我爱人一起去嫂子家拜访,听说嫂子的手艺特别好……到了!”


    随着车子一个急刹,林晓没听清小周说的后半句话,身体往前倾了倾后下意识看向车外。


    省公安厅招待所。


    一栋三层红砖楼,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


    小周率先推开驾驶座的车门跳下去,抢先把行李袋提了起来。


    “三零一房间,有热水有食堂票,陈副厅长特意交代了要选最好的让韩科长养伤。”


    来到三楼第一间,小周把钥匙递给了韩煜。


    行李往门前一放,小周立正又敬了个礼:“要是有什么事您直接用招待所的内部电话联系政务科,明天早上我来接您。”


    说完大步流星往楼下跑去。


    韩煜拿着钥匙,有些奇怪小周三番五次提到的陈副厅长怎么会对他一个科长如此上心。


    想了半晌没任何头绪才插入钥匙打开了房间门。


    韩北忽然摇了摇韩煜的衣摆:“小叔,你是大官吗?”


    “不是。”韩煜哭笑不得,不知道小家伙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得到的答案并不是想要的,小家伙脸皱巴巴地挤成了团:“邱明说大官才能有小汽车坐,他爷爷就有……”


    “因为你小叔是英雄。”林晓伸手推着韩北后脑勺往屋里走:“他们都很尊敬英雄,而且小叔的手受伤了,所以大家都很照顾我们。”


    韩北仰头看着韩煜的手,眼睛里震惊落下后很快溢满了崇拜。


    “小叔你的手还疼吗?我给你吹吹。”


    “这会儿知道心疼小叔啦……”


    随着三人走进屋里,阳光哗地涌进了一下子涌进了眼睛。


    房间里摆设很简单。


    两张床并排摆在窗前,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格子布的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特有气味。


    韩北一下子被床吸引,敷衍地吹了两口气后直奔靠窗的床扑去。


    “小婶,床比家里的软。”


    “衣服脱了再上床。”韩煜哭笑不得。


    “我肚子饿了……”


    林晓站在门口,放下行李后径直走向了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二天, 林晓是被阳光给晒醒的。


    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窗帘的作用约等于无,晃得人不得不睁开眼睛。


    另一张床上的韩北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床脚, 只剩下肚子还盖了个角。


    “还早呢, 再睡会儿。”韩煜翻了个身, 面朝林晓, 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一会儿我把小北带医院去吧, 别耽搁你去幼儿园报道。”


    “我带着去, 顺道问问朱园长小北读书的事。”


    “我也不睡了。”韩煜挠了挠有些痒的脑袋,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羞涩:“等会儿帮我洗个头,好几天没洗头了。”


    “那我去打开水。”


    昨晚一家三口洗脸洗脚就把开水用完了,想要今天有热水用,必须得拿票去开水房打。


    林晓想到这儿, 很快就翻身坐起来,下床先给韩北掖了掖被子, 提着水壶就往一楼的开水房赶去。


    这个点儿应该没人排队。


    然而让林晓没想到,有人起得比他们早多了,水房里早有人端着缸子刷牙洗脸, 锅炉前早排起了队。


    有外向的人主动与旁边人打招呼,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显得特别热闹。


    林晓径直走到锅炉前,排在了队伍最后。


    她前头是个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衣的中年妇女, 短发用黑色发卡别得整整齐齐, 一手提着暖水瓶,一手摆弄着衬衣领子。


    中年妇女正跟她前头的年轻女同志聊得热火朝天。


    “我和我们家那口子走得急,走之前家里的白面都没动, 我全给烙成了饼子带走,可谁晓得南方那么潮,三天的火车饼子全长了毛,白瞎我那么老些白面。”


    前面的女同志笑得很腼腆,不过一开口也是个大嗓门:“我家老黄不习惯吃饭,今个儿一大早就去外边找烧饼,烧饼没找到就被喊回单位开会去了。”


    “你爱人哪个单位的?”妇女状似无意地问。


    “供电局,就是个普通的科员……”


    “我家是公安厅的。”


    公安厅……林晓往前挪了一步。


    中年妇女说着口标准的北方口音,看已经轮到年轻女同志接开水,非常自来熟地转头看向林晓。


    “妹子也打开水啊?”


    两个手都提了水壶的林晓……不是显而易见吗!


    林晓点点头:“昨天下午刚到。”


    轮到中年妇女接开水了,她迅速回头扭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地灌进暖水瓶,很快就灌满了一瓶。


    “你们一家住三零一吧?”妇女接完开水却好像并不打算离开,反而是提着水壶站在一边:“昨天我瞧见你们进屋了。”


    原来妇女一家也住三楼,她是打算等林晓一起上楼。


    上楼期间林晓知道了她姓赵。


    赵大嫂热情地挽上胳膊,笑眯眯地让林晓以后就叫:“赵大嫂。”


    “我看送你们上来的小同志穿着警服,你们也是公安厅的吧?”


    “我爱人。”林晓想赵大嫂应该是猜到他们也是来公安厅报道的才会如此热情,想了想实话实说:“机关事务科。”


    赵大嫂停在三零二门口,眼睛瞪得老大,大拇指翘起往身后的房间门指了指:“这么巧,我家那口子也是事务科,昨天刚去报道。”


    “那可真是巧。”林晓笑了。


    “上我屋坐着慢慢聊!”赵嫂子的热情再次震惊了林晓,话还说完就已经拉着人往屋里走:“以后说不定还得住一个家属楼,咱们可得先亲近起来。”


    林晓没顺着力道往隔壁走,有些难为地把暖水壶提高:“我得先回去给我爱人洗头,他手受伤了一个人不方便。”


    “哎哟!瞧我这记性!”赵嫂子一拍大腿,赶紧松手:“你们今天还得去单位报道,我咋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聊。”


    “成,你先忙着。”


    说完就用力地推开自己房间门,比林晓还先一步进了房间,接着就听到她大嗓门呵斥还在睡觉的孩子。


    林晓看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翘起唇角笑了一下。


    这大姐真有意思……


    进了房间,韩煜已经将洗脸盆放在地上,做好了洗头的全部准备工作。


    韩北趴在床上摆弄从家里带来的弹弓,把皮筋儿拉直冲着虚空弹出,以此反复,玩得聚精会神。


    “你和谁说话呢?”


    韩煜脱下外套 ,坐到小板凳上。


    “刚认识的赵大嫂,她爱人也在公安厅事务科上班。”林晓往盆里兑入开水,弯腰试试水温:“低头。”


    韩煜听话地低头,林晓撩起热水,熟练地打湿头发然后抹上香皂。


    在医院的那一个多月林晓已经能娴熟地给韩煜洗头擦身体,偶尔还帮着做手部复健。


    玫瑰味的香皂逐渐在脑袋上生出许多白色泡沫,韩煜舒服地眯了眯眼:“事务科!那和我不就是同事?”


    “昨天刚报道的。”


    “叫什么名字?”


    “没细问,晚上再问问。”


    韩煜没再说话,感受着林晓指尖在发丝间穿梭的触感。


    “小婶,我也想洗头。”


    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床尾的韩北撑着脑袋,头回主动提出洗头。


    “等小叔洗完小婶就给你洗。”林晓笑。


    一大一小都是寸头,洗韩北时韩煜的脑袋都已经被风吹干了,胡乱地用手抓了几下短短的发根。


    “我先去报道,然后直接去医院。”


    “晚上还回来吗?”


    “回呀!你们在这我还能上哪去?”


    比起医院那张冷冰冰的病床,当然还是有家人的地方更令人安心。


    ***


    吃完早饭,林晓抱着韩北下楼。


    询问了招待所管理员之后,总算找到了去往县委幼儿园的公共汽车。


    在一通人挤人的颠簸之后,车子停在了林晓要下车的省委站。


    幼儿园在一条挺安静的街道尽头,离公交站台不远,道路两边种满了高大榕树,树底下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阴影。


    省城街道比县城宽得多,而且都铺了水泥路,人行道和车道分得相当清楚。


    “小婶,还有多远?”


    这条巷子里都是各机关的办公大楼,路两边全是高墙,韩北东张西望了会实在没什么看头。


    “到了。”


    话音刚落,一道半人高的铁栅栏出现在眼前,鹅黄色的围墙上画满了各种图案和标语。


    这片围墙在灰扑扑的高墙之中显得尤其亮眼。


    围墙后探出几株树杈,有些还挂了几个青涩的桃子,又绿又黄的很是好看。


    “小婶,以后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吗?”


    “也是你读书的地方。”林晓笑着点了下头,伸手径直敲响大门。


    “好大呀……操场有这么大!”韩北透过栅栏,首先被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操场惊了跳。


    门很快被打开,传达室大爷得知林晓是来报道的老师,往西的方向一指:“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看到两层楼的办公室就到了。”


    谢过大爷后,林晓牵着韩北走上大路边弯弯曲曲的一条石子路。


    上次来参观走得是后门,没想到前门的景观竟然这么好看。


    石子路两边种满了月季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花丛中立着几块牌子,好似写着某某班某某时候种。


    穿过二号教学楼右侧,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水泥地上摆着滑梯等各类游乐设施,边上还有两个沙坑和乒乓球台。


    这么丰富的游乐设施让韩北瞬间躁动起来,要不是林晓哄着,早就一股脑地冲进了沙坑里。


    县里孩子哪见过这么多的玩具,光是瞧着都会让人眼发直。


    “那里怎么冒烟了?”


    远远的,韩北看到对面两层小楼边有烟囱冒着白烟。


    林晓猜……那应该就是以后她上班的地方。


    走走停停,十几分钟才来到了后门边的教室办公楼。


    二楼走廊尽头,园长办公室的名牌总算出现。


    林晓先整理了衣领,又把韩北乱翘的发尖压下,才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


    “请进。”


    林晓给韩北使了个眼色,推门走进去。


    朱正兰背对着门,正拿着把小剪刀修剪窗台上的罗汉松,神情很是专注。


    “朱园长好。”林晓轻轻摇晃手,韩北立刻脆生生地开口跟着喊:“朱园长好。”


    朱正兰奇怪地转头看来。


    见是林晓,赶紧放下剪子,走过来跟林晓握了握手:“林老师,你总算来了!”接着就立刻看到仰头看她的小娃娃:“这是?”


