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抬眼一看——床上没有人。
宛如劫后余生。
崔蕴之站在门口,屋子很小,收拾地还算整洁。
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只有书桌上一盏灯,几本书,还有青萍练字的笔墨纸张。
青萍的屋子很小,实在没有什么可搜的,一打眼就看完了。
几个小丫鬟简单搜了一下柜子,只有几件衣服,还有一个包上布的狗链子。
青萍上前说这个链子是给门口的大黄准备的。
崔蕴之微微颔首,正打算离开。
忽然一阵风从开着的窗口吹来,原本被书角压着的纸张飘到了崔蕴之脚边。
青萍正想捡起来,崔蕴之已经伸手捡起。
她凝眸一看,愣神了一下,下一秒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向青萍。
质问道:“这字是你写的?”
青萍不明所以,跪下道:“是奴婢写地。”
“这个字是是谁教你的?”
青萍心下一惊,只能仰头看向绿鹤,把锅甩给了绿鹤。
“最近都是跟着绿鹤姑姑学的。”
说完,她假装疑惑地抬头看向崔蕴之。
别人可能不认识裴晏清的字,但是崔蕴之一定认识。
毕竟裴晏清从小到大地功课都是她检查的。
纸上的字迹,不说十分像,至少也有五分像。
尤其尾笔上挑。
青萍一个普通的丫鬟,怎么会和裴晏清的字迹一样。
她的字偏行书,是裴晏清一贯的风格。
崔蕴之捏着那张纸,指腹缓缓摩挲过纸面上“山高水长“四个字。
目光从青萍脸上移开,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绿鹤教你写的?”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青萍后背的冷汗又洇湿了一层。
青萍只能硬着头皮说:“是的,是绿鹤姑姑平日教奴婢认字。”
崔蕴之闻言忽然侧过头,看向绿鹤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行书?我记得你从前写的,是小楷。”
绿鹤脸色一白,下意识看了青萍一眼,“奴婢也不知道,但青萍之前就会写字,一直是偏行书。”
崔蕴之静静盯着青萍,“你之前和谁学的写字?”
青萍哪里懂什么行书和小楷,有什么区别。
她最擅长临摹,总之裴晏清怎么写,她就怎么写。
没想到有朝一日因为临摹地字迹太像而露馅。
但她知道,她绝对不能承认。
现在裴晏清不知道去哪了,只要人不在,她就还有挣扎的机会。
况且,两个人写字相像,也不是不可能的。
青萍咬咬牙,俯身道:“奴婢只是小时候看书上的字,随便临摹过,实在不懂什么行书楷书,都是顺便写的。”
崔蕴之面如寒玉,“那你如何解释你的字和世子的相像?”
崔蕴之一言出,旁观的人也是大为震惊。
青萍硬着头皮大喊道:“请夫人明鉴,奴婢真的不知道。”
说完青萍只一个劲地磕头大喊冤枉。
净瓶看她实在诚恳,在一旁小声地对崔蕴之说:“夫人,有没有可能就是比较像呢?”
净瓶也看到了她的字,有点像,但仔细看也不是非常像。
崔蕴之走到青萍的桌边,伸手从桌上拿过那叠练字的纸张,一张一张翻过去。
前面几张确实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者的笔迹。
但翻到最后几张时,手指顿住了。
那几张纸上写的分明是工整的行书,虽然气韵不足,但笔法骨架已经成型。
崔蕴之抽出一张“青青子衿”来,让青萍当场重新写一遍。
青萍看着那四个字,眼前一黑,这四个字是裴晏清握着她的手写的。
和她平时的字只有极细微的差别,崔蕴之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青萍心中惶恐,第一遍下笔中间顿住了,字也就废了。
她立刻说:“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刚才太紧张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当时裴晏清握住她手的感觉。
一时间字如游龙,神形兼备,和之前一模一样。
崔蕴之比较一下,但还是感觉有点不一样。
但就是神仙,也不可能每次写字都完全一样。
她垂眸看向紧张地满头大汗地青萍说:“青萍,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青萍跪下磕了一个头,迷茫地说:“请夫人明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
崔蕴之没有再问下去。
她朝门外微微抬了抬下巴,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便走了进来。
“把她带到后院耳房去,锁了门,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探视。”
青萍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猛地抬起头,嗓子发紧,想喊冤枉,可话到嘴边,对上崔蕴之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青萍被架了出去。
耳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儿。
两个婆子将她往屋里一推,“砰”的一声关了门,随即是锁链碰撞的哗啦声。
青萍跌坐在地上,四周漆黑一片。
她抱着膝盖,牙齿咯咯打颤。
她完了。
崔蕴之站在柴房门口,目送青萍被带走的方向,眼底的冷意渐渐沉了下去。
“其他院继续查。”
说完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朝东院走去。
*
裴晏清无聊地在街上游荡。
早上他听见屋外丫鬟小厮的吵闹声,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他的玉佩被人捡到了,正要全院大搜查呢。
他等了等,心想青萍得了消息应该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让他赶紧走。
到时候他不走,青萍肯定会求着他走,要不就是狠狠打他一巴掌。
不管怎么样,她终究是要和他说话的。
她漂亮的眼睛里,不是眼泪就是怒火。
可他等了一个上午,青萍都没有回来。
最后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喊人在找青萍开门呢。
裴晏清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揣上枕下的丑香囊和三张纸,还有一两银子,随后翻身从窗户跳了出来。
柴房的后面刚好就是围墙,他运转真气,直接翻出了侯府。
裴晏清对着街角地日光,从怀里掏出青萍枕下的那三张纸,上面是他以前的狂草之作。
纸张年岁已久,但保存的很完整,可见主人的用心。
裴晏清微微勾起唇来。
原是某人觊觎已久。
实在可爱、可喜、可贺。
但某人也喜新厌旧,实在可恨。
他看着熙熙攘攘地人群,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有不少人看见裴晏清,便走不动道了,停下脚步看着他。
男人身着一声白狐貂大氅,长身玉立,宛如谪仙。
正午的日光一照,更是灿然若神明。
裴晏清走到路边,买了个帷帽戴上,信步去了医馆。
他听青萍言语之中,知晓那个王慕凡是个医馆的掌柜,想来侯府医馆产业一共不过才几家而已。
他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找到。
他信步走入城东的一家医馆,医馆伙计看见来人气度非凡,立马迎上来说:“公子,请问需要点什么?”
