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时间重新回到下午。
艾利克斯在告别迪克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家。他心情颇好地站在能看见霍利港口的码头附近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 接着随机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又给警方提供了一个“他亲眼看见夜翼钻进了霍利港的下水道里”的假消息。
警方显然不太相信他,但他故意压低了嗓音, 还模仿了一下墨西哥口音, 并且指天誓日看清楚了夜翼的屁股。
于是警方相信了, 并告诉他他们会马上出警。
艾利克斯闻言,满意地挂断电话,然后快乐地跑着去了隔壁邻居西尔莎太太家。
门开了,满头白发的西尔莎太太围着围裙走出来, 在看见艾利克斯后,皱巴巴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哦, 艾利克斯,你回来了。今天过得还好吗?”
西尔莎太太和黑斯廷斯医生一样, 也是艾利克斯“社区遛狗事业”的老主顾——这位善良热心的独居老人把他介绍给了小区里的许多户人家, 其中也包括黑斯廷斯医生。
她对艾利克斯和奥罗拉很好,经常请他们吃些小点心。在看见瑞贝卡拜托的另一家邻居欺负奥罗拉时, 这位老人家便主动揽过了照顾奥罗拉的任务,甚至没想过要瑞贝卡付钱。
只不过艾利克斯总觉得瑞贝卡似乎不太喜欢这位老人,并且也总是不让他们来这里。
老太太的房子里弥漫着一种旧木头、草药茶和狗毛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闻起来怪异却又令人安心。
艾利克斯笑着跟在老太太身后走进客厅,一脸乖巧地坐在了那个暗红色的老旧沙发上。窗口贝壳做的风铃叮当作响,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旧家具上落着一层暖乎乎的陽光,令人安心的木头味和洗衣粉的味道缓缓漂浮在空气中。
他冲着西尔莎太太露出一个小酒窝,“很不错, 您呢?沙拉和土豆今天过得好吗?”
他可没说谎, 现在他的心情相当不错。一想到内森·托雷斯的惨状,他就开心得想跳起来。
说不定等会儿他就能听到内森·托雷斯的死讯了!这次可没有多管闲事的警察跳出来保护那个混蛋!
“我很好。沙拉和土豆它们两个简直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西尔莎太太笑着说道,“可惜我这老胳膊老腿没办法带着它们跑上一两公里去公园,等会儿能拜托你带它们去消耗一下精力吗?再不放它们出去,今晚我可没法睡觉了!”
就在他们说话间,两只棕色皮毛的泰迪已经兴奋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开心地绕着艾利克斯打转,尾巴摇成螺旋桨。
“艾利克斯,你这臭小子,你已经把这两个小坏蛋宠坏了,哈哈……”
西尔莎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
狗狗们亲昵地对着艾利克斯汪汪叫,艾利克斯伸出手,挨个摸了摸狗狗的脑袋。狗狗们拼尽全力往他身上拱,艾利克斯一边躲开,一边有些无奈地擦了擦脸上被狗狗舔到的地方。
他又忍不住再次想起小时候安德鲁送他的那只德国黑背。麦克白很爱他,也很爱瑞贝卡。
如果……也许一个月之后他可以发邮件问问哈利,愿不愿意把麦克白还给他。那家伙不愿意也得愿意,他可以用通关的阿布斯泰戈的新游戏来换。如果有忠诚可靠的麦克白在,瑞贝卡应该能更快从失去丈夫的悲伤中恢复过来。
“奥罗拉呢?”艾利克斯向后院张望了半天,却始终没看见奥罗拉的身影,“今天我妹妹又麻烦您了,我来接她回家。等会儿我再过来带沙拉和土豆出去玩,肯定让它俩没精力和你闹腾,我还得去接黑斯廷斯医生家的麦克白。”艾利克斯笑着说道。
“啊?可是……奥罗拉已经被接走了。”西尔莎太太从厨房里走出来,塞了一盒牛奶给艾利克斯,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你姨妈没告诉你吗?大概半小时前,瑞贝卡就已经来接奥罗拉了。”
“我说可以再帮忙照看半天,但瑞贝卡说你在学校有急事找她,她得带奥罗拉一起去,不用麻烦我。”老太太絮叨着,“瑞贝卡看着是有点儿急,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学校又有什么麻烦啦……我听说教师工会又在因为市长选举的事乱来,罢课什么的……老师们也和那群码头工人一起瞎胡闹,乱哄哄的。不过奥罗拉倒是挺高兴能跟妈妈出去……”
艾利克斯疑惑地问道,“学校?她说了是去学校?”
“是啊,她说老师让她去一趟。”西尔莎太太肯定地说,“我还担心了半天,以为你在学校出事了,幸好你看起来还不错。”
艾利克斯皱起眉头。
不对呀,校长今天应该很早就打电话给瑞贝卡了,她不会在半小时前才回家……带着奥罗拉去学校,这听起来更奇怪了。
“谢谢您,西尔莎太太。”艾利克斯礼貌道谢,“我去看看瑞贝卡回来没有,可能我们路上刚好错过了。”
西尔莎太太点了点头,“晚上在我家吃饭吧?瑞贝卡……她恐怕又没时间管你们,带上奥罗拉一起,你们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要注意营养。”
艾利克斯笑着答应下来,再次礼貌地感谢了这位好心的太太,转身回了托雷斯家。
托雷斯家的房子这会儿安静得出奇。沙发上堆着瑞贝卡织一半的毛衣,奥罗拉换下来的小裙子还扔在洗衣机里,就好像有人刚准备打开洗衣机就被匆匆叫走。
艾利克斯心里没由来地涌出一股不安。
这一切简直像极了当初瑞贝卡在纽约直接把他抛下的那次。
一觉醒来,房子里空无一人,安静得令人心底发凉。
他面色有些发白地仔细检查了家里——瑞贝卡常用的那个廉价手提包不在,奥罗拉的外套和一双小鞋子不见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家里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还在,没有挣扎或匆忙翻找的痕迹。
应该没事,看起来瑞贝卡只是临时出去了一趟。
他仍旧有些不放心,于是扭头又跑去了隔壁,借了西尔莎太太的手机给瑞贝卡打电话,但冰冷的电子音提示瑞贝卡已关机。
在西尔莎太太担忧的目光中,艾利克斯勉强冷静下来,安慰自己瑞贝卡的手机上次就欠费了,内森却一分钱都不愿意给。现在她应该只是出去买菜……瑞贝卡说了今晚要做蓝莓派,家里可能只是没有蓝莓了。
更大的可能性是瑞贝卡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得知内森突然重病,于是临时决定带着奥罗拉去见她父亲最后一面。
对,肯定是这样。艾利克斯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内森·托雷斯正在抢救中,医院肯定是要第一时间通知瑞贝卡的。瑞贝卡估计是刚从学校出来就接走奥罗拉去了医院,当然不在家了。他简直是高兴糊涂了。
至于瑞贝卡为什么要告诉西尔莎太太她要去学校……大概只是借口吧,瑞贝卡一向不喜欢和邻居打交道,总是找些蹩脚的借口逃避。
他手里握着西尔莎太太给他泡的热茶,坐在西尔莎太太家的客厅里长舒一口气。两只泰迪亲昵地蹭着他的小腿,像两只可爱的玩具熊,一切平静而美好,艾利克斯眉头稍微放松了些。
“别担心,瑞贝卡是个大人,她可比你会照顾自己!”西尔莎太太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艾利克斯的头发,“要不然我们给黑斯廷斯医生打个电话?他肯定知道医院里的情况!”
艾利克斯回过神来,对着热心的西尔莎太太笑了笑,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抗拒这么做。
只是多等一会儿而已,这没什么。不需要麻烦别人。
他站起身,“……瑞贝卡说不定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她总是这样丢三落四匆匆忙忙的。我先去遛狗吧,沙拉和土豆已经等不及了!还有麦克白!”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达轰鸣声,伴随着一阵闹哄哄的吼叫声,一大群机车党从窗外掠过,吓了有些出神的艾利克斯一跳。
看见艾利克斯重新紧皱的眉头,西尔莎太太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群家伙,早晚会有人收拾他们的。你听过那句话吗?‘公义审判的日子来到,他必照各人的行为报应各人’。”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扭头去看西尔莎太太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皱巴巴的眼皮下,那双眼睛此时格外有神。她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只是又摸了摸艾利克斯的脑袋,“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要知道,‘在你一切所有的事上都要认定他,他必指引你的路’。”
“他?”艾利克斯忍不住重复道。
老太太露出一个慈祥温和的笑容,转瞬之间又变成了之前他熟悉的模样,“是呀,上帝在看着我们所有人呢,清算之日终有一日必将到来……所有人都得为此做准备。你明天要是有空,也可以多陪我去教堂走走……主会帮你走出迷惘。”
艾利克斯有些懵地点了点头,刚想继续追问,就被老太太塞了一包零食,推搡着出门了,“快去快去,今晚我要是又被沙拉和土豆吵醒,我可要找你的麻烦啦!路上吃点儿东西,早些回来!”
