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只会说话的蚌，她懂什么。哪吒逗逗她，收回眼躺回去。长发散在枕头间，他看着天花板说：“那你讨厌我吧。”


    小蚌不明所以，慢吞吞贴在屏幕上，小黑眼睛压得扁扁的：“我怎么讨厌你?你不是说，我爱你吗。”


    她看见哪吒的唇线压平，一瞬间尽可能的压直。


    哪吒外表年纪不大。比起成男，他的面部线条更柔软稚嫩，情绪也更容易外显。


    只保持了须臾，他的唇瓣弯了下，脸转了过去，只留下线条流畅的侧脸。


    哪吒背对着她，半张漂亮的脸陷入枕头：“哼。了不起。”


    双莲慢慢地从屏幕上滑下来，回到自己的贝壳小床，拉拉被子睡觉。


    想起什么，小蚌又从床上挪下来。她看着自己的背包，空荡荡的夹层，一分钱都没有。


    她翻出纸张，一根触须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写字。另一根触须伸出来，擦擦写歪了地方。


    折叠纸张，投进系统邮箱。


    双莲左看看，右看看，她不知道邮箱只能系统发消息，没办法主动对系统发消息。


    找了半天，双莲没有找到发送键。她把信塞到永远得不到回应的邮箱里，撑着困意等了一会儿，等空气给回应。


    没有。


    她蔫蔫地上床睡觉。哪吒指尖拨开邮箱。里面装着一些升级的奖励，小光点飘到蚌壳上，壳面亮堂了许多。


    掀开那张小纸条。


    “财神赵公明叔叔你好，我是双莲。请你还我血汗钱。”


    “我投了你的充值八折活动，我充了全部的钱，但是只得到八千块。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充了一次，就剩六千四。我现在的钱还剩0.0，背包也空了。”


    “请把我的钱还给我。那是哪吒三太子给我喂了好多才攒下来的，不是我自己赚的，但那是我的积蓄。你们不能拿假活动骗小蚌的钱。”


    哪吒三太子，是她听他的同学喊的。


    纸张翻面，“拜”。


    ［你的好朋友双莲解锁情绪：讨厌。已解锁情绪：11/12。］


    财神赵公明，“伶仃”这款游戏的开发商和运营商的最大股东。


    哪吒把她的信拿出来。动静惊动了双莲，她迷迷糊糊睁开小黑眼睛，屏幕外的哪吒双指夹着一张白色的纸，从中间折叠。


    “不用给邮箱。”哪吒说，“帮你送。”


    ***


    封神大战后，截教的赵公明被封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迎祥纳福，买卖求财。


    同僚都不愿意上封神榜。神位有高低，信徒有多寡，赵公明捡了个富得流油的神位，美滋滋地当财神爷。


    多年来，他已经忘了忧愁是什么滋味了。


    夜风吹到脸上，赵公明对保洁说：“窗户关一下。谢谢。”


    碎玻璃擦过他的脸颊，倏地插进电脑。“啪嗒”炸出火花，报废。


    “赵公明。”少年声音平静。


    砰！——办公室高楼落地窗碎裂，三太子身着神装，混天绫猎猎翻飞，少年面孔雌雄莫辨。


    “！哪……”


    “………吒。”赵公明被枪尖指着，脸色扭曲，“您走正门不行吗？”


    成神多年，香火鼎盛。赵公明没忘了来路。


    商周交替，阐教截教大战。


    赵公明师从通天教主，是截教罗浮洞的截教高人。当年靠着高深术法，在西岐打得难舍难分。可惜截教落了下风，最后死的死走的走，截教名存实亡。


    封神战后，封神榜定下，各归其位。天庭共事了千年，客客气气的，但你阐教我截教的老账还没有翻篇。


    哪吒，阐教灵珠子转世，莲花身的少年，截教和商军闻之变色的少年战神。


    他身负一千七百杀戒，打得就是截教。二教大战，把截教杀得血流成河的杀星。


    掀起眼皮，冷着脸色，小疯子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成仙封神后去了天庭当三太子，哥哥也打，亲爹也打，从东边打到如来座下。


    一如既往，这个少年眼睛干净得惊人，出手利落，没什么表情。


    刻进神魂的恐惧让赵公明脊背绷了一瞬。赵公明是个体面人，穿着西装在办公桌后面：“您这是做什么呢？”


    “你的游戏丧尽天良，连小孩子都骗。”


    赵公明想了想，只有一款叫“伶仃”的小游戏，老少皆宜，谁都适合玩。


    “请问这个小孩子……是指三太子的凡人朋友，还是三太子匹配的虚拟宠物……嗯？三太子也养虚拟宠物？是朋友，还是亲人？”赵公明搓搓手，好奇。


    三太子年纪不大，面容姣好。耳后浮起粉色：“是我。”


    赵公明：“啊。”


    请问是未成年退款吗。


    哪吒偏了一下头。混天绫被风吹得飘摇。


    赵公明举起双手，投降：“我现在就给三太子退款！最近的活动免费！全服免费，哈哈，三太子要不喝杯茶……”


    “太子爷要不坐会……”“要不看看我新公司……”


    “三太子……三太子！”


    走了。呼，赵公明瘫在办公桌，呼出一口气，差点被乾坤圈砸死。


    那边，哪吒跳出窗口，翻过楼房，掀开自家窗帘，跃进卧室。


    “喂。”