“你们掌柜可是王慕凡?”
伙计一听,惊讶道:“公子原来认识我们掌柜的?”
裴晏清想自己运气不错。
他点点头,“喊你们掌柜出来。”
伙计一点也没有怀疑裴晏清,主要是裴晏清一看就是贵客。
他把人引到上座,又利索地沏了一盏茶,殷勤地递上去:“公子稍坐,小的这就去喊掌柜的。”
裴晏清没有动那盏茶。
他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挪到医馆里的玉像。
不多时,后堂的布帘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
裴晏清打量了对方一眼。
个高清瘦,穿着半旧的灰蓝棉袍,气度温和,颇有点翩翩公子的样子。
但也不过如此。
王慕凡走到近前,看见座上之人的气度,不由得微微一愣。
随即拱了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这位公子,不知寻在下有何事?”
裴晏清淡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里敲了敲一口薄薄的铜钟。
清越,但带着凉意。
“我来买一味药材。”
“什么药材?”
“黄连。”
“黄连?”王慕凡疑惑,买个普通的黄连找他干什么。
“嗯,黄连。”
有口难说,裴晏清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苦味。
以及酸。
裴晏清暗笑自己实在有失风度。
等王慕凡把裴晏清送出门还在疑惑,不是这个人找他到底干什么的?
就是单纯买个黄连吗?
实在奇怪。
*
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全府上下都忙活的时候。
但是今年,颇有点冷冷清清。
崔蕴之无心管府里的小事,便把年节的任务交给了陈姨娘。
昨天搜查了全府上上下下,除了青萍有点可疑,其他倒什么也没有找到。
崔蕴之去耳房又提审了青萍,青萍还是矢口否认。
净瓶问:“夫人,要不要上刑?”
崔蕴之看着嘴硬的青萍,一时也没有办法。
她吩咐人取来指夹,十指连心,最是酷刑。
青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崔蕴之威胁道:“这夹子上了,你以后拿笔都难了,你确定还是不说吗?”
青萍陡然间生出一丝怒气来,虽然她一点也不无辜。
但她理不直气也壮,“夫人,你这是屈打成招,你就算要我的命,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崔蕴之看青萍渐渐挺直了脊梁,一脸的不服气。
其实她也难想象青萍会和裴晏清有什么关系,压根不挨边的两个人。
可是青萍的字迹又确实和裴晏清的相似,又该作何解释?
青萍给不出解释,只有一身硬骨头在撑着。
她想早知今日,她决计不和裴晏清学一个字,让他活活冻死算了。
崔蕴之最后还是惜才,没有费了青萍的手指。
绿鹤说青萍学东西很快,复杂的账目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若是以后拿不了笔,实在有点可惜了。
再加上西厨房那边的张五娘和王婶子都在给青萍求情。
这小丫头片子,倒是人缘不错。
*
现在全府上下唯一高兴地大概只有陈姨娘了。
陈姨娘很想大操大办这个年节,但被裴明珠拦了下来。
裴明珠和萧连景这几日藕断丝连,缠缠绵绵。
使劲地钓着他。
陈姨娘天天胆战心惊的,真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裴明珠能嫁入皇宫。
别管正的侧的,好歹是入宫门了。
但自从上次被自己女儿刺了一顿,她心中到底有几分芥蒂,不欲多说。
只是吩咐厨房多做点裴明珠爱吃的。
而裴明珠没有心思吃喝,只是在想如何能把萧连景和林舒窈一起约出来。
年节当天,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但在座的大多数人都食之无味。
直到一个小厮从大门口匆匆忙忙跑进来,大喊着:“世子——世子回来了!”
38、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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