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未不明所以,但是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老实,窝囊,这种形容词他听得够多了。
“可能是姜亦奇没主动跟你们说过他转学来一中的原因,那我也就不说了。”蓝允仍然盯着游未,丝毫不掩藏他的反感和敌意,“但是你不能靠传言去认识人,三中的学生和一中的学生没有区别,就算有,那也只是成绩上的差别。可是,难道一中就没有混子吗?难道三中就一个成绩好的都没有吗?”
游未头更晕了,蓝允越讲越气愤,可他云里雾里,什么都听不明白。
闻礼县的鄙视链跟他有什么关系?
别人不鄙视他他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姜亦奇原本是三中的,但是那又怎么样?”蓝允已经不是盯着游未了,而是瞪,怒目圆睁的那种。
游未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有做过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吗?”
“你是不是瞧不起三中的学生?”蓝允逼问。
“不是。”游未说。
“那你就是——”说到这里,蓝允倏地停了一下,声量陡然压低,“那你就是瞧不起姜亦奇。”
游未晕死了,反问:“我怎么瞧不起他了?”
他努力对姜亦奇敬而远之,怎么反倒还沾染上了瞧不起姜亦奇的嫌疑?
“难道你没听过姜亦奇转学的传闻?”蓝允抱着明显不相信的态度问道。
“听过。”游未抬手想扶眼镜,指尖摸了个空,只好转而用力揉酸胀发烫的眼眶,眼底涩得发酸,眼泪几乎要涌上来,“仅仅因为听过传闻,你就认定我瞧不起姜亦奇?”
“当然不是!”蓝允顿了顿,咬牙道,“我再问你,你是不是瞧不起同性恋?”
“……”游未闭了闭眼。
姜亦奇的这个朋友,真叫他难以招架。
游未无言以对。
蓝允把他的沉默当作无声的嫌弃,对同性恋群体的嫌弃。
“你就是瞧不起同性恋,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女人才能喜欢男人?你是不是觉得姜亦奇喜欢男人,所以姜亦奇就像个女人?”蓝允一股脑说道,“所以你根本不尊重姜亦奇,无视同性恋也是一种正常的性向,侮辱姜亦奇!”
游未被蓝允的指控砸懵了,这种感觉比烧坏了脑子还难受。
“我怎么侮辱他了?”游未蹙眉反问。
蓝允看上去要气死了,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你看看,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觉得不是事儿,对吧?”
“我做什么了?”游未都想笑了。
“你强吻姜亦奇了!”碍于小区门口人来人往,蓝允死死压低音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什么?
强吻姜亦奇?
这怎么可能呢?
别说这辈子游未决心当直男,就是上辈子,下了床之后的他也从来没有强吻过姜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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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未怀疑他的重生是一出荒诞不经的情景剧。
砸在他耳膜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眩晕。
……
他强吻了姜亦奇?
“什么时候?”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游未的语气却还算冷静。
蓝允冷笑一声,“你别说你是因为发烧把脑袋烧糊涂了,我不吃这套。”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游未重复问道。
“就在电梯口转角的长椅上,就今天中午——”蓝允气焰未消,他从今天发生在姜亦奇身上的荒唐事,联想到了属于自己的曾经,愤怒之中不免夹杂了一些忿恨,“你是不是觉得同性恋都很随便很轻浮,看见个男的就会喜欢?”
游未按住突突的太阳穴。
电梯口转角的长椅上,今天中午。
那就是他离开嘉阳,在自助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因为不舒服所以坐下小憩的时候。
游未忽地后知后觉,不知几时起,一直悬在心头的焦灼感不见了,悬而未决的事和梦中姜亦奇质问的情景相呼应。今天是八月二十一号,是承载着两个第一次的纪念日。
他在梦中每一年的八月二十一,都亲了姜亦奇。
直到——
游未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他真的亲姜亦奇了。
“姜亦奇他体面,他说你是因为发烧了,神志不清,所以叫我不要生气,他也不跟你计较。”蓝允看出游未是真的在震惊,并非演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没听说过发烧了神志不清就会强吻一个同性的人。既然你说你没有瞧不起同性恋,也没有瞧不起姜亦奇的意思,那我希望你所言属实。还有,你以后不要再干这种没有分寸的事情,这不好玩。”
游未渐渐回过神,他心乱如麻,麻木地动了动嘴皮子:“我不会招惹他,抱歉,我身体非常不舒服,先回家了,多谢你送我。”
蓝允没有动作,他瞧着游未的一举一动,和当时那一下突兀的冒犯判若两人。对于游未,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也看出游未实在难受,便点了点头,坐上了电动车座,“烧得厉害就去诊所挂水,别硬撑。”
他本不是喜欢当众诘问、给人难堪的性格,只是亲眼看见好友被“欺负”了,他才会失控失态。
只要游未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正常的老实人,蓝允就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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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允骑车离开后,游未抬脚缓步走进小区。周日,虽然下着牛毛细雨,但是并不妨碍小孩子们在外头追逐打闹,以及随时给过路人来个猝不及防的惊喜。
一颗点燃的炮竹“嘭”的一声在脚边炸开,游未顿住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两个小男生。
两个小男生自知理亏,互相嬉笑着推卸责任。
“是他放的,不是我!”
“是他扔过去的,我就是负责点火!”
游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方才还打闹推诿的小孩被他沉沉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毛,互相推搡着一溜烟跑远。
游未在原地伫立片刻,才缓步走向单元楼。
打开门,游未疲惫地在玄关处蹲了一会儿,再站起来时,天旋地转,满眼一闪一闪亮晶晶。他慌忙撑住墙,这才不至于狼狈摔倒。
“少爷知道回来了?”
