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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第二十章


    兰漱拿钱走了。


    男孩很遗憾,双手交叉垫在脑袋后头,心不在焉地看着阳欢,“你是来收尸的吗?我还没死呢。”


    阳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瞥过去,“暂时没有,但照你这么作下去,也快了。”


    有个中女骂道:“你怎么说话的,一条狗谁给你这么大权力。”


    阳欢反应平淡。


    拍板赠与兰漱十万块钱的女人这时淡淡开口,“你来的正好,这月的信托基金为什么没有动静。”


    阳欢抬头看去。


    这人名为午馨,这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是午馨的亲戚。病床上的男孩叫午笛,是她儿子。


    也是陈靖之的儿子。


    他第一个儿子。


    当年陈靖之正处于事业的黄金上升期,强/奸了午馨。自此开始支付午馨一家高昂的生活费。


    不给不行,因为午馨手里有他强/奸的铁证,只要一朝不满足,这些证据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他不是没有动过彻底除掉这个炸弹的念头,可每当看到午笛,那种血缘牵绊总能逼他放手。


    他对午笛有一种封建帝王对长子病态的纵容。


    正因这份浓烈复杂的感情,他最终放弃了反制,供养起这一群吸血鬼。


    阳欢一直帮他收拾这堆烂摊子,伺候这群无赖,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可她别无选择。


    因为正是她自己卑微地求他信任,要为他当牛做马。她该的。


    “不会说话吗?”


    午馨把爱马仕拿过来,翻出散粉,在脸上摁几下,又讽刺道:“你的能力也很一般,不知道为什么陈靖之一直舍不得开掉你,是真爱吗?”


    阳欢只对午笛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舅舅在海外贩毒,这么大负面,信托公司为了规避风险和法律责任,肯定会立刻触发惩罚条款,单方面中止对受益人的资金分配。”


    午馨停下动作。


    其余人也愣住。


    午笛倒是平淡。


    午馨放下粉扑,“他贩毒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影响到陈靖之了?我看他一天天好得很。”


    “他是核心受益人也就是你儿子的直系亲属,如果信托基金没有被证实用于资助他,都好说。如果有,信托公司完全有权利行使裁量权,合法地拒绝分配资金。”阳欢看向午馨,“法学高材生,没学过这块知识?”


    午馨脸色难看。


    为拿下陈靖之这张长期饭票,她大学时全在研究他的喜好,根本无心学业,毕业证都没有。


    阳欢继续,“还有,什么在朋友圈发点‘父子对比照’,网上发点‘误闯天家’,相关小动作,收一收,这些都有可能致使你们失去现在优渥的生活。”


    几人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叽叽喳喳地互相埋怨起来。


    阳欢趁乱起身,走到病床前,伸手捏了一把午笛的耳垂,“乖儿子,你今年十八岁了,该对裹挟利用你的人大胆说滚了。”


    午笛躲掉,“你少假惺惺的,我妈、我姥姥对我不好,陈靖之就对我好了?还是你对我好?”


    阳欢皱眉。


    午笛烦她,她能理解,午馨一定没起到什么好作用,但之前他可一直很尊重陈靖之的。


    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这次醉驾,怎么引起的?


    她定神几秒,转身离开病房,出门打给保姆,询问午笛最近的情况。保姆叹气,“午馨那天喝醉了,过来找他,大吼大叫地告诉他,他爸有很多孩子,会挑最有出息的养,他马上就会变成穷光蛋。他第二天问我,他爸真的有很多孩子吗?”