艾利克斯只好压下心头的怪异感,牵着狗绳,带着狗狗们出了门。
站在西尔莎太太家门口,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西尔莎太太是个虔诚的教徒,说刚刚那些话似乎没什么不对的,也许他有些太多疑了。
想了想,艾利克斯没按照刚刚的计划往公园走,而是带着狗在附近瑞贝卡常去的商店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一家蛋糕店外。
他走进去,取走了一周前就定下的生日蛋糕。上面的“生日快乐,妈妈”是他亲手写的。
在陪着狗狗们走过街拐角的小店时,他又看中了一对耳环,耳环明亮的蓝色很衬瑞贝卡的蓝眼睛。
他站在街角,抬起头,突然看见了天际悬着一片火红的晚霞,热烈灿烂的颜色像是在告诉他一切都有了新生和希望。那片过分艳丽的色彩让他眼眶有些发酸,心头也微微发飘。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回过头,不自觉地对着橱窗里那对耳环发愣,心里想着瑞贝卡戴上耳环的样子。肯定很好看,但是瑞贝卡最近绝对没心情收拾自己了。
他站在橱窗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笑着走进去,掏出口袋里最后几块钱,将耳环买了下来。
没关系,内森死掉之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瑞贝卡会得到一大笔意外保险赔偿金,就算没有,他们也可以搬家,开始新生活了。
瑞贝卡总会有机会戴上这对耳环的。
艾利克斯不自觉看着耳环又微笑起来,脸颊上的小酒窝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天真可爱。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五年前那个记忆中的迈尔斯夫人。也许瑞贝卡会愿意再次拿起画笔……哎呀,早知道他应该把买耳环的钱用来买画笔了!
没关系,总有机会的。他可以搞到更多钱,大都会学科竞赛的赞助商是莱克斯·卢瑟,那个秃子大方得很,他会拿到最高额的那笔奖励!
“砰——砰砰——”
不远处的码头似乎传来了枪响。一连串,砰砰砰的,似乎有人清空了弹夹。
艾利克斯看见远处几只肥嘟嘟的海鸟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嘎嘎地叫着飞远了。
又是枪击。最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马里诺家族和那些大大小小的**就像是疯了一样。
艾利克斯摇了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也不知道最近的混乱什么时候能结束,他几乎每天都能在报纸和电视上看见唾沫横飞的警局发言人厉声斥责夜翼扰乱警方的布局,让布鲁德海文的局势更加混乱。他知道那群官僚老爷们得找个背锅侠,正好夜翼看起来挺好集火。最令人无语的是,网上竟然有群傻X说要跟踪夜翼揭开他的真实身份!
害得他潜伏了好几个开盒群,每天都在里面散布有关夜翼出没地点的假消息。一群没事干的青少年前两天居然还真的拍到了夜翼那个过分醒目的大屁股!有时候他真想问问夜翼那家伙是不是属孔雀的,明明看见镜头了,第一反应居然是摆了个pose!
艾利克斯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个牌子的没有之前夜翼给他的那款好吃,太苦了,希望夜翼识相一点儿,下次换回原来的牌子。
“砰——”
不远处又有尖叫声传来,艾利克斯知道肯定是又爆发冲突了,只是不知道是罪犯和民众,还是罪犯和警方。
不过大概快结束了吧,内森死了,下一个也快了。最近他都很小心,但他和瑞贝卡周围没出现过可疑的人,说明那群家伙的确不会报复内森的家人,这很好。等**把那些内鬼清干净,就能很快恢复秩序。他只需要等瑞贝卡回家,再安静地躲几天,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天边的光亮一点点消逝,街角亮起几盏灯光。谁家晚餐的味道飘出来。
艾利克斯带着狗狗们一路走一路逛,他也不知道自己又干了什么事,反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托雷斯家里收拾客厅了。
两只狗狗在新领地里开心地撒欢,拖出一件属于内森·托雷斯的外套疯狂啃咬,玩得不亦乐乎。艾利克斯笑着随手把内森·托雷斯昂贵的衬衫叠成一团,扔给狗狗们。
“没错,像对待敌人一样,咬他!”艾利克斯指挥道,“士兵们,前进!哈哈!”
狗狗们猛地将衬衫撕成两半,却不小心撞到桌角,打碎了瑞贝卡最喜欢的那个花瓶。
艾利克斯顿时垮下脸,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他一边将耳环放在瑞贝卡能一眼看到的地方,一边想着:但愿瑞贝卡看在耳环的份上,忘掉那个可怜的花瓶。
今天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想,瑞贝卡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在医院里伤心过度了吧。不过等瑞贝卡和奥罗拉从医院回来,就能看见蛋糕了,奥罗拉见到发病的内森肯定很害怕,蛋糕可以很好地安慰她。
也许可以再准备点儿其他的。可惜他不会做饭。
奥罗拉肯定会哭,失去了父亲的滋味不好受,不管那个父亲是不是该死……他在为一个小女孩失去了亲生父亲而喜悦,实在有点人渣。
但管他的,好日子总要轮到他们三个了。如果真的有上帝,也不会忍心让他们这样一直痛苦下去吧,瑞贝卡和奥罗拉该解脱了。
夜幕彻底降临,艾利克斯听见街对面的夫妻又在因为孩子的问题爆发出剧烈的争吵,这让他不由得有些羡慕。正常生活有时候居然会变成一种奢求。
温度开始降低,他低头看着两只狗,有些受不了地搓了搓手。
好像没什么可以再准备的了,于是他再次闲了下来。为了防止那股心慌再次占据他的头脑,他只好带着狗狗们疯跑两圈后,将狗狗们送回了西尔莎太太家。
西尔莎太太家里墙上那个咔嗒作响的老式挂钟弹出一只布谷鸟,提示时间已经到了晚上8点。西尔莎太太陷在沙发里,一边看狗血电视剧一边和艾利克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街上偶尔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但隔壁一直没动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小女孩的哭声。
艾利克斯盯着窗外黑乎乎的树丛和空荡荡的街道,心头突然涌上莫名的焦虑。
瑞贝卡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带奥罗拉回家?内森·托雷斯该不会好运到被医生救回来了吧……千万不要!
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已经消失,对面人家客厅的灯光暗了下去,西尔莎太太有些困顿地打了个哈欠,走进厨房给艾利克斯热了一杯牛奶。
先前那份关于新生活的、轻飘飘的喜悦,在一整天漫长的等待中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焦虑。
远处码头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安静的夜空,惊得艾利克斯猛地打了个哆嗦。
瑞贝卡和奥罗拉依旧没有回来。
**
不能再等了。
艾利克斯猛地站起身,勉强笑着告别了西尔莎太太。
他回到托雷斯家,套上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又带上了口罩,想了想,又转身跑去内森的书房。他知道里面有一把格||洛||克。
他需要动起来,需要去找瑞贝卡和奥罗拉,不管做点什么都好,他得出去看看!
然而等他撬开锁,拉开抽屉时,原本应该放在里面的枪却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丑陋的轮廓留在抽屉底部。
不知道为什么,艾利克斯突然想起刚刚在码头附近听见的枪声,心脏猛的漏跳了一拍。他顾不得思考太多,随手将抽屉用力合上。
只听“哐当”一声,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艾利克斯转身的脚步停住。
他转过身,眼神重新落在刚刚那个抽屉上。木质的书桌看起来有些年代了,应该是许多年前的,边边角角有些掉漆,露出里面发黄的木头颜色,但无论如何这里面都不应该发出金属的声音。
艾利克斯握住抽屉凸起的把手,轻轻地重新将那个抽屉抽了出来。
滑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再次露出格||洛||克被人拿走之后留下的灰尘轮廓,抽屉里空空如也。
艾利克斯伸出手,仔细在抽屉里摸索。但除了一手灰尘之外,他什么都没摸到。想了想,他干脆将整个抽屉拆了下来。
但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沉重的实木抽屉被他放在地板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过在艾利克斯皱着眉头将它翻转过来的时候,又再次听见了刚刚那种轻微的“咔哒”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间还早。同时,他又想起之前几次三番出现过的那种奇怪的透视视觉。
他闭上眼睛,努力集中注意力,开始回忆前几次出现那种视觉时的感受。
剧烈的、痛苦的……想挣扎却求而不得的……幻听再次出现。这次他清晰地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脸,他穿着一身样式繁复的白色长袍,动作轻巧又优雅地刺出手中的武器,就像在跳舞。
敌人应声倒地,他低着头对着尸体,轻声说了一句:“Requiescat in pace.”
神奇的是,艾利克斯居然听懂了那人的话。他在杀死了一个人之后,又用拉丁语对着死者说“愿你安息”……无聊透顶的行为。艾利克斯晃了晃脑袋,幻觉突兀地从他眼前消失,但他却觉得如果让他来挥出一剑,他大概可以和那个男人一样,无声而精准地刺中目标。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像那个男人一样迈步向前,挥出手中不存在的剑,动作自然而流畅,就仿佛他曾经做了千百次一样。
眼前再次出现了前几次那种怪异的视觉。
周围的一切都在无声向他诉说着信息,他看着椅子,眼睛居然通过上面那个几乎没有任何痕迹的脚印看出前几次内森·托雷斯是如何踩在上面,用力够向天花板……
他的目光移向被他放在地上的抽屉,那个实木抽屉迅速抽象成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的白色线条,那些线条变得透明,就像再用绘图软件画透视。他换了个角度,抽屉底层中央果然勾勒出一把钥匙的形状。
艾利克斯迅速抄起一旁的螺丝刀,沿着抽屉底层的边缘用力——
一下,两下,钥匙滑动了位置,再次发出“咔哒”的声音。艾利克斯继续用力,终于,螺丝刀陷进了一个小坑里,他用力一撬,整个抽屉的底层被他撬开,露出了底部几乎看不出来的夹层。
那把钥匙也应声掉了出来。
艾利克斯皱眉看着钥匙,又抬头看向天花板。
想了想,他将钥匙仔细收起来,又从家里的备用钥匙里随便拿了一把样子差不多的,重新放回了夹层里。
他再次将抽屉恢复原样,重新放了回去。确认好一切都和他进来之前别无二致后,这才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他再次从厨房里拿了把水果刀藏在衣服里,冲出家门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9点。
夜晚的布鲁德海文弥漫着比白天还浓郁的、某种草本植物的味道,加上醉汉们的尿味和酒味混合在一起,令艾利克斯有些作呕。
他快跑了两步,躲开一个醉醺醺的流浪汉。
“fuck you,臭小鬼!着急去见撒旦吗?”流浪汉冲着他竖起中指,“我祝你心想事成!”