    “我侄子韩北,是这么个情况……”林晓把韩北的情况说了说,并且表明以后这孩子会跟他们夫妻一起生活。


    朱正兰笑着点点头,目光慈祥地摸了摸韩北的脑袋:“韩北同学你好。”


    韩北被人这么一看,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身体往林晓靠过去,乖巧地再叫了声:“朱园长好。”


    “以后叫我朱奶奶就行,咱们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这么叫我。”


    “朱奶奶好。”


    “好。”朱正兰让两人坐到沙发上,又给林晓倒了杯茶,韩北的则是半杯糖白开。


    “韩北就直接进我们学前班读书,你既然是幼儿园老师,家属关系自然能安排进来。”朱园长坐下,先把林晓最关心的事给解决了,才继续介绍起幼儿园:“我们幼儿园成立于一九五六年,是咱们省城第一批成立的幼儿园……”


    与红日幼儿园几十人的规模一相比,省委机关幼儿园就像是个庞然大物。


    学前班和中小班各有三个班级,光是孩子就有两百多人。


    教职工四十九人,正式编制的教室二十三人,保育员十五人。


    而林晓要管理的后勤刨除她自己,拢共有十人。


    刚才瞧见冒烟的那栋两层小楼,就是林晓以后的主要战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食堂的情况是这样, 现在主要由曾炊事班长负责,他……”


    提到这位炊事班长,朱正兰顿了顿,虽然很快就继续介绍下去, 林晓还是立刻抓住了那瞬间的犹豫。


    “曾班长在厨房干了二十年, 经验方面绝对没问题。”朱正兰拿起茶几上的册子翻开递给林晓:“咱们园的餐食以前拿锅不少奖, 都是由曾班长主厨。”


    册子上粘贴了不少关于省委幼儿园的报道, 其中就有那位曾炊事班长的单人照。


    因为是报纸上裁剪下来的照片, 五官模糊得只能看出分辨出哪是鼻子眼睛嘴, 长相如何林晓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曾班长经验上没得说, 就是观念不太跟得上时代发展,还停留在能吃饱就不错了的思想层面上……”朱正兰清了清喉咙,说得很委婉:“以后你是他的直接领导,要是工作上有什么冲突, 直接来找我就行。”


    曾班长就是典型的牛脾气,越是讲道理越是犟, 除非在厨艺上能真正让他心服口服才能使唤得动。


    朱正兰有些担心,林晓提出的营养搭配观念和曾班长会产生冲突,还是决定事先提上两句。


    林晓只是听着, 目光一直看着册子上的照片。


    不怕观念有碰撞,就怕是个心胸狭隘的,以后工作上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林晓同志,我请你来最大的期待是你能给我们幼儿园带来新观念, 能让孩子们在吃饱的基础上吃好有营养, 只要是在正确前提下,我无条件支持你的任何决定。”朱正兰看着林晓的目光中有种说不出的期盼。


    林晓就是她所期盼的“新鲜血液”不仅能带领幼儿园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还能让所有教职工学会接受新鲜事物。


    “我明白。”林晓从册子上收回目光:“让孩子们吃得好, 吃得营养,是后勤部的责任。”


    “我相信你。”朱正兰拍拍林晓胳膊,语气放缓了些:“工作的事咱们慢慢磨合,倒是房子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林晓就把下午要去看房的事说了说。


    朱正兰的目光在林晓身上停下,眼角皱纹随着她讲述慢慢漾开,仿佛在看一个很亲近的晚辈。


    “当初本来说好要给你安排住房,不过我想你肯定要和韩同志住,所以就没提,要是公安厅那边的住房不行,你再跟我说……”


    话是这么说,但朱正兰很清楚,公安厅科长级别能分到的房屋肯定比幼儿园好得多,林晓夫妻住那边才是正确的选择。


    “谢谢园长,要是那边不行我再找您。”林晓笑着眨了眨眼。


    朱正兰笑着点点头,又询问起韩煜的恢复情况。


    两人在办公室聊了好一阵,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朱正兰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聊天。


    “还有小半个月幼儿园就要正式放寒假,你先忙活家里事,收假之后再正式开始工作。”


    临出门前,朱正兰又给了林晓一个大惊喜。


    省城学校的假期比县里长得多,六月中旬整个省城的学前班要参加小学考试,所以会在六月初就放假,着重辅导学前班孩子备考。


    眼下才五月中旬,幼儿园里已经弥漫着即将放假的气氛,朱正兰干脆让林晓多休息半个月。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林晓平白多了三个月休息。


    这三个月足够她适应省城的生活节奏,再把小家张罗起来,给未来的新日子开个好头。


    从幼儿园出来,林晓一边牵着韩北往车站走一遍想着接下来的安排。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在身边炸开,韩北高兴地指着绿色吉普车蹦了起来:“是小叔,还有昨天来接我们的周叔叔。”


    绿色吉普耸动了下,稳稳停在路边。


    韩煜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冲一大一小笑得露出口整齐白牙:“差点就错过了,上车!咱们去看房子。”


    “你这么快就从医院回来了?”


    林晓把韩北抱进后座,目光在韩煜右手明显薄了许多的纱布上划过。


    “大夫说我恢复得好,以后每天去针灸完就能回家,何况今天还有小周接送,倒是你……和朱园长聊得怎么样?”


    “嫂子好。”


    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飚了出去,小周的问好声被灌进车里的风吹得只剩下了呼呼声。


    “园长奶奶说我们可以休息三个月!”韩北迫不及待地钻到前排座位的空隙,和韩煜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小叔,三个月是多久?”


    “很久,等你开始穿皮鞋就差不多到了。”


    “太好了!”


    韩北又缩回林晓身边,仰着小脸:“我也能玩三个月,到时候和小婶一起去幼儿园。”


    在朱正兰建议下,林晓决定九月份开学再把韩煜送入学前班,正好接上中班到学前班中间的过渡期。


    “嫂子,咱们还要去接一个人,到时候你们两家一起去看房子。”


    看车里没人再说话,小周才开口。


    “是赵嫂子家吧?”


    林晓立刻就猜到了同行的人,两家男人都在一个科工作,安排住房当然也是一起。


    “看来两位嫂子已经说上话了。”小周笑得爽朗,单手很熟练地掌控着方向盘:“老话常说无巧不成书,说得就是韩科长和宋副科长,不仅前后脚来报道……”


    赵嫂子的男人叫宋和平,是公安厅事务科刚调来的副科长,原副科长在接到韩煜调令的第二天突发疾病去世了。


    所以事务科的正副科长都是刚上任,事儿还真赶巧了。


    招待所楼下。


    赵秀英和大女儿宋魏红已经等在了路边。


    “一会来人你别吭声……”


    赵秀英的话还没说完,宋魏红就不满意地插话打断,眼睛一瞪不服气地叫道:“凭啥?”


    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一双微微往上翘的丹凤眼,看人时总是微微抬着下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凭啥?”赵秀英喉咙发痒,耐着性子把女儿的衣领翻过来:“就你那张嘴,一开口就得罪人,人家可是你爸领导,要是刚见面就得罪了人家……让你爸以后还咋在单位立足。”


    “她小心眼还能怪我?”


    “再犟就不带你去。”赵秀英真是后悔今天带大女儿去选房子的决定,心里甚至产生了现在把人喊回去的冲动。


    宋魏红努了努嘴,总算不再顶嘴。


    “要是今天你坏了事,晚上回来看我怎么跟你爸告状。”赵秀英盯着女儿不情不愿的脸:“憋得住吗?”


    “不说话就是了。”宋魏红满脸不高兴地用脚尖搓着地面。


    赵秀英叹气,要不是吉普车已经快到跟前,是真打算开口让大女儿上楼去。


    他们两口子都挺会做人,就是不晓得怎么养出个掐尖要强的闺女来,偏生嘴又跟刀子似的,因此没少得罪以前单位的邻居。


    车子又是一个急刹,喷着黑烟停下。


    “赵大嫂。”林晓从车窗探出头来,主动推开车门,将韩北抱到了腿上。


    “妹子果然是你。”赵秀英笑得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拽着女儿赶紧钻上车子。


    车上两人聊得很投缘,赵秀英得知韩煜竟然是报纸上那个刚得了一等功的救火英雄,话里话外更是热情。


    小周频频透过后视镜看后座上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位女同志,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没能插话进去。


    倒是韩煜发现了小周的窘态,忙主动笑着接过了话头:“宋副科长是不是早一步到新房子那边了?”


    “宋副科长从单位直接过去。”小周舔了舔嘴唇,赶紧介绍起来:“这次分的房子有两处能选,一处离公安厅远点,但距离林老师上班的幼儿团近,不过房子建得早,是平房……”


    陈副科长专门选了两处房子让他们选,一处平房一处楼房,选哪处都行。


    而小周要带他们去的第一处是楼房。


    楼房距离公安厅侧门就就一条街,三层红砖楼,每层林晓粗略地数了数就得有十户。


    两户的房门相对,开门就能瞧见对方家里的全部情形。


    根据两家级别,每家能分一室一厅,其实说白了和林晓他们在清源县所分到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楼房都安排了家具,而且屋里有炉子,不用自己再置办。水房厕所都在楼梯口,刮风下雨啥的也方便洗菜上厕所。”


    楼房的缺点显而易见,当然优点也很显然。


    对手头紧的人家来说,屋里这些家具能节约下不少钱,而且冬天不用买煤取暖,烤火炉用蜂窝煤就成。


    林晓没说话,转头看了眼韩煜。


    韩煜仰着头看房顶,不时伸手摸摸墙壁,而后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下。


    宋魏红在屋里转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回到赵秀英身边就不满嘟囔:“顶天算两间屋子,咱家五口人怎么住?比以前咱家小多了!”


    赵秀英难得地没有阻止女儿说完,因为这楼房的屋子确实太小了。


    “小周,我们去看看平房吧?”


    “成!”


    小周很快又带着两家人去了平房。


    平房在一条巷子最里头,进门前小周指着巷子左转的一条小路:“从这条路走出去就是省委机关幼儿园,最多五分钟就能走到。”


    光是第一条就让韩煜意动了。


    从外头看是四个院子,其实每家院子从前院中间砌了墙隔开,所以这排平房可以住八户人。


    门一推开 ,迎面就是个十来平方的小院,地面的青砖磨得已经很是光滑,与邻居的共墙边还砌了个低矮的柴棚。


    水龙头在门边,水池子同样是用青石砌的。


    林晓进去就主意到了屋檐下一小堆劈好的柴火,旁边还有个专门劈柴的木头桩子。


    没想到平房里竟然还能烧柴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比起在楼房性质缺缺的样子, 院门一开韩北就冲了进去。


    墙角一小块菜地上还留着上家人没来得及摘的小白菜都长出了菜苔,韩北跑过去高兴地摘了朵花。


    “小婶,白菜都开花了!”


    “那是什么树?”


    屋子侧面有颗开满黄白色花的大树,花朵小小的不怎么惹眼, 但聚在一起就很是壮观。


    “柿子树。”小周笑着说:“等再过几个月能结一树柿子, 甜蜜蜜的可好吃了。”


    韩北的眼睛亮起来, 嘴唇舔了又舔, 跟个小馋猫似的。


    院子虽然小, 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而且独门独院, 省去了不少与人打交道的麻烦。


    “平房要比楼房宽敞些,但冬天比楼房冷得多,而且厕所在巷子中间,屋里也没家具。”小周领着他们进屋:“平房能烧柴火, 冬天烧炭盆取暖就是麻烦了些。”


    房子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 堂屋顶天就十个平方,一张饭桌和几把椅子就塞得满满当当,倒是两间卧室宽敞明亮得多。


    阳光从对着院子的窗户照射进来, 被窗棂分割成了一块块的光斑。


    林晓站在稍微小点的门前看了一会儿。


    “咱们就选平房。”韩煜忽然凑到耳边压低了声音:“楼房那间屋子漏水,墙壁潮乎乎的。”


    林晓点头。


    看到小院的第一眼她就已经有了想法。


    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虽然地面还是青砖铺的,没有水泥地好打整, 但其他地方能看到的都是优点。


    前后有窗通风好, 木房梁架出了个斜屋顶,夏天肯定比楼房凉快得多。


    后窗外还有个小小后院,林晓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没能细看。


    因为就在这时, 宋和平的洪亮嗓门穿过房门飘进了屋里。


    “我家那口子来了。”


    大步流星走进屋里的男人看着四十出头,个儿很高,浓眉大眼的脸庞一笑起来眼角褶子就挤出无数条深沟来。


    “韩科长!”宋和平目光迅速锁定韩煜,笑着伸出手:“我是宋和平,以后咱们就在一个科里工作,多多照应!”