    阳欢抿唇。


    午馨。


    在找死啊。


    *


    兰漱冷漠地把新增的十万归集到投资账户,追加配置到现有的资产组合中。


    她的意向只有五万,开一百万是为传达她不好打发的讯息,同时给对方留出砍价空间。


    结果还行。


    多拿五万。


    手机没有锁屏,程序在自动交易,她心一顿,不由得尅手指。


    这是他给她做的程序,他说,小财迷疯就应该配一个小管家来管钱。


    她当时说,蠢不蠢,真难听。


    他说,那我不管,我就要当你的小管家。


    回忆袭来,她闭上眼。


    他除了做/爱、赛车、玩游戏,理财也还成。他说钱要多放几家银行,拿总资产当鱼饵去跟银行定制专属产品,争取5%到8%的年化收益,同时额外聊一些配套权益,比如高端医疗、教育资源、稀缺股权投资额度等。


    她总是漫不经心,好像不爱听,其实都听进去了。一个人不知该往哪走时,就看那个拥有自己想要之物的人在哪个方向,跟着走就行了。


    她走到现在,避开很多弯路。


    也很舒服。


    ……


    她退出程序,打眼瞧见“关誊选妃”的新闻高高挂在热搜。


    点进去,看到几段打码的视频,评论区骂声一片。


    她心里一动,立刻翻出此前关誊暗讽她的那条视频,已经打不开了,似乎是从源头删除了。


    她指尖一顿。


    是卫林洲找人删的吗?


    是吧。


    除了他,还有谁闲钱那么多。


    *


    关腾坐在书房,半边脸肿着,牙疼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左手边的手机上是他的选妃新闻,右手边的电脑上摊着商业调查报告。


    凌和琛,原京发银行行长,挪用国有资产三十亿,目前正在服刑。而凌度,是他儿子。


    真有意思。


    电话这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卫林洲那边的。


    他清清嗓,接起。


    对面很客气,喊他“关总”,说卫林洲虽然人在国外,但嘱咐过,务必请他如约到场。


    “期待您光临,也祝愿您这一趟可以心想事成。”


    关腾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好,我一定到。”


    挂断,他把手机扣放在桌上。


    算了。


    卫林洲费心促成合作、搭桥引线,说到底就为让他放过兰漱。他要是再较劲,只怕因小失大。


    算了。


    他在心里劝了自己两遍,可牙还是疼得厉害。


    妈的,那小崽子。


    半晌,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你有伯牙公关的关系吧?”


    伯牙公关是头部营销传播集团,旗下有专业的财经公关团队。凌度要吃金融这碗饭,他们可以在合规范围内,把他的动向散布给同行,影响投资人和合作方判断。


    他可以不再提起兰漱,那五千万,就当是套卫林洲五个亿的代价。但凌度这口气,他咽不下。


    至于凌度未来会不会因此受阻,那就看他抗压能力和解决问题能力有多强了。


    他眯眯眼。


    *


    道金料理。


    周梓朗挂断电话后,对凌度笑道:“删干净了,放心吧,不会有人再揣测兰漱了。”


    “谢谢。”


    “太客气了。”周梓朗忍不住问:“真的不告诉她吗?”


    凌度没接话,挖一口饭,直切正题,“我帮你梳理一下。‘泛洲科技’是周氏旗下非上市公司,目前由你二哥绝对控股,占51%。剩下49%的散户股权里,有一半的人早想套现走人了,对不对?”


    “对。”周梓朗点点头,自嘲道:“我现在就在泛洲科技挂个虚职,做个没实权的资管经理。唯一能管的,就是公司那个数据中心,算力电力还剩余四成。”


    废中之废。


    他自己也很清楚。


    没辙,家里一直边缘他。


    他叹口气。


    凌度继续:“你写个数据中心改装方案,以周家名号找几家ai公司谈。就说香港有现成的算力机房,前半年免费给他们用。目的是让外界觉得周家要进军ai算力了。合同不急着签,先拿几份意向书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现在有多少钱?”


    问住他了。周梓朗俊俏的脸上有些难堪:“不多,凑一凑一千多万港币。”


    “是不多。”


    周梓朗扯扯嘴角,太尴尬了。


    凌度抿唇,“我想辙。”


    “啊。”周梓朗皱眉,“你想什么办法。而且你要钱干什么?”


