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一闭上眼,就不自觉地开始思考夕云的事情。
才不是关切在作祟,纯粹是她亲吻时留在他嘴里的触感还没消失,像热乎乎的章鱼脚,很恶心。
那种热情的方式也恶心。直哉几乎以为下一秒她就要脱掉他的裤子和他做了,就像每次他开始吻夕云时那样。
但是没有。
她抽离得好快,在物理距离重新横在他们之间后,夕云就变回往常的样子了——当直哉用“往常”一词描述她的时候,更像是在说夕云变成了禅院家屋檐下乖巧妻子该有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没有摆出任何表情,走路的时候也很轻,几乎无声地坐回到床上,席梦思没有被压出任何声响。她捧起很旧的那本江户川乱步的小说,翻到中间开始看。
在昏暗的公寓里,时间不再精准地被钟表控制。饿了就吃饭,困的时候直接倒下睡觉。夕云总在看完书时候趴在床边犯困,长发从床垫边缘落下来,掉在直哉的胸口。
想起以前和她做的时候,因为讨厌她沉默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会故意拽着她的头发往后扯,让脆弱的脖颈完全露出来,心想往这里横着切一刀该多好。
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亲吻也是一样的。她根本不会回应,和木头没有太多区别。偏偏现在倒是有点人样了。
直哉不知道是她换了个芯子,还是禅院家的屋檐是一重封印。只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在这个距离下可以很清晰地看清她的脸和伤疤,可直哉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陌生。
陌生等于未知,未知就是危险。直哉第无数次地想,他得做点什么。
当然,想了也没用。他压根没有接受过任何危机教育,负隅顽抗和困境求生全都不是适合他这样的大少爷的剧本。
落在胸口的发丝堆叠起来,绕成小小的圆圈。睡醒的夕云从床垫的边缘滑下来,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床的外面。
直哉恨不得她失去平衡摔下来才好,不过要是此等恶念当真实现,她整个人都将笔直地掉在自己的身上,本就饱受折磨的碎骨头会痛得更加厉害。
算了,那就放过她吧。
他姑且停下了诅咒,试着动动手指,想要捏住她的头发。可夕云拍开了他颤栗的指尖。
“不要乱动,看起来真诡异。”她不太高兴,“像帕金森患者一样,也有点像色眯眯的老头。我知道你这人色眯眯没错,但既然你还没有到老头的年纪,就别做出老头的事情。照料你已经够麻烦了,我可不是真的打算当一个老年人的护理员。”
直哉冷笑一声,“你真的在照料我吗?”
他持百分百的怀疑态度。
“当然了,你不相信我吗?或是说,你没有感觉到吗?我想也是,你太习惯我的照顾了,视作理所应当也很正常。我不怪你。”
“你根本就没有……”
“听到了吗?我不怪你。既然我已经表现得很大度了,你也不该揪着小事说个不停。”
“现在是你在和我说话啊!”
“不,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我已经解释过了,当我说话的时候,我只是在进行发声的行为而已,并不是在和你对话。”
歪理。
直哉一点也不想理她,可却忍不住呛她,说你在禅院家的时候倒是乖得不行,难道那时候憋得话语非要在现在释放不可吗?
对此,夕云的反应是耸了耸肩。意味不明的小动作。
“你的家并不适合说话。”她说,“那里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
直哉从他的话语中捏住了把柄,迫不及待地赶紧说:“那你怎么不找根结实的房梁上吊?自杀才是正解。”
“我的自杀意愿并不强烈,而且我的第一选项是‘逃走’。确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思考离开禅院家的事情。”
“我也在期待着你早点滚。”
“是吗?太好了,我们终于有达成共识的事情了。不过现在就别说这种事了。”她笑眯眯,“不离开的理由很简单,你们家的语言、食物、说话的方式,会让我想到妈妈。我想念她,所以我忍受了在禅院家屋檐下生活的每一天。”
看吧,就是这么简单。
直哉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心想难道还要因此夸夸你吗?别人都能忍的事情,你也理应忍耐才对。
相比之下,你的恋母情结所导致的受虐狂心态才是比较变态的事情吧,夕云。
当直哉冒出这种念头的时候,注定了他的表情不会太好看,不加掩饰的厌恶扭曲得近乎丑陋。
明明现在只剩下这一张脸——更正,是半张脸——还看得过去,这下岂不是连最后的一点价值都消失了?