    “宋副科长客气了,我从武装部调到公安厅,有许多事不懂,还得麻烦你以后多提点提点。”


    “咱们也别老什么科长副科长的叫了,私下里你叫我老宋,我喊你小韩,工作里的称呼咱们再另论。”


    韩煜没再客套,笑着说了个“成”


    宋和平拍拍他胳膊,看向小周:“你选好了没?咱两家通通气,最好选一处,以后也好走动。”


    “我听我爱人的!”


    宋和平立即转头看向林晓。


    “我们选平房。”林晓笑着接话。


    大不了以后就买柴烧灶,等冬天多花点钱买个炉子,取暖的问题也好解决。


    但宽敞的屋子,清净的人际关系和冬日里那一抹暖阳就足以压过所有的小缺点。


    一旁赵秀英看林晓已经做出了决定,拼命给自家男人使眼色询问他的意思。


    宋和平爽朗大笑,拍拍韩煜肩膀:“我们也选平房,林老师先选,选完我们再选。”


    “那就这个小院儿吧?我们家小北喜欢院里那棵柿子树。”说话是询问的语气,不过林晓知道韩煜肯定不会有意见,所以目光迅速转向小周:“小周,麻烦你了。”


    “哦哦哦……以后我们有吃不完的柿子啰!”韩北揪着林晓的衣摆,高兴地蹦了起来。


    “秀英你和魏红去隔壁看看小院儿,大差不差的话咱们就选隔壁。”宋和平好似有话要和韩煜说,大手拍拍小周:“你秀英嫂子没读过什么书,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麻烦林老师和周干事帮个忙。”


    林晓一听,从善如流地笑着应下来:“那我也去凑个热闹,保不准以后咱两家就是邻居了。”


    “有妹子帮着参谋,嫂子就放心了。”


    第二户的门和第一户大差不差。


    推开院门,两个小院儿的区别就明显起来,虽然房子也是同样的三间屋,但前院明显比第一户小。


    这户的院子是长方形,刚好少了隔壁柿子树和菜地那一块。


    赵秀英在院里绕了一圈,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倒是宋魏红的脸色不咋好看 ,特别是瞧见围墙就砌在窗户边上,嘴唇嗫嚅,嘀嘀咕咕地念叨起来。


    从屋里出来后,赵秀英脸上有了点笑意:“够住,到时候在门边搭个灶房做饭就成。”


    就是搭了灶房的话,小院就剩下条小路能走人,根本不能像隔壁一样种菜堆柴。


    小周在旁边解释:“林老师选的是打头那户,院子围着房子建了一圈,比剩下几户是要大些,不过房子格局和大小都一样。”


    宋魏红抱着手臂走到赵秀英前面,喊了声:“妈。”眼神冷飕飕地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小周。


    赵秀英心里咯噔一声,可还是没能阻止宋魏红说出接下来那番得罪人的话。


    “说是让咱们选,好的都让人先选走了,还选啥呢!”


    “别胡说。”赵秀英冷下脸呵斥。


    宋魏红声音更是提高了个调:“说什么等人到了一起选,不让咱们先选房子,不就是为了让官大的先挑。”


    “宋魏红……”赵秀英脸色大变,赶紧冲过去扯着女儿的胳膊往外走:“你去外边等,长那么张破嘴显着你了!”


    “本来就是,隔壁院子那么大,凭啥让他们先选,我们家五口人……他们……”


    啪——


    房门被刚走来的宋和平拍得整天响,门上的灰尘震得扑簌簌往下落。


    宋和平脸色铁青,望着大女儿那双倔强反瞪的眼睛,怒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闭嘴,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再说一句话,别怪我打你。”


    宋魏红冷哼一声,脸上虽然还是不服气的表情,却不敢再吭声了。


    “小周,我们就选这个小院。”赵秀英拉着宋魏红往门外走,路过林晓时歉意地苦笑起来:“妹子,改天嫂子再给你解释,你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短短的几句话,既得罪了新领导,又得罪了行政处的小周。


    赵秀英现在可真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没事,孩子 ……我们没多想。”


    林晓是真说出口孩子还小那句话,宋魏红翻过年就十六岁,按理来说已经可以去街道办申请工作。


    小孩子……是真跟她搭不上边。


    等母女俩出了院门,宋和平紧紧咬着的腮帮子才渐渐放松:“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得忍当孩子哄着惯着。”说着走进院里冲林晓摇摇头:“她从小说话就冲,以后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们直接骂回去就成,千万别看我面面子忍着。”


    林晓觉着,以后这姑娘阴阳怪气的机会绝对不少,刚才被赵秀英拽着往外走,瞪林晓那一眼可没有半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觉悟。


    小周摆了摆手,虽然说是没放在心上,不过表情看着可不是那么回事。


    宋和平笑得更加难看。


    选完房子回到招待所,林晓正盘算着要添置的东西。


    “单位发了一张双人床票还有大衣柜票,剩下的只能登记等排队……”韩煜扒拉着早上行政科发的票,从中拿出两张黄色家具票:“明天先买两样,剩下的去国营商店看看有没有旧家具卖?”


    “我们幼儿雨也发了两张票。”林晓得意地冲韩煜眨眨眼:“我就知道你们单位肯定会发床和衣柜,我特意请朱园长给我换了八仙桌和四把凳子,小北的单人床好买!”


    国营商场里的旧家具也分畅销和积存货,结婚一定要用到的双人床和饭桌就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还是得排队等。


    像是单人床和写字桌,基本随去就能随时买到。


    “先把大件儿置办了,剩下的咱们找木匠打。”


    韩北在靠窗的床上跳来跳去,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柿子,他不懂为啥离开时有人不高兴,只知道有柿子树的大房子以后就是他们家了。


    “我想要个小桌子和小板凳,这样以后我就可以在柿子树下边写作业了!”


    玩着玩着连滚带爬地摸索到韩煜后背,一把搂住了小叔脖子。


    “好。”韩煜被摇晃得哭笑不得,嘴角不自觉软了下来:“给咱们小北添上,写作业的小桌子。”


    林晓笑吟吟地写在后边。


    “还有锅碗瓢盆……”


    林晓刚提到重要的吃饭问题,房间门忽然被敲响。


    房门拉开,赵秀英这回倒是没有风风火火地就往屋里走,表情局促地站在门外抬头看来。


    “嫂子。”


    “下午我借招待所的食堂做了点包子,给你们送几个尝尝鲜。”


    林晓这才注意到她还端着个小筲箕,上面盖着发黄的蒸笼布。


    “嫂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你家孩子多,留给孩子吃……”


    “嫂子是北方人,别的手艺没有,就是会做点包子馒头,让韩北尝尝鲜。”


    林晓知道赵秀英是为白天的事,笑了笑把筲箕接过来:“嫂子进来坐会儿,我也带了点我们清源县的笋干,你带些回去,以后炖五花肉吃。”


    白面包子热气腾腾,拳头大的足足有五个,赵秀英为“道歉”是真下足了本钱。


    “趁热吃。”赵秀英笑着摸了摸韩北的脑袋。


    韩煜把屋里唯二的凳子让给赵秀英,自己则坐到床边,主动说起了下午的事。


    “下午的事嫂子你真别放心上,我们两口子都觉着魏红这孩子就是说话直了些,比那些藏着掖着的人强。”


    赵秀英摆摆手,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韩科长你也别帮她说话,我们家魏红什么德性我清楚,她嘴上就是没个把门的,在老宋以前那个单位家属院没少得罪人。”


    说着说着 ,忍不住狠狠叹了口气。


    “不瞒你们,魏红这孩子不是我和老宋亲生的,不像老二老三说打也就打了,唉……”


    韩煜和林晓同时停下动作,看向赵秀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赵秀英看着摇晃小短腿, 吃包子吃得满嘴油的韩北,慢慢说起了宋魏红的身世。


    宋魏红是宋和平大哥的闺女,大哥去山里打猎出事没了,大嫂再嫁, 留下才六岁的宋魏红。


    宋老爹卧病在床好几年, 根本没精力再养活个孙女。


    得到消息的宋和平二话没说就把侄女从村里接到了城里, 那时候赵秀英刚生下女儿, 夫妻俩一合计干脆宋魏红上到他们户口上, 成了名正言顺的大女儿。


    这些年夫妻把宋魏红当成了亲闺女, 什么好的都紧着大闺女来, 因此没少让二女儿宋红英嚷嚷不公平。


    可对她再怎么好,那孩子早就有了记忆,晓得自己没爹没妈,凡事都要掐尖要强, 想要的一定要争到手里才罢休。


    “等我们发现孩子刻薄也晚了,我和老宋还是下不去手管教。”她转过头看向林晓, 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妹子,魏红她今天不是针对你,她就是心思拧巴……她就是……”


    “嫂子。”林晓握住赵秀英的手:“我真没生气, 以后咱们两家就住隔壁,日子还长着呢。”


    赵秀英红了眼眶,哽咽着点点头。


    紧接着林晓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我和她韩叔叔不生气,可今天你也瞧见了, 小周走的时候脸上那是一点笑都没有……人家帮咱们跑进跑出, 临了临了却没落下个好,你说人家能不生气吗!”


    把几人送回来后,小周没像以往那样笑眯眯地把人送上楼, 而是直接一脚油门就离开了。


    韩煜说今天受的气,行政处大概率会从宋和平身上找回来。


    别看他们一个科长一个副科长,可说到底还是“新兵蛋子”,怎么能压得过人家在单位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


    赵秀英的眼泪像是按下了加速键,一颗颗从脸颊边滚落。


    “嫂子别嫌我多管闲事,魏红还小,说些不好听的话大人听过也就算了,可往后呢?她还得上班,还得结婚吧……你和老宋不能一辈子帮她打圆场吧。”


    赵秀英边哭边点头。


    “她这一辈子还长,该教还是得重新教,不然等定了型,想要再板正可就难了。”


    林晓能推心置腹的说这些话,是看在以后要跟宋和平一家打很多年交道的前提下,也不想看着宋魏红真因那张嘴毁了自己一辈子。


    赵秀英沉默半晌,反抓住林晓的手:“妹子,你这番话嫂子记住了,我一定好好管。”


    回到隔壁房间,赵秀英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透。


    宋和平坐在窗户前闷头抽烟 ,烟雾刚吐出来右手就往窗外扇,避免烟飘进屋里。


    二女儿宋红英和小儿子宋国强正在吃包子,姐弟俩呼呼大睡的宋魏红视而不见,冷漠得连一个眼神都没往那边飘。


    “怎么没给你们大姐留个包子。”


    一看桌上留的四个包子一个都没剩下,赵秀英下意识地冲姐弟俩不满道。


    宋红英咬紧牙关,声音因为委屈而都有些发颤:“你凭什么说我们,她先抢了两个!我和国强才分着吃一个!”