    “在二级市场吸筹。”


    周梓朗一顿,随即恍然,凌度是要搅弄‘泛洲科技’的股权?


    凌度挖一勺饭,“这个过程大概要三个月,到时候,你以提案人身份,向董事会申请召开股东大会,拿着咱们这份‘数据中心改造并寻求独立融资的商业计划’。


    周梓朗提出问题,“我二哥会反对的。”


    “反对没用,因为他拿不出更好的方案。一个连年亏损的烂摊子,不用家族掏钱就能起死回生,就算不成也不会更差,谁会反对?况且你二哥反对的不是提案,是你的身份,你俩一个爹。别人没这层顾虑,不会向着他的。”


    周梓朗问:“然后呢?”


    凌度差不多饱了,喝一口清酒,“先完成这些。”


    周梓朗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但我觉得,你去投行,可比跟我合伙稳定多了。”


    “兰漱想要房子,稳定太慢。”


    周梓朗挑眉,“你现在买不起房子吗?”


    凌度身子靠后,微微仰着脸,“买不起她想住的房子。”


    周梓朗了然,不由一笑,“是这样的。”


    凌度懒懒瞥向他。


    周梓朗耸肩,眉眼洋溢着幸福,“有什么办法,为她们去做一些事情吧,谁让我们离不开。”


    凌度渐渐失了神。


    周梓朗好幸福。


    他好嫉妒。


    他那个钓鱼王,现在不知道正在掏谁的兜。


    越想越气。


    周梓朗冲他伸手,“分头行动,我去拿意向书、借一笔过桥贷款,交给你。你也去凑。”


    凌度握住,“合作愉快。”


    周梓朗一笑,灿烂得像个孩子,“有没有更好的说法,酷一点的。”


    “狼狈为奸。”


    周梓朗大惑不解。


    凌度起身,已朝外走去,“顶峰相见。”


    *


    卫筝住院的消息,祥子是唯一知情人,自然也负责替他瞒着凌度。


    他还问呢,凌度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祥子将一盘果切递过去,“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病,他有胳膊有腿的你操心他干什么。”


    卫筝吃一块西瓜,“你看他像省油的灯吗?我不看着点,捅了篓子,不还是我管?”


    “多余管。”祥子说:“贺川回来了。”


    卫筝挑眉,“联系你了?”


    没有。祥子有些失落。贺川像是长了千里眼,自从他站在凌度这一头,就跟他断联了。


    但他有什么办法?谁让俩傻逼非喜欢同一个女人,偏那女人一开始就是凌度的。他也不能帮亲不帮理。


    他说:“听朋友提了一嘴,说他要结婚了,就在下月。真操了,都不知道他哪来的对象,估计家里安排的。也不知会兄弟一声,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给我打电话。”


    “结呗。早点安定。喜欢的人和结婚的人,本来就不是一码事。谁会把喜欢的人娶回家?那能过吗?”


    祥子深以为然,笑了笑:“少爷是真想把喜欢的人娶回家,但是他喜欢的人不想嫁给他。”


    卫筝笑着又塞了块西瓜,“闻者心酸。”


    祥子咯咯的,笑更欢了。


    瞅他那傻样,卫筝心底莫名有些动容。


    这两天他能笑出来,全亏了祥子在这儿陪着,不然家里那堆烂事压在心里,他也早废了。


    兄弟,越在失意时,越能体现出价值。


    他暗自感慨,郑重地咬下第三口西瓜,终于咂摸出不对劲,“不是,这西瓜怎么有点酸?”


    祥子眼神闪躲,“冬天的西瓜都这样。”


    卫筝又尝一口,眉头紧锁,“有股味。”


    说着,门被推开了。


    兰漱门都没敲,走进来。


    卫筝看过去。


    祥子一边回着卫筝“吃你的吧,毛病”,一边也转头望去。


    兰漱走到桌前,放下果篮,顺手拈起桌上那盒果切的包装袋,扫一眼小票,“前天买的能没味儿吗?”