艾利克斯脚步顿了顿,没理会他。
站在街角,他看着眼前的岔路有些犹豫,几秒钟后,他向左走向了通往霍利码头的那条路。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突然想到了下午遛狗时路过的地方。那会儿阳光正好,他在路过的时候还想着瑞贝卡如果还画画,一定会很乐意来那附近写生。奥罗拉还可以带着面包屑来喂鸽子,那颗吊坠里的照片算是有着落了,他连构图和布景都想好了。
浪花和蓝天白云会构成一副绝妙的风景画,美丽的色彩大概是人类永远无法用画笔描绘出来的和谐。奥罗拉小天使绝对笑得比太阳都灿烂。
艾利克斯不自觉快步跑了起来。
当夜色降临,一切却都变得不一样了。布鲁德海文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最终似乎总会和那片充满咸腥气息、灯光昏聩的区域产生关联。
现在,港口区比白天更加喧杂混乱,几顶属于流浪汉的帐篷随意搭在街边,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活人还是尸体,警察们神色冷漠见怪不怪地路过,丝毫不在意帐篷里传出来的古怪味道。
停止工作的机器显得港口更加空旷疏离。巨大的货轮阴影如同沉睡的怪兽,起重机孤零零地指向黑蓝色的、一颗星星都没有的沉闷夜空。海风带来了潮湿的寒意和鱼腥味,也带来了远处隐隐的警笛声。
不远处的码头上堆积着的红色与黄色的大型集装箱。
艾利克斯一边向那个方向奔跑,一边有些突兀地想起那天夜翼带着他爬上吊塔后看见的景象——那些集装箱从上往下看去就像一个个乐高积木块,被港口的灯塔照射后反射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衬托的整个世界都有些不太真实,像一款劣质的暗黑风电子游戏。
艾利克斯甩开脑海中纷乱的念头,沿着熟悉的街道奔跑起来,嘴里喷出的热气在夜晚的冷风中化作一团薄雾,很快散开。几分钟后,他路过了迪克带他吃炸鸡的那家“老船长”,临街的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装饰用贴纸,他还记得那次码头发生机车党抢劫事件的时候,奥罗拉就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就这么好奇地躲在那些红色字母贴纸后面瞧着一切,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和夜翼学打架。
转过下一个路口,他突然看到了闪烁的蓝红色警灯。
灯光将一片码头区域映照得有些光怪陆离,艾利克斯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黄色警戒线被拉了起来,好几个警察的身影在来回走动,手电光柱将码头的黑暗切割开,闹哄哄的人声传进耳朵。
看来确实是出事了。
艾利克斯后退两步,将自己隐藏在街对面的阴影处。
罢工、枪战、黑邦火并,最近码头就没消停过。
听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艾利克斯可以确定他们在找人。有什么人落水了,似乎是个女人,中年,还带着孩子。
他心中一跳,忍不住想要向前迈一步,靠近一些。但又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僵直地站在原地,手脚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好像有警察已经在潮湿的木质码头边缘勘查到了什么,更多人围在堤岸下方,灯光晃动着投向漆黑的海面。艾利克斯从来不知道,夜晚的海面看起来就像是一片黑色的沙漠禁区,仿佛马上就要有怪兽从里面跳出来。
“看到了,在那……”
“快点!”
灯光聚集在海面上,艾利克斯没有仔细看。
反正瑞贝卡和奥罗拉绝不会来这种地方,他们肯定忙着在医院处理内森的事!他只希望瑞贝卡在伤心之余能好好照顾奥罗拉,别又把孩子撇在一边独自流泪,奥罗拉虽然很懂事,可是她才四岁,正是需要人好好照顾的年纪!
他不由自主有些颤抖地后退了两步,别开脸加快脚步,打算绕过这片区域。
就在他即将拐进巷子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艾利克斯?”
迪克身上的警服皱巴巴的,脸色在警灯闪烁下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艾利克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锁起。接着他迅速翻过警戒线,三两步穿过街道,跑到了艾利克斯跟前。
“嘿,艾利。”迪克弯下腰,手轻轻搭在艾利克斯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回家……”
“瑞贝卡和奥罗拉还没回家,我打算去接她们,她们……她们应该在医院。”艾利克斯打断他,语速很快,嘴唇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被夜晚的寒风冻到了还是什么。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迪克身后的警灯和警戒线。
在看见迪克眼中流露出的担忧与同情后,勉强被他压在心底的不祥预感,就像是病毒一样冒出来疯狂充斥着他的大脑。
“她……她下午接走了奥罗拉,没去学校,现在还没回家,肯定是在医院里照顾内森。内森·托雷斯那个命大的家伙这次肯定又没死成,不然瑞贝卡早就带着奥罗拉回来了。真可惜,你说对吧?”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下次他再敢对瑞贝卡动手,我肯定要他好看……”
“听着,艾利克斯……你冷静一点。”
“我在听……今天是瑞贝卡的生日,我准备了蛋糕,你要来吗?她应该会欢迎你的。”
迪克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声音。
“……不说这个了,你在这里干什么?那边怎么了?”艾利克斯试图越过迪克的肩膀看向警戒线方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抗拒将两件糟糕的事情联系起来。
“没什么,艾利克斯,你听我说。”迪克用力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你……”
“你要是找我有事的话,下次再说吧。”艾利克斯有些粗暴地打断他,“我现在要去医院找瑞贝卡……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把奥罗拉交给她照顾,我可不放心。她肯定只忙着哭了。我说了我会保护她的,我答应过安德鲁。还有奥罗拉……”
他期待又惊恐的眼神紧紧盯着迪克,就像在等待最终审判。
迪克的嘴唇已经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着艾利克斯,少年的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感到喉咙像是被谁灌进去了一把沙子,胃部也沉甸甸的。
他该怎么开口?
码头附近一个便利店摄像头拍到了瑞贝卡的身影,是她手持一把格||洛||克17对着不知道为什么同样跑来霍利码头的乔伊·马尼科姆警官清空了弹夹,接着便抱着哭闹不已的奥罗拉神情恍惚地走向堤岸附近的观景区。
警局在附近的垃圾桶找到了那把枪,并且已经查到了瑞贝卡的行动轨迹,十分清晰:在内森被推进抢救室前,她就已经神色恍惚地从医院回了家,翻出了内森·托雷斯的枪。随后她接到贝克曼校长的电话,却拒绝前往学校处理侄子艾利克斯·迈尔斯的事。
她给乔伊·马尼科姆打了电话,两人不知聊了什么,似乎是约在码头见面。
乔伊·马尼科姆刚从警车上下来,就被瑞贝卡一枪射中了心脏,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
但瑞贝卡却没有停手,而是目光空洞、动作机械地继续扣动扳机,直到那把枪里再也射不出一发子弹为止。
接着,在奥罗拉的大声哭喊中,瑞贝卡抱起她,径直走向了观景区。
观景区下方是海浪和遍布的礁石,那里距离海面足足有二十多米。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越过了围栏,抱着女儿纵身跃进了大海。
警局的推测十分合理:瑞贝卡·托雷斯上午在医院再次被脾气暴躁的内森打破了头,于是在长期家暴的压力下,她精神终于走向崩溃。她将医院开给内森止痛用的药剂全都拿了出来,一股脑全都注射给了内森。最终导致内森用药过量,抢救无效死亡。
随后,她带着年幼的女儿,在枪击了不作为的警察之后,选择了跳海自尽。
海风呜咽着穿过码头,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警方正在试图联系瑞贝卡和内森的其他亲属,但内森已经没有家人在世,瑞贝卡唯一的亲人——她的双胞胎姐妹莱拉也始终联系不上。
“迪克!”拉里·马丁内斯在不远处喊他,“快来!找到了!”
迪克和艾利克斯一起抬头看去,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被几个警察从岸边抬了上来。
几个闻讯而来的记者纷纷上前,将警察们团团围住,一个又一个问题砸向他们。
透过人群缝隙,看不清楚面庞的女人像是在沉睡,金色的发丝在手电筒灯光和闪光灯的照耀下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灾难再次像海啸一样,突如其来。一切急转直下,就像一场过分荒诞、毫无逻辑的戏剧。
艾利克斯沉默而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布鲁德海文的风冻住的雕像。
周围的一切失去色彩,那些晃动的人影就像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大块阴影,艾利克斯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出现。他感觉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紧紧盯着那抹金色,眼珠一动不动。他看见了女人额头上那个被海水泡的有些发白、皮肉外卷的伤口,听见警察们在检查过后议论着那是在哪块礁石上撞出来的。
周围来来回回走动的警察像一个个毫无意义的NPC,港口的冷风吹过,彻底带走艾利克斯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迪克脱下外套,牢牢裹在艾利克斯身上,然后用力抱住了他。他说着什么,但艾利克斯已经完全听不见。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下巴正抵在迪克的肩膀上,迪克的手臂正紧紧箍住他,十分用力。但他整个人的灵魂却像是被抽离出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迪克的话和动作都没有任何反应。
少顷,他转动眼球,神色怔忡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警察,以及堤岸上那些依旧在忙碌勘查的身影。
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又乱糟糟地行动起来了,他们又发现了什么?
艾利克斯恍恍惚惚地听到了奥罗拉的名字。
但是,什么叫还没打捞上来?什么叫被离岸流冲走了?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一句话都听不懂?