    宋国强也跟着说:“你不知道实情就先骂我和二姐,你偏心。”


    小儿子宋国强才五岁,和隔壁韩北年纪差不多。


    可那张仰起的小脸上根本没有五岁孩子该有的懵懂,反而像个小大人,用冷静的话质问着赵秀英。


    赵秀英心口猛地收缩。


    宋国强吃完半个包子,跳下床用手绢擦干净嘴,又爬回靠墙壁的木床上,背对着赵秀英坐下。


    “你姐……你姐饭量大……”宋和平被儿子的质问吓得呛住,不停地拍着胸口,解释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心虚:“爸明天再给你买包子。”


    宋国强声音依旧很平静:“爸你不是还给了大姐一个包子吗?十五岁的大姐其实吃三个,十岁的二姐只能吃半个……你怎么不问问二姐够不够吃?”


    “……”


    两口子都说不出话来了……


    宋红英舔了舔手指,眼神倒不像是生气,只有语气里还能听出些失望来:“能尝个味儿就行,以前大姐吃肉包子可没我的份儿。”


    这个家里除小弟宋国强,其他人都好像刻意地忽略了宋红英。


    新衣服永远没有她的份儿,好吃的要等大姐吃完才能轮到小弟,最后才是她。


    宋红英仿佛已经习惯,拿起根早就起了毛边的毛线,叫宋国强:“弟,咱们下楼跳绳去。”


    “好。”


    赵秀英心里堵得慌,但根本张不了口。


    “明天再买点面粉,重新给两个孩子蒸一锅。”宋和平忽然开口,脸上有明显的愧疚。


    赵秀英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晓说的话她听进了耳朵里,却没能听进心里。


    ***


    林晓置办家具和锅碗瓢盆用了小半个月,隔壁宋家早早就搬进新家,她特意选了个天清气朗的日子正式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招待所的两个帆布包早早就背进了新家规整。


    他们一家三口只要开火做饭就算完成了乔迁之喜。


    韩煜这几天去医院康复后就没什么事可做,倒是多了大把时间陪韩北,才十几天功夫就给孩子买了七八样玩具。


    搬家这天,韩北抱着整整一罐弹球,第一个推开了新家的院子大门。


    柿子树的花谢了不少,树杈上已经能隐隐看到有花生米大小的青色果子冒出,树下掉落了不少花瓣。


    韩北冲到树下,转来转去地踩着花瓣玩。


    林晓站在院子中间,像第一次来看房子那样,左右环顾起来。


    柴棚里堆满了长短差不多的柴火,林晓请工匠在柴棚边砌了个简易土灶房,挨着边上正儿八经的厨房。


    林晓在小菜地里边种了些菜苗,有空间厨房的滋养泉水,这会儿地里已经有成片绿芽冒了出来。


    “小北,去看看你屋子。”韩煜拍拍韩北的屁股,指着右边那间稍小的屋子。


    “我有自己的屋子啰……”


    堂屋里棕红色的八仙桌配四把方板凳,虽然表面有些粗糙,但实木的家具异常结实。


    正对屋门的墙壁放了个旧五斗柜,右边抽屉的拉手已经掉落,露出个指头大的洞。


    “等我手利索点再按把手,眼下先将就着用。”


    韩煜把夫妻俩在清源县大火中获得的奖状都贴在了墙壁上,两枚奖章则连带着盒子一起放进左边抽屉收藏。


    “到时候再找木匠打个玻璃柜子,就放咱们的奖状!”


    林晓笑着点点头。


    眼下五斗柜上是被两个红色暖水壶站着,旁边的搪瓷托盘里什么都没有,林晓还没来得及买杯子。


    韩北迫不及待地推开那间以后属于他的屋子,顿时惊喜地张大了嘴巴。


    单人床,小书桌,还有一个两门衣柜,将屋里摆得满满当当。


    书桌上压了玻璃,还铺了白色的涤纶镂空布。


    “小北,你看玻璃底下的照片都是谁?”韩煜抱着手臂懒懒靠在门框边,笑里那点子散漫的感觉悄然重回脸上:“改明儿咱们也去照张照片给你爷爷奶奶寄回去。”


    “是爷爷,还有奶奶……”


    玻璃板下有韩建军和叶文澜的合照,也有韩煜当兵时的照片,甚至还有林晓上县城报纸时的单人照。


    书桌边的小书架里除了几本翻烂的小人书,放得全是韩北的玩具。


    看完韩北的房间,当然也得看夫妻俩的卧室。


    大那间卧室有二十五个平方左右,前后都有窗户,林晓在屋子中间拉了道帘子隔开。


    里边是卧室,外边就当成客厅和书房。


    硌人的木头椅子找老师傅编了块竹席垫上,再用碎布头缝成长条坐垫,匆匆布置出了一个家的雏形。


    “要添的东西慢慢想,眼下总算能住人了。”


    林晓很满意空荡荡的屋子,未来她会一点点把屋子填满,也把小家的日子过好。


    “晚上开锅,需要啥菜我带着小北去买?”


    大到搬家具,小到买锅碗瓢盆,全是林晓一个人忙活,韩煜想尽可能地帮着做些跑腿的活儿。


    “爸在信封里塞了不少全国肉票和粮票,加上咱们自己带的……买块大肥肉回来开锅,剩下的你看着办。”林晓想了想说道。


    锅碗瓢盆是小周媳妇儿帮着张罗的,她在供销社上班,还帮着林晓弄到了一大一小两口铁锅。


    想到这,不由地又想到了文教局奖励的两层不锈钢蒸锅,暗暗决定回去过年一定要背回来。


    “成!”韩煜赶紧转出去叫韩北。


    韩建军担心他们张罗不起新日子,把那么些年攒的工业票和肉票一股脑地塞到了信封里,够他们一家三口今年隔三差五开荤了。


    等叔侄俩高高兴兴地去买肉,林晓就赶紧去厨房里把蜂窝煤灶提出来生火。


    新炉子要多烧一会儿,把炉壁烧透,以后才保温。


    随着火苗燃起,一股黑烟升了起来。


    烟雾呛鼻,也是向巷子里其他家宣告着,这个小院儿有了新的主人。


    ***


    从供销社满载而归的叔侄俩从巷子口往家里走。


    韩北一路上小嘴巴就没安静过,哪怕是路边窜出条野狗,都要问问韩煜省城的狗跟县城里的怎么不一样。


    韩煜无奈作答:“因为品种不一样,咱们看到的是条黑狗,当然跟黄狗不一样了。”


    “那肥肉炸的油渣,除了放糖还能放盐吗?”


    韩煜:“……”


    问到他也不懂的了,从没想过油渣到底是撒白糖还是撒盐好吃。


    韩北也根本没打算问到底,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小叔,刚才供销社的阿姨为什么送我一块糖,鱼为什么一离开水就死了……”


    各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总是令韩煜措手不及。


    好在,忽然出现的家门以及门前蹲着的两个孩子,总算让韩北转移了注意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小男孩儿蹲在地上, 用一根小树杈戳着墙角跟路过的蚂蚁。


    大些的姑娘好像看得聚精会神,但韩煜一眼就注意到她手里被搅成了麻绳的手绢,分明是心不在焉。


    韩北从兜里摸出刚买的奶糖,跑到小男孩面前:“强强哥哥, 吃糖。”另一只手摊开伸到宋红英面前:“红英姐姐是大孩子, 吃两颗。”


    两家人在招待所隔这段时间熟悉起来, 孩子们也早已从玩到了一起, 韩北很喜欢和年纪相仿的宋国强玩。


    以前因为身体弱, 交通局家属院的孩子们都不敢带韩北玩, 难得能交上朋友, 韩煜和林晓巴不得他多出去跑跑。


    “来找小北玩 ?”韩煜笑着问了句,院门随即便从里边被拉开了,林晓伸手:“肥肉买了吗?等着开锅……强强和红英也在啊!”


    “林阿姨好。”宋红英扯着弟弟的袖子站起来:“我爸妈没在家,我们在门口等他们。”


    “没在家?”


    林晓下意识往隔壁看去, 果然看见大门上挂着一把黑色大锁。


    “小北,请红英姐和强强上我们家玩怎么样, 一会儿小婶给你们炸油渣吃。”林晓接过韩煜手里的肥肉,招了招手:“油渣可好吃了。”


    肥肉用草绳拴着,看上去沉甸甸的, 随着林晓脚步微微晃动。


    明明只是块生肉,那泛着油光的样子却让宋红英口中唾液翻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强强哥,去我房间玩, 小叔给我买了七角板, 我们去玩!”


    韩北拽着宋国强进院,宋红英手脚局促地跟了进去。


    “先去屋里玩,一会儿油渣好了叫你们。”


    林晓已经把两口铁锅都刷洗干净, 大肥肉三下五除二切成块,再转头往灶膛一看,顿时愣了下。


    “红英,你怎么没去屋里玩?”


    宋红英不声不响地坐在灶膛口前,竟已经将火生了起来。


    才十岁的小姑娘,进门到现在没喝一口水,倒先忙着干上活了,而且明显知道下一步林晓要做什么。


    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就知道不能闲着……


    “我能帮忙。”宋红英抬起头,咧嘴笑了:“我在家也帮我妈烧火做饭,我还会……做饭呢!”


    中间短暂的停顿是小姑娘不由自主地又咽了口口水,紧接着肚子就咕噜噜地鸣叫起来,比咽口水的声音还响。


    原来是韩煜端了盘红糖发糕出来,隐隐飘来的发酵酸甜味瞬间将饥饿勾了出来。


    林晓跟韩煜对视一眼。


    “尝点你韩叔叔买的发糕,还热乎着呢!”韩煜像是没听到似的,抓起最大一块塞到宋红英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帮你林晓姨烧火。”


    小姑娘脸腾地红了,抓着米糕的手攥紧,眼睛都没敢往韩煜那边看。


    “吃吧,每个人都有份。”林晓也用筷子夹了块小的。


    宋红英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双眼很快就因香甜的发糕而弯了起来。


    林晓吃着糕,看似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爸妈什么时候出去的?这都两点多了都没回来给你们做午饭?”


    宋红英停了片刻,边咀嚼边说:“大姐肚子不舒服,他们带大姐去医院看病。”


    “那怎么没把家门钥匙留给你们?”


    “忘记了吧!”


    看似只是简简单单的忘记两个字,从宋红英嘴里说出来,听着却充满了讽刺。


    不是第一次忘记,也不可能会是最后一次忘记。


    “你把发糕端进屋里和两个弟弟一起吃。”林晓没再说什么,将宋红英赶进屋里后冲韩煜抬了抬下巴:“屋里还有我昨天在招待烙的饼,你给孩子们拿点。”


    韩煜点点头。


    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肥肉被铁锅烙得滋滋作响,肥油不停地往外冒,小院里逐渐被猪油的荤腥与香气所弥漫。


    林晓不停移动着肥肉,很快整个锅里都变得油汪汪的。


    随后她才把切成快的肥肉倒入锅里,再加入一瓢滋养泉水,等待着水分烧干后猪油出来。


    “吃了?”


    “吃了。”


    韩煜坐到灶台前,习惯使用右手,左手光是用火钳夹柴火都试了好几次才夹起来。


    “老宋和赵大嫂也太不像话了,就算要带老大去看病,也不能把两个小的关在门外啊!”林晓叹息一声。


    住招待所那些天林晓也算看明白了宋家的情况。


    夫妻俩都偏心老大,倒是两个亲生的像是没娘的野草,宋魏红自私自利分明就是父母惯出来的。


    偏偏夫妻俩都没有察觉,林晓推心置腹说的那些话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强强不像红英还晓得帮父母说好话,那孩子直接说是大姐装病,就为了去国营饭馆吃好的……”韩煜边说边叹气,眼神里满是不解。


    宋魏红装病去医院已经不是第一次,每回宋和平两口子都火急火燎地把人送去医院,要么是一通检查没什么问题,要么是到了医院就好,反正最后总要在国营饭店吃完饭才回。


    宋国强更是指出,每次“生病”其实就是大姐嫌家里伙食不好,小孩都能看明白的事,父母却看不出来。


    而对于他们姐弟而言,饿着肚子等已经是常事,有时候能吃到父母带回来的剩菜,没剩菜的话只能等着吃下一顿。


    “你说老宋他们怎么想的?”林晓怎么想都没法理解。


    “谁知道呢!”