    卫筝脸都绿了,抄起枕头扔向祥子,“去你大爷的!”想起他刚才还感动了半天祥子哥儿们义气,他真想抽自己。


    祥子动作极快,身形一闪,退到门口,“我下去扔个垃圾!”


    卫筝骂骂咧咧地把剩下的西瓜丢进垃圾桶。


    一扭头,瞧见高贵的兰漱女士已经不请自坐,手边居然还搁着另一个果篮,不由得挑眉,“怎么,还自己留一个?”


    “我赶场,还得看一个。”


    卫筝大受震撼,“头一次听说探病还能赶场的。你真牛逼。”


    “谁让好事儿赶一天了。”


    “……”


    卫筝不是兰漱的对手,但兰漱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摇头遗憾一切都回不去了。兰漱已经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是心脏问题吗?老毛病还是新毛病。”


    他如实答:“急火攻心。”


    “解决了吗?”


    “差不多。明天就出院。”


    兰漱点头,又安静下来。


    片刻,卫筝开口:“你怎么找过来的?”


    “医院联系祥子的时候,他在俱乐部。”


    卫筝了然。


    当时情况紧急,他让医生从最近联系人里找个冤大头,医生问他祥子行吗?他说可以。


    大概因为在那一刻,他找不到其他可以联系的人了。


    “你知道了身世,打算怎么做?当什么都没发生,还是争?”


    卫筝定睛审视她许久,半晌才啧一声,“凌度要有你一半的心眼,早当总统了,现在每天发疯的就不是特/朗普了。”


    兰漱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我不关心这件事,难道要关心你的身体吗?”


    “好好好,”卫筝气笑了,“我算明白了。先前我还以为你是埋怨我非亲生,导致我妈霸占着我哥。合着是看我没继承权、手里没钱,不能为您的金库添砖加瓦了。”


    他忍不住骂:“操,你是真够势利的。”


    兰漱反问:“那你觉得,我今天来看你、问你,就为让你确认我是这种人?我这么势利的人,做这毫无利益的事?”


    卫筝想想也有道理,“那你是为什么?”


    兰漱看着他。


    卫筝是奶狗系长相,她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所以并不排斥狗系的人来跟她做朋友吧。


    她确实把卫筝当朋友,但朋友对她没那么重要,自然不会顾及他太多感受。


    卫筝不问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看透了。或许,他只是不甘心她一声不响就变了态度。因为他没有。


    “你捅破我身世之前,我就没打算争。”卫筝闭上眼,靠在床头,“大概是从小我爸管我多些。他总给我灌输我哥能力更强、责任更大的观念。为了补偿我,他答应全力支持我做想做的事。他手里没有股份,但好歹是总经理,薪酬包丰厚。况且早年开拓亚太市场时,他高价聘请的咨询公司,实际控股人是我叔叔。还有这二三十年里左手倒右手的交易,数不胜数。他早转移了我妈一半资产,还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他睁眼看她,“没集团股份又怎么样?”


    “你妈既然知道你是私生子,不防着你爸?万一她正暗中收集你爸职务侵占的证据,等你们拿钱享受余生时甩出来,到时候你们返贫、蹲大狱。”


    “我妈虽然是美国籍,但两人没离婚。当年我爸为支持她入籍,主动转业脱密,我妈承诺过绝不离婚,所以至今都是涉外婚姻。至于职务侵占的指控,我爸又不蠢,只要资金往来凭证齐全,他再咬定这是婚内财产的合法流转与分红,否认侵占,我妈就拿他没办法。”


    兰漱了然,婚姻果然比想象中更复杂,还是独身比较有安全感。


    “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反正我不在乎那点股份,也对厨具生意没兴趣。”


    兰漱不再多说,拿出手机,加回卫筝,“翻篇。只要你不跟凌度混,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卫筝瞥见屏幕上兰漱主动发来的握手表情包,嘴角往上翘。


