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大街就在火车站附近,青归遥决定去那儿吃早饭。她是个行动派,把后座上的座椅拆了,装在二八大杠上,崽坐座椅,龙渊坐后座,她蹬着车就往崇文门大街去了。龙渊一双手虚虚搭在她腰上,青归遥脊背猛地绷直,脸颊浮起可疑的红晕。
“妈妈,你很热吗?”小宝歪着脑袋,小小的人儿眼里满是不解。他有感觉到爸爸从残画里取了一丝灵气,输送到妈妈丹田里,妈妈怎么还热?难道妈妈体质特殊?
青归遥差点脚滑:“不热,妈妈涂了腮红。”
“对,你妈妈抹了腮红。”龙渊刚说完,就挨了青归遥一肘子。
“哦。”小宝。
唉,都怪她太过美貌,让龙渊控制不住自个儿要和她亲近。青归遥臭屁地想着。
“这一片以前是崇文门的老城墙和城楼子,修铁路的时候拆得差不多了。那边是菜市场,那是哈德门饭店,那个是便宜坊烤鸭店。”走一路,青归遥介绍一路。沿着大街往南走了一段,她在一家门面不大的早点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里头不大,摆了几张桌子,几乎没什么人坐。外头也摆了几张,还有空座。这个月份坐里面吃饭简直遭罪,青归遥让父子俩在外边坐,自己去找地方停自行车。
青归遥停车回来,把车篮子里的锦旗也带上了,看到龙渊右手边有空位,便坐了下来:“你们点饭了吗?”
小宝隔着爸爸跟妈妈说:“爸爸说等妈妈回来再点。”
“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青归遥顺口问。
小宝掰着小手指头,小嘴巴一张,报菜名似的蹦出一串:“妈妈,我想吃馄饨、包子、油条、糖皮儿、馃篦儿、鸡蛋馃子,打壶热豆浆,豆腐脑,加糖还要加辣。”
一口气说完,他还意犹未尽地舔嘴唇,小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昨天晚上运动超标了,他好饿,快蔫了。
青归遥:“……”他打哪知道这么多吃食的?
“他能吃完。”龙渊。
青归遥嘴角抽搐,感情这些天崽都没吃饱?她没养过孩子,但也知道崽的饭量明显不对劲。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她就没必要庸人自扰了。崽点的饭有些是天津早餐,这家铺子没有,青归遥给钱让龙渊去买。
龙渊在一家天津铺子买齐了早饭,老板也是个热情的,帮忙把饭送了过来。
龙渊回来时,桌上已经摆了半桌子吃食。青归遥捧着肚子,表示自己已经吃不下了。
旁边的小宝用小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都不吹,“啊呜”一口塞进嘴里,烫得他小眉毛皱成一团,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使劲嚼,仿佛那碗馄饨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看得老板给他加了一勺馄饨。
吃完馄饨,他转向包子。两只小手捧着一个比他拳头还大的包子,咬一口,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帕擦掉嘴上的汤汁,吸溜一声,又咬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包子还没吃完,手已经伸向了油条。他把油条掰成小段,一段一段往嘴里送,吃得又快又稳。
边上围了一群大爷大妈,越聚越多,都在议论:“这孩子怎么这么能吃啊,没问题吗?”
龙渊让老板把饭放到桌上,老板把掉下来的下巴颏装回去,把饭摆好。
“爸爸,吃。”小宝百忙之中从桌上拿了一个馃篦儿递给爸爸,递完头也不回,继续埋头苦吃。他抱着豆浆碗,两只小手捧着,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嘴角挂了一圈白胡子,拿手帕擦了擦,又接着吃。
趁着大家不注意,他还偷偷往兜里塞吃食。鼓鼓的衣兜很快瘪了下去,不用想也知道,他兜里藏了一条小白蛟。
人都有从众心理,见这边围了一群人,纷纷停下脚步过来瞅。见一个漂亮小孩吃得这么香,腮帮子鼓鼓的,小脸上写满了幸福,突然也饿了,转身去店里买了包子。
天津老板也是个机灵的,连忙回店里把刚做好的糖皮儿、馃篦儿、鸡蛋馃子搬过来卖。
青归遥时不时摸一下崽的小肚子,吃了这么多,咋还是这么瘪呢?
一桌子饭被崽一扫而空。青归遥问:“吃饱了吗?”
