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拍摄者足够靠近，这道深黑的峡谷仿佛要脱出光屏扑面而来，带给人十足的震撼。


    祝俞看向下一张。仍然是峡谷的图片，只不过这一张是远距离的拍摄，是在荒芜的广漠尽头，土地被割裂的缺口。而在这道缺口附近，似乎屹立着起伏的灰色建筑。


    第三张往后的图片，则是这些灰色建筑的形态采集。


    他听见顾晓开口：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跟随探索队出城，任务目标是在那一次永夜结束之后城外六区一条新出现的裂谷。”


    “在正式抵达裂谷之前，我们只以为像是之前的探索任务一样，只需要记录新裂谷附近的辐射值、城外六区永夜结束后的空气构成，以及周围畸变体的数量。”


    “最糟糕的结果，也就不过是在发现裂谷内爬出的畸变体数量超过限度之后，汇报给中州城采取终极预案。”


    “然而没有想到，这些情况我们一个都没有遇到。直到我们进入了峡谷附近、甚至近距离采集到了峡谷周围的面貌，也没有遇见一只畸变体。”


    顾晓调出来更多的图片。


    这些图片有当初第一批探索队拍摄的照片、有之后的采集队更细致的采集图片，也有来自于她亲自拍摄的景象。


    祝奚仔细地一张张看过去。


    正如顾晓所说，在这些照片当中，没有一只畸变体的身影；这里几乎不见任何生命，没有植物或动物，没有真菌，只有数不尽的建筑。


    对，建筑。


    破败的灰白色建筑，说不清它是由什么材料建成，竟然在辐射和侵蚀当中还能久远地留存。它们大多一半没入荒芜的地表，只留一点辨不清原貌的石柱或墙壁探出荒原之上，昭示着这些人造之物确实存在着。


    存在于这道突兀出现的裂隙旁，像是被这道新生的裂谷从地壳深处硬生生翻卷出来。


    祝俞惊叹于这些建筑遗迹的形态，同时更惊叹于老师的构建。


    眼前遍布生机与绿色的旷野，它的构建灵感竟然来自于这些照片当中荒芜的、惨绝生命痕迹的裂谷和广漠？


    “老师，您是怎么根据这些……”


    顾晓明白祝俞的未尽之语。


    “你看这一张图片。”


    顾晓将前面的上千张图片全都移除，只留下了最后一张。


    她亲手所拍摄的一张。


    祝奚看过去，随后眸光便猛然一震。


    因为这张图片并不是拍摄于建筑遗迹之外，而是在建筑的内部。


    照片两侧是浑然一体的石柱，石柱与石柱连成高墙，拍摄者就立于中央。


    上方缺损的建筑顶部有光线投射进来，照亮了正前方的一片地方。


    可是那里并不是石头或土壤。


    而是……一片草被。


    在荒芜广漠上的遗迹中，在残破的建筑内部，竟然有草被的绿色攀爬而上。


    “这……怎么可能。”


    祝俞满眼的震撼几乎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顾晓早已经预料到了他的这种反应，语气里带着久远的怀念。


    “当时我踏进建筑内部，亲眼看见这一景象，要比你现在要震惊百倍。为什么在没有一丝生命痕迹的荒原上，却有这样完全没有污染痕迹的绿草生长在建筑内部？它们是来自于远古的留存、还是现实的偶然呢？”


    “我怀着这样不解的疑惑，构建出了‘无垠之野’，那是我正式踏出中级领域师的门槛，迈入高级领域师的世界。”


    “小俞，”顾晓抬眸看向祝俞，“你困在中级领域师已经很久了。有的时候，构建领域不一定要着眼于眼前的世界，或许可以多朝着外面看看。”


    祝俞愣了一下。


    随后弯起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老师，我会多接一些任务、去城市外更多更远的地方看一看的。”


    顾晓目露欣慰。


    “你之前不愿意经常离开中州城的，现在却愿意改变主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祝俞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更深，他抑制住喜悦，说道：


    “小奚……他愿意开口说话了。”


    顾晓也惊讶了一瞬，随后就是纯粹的欣悦。


    “那真是值得高兴的事。小奚会越来越好的。”


    一向话少的祝俞此时却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


    “不仅仅是终于愿意说话，昨晚放学回家，他还主动拥抱了我。我做梦都想不到，小奚有一天也会和其他孩子一样对着哥哥撒娇……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新朋友而改变了他，如果是，那肯定是很不错的朋友。”