    “以后要是碰着就让孩子来家里吃。”林晓擦擦手,用锅铲搅动了圈锅里的油渣:“让孩子们出来吃油渣,再拿点白糖出来。”


    油渣应该是撒白糖更好吃……


    韩煜总算对刚才韩北的问题有了答案。


    刚起锅的油渣金黄金黄的,盛在碗里还要滋啦滋啦的响一会儿,等稍微凉了些撒入白糖,是这个时候孩子们最喜欢的零嘴儿。


    “快走快走,我小婶做的油渣可香了。”


    喊完才没多久,韩北已经拽着宋国强的手往院里来。


    以前还在县里幼儿园读书的时候,每个人最多能分到几坨油渣,大家总要小心翼翼地用纸包着,等下午饿了再拿出来吃。


    今天这一大锅没人抢,韩北光是想想都觉得美,高兴得脸蛋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小碗里的你们仨分着吃,别吃多了,一会儿婶子给你们炸鱼骨头吃。”


    韩北接过小碗,两只小手捧着,小心翼翼的摸样。


    “我们进屋吃。”


    “小心烫,慢点吃。”


    林晓由着孩子们决定,猪油起锅后就开始准备晚饭,煮饭时自然也算了宋红英姐弟的份儿。


    油渣端到堂屋的桌上放下,韩北示意宋红英先吃:“红英姐你先尝尝烫不烫?”


    油渣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没有糊边,一看就是特意少熬了会儿专门留的油渣。


    宋红英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不烫,正正好,又香又脆。”


    两个小的忙不跌抓起往嘴里送。


    宋红英吃得很慢,一小块油渣半晌就咬了一半,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强强哥,明天我带着连环画去你家找你玩,小叔说明天早上带我去租连环画。”韩北突然提议。


    宋国强停下咀嚼,手指头在桌上划来划去,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是……我家没地方坐。”


    韩北理解错了,以为是宋家没有板凳,还很热情地接话:“没事,我们去你床上看,要不我从家里带板凳去。”


    宋国强难过地低下头,声音和蚊子似的:“我和二姐睡一张床,我们和爸妈睡一个屋……”


    宋英红听着,连油渣也不吃了,声音里满是委屈:“小北有自己的屋,多好!”


    韩北更是不懂:“我想跟小叔和小婶睡,有自己屋有什么好?”


    宋红英舔舔油汪汪的嘴唇,头回将羡慕说得清清楚楚:“你小婶对你多好,你不仅有自己屋子,还给你买那么多连环画。”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


    别的没听懂,但小婶对他好是听得明明白白,于是又赶紧提议:“那还是上我屋看连环画,到时候让我小婶给你们蒸包子吃,比赵婶子做的包子还好吃。”


    小院里,林晓熟练地将鱼肉剔下,新家的开火饭正式开做。


    别说韩煜和韩北,就是林晓在食堂吃了小半个月,也分外想念自己做的饭菜。


    “米别粘锅了,我去厨房打鱼丸。”林晓交代。


    就算是夫妻 ,林晓也不打算在韩煜面前使用空间厨房设备,随即找借口端着盆进了屋里。


    空间厨房里早没了刚穿越过来时候空荡荡的摸样。


    最近忙着搬家,除了按时收割地里蔬果,林晓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鸡窝里鸡蛋都摞得冒了尖。


    进入空间第一件事,当然是收割褐色土地上种的番茄和丝瓜。


    “得想个借口把菜拿出去。”


    冷柜已塞满,厨房地上土豆堆成了小山,接下来半年家里都不用再买菜。


    林晓需要的是把菜拿出空间的时机。


    从鸡窝里捡了六个鸡蛋和两个番茄,林晓就不得已闪神出了空间。


    韩煜提回来的草鱼两斤多重,剔骨去刺剁成鱼茸,等刀声消停之后端出来的却足足有半搪瓷盆那么多。


    韩煜只是往盆里看了眼就继续锻炼左手用火钳。


    “……”


    等锅里的水要开不开时从虎口挤出一个个圆圆的丸子,再用勺子轻轻刮下放入锅里。


    “小婶……哇!是鱼丸!”


    堂屋里吃完油渣的几人来还碗,韩北眼尖,老远就看到锅里漂浮着的雪白丸子,立刻高兴地蹦蹦跳跳起来。


    “一个,二个……好多个。”


    很快他又闻到了空气里酸酸甜甜的味道,鼻翼翕动,看向灶台边切好的大红色番茄。


    “是番茄!我刚才和小叔去供销社买菜还想买番茄来着,没想到家里就有。”


    林晓一怔。


    既然韩煜和韩北在供销社没买到番茄,那眼前出现的番茄又是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林晓心里狂跳, 偷偷瞧了眼韩煜。


    韩煜往灶膛里塞了块柴,目光坦荡地扫过几个孩子脸:“你小婶知道你想吃番茄,昨天特意就去买了几个。”


    林晓心脏狂跳不止,昨天她陪着韩煜去医院理疗, 下半天就在招待所洗衣服, 根本没出去过。


    韩煜知道……


    心头顿时飘过许许多多个念头。


    有自责两世为人都改不掉粗心的毛病, 也惊骇于韩煜的反应。


    反正各种念头混杂在一起, 一时间竟让她的表情变得极其怪异, 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间不早了, 你们三个去洗手吃饭。”韩煜很自然地岔开话题:“今晚红英和国强就在我家吃, 尝尝你林阿姨的手艺。”


    四目相对。


    他没问番茄怎么凭空变出来的,只是拿起火钳继续往灶膛里塞柴火。


    “锅开了,鱼丸还要煮多久?”


    林晓低下头,将所有疑问都压下心底, 拿起锅铲搅动锅里白花花的鱼丸。


    很快,韩北拽着难为情的姐弟俩回到灶台前, 眼巴巴地瞅着林晓将最后一道炒空心菜铲起来。


    “开饭。”


    天气不冷不热,饭桌就摆在了院子里,正好和着空气里一丝丝的花香开饭。


    “好香, 好香!”


    三个孩子围在小桌子边,望着红红绿绿的一桌子菜,吞口水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韩北拿起筷子,等着韩煜和林晓先吃第一口。


    可韩煜夹了筷子空心菜, 笑眯眯地放入韩北碗里, 惹得早眼馋番茄炒鸡蛋的小人儿瞪圆眼睛,一脸的不可理喻。


    林晓哈哈大笑,给宋红英舀了半碗鱼丸汤。


    金黄的蛋皮丝, 白色的鱼丸,汤里还有些宋红英叫不上名字的菜,好几种颜色配在一起,漂亮得舍不得下口。


    “尝尝。”林晓温声催促,又给韩煜舀了半碗,笑着问:“要勺子吗?”


    夹了几次都已打滑告终后,韩煜不得不放弃,苦哈哈地放下筷子:“要。”


    好香的汤……


    要不是亲眼见着林晓把一条鱼做成了鱼丸,宋红英是怎么都没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汤入口鲜味直冲舌根,弹牙的鱼丸一咬下,鲜甜立马涌了出来。


    再混合着淡淡葱香的汤头,满口都是鲜美。


    “强强哥哥,要像我这样拌一拌才好吃。”


    不情不愿地把空心菜吃下肚,韩北赶紧用勺子舀了好多番茄炒蛋盖在饭上,还教宋国强学着他把饭和菜拌匀了吃。


    “怎么样?”


    “好吃。”宋国强口齿不清地回道。


    两个小娃娃吃得头都没功夫抬,嘴里塞得满满的,吃完一碗才抽出空来说话:“番茄好吃,明天我们再买番茄吃。”


    “你多吃点菜的话我们明天才去买。”韩煜又给韩北夹了筷子空心菜。


    以前是吃什么都没胃口,胃口好之后除了绿色蔬菜什么都要吃个肚圆,韩煜都怕这孩子再消化不良。


    韩北赶紧护住自己碗,生怕韩煜再给他夹菜。


    一顿饭吃到天擦黑才结束。


    太阳刚落下去,在西边烧出了片橘红,巷里逐渐冒出一排排炊烟,各种香味盘旋在上空。


    林晓收拾碗筷,韩煜坚持用一只手帮忙。


    孩子们在院里玩了会儿又跑进屋里,没多会儿就传来收音机里放样板戏的声音。


    林晓把脏碗浸入碱水里,用丝瓜瓤仔仔细细刷去油星。


    “……”


    好半晌,林晓压低的声音在韩煜耳边响起:“那个番茄……”


    韩煜转头看着她,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你相不相信我能变出东西来?”林晓深吸口气,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


    话说出口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前世是坚定的为唯物理论拥护者,一朝穿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遇上了。


    没看过众多穿越小说的韩煜肯定不知道空间是什么,林晓只能把自己的这种能力当成变戏法来讲。


    韩煜轻轻点了下头。


    林晓松了口气,接下来说下去就变得容易许多:“我的脑子有个屋子,我能把里边的东西拿出来,番茄和鸡蛋都是从那儿拿的。”


    说完先看看韩煜反应。


    韩煜叹气,举起那只裹了一层纱布的右手拍拍林晓脑袋:“信啊!今天我没买番茄……也没买鸡蛋。”


    家里的鸡蛋从一年多以前就从红皮鸡蛋变成了深青色,韩煜为此还专门观察过。


    不仅鸡蛋颜色变了,就是个头也越来越大,供销社可没有鸭蛋大小的鸡蛋卖。


    “你早发现了?”


    “我又不是傻子。”韩煜歪头,嘴角斜斜一勾,笑得没个正行:“你有时候坐那就跟突然傻了似的一动不动,我猜你就是进脑子里的屋子了吧?”


    有时候清晨醒来,身边的林晓就跟没气似地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他缓了好久才适应妻子这种状态。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问我?”


    “你拿出来的东西哪样不是为了我们,我相信你!”


    不管凭空出现的鸡蛋还是番茄,全都进了他们嘴,倒是林晓自己并没有吃多少。


    林晓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好好的哭什么!”韩煜被吓了跳,抬起手笨拙地用袖口给林晓擦眼泪:“难道非要我刨根问底才高兴。”


    “就是觉得我太粗心了。”林晓闷闷不乐地回道。


    “是我太聪明。”韩煜挑了挑眉,得意地冲林晓拍拍胸口:“不过你放心,我哪怕是死也不会跟第三个人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林晓悬着的一颗心猛然落地。


    虽然有第二个人知道空间的秘密会存在危险,可一想到以后能有分享秘密的人心里又觉得轻松了许多。


    就好像有人接着,心就没那么沉了。


    韩煜伸手,把林晓揽进怀里。


    “以后在外头别使用你的能力,万一再被人瞧见可没人再帮你打掩护了。”


    林晓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往盆里掉。


    “好了,又哭又笑的让小北笑话。”韩煜温柔地拍着林晓后背,目光一直望着院里那棵柿子树:“快洗碗吧,一会孩子们出来瞧见你哭,会不会认为是我欺负了你。”


    他没有再细问林晓所谓的空间到底能变出什么东西来,脑子里只有一个保护她的念头。


    所以下意识让妻子在外别用能力。


    这个世界多得是比他心思细腻的人,万一被外人发现,恐怕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能圆过去。


    比起惊人的“空间”怎么来的,韩煜更在乎林晓。


    “我以后就在家用用。”林晓抬起手,用袖口擦干净眼泪,继续洗碗:“以后有你帮着打掩护,好多东西我都能拿出来了。”


    “下次用也让我瞧瞧怎么变出来的。”


    夜风徐徐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也吹来墙角菜园里泥土的腥气。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咱们还没处对象我就发现不对了。”韩煜一只手比划着当时的情景:“你还记着当时我们武装部帮幼儿园开菜地那天?”