“妈妈,吃饱了。”小宝从凳子上爬下来。其实他觉得他能把这家铺子里的早餐全都包圆,但想着妈妈赚钱不容易,就说自己吃饱了。
“饱了就好,走,我们去火车站。”青归遥把车钥匙撂给龙渊,让他去推自行车,拿起锦旗,自己带着崽步行过去,正好溜溜食。
母子俩刚走进火车站,就听见崽激动地冲一个圆脸姑娘喊:“赵阿姨!”
锦旗拿回来了,肯定要送出去。昨天晚上她回家时顺路去了一趟火车站,打听赵小芳有没有休假,得知赵小芳刚跟完一趟远程,昨天才回来,有两天假期。青归遥就把送锦旗的事跟火车站的人说了一声。
今天赵小芳穿了身深蓝色铁路制服,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旁边站了一个穿同色制服的中年妇女,大概就是赵小芳的师傅兼组长刘永红。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年轻姑娘脖子上挂着海鸥牌照相机,另一个小伙子手里拎着黑色皮包,看着像是宣传口的,他俩一个叫文慧,一个叫邱国栋。
这阵仗至于搞这么大吗?
青归遥在心里吐槽得不行,面上却很激动,拉着崽跑上前,一把握住赵小芳的手:“赵同志,感谢您和那趟列车上所有客运段的同志对我对象和孩子的照顾。我对象身体不好,不远千里带着孩子过来找我,要是没有你们的特殊照顾,我对象和孩子不一定能抵达京市,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在西南有一个家。”
说着,青归遥低头擦了擦两滴鳄鱼泪:“我是上山下乡的知青,三年前遭遇泥石流,被解放军同志救了,但同时失去了记忆……”
说起这个,青归遥忍不住哽咽,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控制不住情绪。
“妈妈。”小宝抓着妈妈的手,泪眼汪汪。
两张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在他们面前落泪,围观人群的心都揪到了一起。
赵小芳不知道这一家子还有这么曲折的一段经历,她眼睛通红地说:“青归遥同志,你别这么说,我和我的同事只是干了本职工作。你们一家三口能团聚,是铁路的功劳。”
“咱们铁路,连接的不光是城市,还是千家万户。”刘永红对旁边宣传口的两个年轻人说道。
青归遥在心里腹诽,一个两个都比她还会演,她“收拾”好情绪,打开锦旗递给小宝。
小宝举起锦旗,仰着脑袋认认真真地说:“赵阿姨,谢谢您和客运段的所有叔叔阿姨对我和爸爸的帮助。我长大后也要当像您一样的铁路工人,帮助所有家庭团聚。”
这是对他们铁路工作者最大的肯定。刘永红带头鼓掌,围观人群跟着鼓掌。文慧咔咔按快门,邱国栋刷刷做记录。
风头都被客运段的人出了,他们宣传口倒沦为陪衬,这怎么行?文慧朝同事递了个眼神,邱国栋皱眉,看到小孩叫一个男人爸爸,他眼睛一亮,赶紧让人搬了个凳子给这位“病弱的同志”坐。待龙渊坐下,他才开口:“同志,我们铁路部门打算写一篇关于你们一家三口的报道,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和青同志是怎么认识的?”
青归遥还没来得及给龙渊递眼色,龙渊就开了口。从他们村寨明朝末年躲避战乱、藏进深山、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说起,到青归遥意外闯入,给寨子里的人带来了新社会、人民当家做主的消息……他和青归遥在寨子里举办婚礼,小宝出生后,青归遥说要给小宝上户口,劝他们走出深山,融入新社会……
他和青归遥走出深山,向组织求助,给他们上了户口,结果他遭遇意外坠崖,青归遥不知所踪……他被族人救了,昏迷期间,族人按照青归遥教的办法走出大山,磕磕绊绊找到组织上了户口……他能到京市找青归遥,多亏了当地政府帮忙打听到的消息。
好家伙,这两口子的经历完全可以拍成一部电影了。小伙子心里激动得不行,我写,我写写写!
