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早晨，手机在床头锲而不舍地震个不停。


    屏幕亮了又暗，暗下去没多久又重新亮起来，大有今天不把祝幼宁叫醒绝不罢休的架势。


    罪魁祸首是孙简。


    孙简是她高中美术集训时在画室认识的朋友，现在留在a市开了间自己的珠宝工作室，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比赛，是电竞圈资历相当深的一批观众。


    各家俱乐部这些年结过什么梁子，哪个选手和谁有过节，连陈年旧瓜都能给她翻出来讲得头头是道。


    电话刚一接通，孙简连句早上好都省了。


    “又又，你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了？”


    祝幼宁闭着眼睛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半张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困意：“什么动静？”


    “你还问我？”


    孙简不可思议：“你都不看热搜的吗？”


    “我昨天把手机消息全屏蔽了呀。”祝幼宁勉强睁开一点眼睛，“热搜上又骂我什么了？”


    她停了一下，自己猜：“倒贴？还是蹭热度？”


    昨晚评论区和私信里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再看下去迟早要气出心脏病。


    祝幼宁索性眼不见为净，把所有消息一关，画完手里的稿子便直接睡了。


    “都不是。”


    祝幼宁这才有了点反应：“那是什么？”


    孙简也没卖关子，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把热搜词条念给她听。


    “week力挺小雨滴答。”


    怕她没睡醒没听清，孙简十分善解人意地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你，和周迟。你们两个的名字，现在挂在一块。”


    祝幼宁彻底不困了。


    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伸手在床上摸了一圈，从枕头下面把手机翻出来。


    一晚上过去，#week力挺小雨滴答#正明晃晃地挂在热搜榜第十五位。


    祝幼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她退出热搜，大片未读消息涌进屏幕，两条特别关注的提示夹在其中，让人忽略不了。


    @wp-week回关了你。


    @wp-week评论了你的微博：玩得不错。


    祝幼宁揉了揉眼睛，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看错。


    周迟评论下面的点赞整整十五万。


    ……什么时候评论的？


    昨天晚上她睡觉之前，明明还什么都没有。


    “你们两个现在连cp粉都有了，我刚才还刷到有人建超话。”孙简看热闹看得十分开心，“你这算不算一觉醒来，直接和半个电竞圈的女友粉为敌？”


    “昨天那些说周迟被你坑惨了的人，这下算是被本人亲手打脸了。前脚还在替人家委屈，说什么带你打一局折寿三年，后脚本人就跑过来认证。”


    孙简常年混迹竞圈，对这件事的反常程度比祝幼宁敏感得多。


    wp那群小迷弟天天在直播间求翻牌，五杀截图恨不得直接贴到周迟脸上，也没见他纡尊降贵评价一句。偏偏昨天晚上，在所有人都追着祝幼宁骂的时候，他专门登上微博，跑到她的评论区里留下四个字。


    那些人不是说祝幼宁全程靠他保，换谁来都一样吗？


    那周迟就亲口告诉他们。


    不是。


    她玩得不错。


    祝幼宁没跟着高兴多久。


    她迟疑了一会儿，忽然问：“周迟会被骂吗？”


    “那肯定会啊。”孙简说，“他平时微博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发一条，现在突然跑出来评论别人，营销号闻着味儿全来了。广场上还有人说他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评价别人——”


    孙简说到一半，后知后觉地察觉她这边太安静。


    她哪里知道祝幼宁脑子里在想什么，只当她是第一次碰见这种阵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于是换了个方向安慰她：“这可是周迟欸。喜欢的人特意跑来给你撑腰。”


    “换成我，我能高兴一个星期。”


    祝幼宁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隔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叹了口气：“可是我不想他被骂呀。”


    祝幼宁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低头拨了拨被角。


    她喜欢周迟，是希望他好。


    当然也希望他记得她，希望有一天她对他而言，不再只是一个有点眼熟的名字。


    可这些愿望加起来，都没有“周迟过得好”本身重要。


    就算做不到所有人都喜欢他。


    至少不要因为她，多一个骂他的理由。


    一点都不要。


    ……


    下午五点左右，这件事被一个圈内大v发出的爆料重新推上了风口。


    发帖人自称消息来自圈内知情人士，把昨天那场莫名其妙的2v2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匿名用户投稿：有点看不下去了，问了圈内朋友，大概还原一下昨天的事。


