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濯枝转过屏风,便见那张偌大的雕花书案上,满是刀锋划破的碎纸。
那些净白如雪的宣纸、价值千金的字画,皆被毫不怜惜地恣意割裂,裂痕烙印纸上,散落一地,在满室高雅陈设的衬托下尤为惨烈。
不知何时,亲卫和侍从已经悄无声息地掩门退下。
室内雅静,唯见织锦壁衣后灯火摇曳,暖香融融。
梁昼披衣倚在榻上,一手执卷,一手撑在榻沿,就这么抬眼看了过来,连外袍滑落一侧肩头也不曾察觉。
他的脸色比新雪还白,唇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看上去的确不太好受。
李濯枝踟蹰了片刻,还是定神朝他走去。
不防脚下踩到一个硬物,她低头一看,却是一把嵌着美玉的裁纸刀。
李濯枝弯腰拾起小刀,将这柄秀美而危险的物件放回书案上,轻轻压住那些被割坏的珍贵画纸。
“阿枝,过来坐吧。”
梁昼虚弱轻咳,目光扫过那些未来得及清理的碎纸,“我房中之物,下人不敢妄动,故而不曾洒扫清理。”
“梁昼,”李濯枝忽而问,“你心情不好吗?”
梁昼一顿,问:“何出此言?”
李濯枝指了指满桌的碎纸,了然道:“你每回心烦意乱时,便会将自己关在房中,用裁纸刀一张接着一张地划纸……”
就像古时那个喜欢听裂帛之音的妖妃般。
她想:大概这些珍贵之物被毁去的声音,真的很令人心情愉悦吧。
梁昼显然没料到她会留意这些细枝末节,有片刻的沉静。
半晌,他轻声问:“那么阿枝,我是为谁而不得开怀呢?”
这回轮到李濯枝愣神。
许是梁昼的面色过于苍白,披散的墨发又过于浓重,倒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像黑冰下涌动的岩浆,炙热而深沉。
他的外袍还侧滑着,雪色的中衣略微松散,有熟悉的木质冷香丝丝袅袅晕散,是与平日端庄稳重截然不同的慵懒病态。
李濯枝竭力不去看那两片深陷的锁骨,移开眼道:“你们这些权贵,总是有许多烦恼的。为权势,为金钱,为名利……我怎么知道,又有谁不如你意了?”
总不可能是她吧?
梁昼静静地凝视她,似是在求一个答案。
李濯枝心中一咯噔:不会真的是她吧?
是了,他们昨日才吵了一架。
可那也是梁昼欺瞒在先,不讲理在后,她才怒而离开的呀?怎么能只怪她一人呢?
李濯枝忽而有些如坐针毡。
她低头琢磨措辞,复又抬头,认真道:“我原是来致歉的,那碗茶的事很不好意思,以后不会再有了。”
少女一口气说完,飞快起身:“既然你已无大碍,我就先走……”
话音未落,腕子便被人轻轻握住,往回拉了拉。
是挽留的力道。
李濯枝讶然,轻握腕上的那只手十分温凉,青色的筋络微微凸显,瘦而苍白。
顺着手往回看去,躺在榻上的男人亦是淡若消雪,因中毒低热而微微发汗,眸光流转间,平添几分脆弱与岑寂。
“别走。”
梁昼道,“至少今晚,不要走。”
他将她拉近了一些,声音轻且哑:“你一走,我便忍不住……又要裁纸了。”
“……”
李濯枝微张着唇瓣,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咽了回去。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此刻心中尚有那么一丁点愧疚,是狠不下心拒绝的。
……
李濯枝原本只想赏脸在榻边小坐片刻,待梁昼安睡,便悄声溜走的。
结果这人愣是拖着病体,处理了半宿的公务。
于是,李濯枝伏在榻沿,很没出息地睡着了。
醒来时,她正躺在梁昼的床上,被那缕高雅清冷的君子香层层包裹。
李濯枝的确是僵了一下,才敢悄悄探出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确定没有什么衣衫不整的前夫躺在那儿,这才敢掀开被褥坐起,揉揉眼睛,发了会儿呆。
一定是这处床榻太舒服,或是熏香太催眠的缘故。
李濯枝为自己找了个充足的借口,肃然地点点头。
听侍奉巾栉的侍从说,梁昼一大早便动身去早朝了——在侧门撞上亦要早朝的阿骓,一车一骑僵持了两刻钟,谁也不肯相让。
直至侍从们无奈拆了门扇,二人才勉为其难并驾而出,走出二里地,分道扬镳。
这样的好戏,不重复地上演了数日。
梁昼也病了数日。
李濯枝心下奇怪,明明太医说梁昼中毒不深,怎么总不见他好转呢?莫不是阿骓那碗带芒硝的茶水作祟,加重了他的病情?