冷冷的声音传至耳畔,游未顿了顿,“妈。”
“没有少爷的命,反倒得了少爷的病,我记挂着给你配眼镜花钱,你倒好,不回家也不吭一声。”许英说。
游未换好鞋,走过玄关,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许英。家里的电视开着,许英和他说话时视线并未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电视一如既往地没开声音。
少爷病。你家的少爷发烧了还会强吻别人呢,可怕得很。
“不用配了,以后我自己去配。”游未朝餐桌旁的立柜走去,里头装了各式各样的药品,应该大部分是游文辉买回来的。
许英说游文辉怕死得很,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恨不得把整个药店都搬回家,把自己那条命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为了带你去配眼镜,我还专门请了个假,你轻飘飘一句不配了,我一下午的工钱谁来补给我?”许英的声调有了起伏,她把遥控朝茶几上一扔,清脆的响声把游未惊了一个激灵,“你有本事,有本事你就离开这个家,从几天前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对我不服气——我的买卖根本不划算,我为你们所有人迁就,迁就来迁就去,我自己要过的日子全都被迁就没了!”
游未翻遍立柜,没有找到退烧药。
他隐约记得那天晚上他和许英说过,他自己配眼镜,不需要许英和游文辉出钱。
“对不起。”游未往玄关走去,“现在走吗?”
配完眼镜回来的路上顺便把退烧药给买了。
许英坐着不动,“凭你一张嘴,我忙前忙后,你说配就配,说不配就不配?”
游未隔着玄关的架子看向许英。
“我说的不对?我为你们负责,谁为我负过责?”许英的视线仍然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就好似她真的在认真地看电视,游未的事情不足以影响她分毫。
游未看不懂许英,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有看懂,“不去配眼镜的话,我想去房间躺一躺。”
许英闻言,终于扫了他一眼,口中冷嘲一声:“还真是个少爷。”
游未的身上湿黏黏的,他不顾发烧的不适,简单冲了个澡,好让身体干爽一些。
途经沙发往卧室走时,许英关了电视。
游未看了看她。
“我只请了一下午的假,你要是犯倔不去配眼镜,今天之后我就不会再为你误工。”许英看着手机,语气平淡。
游未点了点头,进了房间,将房门虚掩上。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如果他把房门关紧了,或者更甚之把房门反锁了,那么许英和姜亦奇都会愤怒无比。是他没有办法理解和反应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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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那块窗帘正中有一道明显的缝补痕迹,游未侧着身,模模糊糊地看着那道缝补后的针脚,久久出神。
小时候,爷爷奶奶有一回上县城里来,游未的房间就被暂时分配给了两个老人住。
一天午后,奶奶要睡午觉,睡到一半,嫌光线太亮睡不着,游未瘸着腿进来关窗帘,一下没站稳,拽着窗帘往下摔,窗帘不堪重负,撕拉一下破开了一个口子。
奶奶大惊失色,听见动静赶来的许英一进门,奶奶立刻指着游未撇清:窗帘是你儿子弄烂的,别怪到我头上啊。
落地瞬间,本就受伤的脚踝剧痛钻心,游未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许英面无表情地扶他起身,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卧室,全程没有多看奶奶一眼。
游未一瘸一拐地跟着许英来到客厅,许英叫他坐下,倒出红花油细细揉搓他肿胀的脚踝。看着他的五官痛到扭曲,许英忽然笑了一下。
游未愣了愣,他问:“妈,你为什么笑?”
许英说:“你现在这样子太熊了,够好笑的。”
游未也笑了起来,脚踝被许英搓得火热,他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因为许英不笑了。
许英说:“你爷爷奶奶住在这里的时候,你的房间就是他们的,你别进去。”
游未点头。
爷爷奶奶住在他们家的半个月里,那道窗帘破口就那样敞着。他们回乡下后,许英拆下这块窗帘,一针一线将裂口缝补好。
自那年起,只要游未侧身睡觉,这道缝补的印记就会静静落在他的眼底。
游未转身,换成平躺的姿势入睡。
蓝允的话渐渐远离脑海,离开嘉阳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观花,在小区门口的震惊和心神不宁,到现在已经消散殆尽。
整个立柜放满了药物,治鼻炎的、调理肠胃的、治耳鸣的、治皮炎的、咳嗽糖浆、治咽喉炎的……没有针对失眠和焦虑的药。当下的许英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
游未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睡,他的额头上蒙着一层汗,脖颈滚烫,呼吸沉重,他的口中念念有词,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
意识浮沉不定,眼皮底下眼珠时不时轻轻转动,没过多久,他睡得愈发不安稳。
耳畔隐约传来关门轻响,是许英出门了吗?特地请假半天,又要赶回输液器厂上班?
游未蜷起身子,夏天的床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单,他用被单裹住自己,可惜这不够。
又不知多久过去,他的睡颜复又变得安稳,他抱住带着洗衣液清香的空调被,转身恢复平躺。
体温计从他的衣服里滑了出来,接着被一只手抽走。
关门声再度响起,比刚才的声响更近、更清晰。
游未缓缓睁开眼,发烧后眼皮都有了重量,每眨一次眼睛都要费掉他不少力气。他偏过头,往一旁看去。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还有一盒新买的退烧药。
他怔怔望着两样东西,脖颈僵硬发酸,才缓缓收回视线。
生病之后的人都容易变得脆弱,他也概莫能外。仿佛凭空出现的水杯和药盒,让他无地自容。
游未坐起身,把药吃了。
少爷病真是可怕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