    清风昨天直播结束以后在wp基地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当时小雨滴答刚好也在，听不下去才提出跟他打solo，week后来才一起上的。


    至于清风为什么输了以后还特意发微博@人家，我就不评价了。有些人别被当枪使了。】


    起初没多少人把这条爆料当真。


    祝幼宁和职业战队八竿子打不着，总不能无缘无故出现在人家基地里。


    这不扯淡吗。


    就在这一片战火之中，wp战队的官方账号忽然更新了一条微博。


    @wp电子竞技俱乐部：【感谢小雨老师的支持！期待下次合作～】//@小雨滴答：【wp就是最厉害的。】


    官方账号亲自下场转发，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之前那些解释不通的地方，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为什么会出现在基地？


    因为有工作合作。


    为什么会和清风打那场莫名其妙的2v2？


    因为她本来就是wp的粉丝，碰巧听见清风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一时气不过，主动提出和他solo。


    至于week为什么会掺和进来。


    职业选手跟普通玩家比赛，他看不过去，顺手帮了个忙。


    人是他带着赢的。


    祝幼宁打得怎么样，他当然最清楚。


    昨天那些被截头去尾的信息，到这里终于一块一块拼完整了。


    前因后果对上以后，围观路人和wp粉丝也渐渐回过味来。


    【笑死，所以昨天到底谁蹭谁啊？人家正经工作，被莫名其妙挂微博上骂了一晚上。】


    【等一下，让我捋一下。她去wp谈合作→碰见清风→清风嘴wp→wp粉丝听不下去→直接上号跟他打→还赢了？】


    【救命，我昨天还以为她为了蹭职业选手硬凑上去，结果姐真的是去替主队出头的。】


    【这是什么热血竞粉……听见别人说我主队坏话：别吵了，上号。】


    【最搞笑的难道不是清风吗？跑人家基地说人家队伍不行，最后还真输了。】


    【所以week昨晚那句“玩得不错”不是更合理了吗？人家本来就是替wp说话，他出来给人撑一句怎么了。】


    【有些人差不多得了，正儿八经的粉丝都不会这么骂。现在wp输一场全网开香槟，谁都能过来踩两脚，好不容易还有个人大大方方说wp最厉害，你们倒先把人家骂跑了。】


    说实话，祝幼宁是有点懵圈的。


    她和wp什么时候有合作了？


    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眼看评论区的风向短短半小时就彻底翻了个面，她握着手机琢磨了一阵，拨通了沈嘉恒的电话。


    沈嘉恒正好也找她，让她直接来基地一趟。


    基地这边，领队赵明和战队经理蔓姐都在。


    祝幼宁被带进会议室，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提前准备好的合同。


    很显然这不是临时起意。


    蔓姐笑着给她倒了杯水。


    “是不是吓到你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公关时间有限，我们这边决定得也快，没来得及提前跟你沟通。”


    赵明接过话：“网上那条内部爆料，是我们授意放出去的。”


    “当然，公关归公关，合作还是要看你的意愿。”


    赵明把桌上的合同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们暂时拟的方案。新赛季宣传这边，想请你帮忙画一组战队海报。”


    “你可以先带回去看，不用今天给答复。”


    祝幼宁低头翻了两页。


    进会议室以前，沈嘉恒提前给她分析过。


    wp这几年成绩不好，连带着商务和宣传也受了影响。


    祝幼宁本身在插画圈有一定知名度，又因为昨天的事情阴差阳错上了热搜，有了现成的话题和关注度。


    俱乐部替她处理眼下的舆论麻烦，她顺势参与wp新赛季宣传。


    既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基地，也提前替新赛季赚了一波热度。


    用他的话来说，那群人精就不可能轻易放过这种送到眼前的机会。


    —


    祝幼宁和他们简单聊完合作细节，收好合同，从会议室出来。


    迎面撞上通宵了一整晚的陆子明。


    “欸，你怎么来了？”


    祝幼宁晃了晃手里的合同：“蔓姐找我聊点事情。”