正向他们走来的警察拉里·马丁内斯手中捏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展示给迪克看。
“挂在观景台的围栏边上……我刚刚找到……”
迪克大声说了句什么,艾利克斯没听清楚。
熟悉的白色线条不受控制地再次出现,在艾利克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线条已经在他的视网膜上成功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形状。
一个心形的吊坠。
不用打开,他几乎都能看清里面属于奥罗拉的笑脸。
他今天早上还答应了奥罗拉下周带她去喂海鸥,他们已经决定好了,那天他们三个人都要穿上奥罗拉最喜欢的嫩黄色衣服,拍一张“一家三口”。
今天还是瑞贝卡的生日,他的蛋糕和耳环已经放在桌子上,等着庆祝他们脱离苦海。他还打扫了客厅、洗了衣服,这样今晚瑞贝卡就能早点睡觉。
在闪烁的警灯下,艾利克斯的脸上一点点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第18章
停尸房的味道比内森·托雷斯的病房还难闻。
人待在那里, 寒意直接从皮肤表面渗透进身体,鼻尖似乎能够真切地闻到属于死亡的味道。房间里的日光灯管和各种工作中的检测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把一切都衬托得惨白、失真又冰冷。
迪克的手一直搭在艾利克斯单薄的肩膀上, 十分清晰地感觉到男孩身体间歇性的、无法自控的颤抖。他不该让这孩子来, 但艾利克斯绝望的眼神让他无法直接说出拒绝的话。
“在这里。”法医助理戴着口罩, 有些冷漠地拉开一个不锈钢冷藏柜,里面滑出一具覆着白布的躯体。
这场面有点儿滑稽。艾利克斯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联想:就像奥罗拉玩积木时随意抽走中间的那一块一样,轻巧,简单, 然后整个结构就变了。
原来这就是终结。活生生的人变成“凶手遗体”,变成“证物”, 变成新闻报道里一句冰冷的定性。
时间在过去两天里疯狂加速。
布鲁德海文的媒体像是早有预料般地为这场悲剧写好了剧本:长期家暴的受害者,绝望的反抗, 同归于尽的绝路。内森·托雷斯酗酒、吸毒、殴打妻女的劣迹被不断放大;收受贿赂偏袒黑邦成员的乔伊·马尼科姆警官也被描述成咎由自取, 有无数被他坑害过的人们突然站出来指责马尼科姆作为一个警察有多么不称职,导致了多少原本不应该发生的悲剧。
于是人们的情绪愈发高涨, 反家暴活动每天都在进行。有人自发来到观景台为最后时刻勇敢了一次的瑞贝卡献上鲜花,妇女权益组织在观景台上为可怜的家庭主妇举行悼念仪式。
一切被限制在底层黑邦人员的家庭冲突上,没有阴谋,只是一场难以避免的悲剧。
民众的愤怒与同情需要一个出口,而媒体和警察局局长拉尔夫·汉森默契地提供了它。
老奸巨猾的政客拉尔夫·汉森正借此机会清洗警局,铲除异己,并与昔日盟友马里诺家族迅速切割。一份从受害者瓦妮莎·杰克逊电脑里找到的名单被人“意外”曝光,搅乱了布鲁德海文的上层, 有人落马, 有人急于撇清关系。
在这股风浪中,艾利克斯这个只出现了三个月的侄子很快被舆论遗忘——
迪克提前带走了艾利克斯, 让他借口身体不舒服住在医院里,免得被无孔不入、试图挖掘更大新闻的媒体堵住。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逐渐偏移到了贪污腐败的工会、暴力黑暗的马里诺家族和违法走私的通行船运身上,相比之下,艾利克斯这个孩子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此刻,这些纷扰都退得很远。艾利克斯的整个世界都收缩到了眼前这块被白布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上。
她十分安静,完全没有生命的起伏感。艾利克斯的目光死死盯住白布边缘露出的一缕黯淡的金色——那已经不再是记忆中像阳光一样温暖的色泽。
迪克看了一眼法医,得到默许后,他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对他低声说道:“艾利克斯,警局需要你确认一下瑞贝卡的身份。如果……如果你不想,或者做不到,你可以告诉我。”
他们身后还跟着不放心艾利克斯的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医生。本来听说了这件事的西尔莎太太也不放心,想要跟着一起来的,但被黑斯廷斯医生劝住了——年纪太大的老人家可经不起过分折腾。
黑斯廷斯医生上前一步,安慰地拍了拍艾利克斯,“艾利克斯,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别害怕,去看看吧,见她最后一面。”
迪克眉头皱起来,但黑斯廷斯医生又继续说道,“他是个坚强的孩子,他能挺过去。”
艾利克斯没有动,也没有理会身后的迪克和黑斯廷斯医生的暗中交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已经被那缕头发定在原地。
法医轻轻揭开了头部的白布。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住了。
躺在那里的人是瑞贝卡。但又不是瑞贝卡。
那张脸苍白得泛青,嘴唇是淡淡的紫色,但好像又还残留着一点点红,像是口红的颜色。
在他的坚持下,警方给他看过瑞贝卡生前最后一段监控。艾利克斯有些恍惚地想起,在那段模糊不清的视频中,瑞贝卡在从观景台上向下跳之前,的确先从兜里掏出了口红。
那是他送给瑞贝卡的口红,现在还有少许颜色留在她的嘴唇上。法医没有好心到为瑞贝卡整理遗容,擦掉那些斑驳的口红痕迹。
她的脸颊和皮肤上有轻微擦伤,最严重的是那天晚上他在码头边看见过的额头上的伤口,可怕的伤口从额角几乎蔓延到太阳穴,又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肿胀不堪。她的长发上挂着低温带来的一层白霜,正紧紧贴在她冰冷的皮肤上。
警方说那道伤口是跳下去的时候在礁石上撞的,是导致瑞贝卡死亡的直接原因。在海水充满她的肺部之前,她就已经失去了生机。
艾利克斯觉得这大概是件好事,至少比淹死舒服些。
瑞贝卡现在看起来那么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曾经的疲惫、恐惧、偶尔闪过的温柔或绝望,都被这永恒的平静一口气全都抹去了。
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为“瑞贝卡·托雷斯”的躯壳躺在这里,像个展览品一样被警察、法医和他接连参观。
迪克听见艾利克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近乎窒息的呜咽声。他心头发酸地揽住艾利克斯,这孩子整整两天几乎没吃东西,也不说话,就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电视上的新闻报道发呆。
“请仔细确认一下,她是否是瑞贝卡·托雷斯。”法医问道。
艾利克斯的目光机械地移动,扫过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曾经因为他而留下的疤痕。最后,定格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他应该感到悲痛欲绝,应该尖叫,应该崩溃。但此刻,他的大脑里像是有人在替他尖叫,那些噪音全都被他的大脑挡住,只剩下一种古怪尖锐的麻木感和一种扭曲抽离的视角。
他再次感受到灵魂离开肉||体的感觉,他的灵魂仿佛正在围观肉||体表演。
“是瑞贝卡。”他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声音沙哑,“是她。她手腕上有伤疤,不到1英寸。胳膊上也有,还有后背,是内森·托雷斯打的,时间是两个月前。近期的伤口在颧骨处。金发,蓝色眼睛,左眼眼睑上有颗小痣……你们做DNA比对了吗?”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冷漠,像个蹩脚的配音演员在对着话筒念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台词。
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似乎有东西在轰然倒塌,扬起遮天蔽日的碎玻璃茬和石块。但那些尖锐的石块又被停尸房的冰柜里透出来的寒意冻结起来,变成了像布鲁德海文港口一样终年不散的腥臭雾气,堵在他心里,落不下来,也散不出去。
迪克放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些,传递过来一丝温度。“好了,艾利克斯。可以了。”
黑斯廷斯医生的手也搭在艾利克斯的肩膀上,“做得很好,艾利克斯。”
法医重新盖上了白布,将那张凝固的脸庞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滑轨发出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冷藏柜的门合拢,将寒冷与死亡重新封存。
“她是杀死乔伊·马尼科姆警官的凶手,目前司法鉴定仍在进行中,遗体暂时还不能领回。确认身份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可以领取遗体的时候警方会通知你们。”
艾利克斯木然地看着迪克帮他处理那些文件,视线却死死盯着冰冷的金属柜门。
他听见法医和另一个警察在向迪克反复确认,“……是这孩子的姨妈吗?你得再问问他,他们家还有没有别的亲属。麻烦得很……另外,记者那边,你们得警告这小子别乱说……”
什么姨妈,那明明是他妈妈。
艾利克斯木然地打断了他们的话,道:“对,瑞贝卡·托雷斯是我姨妈,她丈夫是内森·托雷斯,也已经死了。我妈妈……莱拉·迈尔斯和爸爸安德鲁·迈尔斯也不在了,我确定他们都没有别的亲人了。请问还需要做什么?我会配合。”
交谈声突然停止,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迪克用力搂住艾利克斯的肩膀。
黑斯廷斯医生叹了口气,在一边补充,“我们会请律师处理这些问题,当务之急是如何安顿这孩子……儿童福利组织的工作人员还没到……我愿意照顾他,领养手续我会和儿童福利组织申请。”
“让他跟着我吧,领养手续我已经在办了。”迪克说道,“正好我也在跟这个案子,艾利克斯以后跟着我生活很合适。”
“是吗?”黑斯廷斯医生礼貌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适合养一个孩子。你工作不稳定,生活极其不规律,艾利克斯跟着你只会吃苦头。”
迪克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对的。他还有黑夜中的身份和几乎无时无刻都围绕在身边的危险,但这些顾虑都没能成功阻止他在得知瑞贝卡身亡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让芭芭拉帮他在网站上填写收养申请。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表演上。
马戏团、断裂的绳索、从他指尖溜走的生命。坐在看台上的布鲁斯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然后第一时间冲过来,给他提供了一个安全的依靠。
这回换成他,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于是他也作出了同样的选择,冲上去,给一个无辜的孩子提供安全的、可靠的保护。
原本……也许他有机会阻止这场悲剧的,如果当时他得知内森·托雷斯病危时第一时间去找瑞贝卡·托雷斯,那么艾利克斯也许还能再见到妹妹和姨妈。
他难以抑制地升起痛苦和愧疚,哪怕客观来说这些都不能怪他。但他总会想,如果他的调查进度再快一点,如果他能更早查到内森·托雷斯背后的阴谋……
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我想我们得问问艾利克斯的意见。”迪克紧紧拉着艾利克斯的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艾利克斯只觉得很烦躁。
他脑海里正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一些碎片:瑞贝卡在厨房里烤蓝莓派时的动作;她悄悄把原本要给内森买酒的钱塞进他书包时颤抖的手指;那天清晨她小心翼翼触碰他额头伤口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被他错认的水光……
他想起自己和瑞贝卡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生日快乐,妈妈。
所以,那就是结局了。一句祝福,一个未能出口的称呼,成了永别。
“奥罗拉呢?”他忽然问,声音打破了争论,“你们找到她了吗?”