    他欲盖弥彰地用手挡挡,嘴硬道:“你别指望我跟贺川似的给你当狗。我跟凌度什么交情?那我亲儿子。”


    兰漱起身,提起包往外走,“确实亲,他一定知道你住院了,还很关心你。”


    “……”


    卫筝真讨厌兰漱这副刻薄,但他也不再是以前的卫筝了。所以没关系。他仰头靠回原位,不自觉地弯唇。


    这一次,他没再用手挡。


    *


    凌度回复了宋觅可的微信,约她吃饭。


    在闺蜜团指导下,她特意迟到半小时。


    落座后,她先甜甜地说声“不好意思”,随即挽了一下碎发。今天她没听闺蜜的建议穿得性感,换了一身知性温柔的衣裙,活脱脱大家闺秀。


    凌度伸手示意服务员点单,淡淡翻着菜单,“这个,这个,这个。”


    宋觅可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帅就算了,身上那件黑色贴身薄衣,又暴露他身材趋近完美的优点。体脂率多低才能让肌肉线条和青筋这么清晰?


    点完单,凌度递还给菜单。


    抬头见宋觅可正盯着自己,他双肘搁在桌沿,双手交叉抵在面前,视线锁住她:“在看什么?”


    宋觅可甜甜一笑,认真道:“你真的跟别人很不一样。”


    “是吗?”


    “别人都会问我吃什么,或者让我点。”


    凌度也一笑:“没准我点的合你胃口。”


    宋觅可的视线又被他的手吸引了过去,身为手控简直毫无抵抗力。上一个让她这么上头的还是纸片人,他竟然一点都不输。


    “你点了什么啊?”她问。


    “你猜。”


    宋觅可一愣,耳根有点烫。


    他是在撩她吧?是吧?她心跳砰砰砰,有些神志不清,脱口问道:“那个,那天你呛关誊,是因为放不下她吗?”


    凌度放下双手,手腕随意地搭在桌沿,整个肩膀舒展开。


    那件线衣真的薄,随着动作,肌肉更扎眼了。


    宋觅可呆住,甚至忘了自己要问的事。


    凌度没答,“你之前说,要跟我聊中信那工作?”


    宋觅可瞬间清醒,立刻切换态度,“我不是有意抢你工作的。我可以跟领导说清楚,辞职,换你入职。”


    “权力挺大。”


    “啊……”宋觅可尴尬,“我可没有。”


    凌度顺手帮她倒杯水,“别紧张。我约你也不是为那份工作。我觉得你人不错,手头刚好有项目,想带你一起做。”


    宋觅可微怔:“什么项目?”


    “周礼衡家族,你知道吗?”


    “知道。”


    “他们准备进军算法,”说着,凌度上半身微微前倾,“内部消息,还没对外透露。”


    宋觅可谨慎地点头,同时又有疑问,“你是想让我把这个项目递到中信吗?”


    “现在这个轮次,我想带你个人投。”凌度直白道。


    这话很暧昧,宋觅可心里冒出粉红泡泡,但理智在线一转,眼里的泡泡又散去一些,“是因为过不了中信投决会,才让我个人投的吗?那是不是说项目会暴雷?”


    凌度神色自若,“项目还在原始阶段,估值低,最大的红利也就这一轮。中信看不上这么小体量。我能帮你拿到创始人个人转让的原始股,未来能有百倍回报。”


    “这么好的事,能轮到我?”


    凌度皱眉,反问:“为什么不?你很差劲吗?”