    “记得。”


    记得是记得,可林晓记得当时林晓在厨房做饭时韩煜根本没在,怎么可能看到她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


    “那天你也和今天一样做了道鱼丸汤吧?”


    林晓点头。


    “你做鱼丸前我从厨房后门去菜地,可是清楚记得盆里就三条大草鱼,那么几条鱼怎么可能做出几十个人吃的量……少说也得四五条。”


    林晓:“……”


    她记得非常清楚,当时虽然换了空间池子里的鱼,可绝对是相差无几的重量,绝对没有多加数量。


    也就是说,韩煜第一次怀疑压根是无中生有?


    林晓愣了下,从第一次的错觉开始,竟然真歪打正着发现了她的秘密。


    还浑然不觉的韩煜很得意地继续说道: “就跟今天似的,明明就一条草鱼,结果煮出了一盆鱼丸子。”


    林晓笑了起来。


    “明天我给你炖鸡吃。”


    “要是‘那儿’有鸡蛋的话我还想吃鸡蛋,那绿壳鸡蛋蒸出来特别香。”


    “好。”


    叩叩叩——


    轻声的交谈被敲门声打断,宋和平的声音同时响起。


    “小韩,你有没有看见我家两个孩子?”


    “在我家呢!”


    韩煜赶紧去拉开院门,把宋和平跟赵秀英让了进来。


    堂屋里三人听样板戏听得正高兴,宋国强站在中间,大声地发表着什么想法,根本没听到敲门的声音。


    宋和平往堂屋里张望。


    “红英,国强,回家了。”


    孩子们抬头看过来,看见是他,宋国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


    韩北舍不得两个伙伴,急忙跑到门口:“宋叔叔,让强强哥和红英姐再玩会儿行不行?”


    赵秀英冲林晓笑了笑:“真是麻烦你们,我和老宋带魏红去瞧病耽搁了点时间。”


    两人身上隐隐有股子老油味儿,显然是在油锅边待了不短时间。


    “快回家吃饭,明天再玩。”


    两个孩子走到宋和平身边,低着头也不说已经吃过饭了。


    “你看这两孩子,到饭点儿也不晓得往家里走。”赵秀英推着儿子的脑袋往门口走:“改明儿上我家来吃饭。”


    “麻烦了。”宋和平又说。


    “不麻烦,孩子们正好一起玩。”韩煜看着脚步挪动得很慢两个孩子,心里有点不忍,想了想决定提醒两句:“以后出远门还是给两个孩子留把钥匙,夏天还好,要是冬天在外头冻一天可怎么行。”


    宋和平顿时觉得耳根子发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好……明天我就去多配两把钥匙。”


    林晓送到门口,等隔壁开了门,又说道:“明天再来林姨家玩。”


    韩北也忙摆手:“强强哥,明天我们说好了一起看连环画,你们一定要来哦!”


    “好。”宋红英快速回头笑了下。


    月光下,那两道进屋的身影总算没那么沉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七月下旬, 真正的炎夏终于崭露头角,毒辣的太阳将柏油路都晒得泛起油光。


    韩煜右手的纱布拆去,虽然还是有些不灵活,但处理工作上一些简单的签字已经不成问题。


    所以从半个月前起他就开始正式上班, 家里剩林晓和韩北还在享受这三个月的暑假。


    “太阳晒, 上屋里玩。”


    院里那棵柿子树浇了滋养泉水后, 枝叶生长得更加繁茂, 树冠下形成的大片阴凉地就成了韩北每天看书玩耍的地方。


    林晓洗完碗出来就看到他坐在凉席上玩弹珠, 侧脸脸蛋鼓得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肉嘟嘟的。


    “不热。”韩北咧嘴笑了起来, 露出几颗小米牙:“一会儿强强哥要来找我玩,我们要一起看连环画。”


    昨天韩煜下班带回来的新连环画没舍得看,原来是等着宋国强来一起看。


    “厨房盆里冰了酸梅汤,现在喝还是等强强过来一起喝?”


    “等强强哥一起。”


    “那小婶出去买米……”


    话音还没落, 虚掩的院门就被人推开,林晓以为是宋国强, 转头一看却发现是韩煜回来了。


    “今天下班这么早?”


    紧接着就看到韩煜身后跟着走进来一男一女,还领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单位下午有防火演戏,没参加的就休息。”说着回身介绍起跟进来的两人:“这是我们事务科总务组的周组长。”


    “快请进快请进。”


    周组长三十来岁, 个头不高,脸盘方正,藏青色短袖衬衫大大敞开着,搂出里面深蓝色的背心。


    “这是我爱人, 叫王大嫂就成, 要不叫王姐也行,哪个称呼顺口就叫哪个。”


    王大姐一看就是个利索人,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 额前一根碎发都没有,


    “早就想过来串门,今天总算进妹子家门了。”王大姐环顾一圈院子,脸上笑容更甚:“我们家就住最后那个小院,前几天我还瞧见你带孩子出门,想打招呼没张得开口。”


    利索人就喜欢和利索人打交道,林晓才搬来个把月就把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肯定也是个讲究人。


    一号院的前房主就不干净,嫌去公共厕所麻烦就在家里拉屎撒尿,然后一股脑地泼进路边阴沟里。


    为此这家人没少跟其他邻居吵架,最后甚至闹到了单位,是领导出面让人搬走才总算清净下来。


    “大姐快进屋坐。”林晓笑着招呼人进屋里。


    周组长摆摆手,大手搂着小姑娘肩膀:“这是我家老幺婷婷,跟你们家韩北年纪差不多。”说着把人往前推:“你跟小北哥哥玩,爸跟韩叔叔说会儿话。”


    小姑娘很害羞,挣脱开爸爸大手,转身躲到了妈妈身后。


    “我们就在院里坐坐。”周组长由着女儿的小动作,笑着环顾这方小院:“那颗柿子树得有七八年,我们搬来树就已经在那了,前几年没人打理结得柿子涩口,今年瞧着倒是长得好。”


    韩北搬来凳子,好奇地望着王婶子背后的小姑娘。


    “院里乱,去树下坐着乘会凉。”


    几人就在柿子树坐下。


    “我们今天来一是认认门,二就是瞧瞧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上个月单位事多,一直没找着机会来。”


    事务科的工作范围几乎涵盖了整个公安厅后勤的所有方面。


    总务组的事尤其多而杂,就连家属区谁家电线短路了,公共厕所堵了,都归总务组管。


    “上个月你家搭灶房我就想找老周说,可惜那阵刚好遇到上级来检查,他天天在单位加班,小半个月都没着家。”王大姐将小姑娘抱到腿上坐下。


    林晓这才看清楚了小姑娘的长相。


    两根细细的羊角辫用红头绳缠了两圈,脸蛋白白净净的,不像其他家孩子那样脸蛋两团高原红。


    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看着大人们说话。


    “阿姨刚好熬了酸梅汤,给婷婷倒一杯?”林晓不由地都放轻声音,笑吟吟地摸摸小姑娘的辫子:“我还放了冰糖,可甜了!”


    周婷婷赶紧转头去看妈妈,奶声奶气地说了个:“嗯”字。


    妹妹再好看对于韩北来说也就好奇一会儿,院门口宋国强刚出现就立刻跑去迎接小伙伴进来。


    “强强哥来了,我们的酸梅汤进屋喝。”


    “知道啦!”


    林晓进厨房给孩子们倒酸梅汤,院里周组长则继续跟韩煜说起帮忙的事。


    “我们总务组手底下管着好几个能工巧匠,木工瓦工电工都有,屋里有啥需要修补的都能干……尽管说。”


    韩煜想了想,还真有要帮忙的地方。


    “有啥不好意思!咱们以后都是一个科的,互相帮衬着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周组长立即看出韩煜的犹豫,干脆站起来示意:“带我去看看情况。”


    王大姐没起来,但笑着也出声帮腔:“老周这人没别的好,就是会张罗事,咱们这附近谁家有事都愿意找他帮忙。”


    韩煜领着周组长去了后院。


    小院是围绕着房子建了半圈,后边其实也有个十来平的后院,杂草丛生还没空收拾。


    “我想在这建个煤棚,平房冬天冷,得烧煤取暖……得空我打算找人换张煤炉子票,先把煤炭棚建起来。”


    周组长点点头,很快从兜里摸出个卷尺,踩着杂草走到墙边蹲下来量了量尺寸。


    “煤炭棚是小事,明天下班我叫一个师傅来两个小时就能搞好。”


    量完尺寸,周组长又在院里走了一圈,伸手摇一摇窗户,又看看门框,竟还真找出一大堆问题来。


    木头窗户太老,好几个窗框都脆了,再多用点力都能给窗户摇下来。


    还有屋檐下的排水沟也被各种杂物堵得个严严实实,雨季一来小院儿就得淹水。


    “我看一时半会弄不完,干脆等这周六休息,我带着我徒弟来弄,两个人的话一天尽够了。”


    “回头还得加密封条……”


    “妹子。”王大姐听着丈夫的大嗓门说起来没完没了,忍不住小声对林晓抱怨:“你别嫌他事多,咱们这平房不比楼房,要是保暖不做好,冬天能冷死人。”


    林晓笑着摇头:“我感谢都来不及,多亏你们念着,要不我一个女同志还真没法子弄。”


    周组长提到的那些问题韩煜其实都已经注意到了,可奈何手不得劲儿,只能光看着干着急。


    “别这么说,韩科长的调令刚下来家老周就高兴得不得了,说是科里来了个英雄……他那人啊!”王大姐摇头失笑。


    “周组长是个热心肠,以后咱们两家多走动,有事大姐喊我一声就行。”


    “我可听说妹子厨艺了得,改明儿有机会大姐一定要尝尝。”


    “妈,酸汤好喝。”


    悄然间,半缸子酸梅汤就被周婷婷喝得干干净净,扭扭捏捏地钻进妈妈怀里撒娇。


    还想再喝,却不好意思跟林晓开口,只能寄希望于妈妈能明白她的心思。


    林晓看得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就翘起来,特别想弹一下蹦跶得正欢的小辫子。


    王大姐歉意地冲林晓笑笑:“你家小北今年该上学前班了吧?”


    “九月份。”林晓又给瘪嘴的小姑娘倒了半杯,放下茶缸子:“正好安排进我们省委幼儿园读学前班。”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婷婷呢?”


    “也是九月份读学前班,就在咱们公安厅前边的解放桥幼儿园……就是比起省委幼儿园小得多!”