    “哦，那个啊。”陆子明很快反应过来。


    祝幼宁点点头，本来都准备走了，脚下却迟迟没动。犹豫片刻，她还是问：“周迟在吗？”


    “在啊。”


    陆子明打了个哈欠，随手往身后的直播间指了指：“还在里面补时长。昨天发微博被赵队逮个正着，挨了顿训。你要找他，直接进去就行。”


    他不过借了个手机都没逃过一顿念叨，周迟直接拿自己的大号下场更跑不了。折腾到现在一夜没说。


    两个人认识这么久，大小比赛一起打过不知道多少场，网上再难听的话也都见识过。


    周迟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一半给他妹，另一半留给真心喜欢他的粉丝。要签名会签，要合照也很少拒绝，至于网上那些吵来吵去的是非，他向来懒得掺和。


    主动掺和网上的舆论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也不用往心里去。他挨训主要是因为发之前没跟俱乐部说，赵队那人你也知道，最烦我们私自搞事情。”


    祝幼宁反而更过意不去：“那我进去看看。”


    “去呗。”陆子明侧身给她让开路。


    ……


    基地有专门的训练室，直播间则另外共用几间。职业选手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直播时长，训练和比赛一忙起来难免顾不上，到了月底，总有人要在这里通宵把欠下的债补回来。


    怕打扰周迟，祝幼宁在直播间门口探了探脑袋，确认里面安安静静的，这才放轻动作推门进去。


    遮光帘拉得严实，圆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酸奶和水果。


    周迟就躺在沙发上。


    睡得很沉，连她进来都没有察觉。


    他一只手搭在身侧，黑色卫衣的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下面压着冰袋。


    放得久了，里面的冰化得只剩薄薄一层，透明包装里晃着水。


    祝幼宁把桌上的酸奶盒和纸巾收拾干净，小心翼翼拎着垃圾退了出去。


    经过茶水间，她发消息问沈嘉恒能不能借用基地的电磁炉。


    得到肯定答复，祝幼宁很快叫了跑腿，买来芒果、牛奶和一些做甜品要用的材料。


    她记得以前刷到过粉丝整理的帖子。


    里面列了一大堆周迟的习惯，真假难辨，其中有一条是——喜欢吃甜的。


    祝幼宁很小就开始住校，一个人在外面待惯了，再加上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没事就喜欢找点提升生活幸福感的事情做。养花、买漂亮餐具、研究甜品，她多少都会一点。


    半个多小时后，杨枝甘露做好了。


    除了中途切芒果时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道，一切都很顺利。


    伤口不深，她简单处理过，又把剩下的几份整整齐齐放进冰箱，留给基地里其他人。


    而特意挑过的那份，被她端进了直播间。


    周迟还躺在那里。


    她轻轻把化掉的冰袋从他手腕下面抽出来，放到一旁，又将甜品摆上圆桌。


    祝幼宁在沙发边蹲下来。


    离得近了，周迟那张脸便看得更清楚。


    他的长相不属于温和的类型。眉骨深，鼻梁挺直，眼尾收得利落，没表情时天然带着几分生人勿近。


    睡着以后，冷淡倒消失了大半。


    黑发散在额前，眉目舒展开来，难得显出几分毫无防备的安静。


    周迟也有好说话的时候呢。


    她伸手拿过旁边叠好的薄毯给他盖上。


    怕惊醒他，动作放得格外慢。


    先盖过肩膀，再一点一点往下。


    整个过程轻得不能再轻，可还是把周迟吵醒了。


    黑眸在黑暗中睁开，她的手正停在她的面前。指尖微微蜷着，中指关节上多了块他之前没见过的创可贴。


    周迟刚醒，神情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倦意。


    他记得之前没有。


    “手怎么了？”


    嗓音很低，带着刚睡醒时微微的哑。


    祝幼宁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原来是在问这个。


    只是刚才切芒果时不小心划到的一道小口子。


    可周迟看见了。


    所谓描摹，本身就是一种隐秘的痴恋。


    祝幼宁想起网上关于心动的种种描写，印象最深的是有人说那一刻世界会在明亮的光晕里倒退，我们以为永恒的一切，包括时间都不堪一击。


    她就这样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被这一句轻而易举地击中。


    没有预兆，也来不及躲。


    祝幼宁想她别无选择。


    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