所有人都顿住了。黑斯廷斯医生移开目光,法医也垂下眼帘。
“搜救还在继续。”迪克蹲下身,视线与艾利克斯齐平,眼神坚定,“那个时间点有渔船出港,她很可能被救走了。船出海时间长,联系需要时间。我已经让拉里去查了,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艾利克斯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迪克的手。“好。你要告诉我。”
“我会的。”迪克揽住他,转身向外走,“现在先离开这儿。你需要休息,艾利克斯。不然奥罗拉回来,看见你这样,会哭得哄都哄不住。”
艾利克斯脚步虚浮,几乎被迪克半抱着拖走。
他不停地回头,看向那个冰冷的柜子,“现在真的不能带她回家吗?什么时候可以?”
“还要等手续,过几天才可以,艾利克斯。”黑斯廷斯医生温声劝道。
“过几天到底是几天?你要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艾利克斯执拗地追问,“我要带她回家。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她有点儿累,我知道的。”
“大概三天。”法医怜悯地看着他,回答道,“内森·托雷斯的案子后天开庭,很快会结案。”
“三天。好,我三天后再来。”艾利克斯喃喃重复,像设定一个程序,“结束了吗?今天。”
“还有一份遗物,从瑞贝卡·托雷斯身上找到的。”法医说道,“你可以去证物科领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一张照片。”
照片?
艾利克斯想起母亲从纽约抛下他离开时,唯一从家里带走的东西。
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那是他5岁的时候拍的。地点在他们家门口的草坪上,麦克白正吐着舌头满院子撒欢。
“好。”艾利克斯抓着迪克的衣角,“证物科在哪里?你能带我去吗?还有,能不能别叫她瑞贝卡·托雷斯?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她叫……”
莱拉。
“……”
法医办公室的门在艾利克斯眼前轻轻关闭,那些格子一样的冷柜消失在他眼前。迪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记记闷棍狠狠敲在艾利克斯脑袋上,让他突然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就在这一瞬,艾利克斯的视野再次扭曲、剥离。
色彩褪去,万物化为流动的灰白线条,前方的迪克和身后的黑斯廷斯医生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橙色光晕。墙壁变得透明,他看见隔壁房间走动的警员,看见他们身后拖曳的、彗星尾巴似的痕迹。
视线不受控制地穿透楼层,撞进二楼的局长办公室。
局长拉尔夫·汉森正从一幅画后的保险柜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身旁的警员。那人转身离开,穿过走廊,来到一张办公桌前。
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那人迅速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
那张桌子上此时还散落着乱糟糟的文件、半盒没吃完的麦片,还有一个熟悉的证物袋。
里面是奥罗拉的吊坠。
“……艾利……艾利克斯!”
一杯热水被塞进他手里。迪克的脸庞凑得很近,满是担忧。
他发现自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停尸房外的灯光依旧冰冷,却刺得他眼睛发痛。
黑斯廷斯医生将一块巧克力强硬地塞进他嘴里。“吃下去,孩子。你会撑过去的。”
艾利克斯机械地咀嚼,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但他的目光仍死死“钉”在墙壁后的那个抽屉上。
“吃点东西,好好活下去,打败这些……”黑斯廷斯医生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在艾利克斯耳边响起,“这是……‘上帝’对你的考验,艾利克斯,你会通过这场考验的。”
迪克皱眉看了黑斯廷斯医生一眼,“医生,我想这话有些不太合适。或许你闭上嘴,让艾利克斯好好休息一下会更好。”
“‘看哪,我熬炼你,却不像熬炼银子;你在苦难的炉中,我拣选你’,”黑斯廷斯医生没有理会迪克,而是突然开口念了一句《圣经·旧约》中的话,“艾利克斯,别被打垮,你是被‘上帝’选出来的子民。”
艾利克斯抬起头,盯着黑斯廷斯医生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黑斯廷斯医生冲着他露出一个温和又怜悯的笑容。
迪克向前一步,有意无意将黑斯廷斯医生和艾利克斯隔开。
“你需要躺下休息,艾利克斯。”迪克扶住他的胳膊,“现在跟我回家,我会照顾你。”
艾利克斯勉强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长时间的紧绷和空腹带来一阵眩晕。他晃了一下,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霍利港口方向,零星的光点在灰白的天色下闪烁。
那片海。
监控画面再次在脑中炸开——掏出口红,抹过嘴唇,向前迈步,坠落。
黑斯廷斯医生微微一笑,在艾利克斯身后继续说道:“还是跟我回家吧,艾利克斯,格雷森警官不会是合格的养育者。其实有件事你不知道,我认识你父亲,安德鲁。我们是朋友……他出事之前还拜托过我好好照顾你,艾利——”
安德鲁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艾利克斯眼前,几个月前的场景和眼前的如此相似,同样令人恶心的消毒水味道和法医冰冷的提问。过往那些温和爽朗的笑容最终凝固在一具焦尸脸上,紧接着,焦尸又变成刚刚那具青白发紫的身体。
警局外面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有民众在一边游行一边向市政府抗议,要求将家暴入刑,成立反家暴联盟和执法监督委员会。瑞贝卡的照片和名字被他们高高举着,家庭主妇们在妇女儿童权益保护协会成员的带领下悲伤地呐喊,就好像瑞贝卡是他们素未谋面的亲姐妹……今天过后,市政府大概会给家庭主妇们单独拨一点款项好安抚民心。愤怒会被平息,新的法案会出现,矛盾再次被转移,本应被关注的焦点被模糊,那些NGO组织和政客们总会心满意足地得到他们想要的。
但却没有人再对这场悲剧提出疑问……那些导致内森惨死的药到底是什么?马尼科姆和内森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马尼科姆为什么会赴瑞贝卡的约?
……瑞贝卡,真的是自杀吗?
更没有在意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大家都在忙着站在“正确的一方”宣泄情绪,或者从这场悲剧中获取利益。
“呕——!”
艾利克斯再也忍不住,他猛地甩开迪克的手,捂住嘴扑向墙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心脏都呕出喉咙。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上涌不断灼烧着食管。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杂在一起,他用尽全力扣住喉咙,想要把那一大团堵在胸口的、湿冷沉重的东西——像是浸透的棉絮,又像是凝固的水泥——吐出来,但无论如何也没成功。
迪克的手稳而有力地拍着他的后背,温暖的湿毛巾被盖在他脸上,随后,艾利克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9章
等艾利克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也沉重得不像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四肢逐渐恢复知觉。
“……让他躺着, 先不要移动他。”好像是黑斯廷斯医生在说话, 那道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才传入他的耳朵, “艾利克斯,艾利……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的话,你可以眨眨眼睛。”
艾利克斯用力掀了下眼皮,随着这个动作, 他浑身的力气终于回来了。
耳边是迪克松了口气的声音:“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医生见状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艾利克斯的额头,又掀开他的眼皮仔细检查了一番, 说道:“没事了, 刚刚应该只是情绪太过激动引起的晕厥。艾利克斯,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好好休息?”
迪克在一边无奈地说道:“何止没好好休息, 我怀疑他根本没睡觉!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了。”
艾利克斯勉强点了点头:“谢谢,我会的。”
“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吗?”黑斯廷斯医生问道,“如果有的话,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艾利克斯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看向四周。
他们现在还在警局。
艾利克斯坐直身体,突然回想起在昏迷之前看到的一幕,目光有些紧张地在周围逡巡。
他们正在警局大厅里, 他正躺在不知哪个可怜的卷王警员腾出来的一张折叠床上。周围不断有一两个皱着眉头、愁眉苦脸的警员走来走去, 不过大部分工位都空着——这会儿正是巡逻的时间。
看墙上的钟表,显示时间仅仅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勉强松了口气,目光移向迪克的办公桌。
当他集中注意力看向迪克的抽屉时,之前总是无意间触发的能力居然被他自然而然地用了出来。
周围的人在一瞬间变成不重要的线条,一个泛着奇异光线的物体静静躺在第二个抽屉里。
“身边有个医生还是挺不错的,对吧?”黑斯廷斯医生笑着打断了艾利克斯的沉思,说道,“艾利克斯,我知道这会儿你恐怕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但儿童福利组织的人马上就要来把你接走……所以我还是想问问你,以后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安德鲁是我的好朋友,我保证会把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来看待,抚养你长大,送你去读大学……支持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再次听见安德鲁的名字,艾利克斯的脑袋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抽痛起来。他面色苍白地对着黑斯廷斯医生点了点头:“谢谢你,黑斯廷斯医生。你能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吗?”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笑着回答:“当然,别担心,艾利克斯,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迪克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语言是无法打动艾利克斯的。这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被人三言两语轻易说动。
按照他对艾利克斯的了解,这位脸上就差明晃晃写着“可疑”二字的黑斯廷斯医生绝对不是艾利克斯的首选……但也不能排除艾利克斯为了获得线索,主动跳进火坑的可能性。
没关系,夜翼会帮他打消这个念头的。迪克暗自下定决心。
“我会好好考虑的。现在时间不早了,黑斯廷斯医生,我想继续在这里呆一会儿,再陪陪瑞贝卡……也许等会儿就能听到奥罗拉的消息也说不定。不如您先回去吧?”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脸上的笑容不变:“当然……真的不需要我在这里陪你吗,艾利?”