    宋觅可哑然。


    凌度继续,“本质就是项目缺钱,在市场让利找资金。你不投也没关系,不用有压力。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不缺这点闲钱,投给我,我顺便帮你赚点,这是双赢。”


    上次凌度把关誊一顿收拾,宋觅可就觉得他厉害。现在看他,更觉得他光芒万丈。可她爸警告过,吃喝玩乐随她,投资一定要在她学成以后。她怕被断供,索性坦白,“我信你的能力,但投资有风险……”


    凌度点头,“我可以跟你签一份抽屉协议。这笔钱名义上算作借款,借我周转一年。一年之内,如果利好消息没能落地,或是项目达不到预期,你随时有权要求我个人连本带息兑付,按年化10%给你回购这笔出资。项目做起来,你可以选择把这笔借款,按当下的低估值折算转换成项目股权。亏了算我的,赚了是你的。”


    他声音好听有质感,讲起话有种让人沉溺的笃定。宋觅可整个人轻飘飘的,哪还有顾虑。


    “那你要多少呢?”她问。


    “你能支配的现金有多少?”


    “两千。”宋觅可喝口水。


    凌度没有情绪,自然地拎起玻璃水壶,把她的水杯添满,“你能给我多少?”


    他的眼睛好看,睫毛好长。她说道:“都给你吧。”


    *


    兰漱走进病房,将果篮放下,对秘书和特护开口:“我想和我爸单独待一会,可以吗。”


    秘书和特护瞥向病床上的人,得到眼神同意后,顺从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只剩下各种仪器声。


    严恺军躺在病床上,转动着浑浊的眼珠,对上兰漱的目光时,苍老的眼底缓慢流出浓烈的心疼与愧疚。


    这些年,他惦记那个要不回来的亲儿子,可他根本不接电话,将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对于兰漱,狠心将她赶出家门,不闻不问,更没有给过任何钱财上的支撑。他真没脸找她。


    但他老了。


    一场中风,浇醒浆糊脑袋。他环顾四野,全是趁火打劫的魑魅魍魉。要保住家业,唯一方法就是孩子回到他身边。


    前阵子,他挣扎着让秘书给兰漱去信儿,告知住院的事。石沉大海。他心如死灰,以为死之前见不到她了,没想到眼下她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什么儿子,什么亲生,去他的吧。


    他要女儿。


    兰漱涤了一把热毛巾,坐回床边,拿起严恺军那只干枯如柴的手,轻缓擦拭着,“田秘联系我时,我就想马上赶回来。但当时跟哥在一起,我就想着,干脆我们一起回来。你看到哥,肯定高兴。”


    严恺军干瘪的眼眶爆发神采,只是受偏瘫所限,无法做出大跨度的动作,只能盯着兰漱。他没想到,兰漱居然真把卫林洲劝动了,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需要了啊。


    兰漱吸吸鼻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但他妈突然出了事,他就急着回美国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不到他了,我也怕你等不到我,所以我自己回来了。”


    严恺军在病床上晃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黏糊而急促的“唔唔”声。


    兰漱抬头,刚好有一滴泪掉下来。她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竭力克制却又遮掩不住的委屈溢出来。


    严恺军心如刀绞,想到这些年只顾着工作,完全冷落她,他悔死了。


    他急躁地用那只勉强能动的手摁响床头的呼叫铃。


    秘书进来。


    严恺军又是一阵“唔唔”的示意,眼神十分笃定。


    秘书心领神会,面向兰漱,严谨地开口:“严总意思是,把他名下化工厂核心资产移交给你。他目前身体状况已经不具备经营能力,所以按他口述,只要你点头,法务半小时后就会到。”


    兰漱愣住。


    秘书继续:“他名下的原始股权、分红,以及化工厂的全部出资额、知识产权和工会表决权,将全数划归你名下,可即刻办理工商变更。”


    话音落下,严恺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靠在枕头上,对兰漱点点头。


    兰漱回神,立刻起身,拒绝,“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你交给我,我会搞砸的,爸,你留给哥,他答应我他会回到你身边。”


    严恺军“唔唔”摇头。


    秘书传达,“严总有个硬性要求。你没接触过化工行业的实体经营,所以他给你安排了密集的管理课程。”


    兰漱摇头,“我没这能力,没法这么短时间学会……”


    秘书看一眼严恺军,又对兰漱说:“您先消化这个讯息,晚点我们可以去公司聊,顺便带您参观。”


    兰漱欲言又止,把毛巾放到一边,无措地坐下来。


    *


    医院后门,小路幽静。


    兰漱走到一棵树后,拨通电话。微风穿过树梢,听筒里传来对方沉稳的嗓音:“哟,真是稀客啊。”


    兰漱开门见山:“他要给我股份。”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这事,语气微讶:“他说的?”