到底有些心虚。
梁昼又极其厌恶汤药的苦涩,总要她盯着才肯喝两口,遂更不忍心置之不理。
这回李濯枝学乖了,每晚去梁昼那里点个卯就走,绝不多留。
可不知为何,翌日醒来时,她身上总会莫名沾染上梁昼的浅淡气息。就好似每晚有个游魂飘荡至她榻沿,悄悄留赠一缕幽香。
不过转念一想,她落个水都能穿梭十年了,再发生点什么怪事也不足为奇。
李濯枝随即摒除杂念,专心捣鼓手上的正事。
执政府,政事堂。
录事与文吏来来往往,不断将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送进去,又将宰执们议好落章的公文一摞摞送出,下达各司。
晨间还病弱无比的梁昼,此刻正靠坐于太师椅中,一手抵着额角,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闭目听面前站成一排的数名下吏同时述职。
这么多张嘴一起说话,他竟能听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
于是,那些素日要忙到天黑方能完成的冗杂公务,他不到两个时辰便处理妥当。
尚未及申时,归家后可陪妻子烹茶闲聊片刻,再备一顿合她口味的晚膳。
初夏时节,山中的野芽鲜嫩,蕈菇也很不错,她会喜欢的。
这位年轻的执政大人正如此盘算时,宫里的内侍来了。
宣他入宫面见皇后。
于是这尊俊美无瑕的玉像,便落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坤宁殿中,身着水红大袖常服,点着珍珠花钿面靥的美丽妇人端坐凤椅,无奈望向下座处心不在焉的二弟。
“你中毒这么大的事,缘何不和我说?”
梁婵微倾身形,美目中满是忧色,“若非许太医年纪大了,为我请脉了说漏了嘴,你还要瞒到及时?”
梁昼伸手让坤宁殿的太医请脉,垂眸道:“不过偶有小恙,无需声张。”
“小恙?你幼时中毒险些丧命之事,都忘了?”
端庄的皇后连生气也是温温柔柔的,又问,“是谁下的毒?查出来了么?”
“我。”
“你?”
“嗯,我自己。”
梁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实在不解:“可是……为何?”
“我自有道理,长姐何必追问。”
说着,梁昼没事人般转向太医,“如何?”
年轻的太医小心回禀道:“梁相公体质特殊,普通毒性并不能伤及根本,因而已经大好……”
“那晚几日再痊愈。”
太医惊呆了,嗫嚅道:“这……这种事,如何能晚?”
“阿昼,你素来稳重,这又是怎么了?”
梁婵凝眉道,“近来不是脸上带伤,便是中毒呕血。生病了也不好好静养,每日就往别院跑,都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已有半月不曾归家看望母亲了?她很担心你。”
“待安排好一切,我自会去见母亲。”
顿了顿,梁昼补充,“带一个人回去。”
梁婵愕然。
她缓缓起身,怔了片刻,抬手屏退左右,这才凝视自己的二弟:“你要带一个人,去拜见母亲?”
“是。”
“何人?男子还是女子?我认识么?”
“女子,认识。”
“年庚多少?”