“青归遥同志上山下乡,心中还有组织,知道偏远地区政府一直在想办法劝说深山里的人走出来。”人群里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看青归遥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充满了敬佩。
“妈妈给姑姑带糖吃,姑姑说可甜了,糖纸我姑姑还收着呢。”小宝在心里偷偷对姑姑说了声抱歉,妈妈拿糖果骗药丸的事他不能说出来。
“青归遥同志,你这是给他们带去了现代文明啊。”人群中又有人感慨。
一群人把青归遥围了起来,说她好样的,给京市人长脸。
青归遥被吹捧得有些飘了,不情不愿地被崽和龙渊拽了出来。
一家三口又去了民政局,给结婚证盖上了钢印。
青归遥没想到在火车站发生的小插曲,居然这么快就传到了南锣鼓巷。
……
今天上午青山霁特意去厂里请了半天假,带老爷子去医院检查身体。检查结果出来,老爷子的身体非常好,一些老年病居然还减轻了。
回来的路上,青松年一直念叨:“我就说我没毛病,你非要带我去医院检查,你这是不信任我。”
青山霁手里攥着检查单,满脸笑容:“不是不信任您,这是您心疼儿子,去医院检查,让儿子心安。”
“你长得这么老,心疼你干嘛。”青松年别扭地别过脸。
父子俩刚回到南锣鼓巷,就被街坊拦住了。街坊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两人听完,心里缓缓打出一串问号,阿遥是这样的人吗?
“唉唉,你们父子俩走的这么急做什么!”
父子俩压根没听,径直走回了老宅。推开院门,就看到一家三口正在院子里纳凉。
“阿遥,街坊们说的是真的吗?”青山霁问。
青归遥把扇子从脸上拿开:“我失忆了,不知道啊。”
“是真的,组织上知道这件事。”龙渊接过话,“当初上户口的时候,族人把阿遥的事跟组织说了。”
“不是信口雌黄就好。”青松年松了口气,“我们都不知道阿遥在西南的生活,阿渊,你跟我们讲讲。”
龙渊把上午的话重复了一遍。
青松年抓住了重点:“阿遥为什么往深山里跑?”
“听阿遥说,队里怀崽的羊跑了,知青点有人作证,羊是阿遥放跑的,还往深山里跑了。当时刚发生过一起事故,有村民上山捡菌菇被蛇咬了,没有血清,人没了。那段时间没人敢进深山,但羊是公家的,找不回来要担责。大家不肯承担这个责任,举手表决,最终决定让阿遥进山找羊,阿遥误入了我们的寨子。后来我采草药,在山下遇见受伤的阿遥,就把她带回了寨子。阿遥养伤期间,我去大队通知大队领导,结果正赶上大队给阿遥举行下葬仪式。我回去把情况跟阿遥说了,阿遥说她想暂时留在寨子里,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青松年父子俩听完,心疼得不行。阿遥在乡下过得这么不好,不仅被排挤,还被人设局陷害了。
青归遥掐着腰,心想我没失忆前有这么怂吗?
“阿遥最后没回大队,在寨子里和你结婚了?”青松年问。
龙渊点头。
青山霁正要说什么,一转头,发现墙头上趴了一排人。
“阿遥,你只会和我们横,在外头谁都能踩你一脚。”
“你二叔二婶真不当人,要不是他们给你报明下乡,你也不用遭这么多罪。”
大家说着说着,就跑到别处凑成一堆继续聊了。
傍晚,青归遥的那些叔叔婶婶、堂弟堂妹们纷纷找了过来,向青归遥打听细节。青归遥给了他们一个白眼,拉着龙渊和崽进屋,关上门,不理他们。
“爸,你看她,根本就没教养。”青归遥的小叔青山霖指着那扇关上的门说。
青松年也把自己关进了屋里,实在是他们太吵了。
这群人没讨到好,悻悻地离开了。
晚上,青归遥牵着崽回家睡觉,路过她爸的屋子,就听见她爸在屋里跟秀芝女士和阿骁讲她如何遭罪、如何受委屈。
青归遥打了个哈欠,回屋搂着崽睡了。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的花主任敲响了院门:“老青,开门!”
青山霁去开的门,哈欠连天地问花主任有什么事。
“好事!《京市铁路报》今天的报纸上刊登了你家阿遥的事迹!”花主任激动地举着报纸。
“这么快?”青山霁接过报纸,展开一看,报道的导语写着“铁路连接的不只是站台与站台,更是一个又一个离散的家庭。在这条钢铁铺就的长路上,每一天都有团聚的故事在发生。”
“兵贵神速你懂不懂?这么感天动地的事迹,属于他们的,不能被别家报社摘了果子。”花主任兴奋得不行。青归遥是他们街道的人,青归遥在西南的事迹那么感人,他们荣辱与共。
“花主任,我家阿渊的离京日期能不能推迟一段时间?”青归遥推开窗户,探出一个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