“有我在这里,”迪克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请假出来的,今晚还有场手术要做,黑斯廷斯医生,你去忙你的吧。”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笑着看了迪克一眼,也没有再多犹豫,转身离开了警局。
艾利克斯盯着黑斯廷斯医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拉了拉迪克的袖子,低声问道:“你能想办法把这里的警员清空吗?……跟他们说这里有炸弹怎么样?”
迪克:“!!?……你……艾利克斯,你真的还好吗?”说完他伸手就要去摸艾利克斯的额头。
结果被艾利克斯一巴掌拍开。“或者你可以帮我去问问你们局长……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在内森·托雷斯的手里塞了一张属于乔伊·马尼科姆的名牌吗?但我看过的报道里,没有任何一个提到了这件事。”
迪克无奈地扶着他站起来:“我先带你回家,还是说你真的想留在这里?剩下的事交给我,名牌的事情我会搞清楚的。”
这件事他当然早就想到了,并且第一时间去询问了宣布内森·托雷斯死亡的医生。然而医生却说他并没有在内森·托雷斯手中看见过什么名牌。
他相信艾利克斯不会胡说八道,那只可能是在他离开医院又再次返回的过程中,有人做了什么。
艾利克斯:“……好吧,我累了,迪克,你背我回去吧。”
迪克:“……”妈呀,更奇怪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作势要把艾利克斯抱起来。
艾利克斯趁机趴在迪克耳边悄声说道:“有人往你抽屉里塞了东西。”
迪克心里一紧,面上神色分毫未动。
艾利克斯冲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我去搞定那东西,你负责吸引注意力。”
迪克直起身,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大声说道:“知道了,我现在去帮你问。你给我躺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会儿,不许乱跑,听见了吗?”
说完他立刻转身,走向局长拉尔夫·汉森的办公室。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传来迪克的大嗓门:“你凭什么收回我的搜查令?!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犯罪嫌疑人!”
拉尔夫·汉森不耐烦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注意你的态度,格雷森警官。这个案件已经不是你的了,你没有插手的资格。马里诺家族的事情,现在有专门的调查小组。”
迪克的声音更大了,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听见:“是我先抓到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马里诺家族的那点勾当!拉尔夫·汉森,你别说你不知道乔伊·马尼科姆干的那些好事,你和他没有任何区别!”
这下,还留在办公室里的警员们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扇薄薄的门板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拉尔夫·汉森气急败坏地吼道:“闭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诬蔑!毫无证据的诽谤!”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很清楚!”
“……你被停职了,格雷森!因为你散布谣言,不敬长官!现在,交出警徽和配枪,滚回家去反省!”
迪克站在局长办公室里,盯着涨红了一张脸的拉尔夫·汉森,脑海里浮现的是这家伙出现在马里诺家族高层举办的宴会中,和那群黑邦成员谈笑风生的脸。
布港警局烂成这样,这家伙功不可没。
他冷笑一声。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一拳砸在拉尔夫·汉森脸上:“这一拳——多谢你给我假期,局长先生。”
拉尔夫·汉森没料到迪克居然敢在警局里对他动手,一时不差被他大力一拳重重砸在鼻梁上,整个人连人带椅子直接翻了过去,条件反射地尖叫了一声。
局长办公室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和汉森局长痛苦的呻||吟声。外面的公共办公区域里,所有人都彻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听。
艾利克斯趁机悄悄打开迪克的抽屉。
在看清抽屉里放的那一包物品之后,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拿起那袋外包装像是一盒茶叶的东西,藏进了衣服里。
做完这一切,他环视四周,目光锁定在刚刚鬼鬼祟祟往迪克抽屉里放东西的那个警员身上。
集中注意力,视线轻而易举拉近,这次他看清了对方身上的名牌:斯考特·贝利。
一个普通的名字,外加一张普通的脸,他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老实人,在警局里完全不引人注目。此时他也被办公室里传来的动静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完全没看见艾利克斯的动作。
迪克像一头愤怒的豹子一样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局长办公室那张可怜的木门被他摔得啪嗒作响。
拉尔夫·汉森捂着断了的鼻梁,气急败坏地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毫不犹豫地冲着迪克吼道:“你被开除了!滚出警局,你听见了吗?布鲁德海文警局不需要你这样的家伙,我还要起诉你袭警!你死定了,我会让你在监狱里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一辈子!”
说完,他又环视了一周,对着所有看热闹的人大骂道,“看什么?全给我滚去干活!”
艾利克斯盯着那人满脸是血气急败坏的样子,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打断蠢货傻x的鼻梁确实很痛快,迪克干的漂亮!
“哦,是吗?那我等着了。说我袭警?有人看见吗?不是你自己没坐稳摔了一跤吗?”迪克转了转手腕,揪住汉森的领子,居然上去又是一拳。
不过拉尔夫·汉森好歹也是海豹突击队出身,他迅速侧身躲过,反手就冲着迪克的脸颊重重出拳。两人居然就这么你一拳我一脚当着所有警察的面互殴起来!
迪克再次给了他下巴一拳,趁着躲避的空档迅速后退两步,拿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在汉森眼前晃了晃。
拉尔夫·汉森在看清楚搂着女人和马里诺家族高层握手,笑得一脸猥琐的主角正是他自己时,一下子僵在原地。
迪克换上一副嘲弄的神色看着他,“你反击了,我们姑且能算是互殴。可惜你甚至不敢掀开窗帘,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间全是赃物的办公室!”
整个警局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走廊里对峙的两人身上。
几秒钟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开始忙碌起来。
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剩下所有人也都跟着动了起来,兀自忙碌起手边的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迪克正在和警局局长的对峙。
艾利克斯看见有人一本正经地把咖啡倒在了自己裤子上,有人满脸严肃地拿着一沓白纸满屋子乱转。
良久,他又听见有人轻声感慨了一句:“……真不愧是格雷森。”
“我就说他其实脾气挺冲的吧。”拉里·马丁内斯嘴里发出“嘶嘶”声,用文件挡住脸,完全没发现手里的文件是倒着的。
他牙痛一般愁眉苦脸地继续说道,“结果你们居然都觉得他很好说话!上次他可是直接一脚踢断了罪犯两根肋骨!”
“这下惨了……”另一个同事偷偷盯着迪克的背影念念叨叨,“不过我为什么会觉得迟早得有这一遭?”
迪克装作一脸阴沉地走过来,在得到艾利克斯肯定的眼神后,他拉起艾利克斯,转身就朝警局外面走。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为自己刚刚精彩的表现点了个赞。
他既出了一口长期被这个该死的墙头草局长压榨的恶气,又开心于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个短暂的假期——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他也得请个长假了。
接下来的调查得更多依靠“夜翼”,他实在有点兼顾不了警局那些警告顽固老太太、美化社区草坪和驱逐街区流浪猫的琐事。
就在两人沐浴着周围所有人若有若无的注视,路过那个名叫斯考特·贝利的警员时,艾利克斯假装不经意地轻轻撞了对方一下,然后迅速乖巧地道歉。
迪克看见艾利克斯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迪克:?
熟悉的、无奈的感觉再次袭击了可怜的小警察迪克·格雷森。
迪克立刻就想拉着艾利克斯离开现场,结果艾利克斯的动作比他快,小孩突然一个趔趄,重重撞上了旁边的文件柜。
金属柜体哗啦一声发出脆响,几叠案卷从柜子里滑落下来,纸张像雪花一样飞出来。
这下,原本就在偷偷摸摸看他们的警员们目光一下子又集中了过来。
“搞什么!”那个叫斯考特·贝利的家伙突然被扑簌簌掉下来的纸张糊了一脸,他下意识转身呵斥,却突然感觉口袋一沉。
但他还来不及反应,艾利克斯已“恰好”被飞舞的纸张遮住视线,踉跄一步,手臂无意般用力撞向斯考特肋下。
斯考特吃痛地捂住腰,衣角却被艾利克斯用力一扯,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重重摔倒在地上,姿势十分狼狈。
周围看热闹的警员急忙来扶他,离得最近的拉里·马丁内斯却突然指着地上的东西,大吼一声:
“都别动!——那是什么?”
只见斯考特的口袋旁边,掉出来一大袋茶叶包装的东西,因为斯考特刚刚重重地砸在上面的缘故,那袋“茶叶”的包装开了个口子,里面的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珍妮弗·佩顿警监的脸一瞬间沉了下来。
这东西可太熟悉了!今早他们队刚缴获了10公斤这样的新型毒品,它正是前段时间造成至少10名码头工人死亡的罪魁祸首!
警局也正是今天才知道,这东西一直以来都伪装成茶叶的样子在市面上流通。按照迪克的线人提供的线索,他们目前还需要继续追查已经死亡的内森·托雷斯手中的那批货。
“斯考特·贝利!你能解释一下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东西吗?”