    *


    祝奚的很不错的好朋友本人此刻刚刚到家。


    他顾不上飞梭超速行驶的罚单——反正罚单大概率也是发到他哥的终端上——也顾不上现在已经是深夜，而是回到房间拿出了白天祝奚给他的源石。


    精神力涌入，下一秒，叶迁已经置身于那片熟悉的白色空茫当中。


    无尽的白色世界，无尽的空旷，仿若没有边界。


    边界要怎样才能抵达呢？


    于是最先出现于这片世界的是一条无限的公路，绵延不断，一路向前。


    道路交织成网络，划分出一个个城市的缩影。


    随后就是建筑。


    居民楼、商场、办公楼、公园、街边商店……曾经喧闹熙熙攘攘的场所，在短暂的几十年后就变得廖无人迹。


    这里曾经是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都市，而今鲜亮的一切全都变得破败荒凉。苔藓攀爬上钢筋铁骨，野草从柏油路面下蛮横地钻出，草木吞噬掉混凝土建筑，只余下风在空旷的街道招摇。


    人类已经退场。


    余留下的建筑和文明，正将重新投入自然的怀抱。


    *


    上课了。


    祝奚朝着教室外张望，最后一个踏进来的是拿着授课材料的老师。


    而他同桌的位置仍然空荡荡。


    ……好吧，其实他也并不是很意外。


    虽然同桌缺课了，但祝奚也没有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班级，而是从小书包里掏出了小本子和笔，打算为缺课的同桌记一记本节课的笔记。


    这节课很重要。


    “同学们，上节课我们讲了x物质；那么这节课，我们来讲一讲x物质的应用。”


    *


    身处领域当中，叶迁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专注于构建副本或领域的时候他感受不到疲惫和困倦，精神力全数投入进新世界的诞生当中——就如他的眼前，一个崭新的世界已经具备了雏形。


    他的意识悬浮于城市上空，由上至下地俯视这一片新世界。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城市。建筑和道路在这片天地无限地延展，从建筑物的灰黑逐渐变成潮湿的深绿，一切都显得很渺小。


    对于这片天地而言，属于人类的造物或许本就是渺小的。


    直到他逐渐下落，跌下云层，略过高空，站立于城市郊区的公路中央。


    他可以平视这个世界了。


    脚下是一条并不平坦的公路。


    灰色的柏油路面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平整，废弃的汽车停靠于路边，上面分不清是锈迹还是经久的干涸血液。


    公路两侧建筑稀少，顺着道路一路向前，只偶尔能看见车站、加油站和便利店。


    这里是人迹稀少的郊外。


    道路通向繁华的市区，一路可见杂草丰茂的田地。掠过破败的收费站，便来到了城市中心。


    高楼、街道，道路两侧废弃的汽车，坍塌的路面和凌乱的商店。触目所及全都是拥挤和凌乱，像是在匆忙和惊慌当中被人类无情地遗弃。


    穿越无人的空城，终于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另外一个边界。


    然而这并不是领域的结束。


    城市之外，还毗邻着另外一个城市；另一个城市之外，是如繁星一般遍布于这片陆地之上的更多城市。它们被网状交织的道路连系在一起，共同构成这一片浩大的末日盛景。


    唯有浩繁的城市群最中央的高塔之上，一个鲜艳的六芒星标志簇新光亮。


    叶迁的精神力重新回到了云端。


    地面上的构建已经基本完成，然而还剩下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那就是……


    叶迁扭头，看向身后被他的精神力限制住的乌泱泱一大片、几乎要覆盖一整个城市上空的黑色乌云。


    ——从纯白物质当中剔除出来的x物质实在是太多了！这些东西要往哪里放啊！


    *


    “已经学会了分离x物质的你们应该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分离出来的x物质要怎么办呢？”


    讲台上，老师已经讲到了关键的部分。


    “把它丢出去？”


    有学生大胆提议。


    “用精神力将它‘杀死’？”


    另一个小豆丁说。


    而老师的回答是含笑摇摇头。


    “它无法被剔除出源石；也不能被灭除，所以这两个方法都是错误的。”


    小豆丁们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老师终于给出了答案。


    “你们有没有想过，x物质也是可以被使用的？”


    “欸？！”小豆丁们惊呆。


    老师缓缓说道：“构建领域最重要的其实是控制领域的界限，否则很容易不稳定而崩塌。”


    “x物质不能够用于构建物质，因为它的性质活跃，会将构建好的物质的稳态冲垮，这也是我们要在构建之前将它分离出来的原因。”


    “但同时，x物质也是源世界的一部分构成。被我们的精神力消除了活跃性质的纯粹的x物质，是最适合用来为领域构建边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