    迫不及待拿起手机。点开游戏，双莲睡觉了。


    “哦。”


    他放下手机，洗漱后擦了擦头发，上床。沐浴露气息清爽，哪吒的脸贴近手机屏幕，小小的一团粉色的蚌，睡得起伏。


    他的指尖拖着被子，给她盖上。蚌露出来半个蚌壳，她眼睛闭上，挂起来的背包鼓鼓囊囊，哪吒看了看又看她。


    他撑着下颌，发呆，指尖戳戳她：“小蚌，好双莲，怎么这么可爱。”


    好乖，小小的，圆圆的，粉粉的一只。要是能离开屏幕，被他装在心口，含在嘴里，抿一下化了，咽进肚子里就好了。


    ***


    早晨。


    哪吒的睡觉姿势很一般，他不怎么爱穿衣服，少年人赤着上半身，侧过的脸贴着手机屏幕。


    他的脸压在屏幕，双莲也能感受到沉重的重量，山一样压倒在她身上。小蚌惊醒，黑眼睛瞪圆，发现哪吒靠着手机屏幕睡觉，闭着眼，睫毛很长很密。


    毕竟是游戏设定的蚌壳时而坚硬，有时候又设定小蚌软绵。


    她浑身被压扁，只有边缘那一圈还在努力维持原来的纹路。她努力把自己往上拱，哪吒纹丝不动，他的体温透过手机屏幕传来。


    双莲勉勉强强从他脸颊的缝隙里挤出来一点蚌肉，小黑眼睛从那边露出来，眨巴眨巴。


    “喂……”


    哪吒呼吸均匀，睫毛安静覆在眼下。等他终于翻了身，可怜的小蚌被压得扁平，游戏设定，不会疼，但是不舒服。


    ［你的好朋友再次感受到情绪：讨厌。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0（还是喜欢你）］


    等了好一会儿，哪吒终于醒了。蚌壳比平时扁平了一圈，正在努力弹回原状。


    她在哪吒的注视里，拼命的弹、弹、弹。花了好久时间，她慢慢地充气，“噗”地弹回圆润的轮廓，蚌壳拱起来，软肉饱满多汁。


    “噗”。蚌对着屏幕吐水。她不高兴，慢慢地爬向鼓鼓囊囊的背包。


    “哇！你的好朋友双莲看见好多钱，她觉得你人真好！”


    ［双莲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40/100（特别喜欢你）。］


    哪吒收回眼，指尖绕着混天绫，表情平静。


    不是很高兴。还是喜欢，怎么没有到“爱”。


    昨天晚上，原来就是骗他的。


    屏幕里的笨小蚌，只顾着数钱，哪里顾得上哪吒的心情。她翻来覆去地看金币，金币高高抛起，咕噜咕噜滚进水里。


    她连忙去追，触须捡起来，擦干净，推着回背包。


    哪吒换好了衣服，她还在数钱。


    他心情不好，情绪内敛，莲花瓣似的眼眸垂下，眉色不深，玉面娇容冷冷淡淡。“双莲，你亲爱的好朋友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39。”


    啪嗒，金币掉进背包。双莲回过头，看向屏幕外的哪吒。


    她爬过来，贴在屏幕上：“你怎么了。”


    他侧目，看着床上那个粉色的枕头。昨天被他抱着睡觉，枕头被压得有些扁。


    哪吒：“你不是说什么喜欢我，什么爱，你的爱呢？”


    “有啊，有啊。”她高兴地说。


    ［你的好朋友很爱手里的金币，她很信任你，解锁了新的情绪：爱（信任）。情绪解锁进度:12/12。］


    ［铛铛铛！你的好朋友可以化形了，请点击“化形”按钮吧！］


    哦，不是爱他啊。化不化形无所谓。


    点击“化形”两个字，屏幕大亮后，一瞬间陷入黑色的屏幕。


    黑屏印出三太子的脸，面色不善。比起那些白发苍苍的旧神，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样，因为一句系统提示，心情不佳。


    屏幕里，三太子穿戴着神装，莲花云肩，腰间缠着混天绫，一缕红色搭在臂弯。


    手臂搭在身后的桌面，一手拿着屏幕，另一只手指尖勾着乾坤圈。眼眸下垂，赤色的瞳孔有些发亮，冷然直视着这面黑屏。


    就在这时，黑屏骤然亮起。


    他的瞳孔微微转了过来，亮色照亮哪吒的眼睛。


    可怜的小蚌，如系统所说，她是个十九岁的大姑娘。


    大姑娘披着及腰的黑色头发，她什么都没有，缩在贝壳里面，脚尖都不知道放哪，没有衣服。


    感受到屏幕外的恶意，她惊慌地抬起脸，想缩进自己的长头发里面去。


    那张脸，这个身子。


    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哪吒歪了歪头，视线从未移开，从她的发顶扫到脚尖，她指尖缠绕着发丝，脚趾蜷缩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的目光又扫了回去。少年神表情平静，一寸一寸地扫视，凝视。她的白皙身体好像承受不住似的，刚化形出来的身子，什么都没有沾到，干干净净的。


    现在不干净了，被他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谁给她画的模样，谁让她在这里。谁让她……长得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