斯考特看着地上那个眼熟的包装,顿时大惊失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钉死在那袋“茶叶”上。
“斯考特,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东西?你疯了吗?”迪克厉声质问。
他脸色铁青地瞪了一眼擅自行动的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耸了耸肩,对着迪克比出口型:“我可没说行动前要和你商量。”
迪克磨了磨后槽牙,感觉手掌发痒。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说道:“不可能吧,斯考特怎么会……”
但斯考特的慌乱暴露了他。面对周围所有人质疑的眼神,他胡乱挥着手后退几步,结结巴巴地试图摆脱嫌疑:“不……不是,这不是我的……这明明是……”
他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迪克的身影。
但此话一出,连拉里·马丁内斯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珍妮弗·佩顿上前一把揪住他:“狡辩的话留到审讯室说吧。”
她抬头隐晦地看了一眼迪克和艾利克斯,毫不犹豫地揪着人准备离开办公室。
恰在此时,刚给鼻子上完药的拉尔夫·汉森也已经回来了。他看见被佩顿警监控制住的斯考特和地上那袋眼熟的东西,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斯考特。
在看见两人的眼神交流之后,迪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脸色也立刻阴沉了下来。
原来这里面还有局长的事。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艾利克斯突然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觉得……他们只打算在你办公室里陷害你吗?”
迪克忍不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咬牙切齿,“放心吧,我也不是没有帮手。”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明早先不更,因为明天要上夹子,俺想要个好看一点儿的名次[苍蝇搓手手.jpg]
后天开始恢复日更,更新时间是早上6:00,没写完一定会挂请假条,爱你们哦
第20章
他们在警局里好一番折腾, 期间迪克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然后又和佩顿警监与拉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着,被开除的前警察·现无业游民·迪克果断拉着艾利克斯离开了警局。
迪克知道, 拉里·马丁内斯和珍妮弗·佩顿警监和马尼科姆那种家伙不一样, 案子交到他们手上, 他至少不用担心罪犯被随意放走。
珍妮弗·佩顿还是夜翼的合作对象,这位刚直不阿的女警监曾经数次因为和汉森局长意见不合而遭到训斥,但她依旧我行我素。他们是警局里真正干事的人。
他只需要过一会儿以夜翼的身份前去和他们交流一番便好。
今天的重点并不在那个斯考特身上,他得把调查方向转移到警局局长汉森那里。
艾利克斯一言不发地跟着迪克离开。
迪克租住的公寓在布鲁德海文东区一栋老楼的四层。楼道里弥漫着老旧地毯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们沿着黑漆漆的楼道往上爬, 迪克侧身躲开楼梯间里滴落的不知名液体,回头去看沉默跟在他身后的小孩:“真的不用我背你吗?”
“……不用, 我很好。”艾利克斯说道。
其实他俩从警局离开后,艾利克斯便提出先暂时借住在西尔沙太太家, 死活不愿意跟着迪克或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医生中的任何一个人走。但迪克找了好几个理由来说服艾利克斯先跟他一起住, 甚至用上了夜翼无往不利的狗狗眼。
艾利克斯:“……”
不会卖萌的黑斯廷斯医生显然落了下风,并且他本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艾利克斯盯着迪克期待的眼神, 反正……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黑斯廷斯医生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第一局已经输给了迪克。
“咳,我知道这里条件很一般,离你学校也远。但我已经在看新公寓了,正好这段时间你和学校请了假,我们只用在这里勉强住几天就好。”
“等你准备回去上课的时候,我们就能搬到新公寓里了!”迪克开心地开始介绍他关于未来的计划,“明天你要跟我一起去看房子吗?目前我看中了两套, 都挺不错的……或者你还想住回原来的社区?我们也可以在那附近找找房子。”
按照法律规定, 内森·托雷斯和瑞贝卡·托雷斯的财产都是可以由艾利克斯继承的。但法院以艾利克斯未成年、暂时没有被指定法定监护人、并且房子还需要警方继续搜查为由,扣押了那套房产。
艾利克斯猜测, 那套房子他大约是拿不回来了,警方的搜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他们完全可以以调查为理由无限期地扣下那套房子。
但这恰好也证实了他的猜想——内森·托雷斯和瑞贝卡的死亡都另有隐情。
恐怕正是内森当初和瓦妮莎一起藏起来的“货”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显然有人想要得到这批“货”,并且还通过警局光明正大地拿到了房子。他们一定是怀疑内森把东西藏在了房子里。
他想到了一直被他藏在口袋夹层里的那把钥匙和内森书房的天花板。
该死的内森·托雷斯!都是因为他,瑞贝卡才会……
瑞贝卡死前的视频和奥罗拉的笑脸再度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疼。他很清楚,瑞贝卡很爱奥罗拉,即使她自己想跳海自杀,也绝不会带着奥罗拉一起!除非她疯了!
他一定会找到真正的、谋杀瑞贝卡的凶手,内森背后的那群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他随即又有些泄气:
他准备出拳,却依旧不知道究竟该将拳头挥到谁的脸上。背后藏着的,究竟会是谁?
之前在警局那阵短暂的晕眩像是幻觉一样,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艾利克斯感觉自己的状态很好,浑身上下充满力量,很想出去跟随便什么人打一架。
“住那边离你工作的地方很远。”艾利克斯说道,“……算了,你没工作,随便住哪里都好,你可以不用考虑我。”
他心想,这家伙当初总去他们家附近巡逻,还说是因为住在那附近只是顺路去看看而已,果然是骗他的……迪克住的地方离托雷斯家隔了起码半个小时车程。
所以他再次确定了格雷森警官和“朱迪警官”没多少区别。
听见失业这个词的迪克苦着脸:“嘿,失业只是暂时的!你得相信阳光开朗又自信的朱迪警官!给我一根胡萝卜,我就能重新振作起来!”
艾利克斯:“……”
他条件反射地翻了个白眼,开启斗嘴模式:“哦,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街上贴罚单?”
话一出口,他忍不住怔了怔。看着前面迪克的背影,艾利克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安德鲁的背影。
见艾利克斯没有跟上来,迪克扭头担心地看他:“怎么了?”
艾利克斯沉默了一下,低着头继续顺着楼梯往上爬:“没事。”
这个同情心泛滥的家伙真准备给他当爸爸了吗?想得美。
这家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一天到晚想去帮超级英雄,哪有多余的闲工夫来管他?
哼。
迪克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艾利克斯先进去,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新钥匙,塞进艾利克斯手里,“钥匙带好,最近我也会比较忙,可能不会一直在家。”
艾利克斯攥着那把钥匙,有些不自在,“你要去帮夜翼……算了,我不问了,不关我的事。”
迪克:“……被你说中了,不过不用担心,只是一些小事。”
“我才没担心。”
公寓很小,一眼望得到头。一间兼作客厅和工作间的开间;尽头的房门关着,看得出来是迪克的卧室;一个狭小的厨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谈不上整洁,但也算不上特别乱。几件运动外套搭在椅背上,几本刑事案例书、法律条文和吃了一半的外卖餐盒散落在茶几上;墙上贴着一张泛旧的飞翔的格雷森马戏团海报,是这里最有人情味的装饰。窗户对着防火梯,窗帘半拉着。
艾利克斯下意识盯着桌上那几本书看,果不其然在上面发现了有关孤儿收养的相关条款。
“这就是你的……窝?”艾利克斯眼眶有点发热。但是为了避免在“朱迪警官”面前出丑,他选择环顾四周,努力转移注意力。
“家,艾利克斯,这叫家。”迪克把自己那把钥匙扔在进门的小矮柜上,钥匙和柜子接触,发出哐当一声响,“以后我们还会有一个新的家!”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法律条文上,旁边还放着一大摞申请材料。
迪克在为他申请加入这个“家”。
他低下头,掩饰住微微泛红的眼眶。迪克也颇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砰——”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炸开节奏感十足的R&B,把艾利克斯吓了一跳。老旧的公寓完全不隔音,艾利克斯瞬间听见楼上楼下传来一大批含妈量极高的邻里间亲密互动。
迪克低头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他咧了咧嘴,拎起墙角的棒球棍用力敲了敲墙。隔壁音响挑衅般调得更大声了,还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迪克大吼一声,“闭上你们的臭嘴!需要我再用胶带帮你们一把吗?”
听见迪克的声音,隔壁骂骂咧咧的声音迅速消失不见,音乐也十分自觉地小了几十分贝。
艾利克斯盯着迪克沙包大的拳头和那个裂了缝的实木棒球棍:“……”
迪克尴尬地收回手,语气温和:“……嗯,我会记得在考虑新住宿的时候,把隔壁邻居这一关键因素加入考量。”
他随手把沙发上的脏衣服一股脑全塞进洗衣机,又把桌子上那堆书胡乱堆在一起,腾出一点可怜的空位置,“随便坐……哦,冰箱里可能还有牛奶,我给你拿。你饿不饿?”
他随手按了洗衣机的开关,那台老掉牙的洗衣机像疯了一样开始跳舞,发出duang duang duang的可怕动静,于是这次轮到隔壁开始敲墙了。
迪克讪笑着拔掉了洗衣机的插头。
“我还是去给你拿吃的吧……”
“……谢谢。”艾利克斯没有动。
他站在屋子中央,仍旧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狼崽,四处张望着。他能感觉到迪克大约和他一样感到有些不自在……太奇怪了,就好像他突然又有了一个家一样。
“你现在就要出去?”他问道,目光落在迪克还未来得及换下的警服上。
夜翼找他找得这么着急吗?
“嗯,我去买点儿生活必备品。有什么想吃的吗?或者有其他要买的东西可以告诉我。别和我客气。”迪克笑眯眯地摸了摸艾利克斯的头发,“你待在这里,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尤其是那位黑斯廷斯医生。明白吗?”