    王大姐给小女儿重新整了整衣领,声音有些低了下去。


    “幼儿园小有小的好处,学校大了老师根本关注不到每个孩子。”林晓随意地回了句。


    “我们那幼儿园。”王大姐撇嘴,手掌在女儿脑袋后头摇了摇:解放桥幼儿园一个大教室几十个孩子,就一个老师管,只要不打架没人管你干什么。”


    省城几十所幼儿园中也会有好有差,有些街道人口多,娃娃自然也多。


    “你们多少钱一个月?”王大姐又问。


    “ 三块,加上粮票啥的。”


    “比我们还便宜五毛……我听其他家长说省委幼儿园的学前班还教认字?”


    “这可就问住我了,我这还没去幼儿园上班呢!”


    “是啊!你才到省城几天,我问你干啥?”


    “等我正式上了班再跟你说,等明年上小学俩孩子估计还得去一所学校,到时候正好三个孩子做个伴。”


    “三个孩子?”


    林晓家一个,他们家一个,剩下一个是谁王大姐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


    “隔壁老宋家的强强,听说也得送去解放桥幼儿园读书。”林晓往有笑声飘出来的小屋指了指:“可不是三个孩子。”


    提起隔壁的宋副科长,王大姐的笑意明显淡了许多。


    视线往隔壁院墙移了移,不自觉地撇了撇嘴:“我听三号院的婶子说,老宋两口子对他们家老二老三不好,你说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咋还能分出个一二三来。”


    林晓叹了口气,才短短一个多月,宋和平两口子对宋红英不好的消息就传遍了这条巷子。


    王大姐显然还不晓得真实情况,否则表情肯定更加鄙视。


    “人家的家事我们不好插嘴,只要两个孩子来我这,我就让他们吃饱。”林晓叹。


    两个孩子有爸妈,和前世是孤儿的林晓又有什么区别。


    她能做的就是给两孩子一处能高兴待着的地方,至少别让他们真正对这个世界冷了心。


    “你是个好人。”王大姐深深地看了眼林晓,又笑起来:“我刚才瞧着强强的裤子都破了,我家还有两匹的确良,改明儿给他们姐弟做两条裤子,不管大人啥样,不能让孩子过不下去。”


    “大姐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做事比谁都敞亮。”


    “还是你嘴甜。”


    两个女同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期间,周组长把林晓家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圈。


    直到太阳都落到墙根,他们一家子才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自从跟王大姐有了交集后, 林晓仿佛一下子融入进了省城的生活。


    他们居住的这排平房离公安厅家属院走路得走十几分钟,虽然消息接收得会比较慢,但耳根子清净许多,鲜少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架。


    六个小院住了五家人。


    三号院是公安厅组织部徐政委老两口, 家里一个独苗在十年前下乡当知青去了。


    四号小院空着。


    五号院住得是治安科长赵明一家四口, 双胞胎兄妹在附近的二小读初中。


    六号院住得就是周组长一家五口, 周老娘腿脚不好很少出来走动, 周婷婷还有个读小学的姐姐。


    周六, 依然是个大晴天。


    因为说好周组长今天要带人来帮忙, 林晓一大早起来就从空间厨房往外拿了不少菜肉准备招待客人。


    韩煜总算亲眼见到了林晓如何从那个什么空间往外拿东西的过程。


    拿出来的两条鱼似乎才从水里捞起来, 突然出现时鱼尾甩动,竟甩出了一条晶莹剔透的水珠。


    “我今晚做梦估计都得梦到鱼……”韩煜惊得连吞口水,再看自己双手明显浅了许多的疤痕:“你每天给我敷手的水就是空间里拿出来的吧?”


    林晓点头,非常麻利地将两条鱼丢进大木盆。


    “我想着既然喝了对身体好处, 对皮肤应该也好,还真有效果……下巴上的伤基本看不出来了!”


    刚把灰扑扑的土豆装进麻袋放到墙角, 周组长就带着人来了。


    来帮忙的小伙二十出头,小伙子长得很是精神,笑起来本就小的眼睛瞬间眯成了缝。


    “小刚, 我徒弟。”周组长介绍起徒弟来,难得的表情有些小自得:“木工瓦工都行,再过年把就能自己出师单干。”


    “嫂子好。”小刚声音浑厚,冲林晓露出个憨笑。


    两人不仅出力气, 还各自扛了两根木头进门, 连韩煜手不方便都已经考虑到。


    “先坐会儿喝点茶再忙活。”林晓张罗着泡茶端凳子,又端出昨天特意买来待客的花生糖。


    可两人根本没打算歇,吆喝着扛起木头就去了后院。


    韩煜赶紧端着茶缸跟过去。


    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从后院飘来, 林晓刚把鱼杀好出来就看到门口有个中年人正往里张望。


    看院里总算有人出来,男同志这才笑着跨进门槛。


    “你是林同志吧?我是住五号院的赵明,听说老周来你家修房子,我正好没事来搭把手。”


    赵明把门边锤子提起来,很自然地看向声音来源的后院。


    “妹子你先忙着,我去帮忙。”


    感谢的话还卡在喉咙没说出来,赵明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老周!”


    “老赵也来啦!”


    后院的动静越发热闹,四个男同志凑一起比女同志们还能聊,不过说得大多是单位的事。


    林晓一边听几人聊天,一边盘算着等会儿把赵明全家都叫来吃饭。


    “妹子,我家老赵来了吗?”


    正想着这个人,赵明媳妇蔡翠芬提着篮子菜,就这么直直朝她走了过来。


    林晓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叫了声:“蔡大姐。”


    “别客气。”蔡翠芬压了压手,笑起来眼角细纹很是明显,说着话一屁股就坐到身边的凳子上:“大姐厚脸皮,提了点菜来,中午咱们打平伙。”


    林晓很感动,不管人家拿了多少菜,有这份心才最难能可贵。


    如今大部分家庭都不富裕,请客吃饭并不是什么好事,大办一场主家就得吃糠咽菜小半年才填得平。


    每家都出点菜,没谁吃亏,大家凑一起就吃个热闹。


    “嫂子才真是客气,按理来说赵大哥今天是来帮我家忙,本来就应该在我家吃。”


    “别说那些见外的话,一会儿老周媳妇也要来,咱们几家人中午就热热闹闹吃一顿,以后也方便互相走动。”


    蔡翠芬实在健谈,没多会儿就从客套话跳到了林晓正在摘的芹菜上。


    “妹子,你这芹菜在哪买的?水灵得很。”


    蔡翠芬才刚把芹菜拿起来就忍不住感慨,嫩得轻轻一掐就出水,杆子透亮透亮的。


    供销社的芹菜老得塞牙,前几天买了把炒肉,几口人饭没吃完就忙活着剔牙。


    “路上遇见两个大娘挑着扁担,说是自留地种的。”


    “正好,你看我早上抢的这块肉,炒芹菜正合适。”


    蔡翠芬从篮子里拽出块前腿肉,估摸着至少有一斤,再加上一碗米和几把青菜,尽够一家四口吃饱。


    后院里,煤棚已经搭出个架子。


    韩煜把钉锤递给周组长,很寻常似地问了起来:“哥几个见过咱们公安厅的陈副厅长吗?”


    赵明往横梁上钉钉子,力气大得一锤下去就能钉好颗钉子,听韩煜这么问,直接把话接了过去:“陈副厅长啊!那你可是问对人了,最近他媳妇跟对面的张书记媳妇干仗,都闹到组织部了。”


    “为啥闹这么厉害?”


    他们几家离家属院远,家属院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这边都听不见,周组长自然不可能知道原因。


    “还不是陈副厅长那个离婚的妹妹。”赵明说起东家长西家短很干脆,手下的活儿也没慢半点:“张书记媳妇说陈美芳不要脸,勾引张书记,听着像是没影儿的事……再怎么着都不能干这么丢人的事吧!”


    有没有影说不好,但因为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陈副厅长的老脸可真是丢到家了。


    听说还差点引来政治部询问,要真是被调查,两家男人的前途都得完蛋。


    “不好说。”周组长咂咂嘴,忽然就见一根烟递到了面前,韩煜笑眯眯地示意:“烟瘾犯了吧!来一份根儿?”


    “来!”


    茶可以不喝,烟一定得来。


    香烟点燃,狠狠吐出一口烟雾,周组长瞟了眼韩煜。


    韩煜给赵明和小李都点了烟后就把烟盒放到窗台上,瞧着不像是会抽烟的人。


    不抽烟兜里却随时备着烟,连他们几人抽烟都摸得清清楚楚,不愧年纪轻轻就能坐上事务科科长这把椅子。


    “我看两人不至于有啥。”周组长更相信是张书记媳妇没事找事,毕竟家属区里谁不晓得她那人就是看谁都觉着是不怀好意的“狐狸精”


    “就算不是真的,我估摸着陈副厅长也没脸再住大院。”


    “说起咱们陈副厅长还真是说都说不完,光是四十多岁还让媳妇怀上娃这一件事就够大家说上十年八年……”


    陈副厅长大女儿生外孙那年,媳妇又给他生了个老儿子,全家都当宝贝疙瘩精心养着。


    老来得子还算是好事的话,挑拨是非被婆家赶回来的妹妹陈美芳就真说不出半个好来。


    离婚回到娘家也不消停,不是碎嘴子到处说人坏话,就是在家搅和。


    一个陈美芳都够呛,再遇上张书记媳妇那种泼妇,邻里们难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周组长一个大男人提起两人都要打摆子,狠狠砸吧了口烟后赶紧提醒韩煜:“你和林老师都是文化人,以后最好少跟她们打交道,吵不过的……”


    韩煜点头,心里赶紧记下两人,想着晚上一定要叮嘱林晓小心。


    赵明忽然鼻翼翕动:“林老师中午准备啥好吃的?这么香!”


    “是挺香。”周组长吸完最后一口烟,叼着烟头继续忙活起来:“快点干,中午咱们喝两杯。”


    “我家那婆娘不让我喝酒,今天可得好好过过瘾。”赵明笑。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响更加密集起来。


    随着柴火燃起,简易灶房里渐渐有炊烟升起。


    蔡翠芬嘀咕着也要在院里砌个灶台,又跟随后而来的王大姐聊起隔壁宋家的闲事。


    聊着聊着就没了下文。


    两道目光同时看向正在灶台往前忙碌的林晓,看着看着就不再说话了。


    鲤鱼两面煎得金黄,再撒入一把她们见都没见过的香料入锅,香味浓郁得比过国营饭店还勾人。


    “王大姐,撤几块柴出来慢慢炖着。”


    “好嘞!”


    香气弥漫……


    去隔壁找宋国强没找着人的韩北回到小院,自个儿玩了一会儿没意思,又来到林晓身边赖赖唧唧要抱。


    林晓单手就把小家伙抱了起来,一只手依然麻利,大葱切段后倒进锅里又盖上锅盖。


    “是不是想睡觉?”


    “不想。”韩北歪头看了眼锅里的鱼,闷闷不乐:“我想吃番茄鸡蛋拌饭,还想吃甜甜的排骨。”


    “你说的是糖醋排骨吧?”