“十八。”
认识的女子,且正值妙龄……
那必然是某位临京士族家的千金了。
“这十年来,我以为你永远都走不出来了。阿昼,我应该为你感到开心,可是……”
梁婵一时心情复杂,红唇微启,复又闭上,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你若真能放下过往执念,也算好事一桩。只是母亲已起了疑心,你且好自为之。”
……
若论李濯枝最不敢招惹的人,婆母伏氏当属第一。
这位曾经的侯府主母并非凶神恶煞之辈,待人也并不苛刻,只是性子极冷。
嫁入侯府两年有余,李濯枝就没有见婆母展颜笑过,她总是淡漠着一张脸,匆匆来,又匆匆去,说话冷得像含着冰霜,即便面对丈夫与子女也如同陌生人,从不假以辞色。
一开始,师兄妹们还为李濯枝打抱不平,说这位出身高贵的侯府主母定是瞧不起乡下人。
后来才发现,伏氏对谁都这样。
她有一套自己的秩序。冷傲冷心,断情绝爱,比之梁昼更甚。
是以当李濯枝在阿骓的陪同下,溜去后山给爹娘扫了墓、烧了纸后,便犹豫了许久是否要去宗祠祭拜一番已故公婆——
毕竟梁昼说过,族中长辈多已不在人世,如今他才是能掌控梁氏生死的家主。
那公婆二老,多半也已驾鹤仙逝。
然思量半晌,终究惴惴作罢。
一则,她固然敬重长辈,只是她曾与梁昼恩断义绝,已算半个外人,不适合再私自踏入梁家的宗祠。
二则……她怕那位刚正不阿的婆母会气得自地底跳出,大骂她是怪力乱神、不容于世的妖孽。
她打架还成,骂人……
不,骂鬼是定然骂不过的。
——都穿梭十年了,还有何种怪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李濯枝赶在太阳下山前,晃晃悠悠地回到别院,正巧撞见入宫归来的梁昼。
男人一袭紫袍玉带,俊美无俦,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为长姐牵马执镫的李既,又重新落回挽着香烛篮子等物李濯枝身上,染上些许暖意。
“阿枝去祭奠长辈,因何不叫我?”
“哦,今日阿骓放值早,有他陪着呢,不曾叫外人撞见。”
李濯枝翻身下马,暖白的脸颊在夕阳下晕出气血充盈的胭脂色,“何况并非大祭,不过是同自家人说会儿话,好叫二老泉下安心。”
再说了,她是要同梁昼和离的,前女婿就不必去打扰二老清净了吧。
“……自家人?”梁昼长身玉立,咬字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阿姊,你还没见过今年的早禾吧?”
李既不着痕迹地打断二人交谈,“是你们当年拼死带回来的良种,如今已然遍植天下。阿姊若得空闲,我带你回家看看稻田,如何?”
“好呀!”
李濯枝霎时被攫取了兴致,眼睛明亮道,“不必改日了,今日便可……”
话未落音,便见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扶住梁昼,慌声道:“家主!家主您怎么了?!”
梁昼的脸色不太对。
许是余毒未清,更兼劳累的缘故。
李濯枝看看可怜兮兮的阿骓,又看看几欲昏厥的梁昼。
迟疑片刻,跨出的脚步终是转了个弯,走向梁昼。
算了,人命最大。
她心道:就依梁昼最后一次,从此两不相欠!
至于阿骓因何公务骤增,接下来大半月都忙得脚不沾地,连来别院小住的闲暇都没有,那都是后话了。
侍从们将梁昼扶回内室,奉上药茶。
被妻子盯着,梁昼只得接过苦涩的药汁,皱眉浅饮。缓了片刻,那片薄唇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
李濯枝托腮坐在小凳上,歪着头打量他的气色:“这都好几日了,怎的还不见好?”
“许是孤身已久,见世间团圆,便难免郁结于心。”
见她选择了自己,梁昼那双清冷的眼睛也消融了几分,还有力气安慰她,“别怕,阿枝。”
“谁怕了?”
李濯枝扁扁嘴,哼道,“这世间,就没有我李濯枝所怕之事。”
顿了顿,又嘀咕道:“除了一样。”
“什么?”
“我的婆母,你的娘亲……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敬畏的。”
少女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处,比了个手势,“喏,就这么一点吧。”
别院正门外,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
青帷挑起,主人尚未下车,看门的侍从已连滚带爬地向前行礼,惶然恭敬道:“不知老夫人驾临,属下这就去通传家主……”
“不必。”上了年纪的贵妇人搭着侍女的手臂下车,冷然回绝。
妇人虽年近花甲、衣无纹饰,却依旧乌发浓密,肤白唇红,皱纹之下依稀可窥见她年轻时的清贵冷艳,那必是一位孤标傲世的大美人。
“昼儿在哪?我自去寻他。”
15、十五章 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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