其实不用迪克说,艾利克斯也很清楚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医生显然有问题。联想到安德鲁的死亡和莫名其妙自杀的瑞贝卡,艾利克斯知道对方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但他心中也隐隐有另一个猜测,黑斯廷斯医生与两人的死亡并没有直接关系,他所做的最多只是……看戏而已。
同时一个明晃晃的诱惑也被摆在了他眼前——接近黑斯廷斯医生,也许可以从他口中得到更多消息。他知道这或许是陷阱,但他好像不得不向前一步,按照对方的要求继续往下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主动权并不在他这里。但接近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医生这条几乎可以说是显而易见的道路,成为他的必选项。
所以,他准备过两天就接受黑斯廷斯医生的领养。
艾利克斯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迪克,并且已经开始后悔出现在这里。
眼见着迪克要出门,艾利克斯突然喊住了他:“……关于内森·托雷斯的死,你是不是已经有线索了?”
迪克转身离开的背影僵了一下。
“……有一点,但不多。”迪克回答道,“别担心,我会查到真相的。”
“所以你也知道瑞贝卡不是意外死亡。”艾利克斯沉默了一下,又忍不住继续问道,“她没那个勇气杀人。有人跟她说了什么,或许是威胁,或许还有其他的……你查了那天瑞贝卡的通讯情况吗?”
迪克沉默。
三秒钟后:
“……好吧,你别这样看着我,”迪克露出无奈的神色,“她接到了一通未知号码的来电,我查过了,号码的IP归属地在加拿大。”
“我通过电信公司查到了通话时间,就在瑞贝卡和内森待在医院期间。那通电话结束后没多久,瑞贝卡就离开了医院,而你刚好闯了进去。”
加拿大?
艾利克斯突然想起安德鲁曾经工作过的蒙特利尔市,以及瑞贝卡总爱在超市买加拿大枫糖浆的习惯。这个无关的细节像一根刺,有些突兀地扎进他混乱的思绪里。
加了枫糖浆的华夫饼是奥罗拉的最爱,小姑娘那天早上就是因为多吃了巧克力和一大块瑞贝卡做的华夫饼而牙疼。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随即又冷静地点了点头:“……有人教唆或者威胁瑞贝卡对内森下药,又要求她跳海。我得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得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让她接受了威胁。”
迪克:“是我去查,不是你。”
“还有其他线索吗?”艾利克斯目光灼灼地盯着迪克不放。
迪克在那双蓝眼睛的注视下,再次败下阵来,“好吧……你别这样看着我,艾利。瑞贝卡是通过医院的一条紧急通道离开的,那里可不容易被非工作人员发现。我猜有人一直在给她下达命令。”
他没说的是,当时恰好有个户外主播在医院附近录制节目,其中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拍到了瑞贝卡的样子。当时她双目无神,口中念念有词。通过口型比对,能勉强识别出“杀死他”、“离开”这样的字眼。很有可能是某种洗脑的手段,不是那种低端的手法,而是可以在关键时刻控制某个人行动的那种。
艾利克斯追问道:“她被人控制了?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不然到底该怎么解释瑞贝卡莫名其妙的变化。
迪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目光扫过艾利克斯紧攥的拳头——那上面还留着小孩之前打架留下的旧疤——又移回少年执拗的眼睛上。
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深切体会到了一种恐惧:是和蝙蝠侠知道他独自一人离开庄园,准备去找托尼·祖科时一样的恐惧。
艾利克斯想要亲手报仇。
迪克张了张嘴,最后说道:“这就是我不想让你参与进来的原因。听着,艾利克斯,我知道你聪明有想法,你能做到很多你想做的事,但这件事你不能参与。我保证会调查清楚真相,让真正的凶手接受审判。”
艾利克斯平静地点了点头,手指用力碾着衣角,却没再继续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你申请过重新调查内森,但警局否认了这些疑点对吧?他们要求立刻结案,尽快消除这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
“警局不愿意被记者继续深挖下去,扯出他们和黑邦的种种关联,所以他们在把民众的注意力往家庭暴力上引,弱化矛盾,转移视线,政客常用的手段,我猜那个最近因为被泄露的‘贿赂名单’而落马的官员是拉尔夫·汉森的政敌。”他头头是道的分析道。
“……是的。”迪克说道,“你说得很对。”
因此他有些不太确定局长拉尔夫·汉森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看清形势之后的顺势而为,还是找到了新的合作方,又或者他也是执棋者之一?
“真相是什么其实不重要,对吧。警局、记者,所有人都在撒谎!”艾利克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正义也不重要,没人在乎究竟是谁该为瑞贝卡的死亡负责!更没人在意……我妹妹奥罗拉就这么死掉了!”
一种可怕的恐慌涌上心头,艾利克斯突然意识到,现在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爸爸妈妈,奥罗拉,他们全都离他而去。他想保护的人通通都死掉了。
像是终于来到了安全的环境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一样,艾利克斯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空白。
再次张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她就这么死了,瑞贝卡……奥罗拉,她……她很难活下来对吧,你很清楚这件事,她只是个小孩子,她该怎么从海里爬上岸?可是就连马尼科姆那个家伙也死了。”
“是的。”迪克开始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艾利克斯张了张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顺理成章地在这个只有“兔子警官”的安全环境里说出来:
“那我该找谁报仇呢?”
艾利克斯看向左手,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再次反扑。
他始终紧紧攥着那张从证物科取回来的全家福,照片上,瑞贝卡笑得得体,安德鲁显得那么温和。而他正咧开嘴,搂着麦克白的脖子,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王子。
他送给奥罗拉的挂坠现在被他戴在脖子上,冷冰冰的链条像枷锁一般,在他的幻觉中骤然收紧。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她是我妈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在看见那张照片的第一眼就有所怀疑的迪克,心猛地一颤。
“艾利……”
这些天一直没有流下来的眼泪,就这么突然地从艾利克斯的眼眶里掉了下来,一颗又一颗,很快就把他整张脸变得湿乎乎的。
眼泪全都滴在了那张全家福上,模糊了瑞贝卡和安德鲁的面容。
迪克手忙脚乱地凑上来,伸手抽了几张纸巾给艾利克斯擦掉眼泪:“……我一定会揪出真正的凶手。别哭,还有我在。没事,哭出来是好事……”
他笨拙地把艾利克斯搂进怀里,像他小时候妈妈安慰他一样,轻轻拍着艾利克斯的后背。他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会哭的孩子,其实不过才12岁而已。
他失去了父母,妹妹奥罗拉依旧杳无音讯……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世界上与他血脉相连的人都已经消失不见,这种孤独感他曾经深有体会,就像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了一样。
是布鲁斯和阿弗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新的连接。现在,他愿意成为艾利克斯在这个世界上的新锚点。
想到这里,他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我会照顾你,我会成为你的家人!”
艾利克斯趴在迪克怀里,原本还只是无声流泪,接着啜泣变成哭嚎。
他把自己哭得头脑空白,足足十分钟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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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开始,艾利克斯就暂时住在了迪克家里。
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医生找上门来好几次,只感觉自己输得莫名其妙,但他却完全没放弃和迪克争夺抚养权的想法。
艾利克斯对此不置一词。
之前的痛哭再也没有出现过。之后的第二天,他在迪克面前就重新恢复了那副成熟稳重、完全不像12岁小孩,但总能在某些地方把迪克气得跳脚的样子。
比如现在。
“……你今天又跑去黑斯廷斯医生家里了?!”迪克恨不得揪住艾利克斯的耳朵,在他耳边不断重复“远离危险”四个字。
但小孩依旧我行我素:“嗯,我去蹭吃蹭喝。喏,你最喜欢的那种口味的麦片。”
迪克:“……虽然我失业了,但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艾利克斯振振有词,“我还要去遛狗,除草也是一份事业。有机会赚点零花钱也挺好的,总好过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去你们那个警察局局长拉尔夫·汉森家里翻箱倒柜。”
迪克噎了一下,因为后者是他最近一直在做的事——他得搞清楚拉尔夫·汉森究竟为什么要指使斯考特·贝利栽赃陷害他。
他只是布鲁德海文一个刚转正的小警员而已。如果只是为了把他弄出警局,拉尔夫·汉森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只需要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开掉,甚至不给他转正机会也是完全合理的。
唯一的理由是,之前拉尔夫·汉森压根没注意到他这个在布鲁德海文警局里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但在他带着艾利克斯去警局确认瑞贝卡身份的那段时间里,有什么人要求拉尔夫·汉森找个机会把他踢出警局,顺便还要让他背上一口贩毒的黑锅。
他总觉得想害他的幕后黑手就是那个看起来一脸纯善,实际上肚子里没憋好屁的帕特里克·黑斯廷斯医生。
好吧,他承认他在没找到证据的情况下主观臆断了。
“那也不是你去靠近危险人物的理由!”迪克说道,“你要是这么闲,明天就给我去上学!”
艾利克斯点了点头,歪头冲着迪克乖巧地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正有此意。”说完,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了迪克:“作为……昨天开始儿童福利组织指定给我的临时监护人,帮我签个名吧。一周后我要去纽约。”
迪克低下头,看清了那张申请表的名称——
青少年创新科技节。
迪克愤怒的眼神立刻软了下来,他嘴里忍不住发出“awwww艾利你真棒”的感叹,眼里全是开心和骄傲。
然后他就看清了那张申请表头顶上过分醒目、花里胡哨的logo,表格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斯塔克工业与莱克斯集团联合承办。
那两个商标上字母张扬的弧度和那两家公司的主人的德行简直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昨天给俺激动坏了呜呜,谢谢宝宝们!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