    “对,就是用番茄炖的排骨”


    小家伙已经不是刚见面时瘦弱的那个小孩,在林晓怀里随便拱一拱就能带着她身体摇晃,胖乎乎的背影光是看着都觉着敦实。


    “小北怎么知道小婶今天买了排骨?”林晓把人往上托了托,腾出手来抓了把盐撒进锅里:“你去后院找小叔,他知道排骨和番茄酱放在哪,等你们找到小婶就给你做糖醋排骨吃。”


    小人儿摇晃小短腿挣扎着下地,落地就高高兴兴地往后院跑,边跑边开始大声呼唤“小叔”


    蔡秀芬看得眼睛都直了:“说你没生过娃谁相信?比我们生过好几个的都会带孩子。”说着指指自己和王大姐。


    王大姐也点头。


    “当初生我家老二的时候正巧赶上我婆婆生病,两个孩子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真恨不得把长出八只手来。”


    林晓笑了笑,弯腰从灶台边拖出麻袋,从里边捡出几个番茄来。


    不管番茄炒蛋还是糖醋排骨,只要孩子想吃林晓就会给做。


    两个大姐看着更是直摇头:“难怪隔壁两姐弟我怎么喊来家玩都不来,就爱上你家,我要是娃娃们,也愿意上你家来。”


    瞧瞧人家林晓,两条鱼一条炖辣口大人吃,还专门给孩子用小砂锅炖鱼汤喝。


    但凡是个有眼睛的娃娃都晓得谁心里真对他们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八仙桌端到院子里, 就在柿子树下摆了一桌。


    饭菜陆续上桌,桌边除了韩煜外的三个男同志看得眼睛珠子都不会转了。


    一盘红烧鱼在酱红色汤汁里油亮亮的,表面撒着把翠绿翠绿的小葱花,酱香味扑鼻。


    搪瓷碗里的鸡蛋炒西红柿, 金黄色煎蛋比西红柿都多, 香味很是霸道地直往人鼻孔里钻。


    王大姐笑着把糖醋排骨往另一个碗里倒:“林老师说这道糖醋排骨是专门给孩子们准备的小孩菜。”


    筷子一夹起来, 酸甜的气味随着热气飘出来, 让本就喜欢酸甜口的赵明抓心挠肝, 恨不得拉下脸中午就跟孩子们坐一桌挤挤去得了。


    拍黄瓜、芹菜炒肉丝、萝卜鱼汤、还有几道眼下的时令蔬菜, 摆了满满一大桌。


    最后端上来两碗粉蒸肉昨天就已经蒸好。


    “林老师, 你这也准备的……太好了,吃得比过年都丰盛。”


    “大家敞开吃,不够我再炒两个下酒菜。”林晓又端上盘下酒最好的炒花生米才坐下来:“我爱人平时不怎么喝酒,不然应该准备点酒。”


    “自己带了。”周组长给赵明倒上杯烧刀子, 又对小刚说:“你就别喝了,上午没干完的活儿下午还得收尾, 吃饭!”


    小刚已经咽了好几下口水,筷子拿在手里好半天,心里甚至都想好第一筷子夹什么菜。


    听师傅这么说, 忙点头:“下午那点活儿我一个人就行,你和赵科长多喝两杯。”


    韩煜笑着招呼大家:“动筷动筷,都是自己人不讲究那么多。”


    几个小孩子的饭菜摆在厨房里,林晓听着里边乱哄哄的, 又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孩子们。”


    赵明家的两个孩子年纪稍微大些, 剩下几个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娃娃,叽叽喳喳地点评着只能看懂图的连环画连饭都顾不上吃。


    林晓收了连环画回来,桌上早就热闹地划起了拳


    周组长两杯酒下肚, 一口菜紧接着一句夸奖:“林老师这手艺真是没得说,难怪韩科长天天回家吃,换我也不愿意吃食堂。”


    小刚话少,但一筷子接一筷子饭菜往嘴里送的举动就已经表明了想说的话。


    林晓被夸得都有些难为情起来:“就是些家常菜,可能是舍得放油才好吃。”


    “跟油没关系,就是手艺好,比咱们单位小食堂的大厨强!”


    饭吃得很热闹,一顿饭下来几家的大致情况林晓都已经摸得清楚。


    “我给大娘送饭去。”林晓还专门给腿脚方便的周组长老娘准备了饭菜,王大姐急忙摆手:“我娘胃不好,中午一般就吃点稀饭,吃多了夜饭就吃不下。”


    不仅有周大娘的份儿,林晓还特意给宋红英姐弟留了饭菜等他们回来吃。


    姐弟俩从早上就不见人,估摸着是看他们院里人多,不好意思来玩。


    “那就留着晚上大娘再吃。”林晓笑。


    “放着放着,一会儿吃完饭咱们给娘端回去,林老师这么好的手艺也让老娘尝尝。”


    “就你孝顺。”王大姐横了丈夫一眼:“最后还不是进了你们几爷子的肚皮。”


    众人哈哈大笑。


    “隔壁怎么一点烟气都没有?”


    正好是饭点儿的时间,没听见宋家人做饭不说,好像连一句说话声都没听着。


    蔡秀芬端起碗,垫脚好奇地往隔壁院瞧。


    正说得有来有往间,蔡秀芬突然脚步匆匆地回到桌前,拉起林晓衣袖:“你们谁眼神好?来看看那屋里躺着的是不是红英那小姑娘?”


    大人们闻言都赶紧放下筷子,韩煜搬了椅子踩着往院墙那边看去。


    “是红英。”


    宋家的堂屋门开着,地上躺着个人,通过板凳与板凳之间的缝隙,林晓看到了宋红英的半张脸。


    “孩子怎么躺地上?”


    “睡着了?”


    “不像是睡着 ,你们看……地上的是不是血?”


    在宋红英脑袋下,似乎有小小一片暗红色痕迹,但因为被门挡了大半看不分明。


    “过去看看,别真是血就麻烦了。”韩煜抬腿往院墙上爬,几个男同志一听也纷纷跳上墙头。


    这墙就一人那么高,想要爬过去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赵明抢先跳过去打院门,门没锁,轻轻一拉锁头就掉下来,林晓几人赶紧往门口跑了进去。


    “真的是血。”


    堂屋里传来韩煜的惊呼声,林晓还是头次听到那种短促惊慌的语调。


    顿时,她心里咯噔一下,进门槛时差点崴了脚。


    宋红英蜷缩在桌子下,像一个被扔在路边的破娃娃,半张脸都糊着血。


    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早先应该是从腮帮子流到了地上。


    林晓腿都软了,竟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宋红英的鼻息。


    “还有气。”韩煜摸到脖颈上还在跳动的动脉,抬头匆匆在屋里扫了一圈后立即决定:“我们得把孩子送医院去,这头上的事可大可小马虎不得。”


    “走!”


    “等等。”


    前世获取的有限医学知识此时派上了用场,林晓赶紧阻止周组长去抱孩子的动作。


    “不知道红英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万一哪骨折咱们这么一折腾还得了。”系统学习过战场急救知识的韩煜也了解一些:“我家门边有前些天拆下来的旧门板,咱们搞个简易担架抬着去医院。”


    众人说干就干。


    赵明和周组长去抬担架,林晓冲回屋里抱了床被子铺到门板上,再胡乱地从抽屉里抓了把钱。


    “王大姐,你留下来,别把娃娃们吓到了。”


    几个大人抬着门板往县医院连跑带走,被子上宋红英一直昏迷着,两只胳膊从门板上垂下来晃荡着。


    好在第一人民医院不远,才跑到医院门诊大楼口就有护士瞧见推了床出来迎接。


    宋红英被立刻送进抢救室,只有素面被套上留下一滩血慢慢干涸。


    “宋和平两口子真不像话!”


    “娃娃别不是被他们打的吧?”


    “太不像话了!”


    无论他们怎么谴责宋和平夫妻都是后话,每个人心里都期盼着宋红英没有大碍,要真是伤出个好歹来,孩子的一辈子就毁了。


    “大夫出来了。”


    散在门口的几人立刻围上去,林晓嘴巴发干,紧张地盯着医生的嘴巴。


    “没什么大问题,伤口在额头上,缝了五针。”


    咕咚——


    林晓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大夫把填好的病历本卷起来,敲了敲手心:“不过这一撞撞得可不轻,应该有脑震荡,这几天得多观察着点,没有头疼呕吐的话就没什么大问题。”


    韩煜赶紧问:“要不要住院?”


    “不用。”大夫的表情倒是云淡风轻得很,显然是见多了闯祸摔到的小孩:“回去躺着养养就成,流了这么些血。”


    “那就好。”林晓抚着胸口,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点。


    “谁是父母?”大夫还有事要交代,目光在几人中划过,皱眉:“都不是!那孩子父母呢?”


    韩煜忙把刚才发生的事跟大夫如实说了说。


    “不负责任的父母,要是没有你们这几个邻居发现,孩子怕是还得受不少罪。”


    “你跟我们说就行,我们到时候再跟孩子爸妈交代。”林晓赶紧说。


    “还是刚才的交代,回去要观察几天,一旦出现呕吐和头疼就赶紧医院检查……”


    林晓仔细记了下来,又想起一个问题:“要需要吃些什么补一补吗?”


    “有营养的都能吃,就是别吃得太硬。”大夫交代完了注意事项,把病历本交给林晓:“这两天最好精细着些,要是连人都不认识也赶紧送来。”


    “好。”


    没出什么大问题让几个大人都狠狠松了口气,等宋红英打完消炎针后又用那块门板把人抬回巷子。


    “抬去我家吧。”


    隔壁还是没动静,走时门什么样回来门还是什么样。


    宋红英在医院时已经醒了,只是睁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一声不吭。


    这副样子让林晓的心又提起来,生怕真的撞懵了不认识人,一路上都在观察她表情。


    此刻听到韩煜说宋家还是没人时,眼皮终于动了下,缓缓合上了眼皮。


    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经亮起昏黄的灯。


    林晓一直守在床边,注意到宋红英眼皮开始颤动,立刻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醒了?”韩煜在门口问。


    “应该是醒了。”林晓端起水杯,用棉球沾了点水在干得起皮的嘴唇上擦擦:“去把肉稀饭端过来吧,让孩子喝点。”


    “红英姐姐,你好点了吗?”韩北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关切询问着。


    宋红英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盯着林晓的脸看了半天,才动动嘴唇:“林阿姨……谢谢你。”


    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感谢。


    林晓看着她惨白的脸庞,眼泪不听使唤地往眼角涌。


    “只要你没事就好。”林晓轻轻抚摸过裹着纱布的脑袋,问:“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宋红英摇了一下头又赶紧闭上眼睛,显然还是不能大幅度转动头。


    “我扶你坐起来看看,能不能坐起来?”林晓放下水杯,一只手抓着枕头竖起来,让宋红英半靠在枕头上:“晕不晕?”


    “不晕。”


    “先吃点稀饭,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彻底好了。”


    韩煜端来肉稀饭,林晓又问:“能不能自己吃?还是阿姨喂你。”


    “我自己吃。”


    能认识人,也没喊头疼,醒来的各种表现总算让林晓放下了心。


    “红英姐姐,强强哥呢?”天真的韩北还惦记着没在的宋国强,语气里还夹杂着些不满:“你都受伤了,强强哥怎么还跑出去玩。”


    宋红英停了动作,眼眶里涌上水汽。


    “妈说要把国强送去舅舅家挑大粪,今天早上就走了……”宋红英哽咽着又舀了一勺子稀饭,声音破碎得声调连不起来:“国强才五岁……”


    父母是真要把他们姐弟当成路边的杂草那样糟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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