    “你跟他说了什么?”兰漱反问。


    对方叹道:“他生性多疑,我只能告诉他,他命局干枯。他自然能想到你日主壬水正好能给他润局,至于怎么个润法,全看他自己的领悟。”


    “他不会给我的。他只是害怕外部股东趁机争夺控制权,稀释他手里股份。他所谓的‘给我’,不过是让我代持,表决权大概率还要委托给他。我的作用,除了八字可以帮他冲喜,就是牵制外部股东。”


    “代持也有工商登记的公示效力,你可以套现吧。”


    “你以为他不会防着我?”兰漱望向空荡的街角,“只有我点头,要签的卡脖子的文件,比你增高鞋垫还厚。”


    “……”对方无奈地提醒:“停停,我一米七二。”


    兰漱没理她,“他急着叫我回来,你说的八字补益固然是个原因,但更深一层是他慌了。他担心再拖下去,我会直接向法院申请认定他无民事行为能力,指定我为他的法定监护人。一旦这样,工厂的控制权同样会落到我手里。毕竟在法律上我是他唯一的孩子。”


    对方正经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过去半辈子,他对盛师的嘱咐奉行不悖。但中风之后,他执念有点动摇,不然不会一边依仗你的推演,一边对我严防死守。”


    对方提口气,“你是想说,他觉得我的水平照师父差一截,所以开始留一手了?”


    “我可没有。”


    “你就是有!”


    “对我就是。”


    “……”


    她真是无奈。


    “如果他当年信师父,依着命理,收养你后应该厚禄相待,可他没有,这么多年你没从他指缝抠一点。说穿了,他就是铁公鸡,国学于他而言只是工具,香火他都没捐多少。”


    确实,兰漱再清楚不过,根本懒得说,“我挂了。”


    “欸,”对方喊住她,“今年丙午,纯火通根,你身强喜财,财运绝对利好。但你原局自带‘寅巳申’三刑,又逢驿马星动,恐怕信任崩塌,引发你严重的情绪内耗。”


    兰漱脑海中倏然闪过凌度的身影,她抿唇,“好。”


    对方语气松散下来,“师父一生阅尽八字,大差不差。偶然看到你,壬水通源,财印交辉,是个大成大败的富贵奇格。他起了伯乐心,想印证自己的道,也想帮你冲开被刑冲堵死的局。你以为当年他对严恺军‘旺夫益子’的批言,是因为你父母的请求?那点哀求百端的诚意一文不值,值钱的是你,你激起了他的保护欲和帮扶心。”


    兰漱的目光落在天际,沉默不语。


    “师父走了,我继承了你。所以我要提醒你注意枭神夺食,千万明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的道理,别破了这么好的命局。”


    兰漱没吭声。


    听筒里又传来一声叹息:“算了,我帮你盯着吧。”


    兰漱也没回。


    对方气死,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八度,“真该你的。”


    “谢谢师姐。”


    “你叫谁呢?”


    话这样说,对方声音已经软下来。


    电话挂断,兰漱往前走,走到小卖部,买了一根老冰棍,咬一口,冰得她牙疼,但好爽。


    吃完,她思路清晰了,往医院走。


    手机弹出推送,凌度的社交账号跳出新动态提醒。


    她反应平淡,也很麻木,随手点进去,却停住了脚步。


    不是她的照片,是他与一个灵动明媚的女孩的合照,原本的习以为常突然冷却,猝不及防的空白塞满了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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