夕云暗自咋舌,伸手过来,捏住直哉的脸皮,硬是把皱起的部分勒平,挤出微笑的弧度。
“听话点。忘记婚礼上的誓言了吗?我们要同生共死。”
夕云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说着这话,仿佛她多么珍重此等誓言,其实她现在才想起还有此等誓言存在。
在此之前,“同生共死”是摆设,是佯装伉俪情深的谎言,是……
……是最后的办法。
直哉的嘴角开始颤抖,忍不住要笑。
他知道怎样才能摆脱疯子女人了。
两年前的婚礼上,禅院家的家主为新婚的夫妻许下了同生共死的诅咒——这是每个继承人都要接受的安排。
维系在夫妇之间的诅咒,意味着未来他们将共享一切的痛苦与危机,无论性命还是命运都将悬在一起,仿佛共享一副躯体的命命鸟,只要一方死去,另一方也会……
也会死吗?才怪。
这道诅咒根本不是这么用的。
同生共死?纯粹是经过修饰的漂亮说辞。禅院家的继承人怎么能真的跟着妻子一起去死,这打从一开始就是单向的诅咒。
意思是,禅院可以单方面地将伤口与死亡的危机转嫁到妻子的身上。
最好的结果是危机百分百转移给妻子,对方惨惨地死去。就算是最次的结局,也能做到伤势一半一半,由共享诅咒的双方各自承担。
无论是好结局还是坏结局,怎么算都不会是做丈夫的那方利益受损。所以才会成为禅院家的继承人方可得到的诅咒。
说起来,自家老爹直毘人也背负着同样的诅咒,但直哉并没听说老爹或是前任的任何家主有使用过这道咒法。大概是因为禅院家的男人足够坚韧,或者到了真要死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转移危机了。
还有一丁点小小的概率是,同生共死打从一开始就是噱头,用来唬人的虚假说辞。
直哉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至少现在非常坚信。
尤其是看到你淋浴完后被热水捂得微红的皮肤上泛起的浅色痕迹,勾勒出的是双头鸟的形状,他会愈发相信这道诅咒的真实性。
同样的双头命命鸟的纹路也刻在他的后背上,就算看不见,也能感知到存在感。
如果能生效。只要能生效。
该怎么启用诅咒,有点想不起来了。婚礼时是年迈的神官在叽里咕噜地解释共命咒法的事情,上了年纪的舌头膨胀肥大,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
顺便,那天燥热不堪,直哉沉浸在妻子木讷的模样中,感到好不愉快好生失望,恨不得一切快点结束,完全没有付出多少心思。
说不后悔是假的,但悔意只会让直哉觉得自己的处境更加可怜。还是拿出一如既往的自信,坚信他的计划能够成功吧。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夕云站在他视线的终点,很困惑地皱着眉。
“你这样很奇怪。”
直哉想,真正的怪胎是站在他眼前的这位。
如今最佳的明哲保身计划是不要惹疯女人生气,可直哉不是会好听话的家伙,开口便是:“在想着怎么杀了你。”
“我明白了,但你想用什么武器杀死我呢?”
夕云询问的方式很认真,挺在意他的回答。
“你现在动不了,没办法使用武器。你也不是巴吉里斯克,没办法用气息和目光杀人。”她说,“直哉,你得想个好办法。”
巴吉里斯克是什么玩意儿?直哉完全没听说过,也无所谓这点知识的缺失。他不需要目光作为武器,只要说出共生的诅咒就可以了。
他在三小时后拾回了部分记忆。
维系诅咒的源头是名字,这也是触发的契机。
原来如此简单。
只要佯装病弱,刻意地颤栗,张张嘴像是要对她说点什么,她就会靠过来。
就是这时候了。
直哉伸出手,抓住她的脖颈。共命诅咒的痕迹在背后烧得滚烫,他知道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了。
“夕云。”说出她的名字,“禅院夕云。”
她微微歪头,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起效。
或许因为“禅院”是婚后的名字,而非生来的束缚?
直哉明白了。
“神无月!”
这才是她的名字。
“神无月夕云!”
以这个名字作为束缚,将所有的痛楚、伤口全都转移给……
他的妻子掰开他的每一根手指,捏在掌心中近在咫尺的脉搏倏地远去。她平稳的呼吸声与询问钻进直哉的耳朵里。
“有什么事吗?”
她依然这么问。
名字没有起效。
她不是禅院夕云,也不是神无月夕云。这些全都不是生来就束缚着她的诅咒。
所以,她到底是谁?
直哉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意识到,他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