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凌度按捺着怒火,告诫自己别冲动,特么根本按捺不住。他迈开腿,大步冲过去,一把扯住兰漱的胳膊,众目睽睽之下拉到角落,咬牙切齿,“什么意思,挑衅我?”
兰漱不爱翻白眼,故而没有卫筝那样标准,呈现出来只是轻蔑地合上眼皮,“你要没事做,就一边待着,别影响有事的人。”
“你有什么事?跟他出双入对?”
“我不反驳你。”
“反驳啊!我倒看看你反驳什么。”
“浪费时间。”
凌度拉松领带,撇开西装扣子,微喘着气,向前大跨步,强行凑近,憋屈在眼底翻涌,“宋觅可惹的麻烦,凭什么我承担后果?”
不提还好,一提简直是点燃炸药包。
她眼尾一挑,又落下,下巴扬高,又放松,卷曲发梢在光裸的锁骨上扫过,肩膀都跟着起伏一下,“你跟我看过几场电影?”
凌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有空看电影?下班要去健身房,要直播,要看论文。你一个学工商管理的,看人类基因组计划全序列测定,上次这么好学还是高考那年。”
“我问你看过没有。”
凌度被噎得够呛,刚想集聚十成功力回击,兰漱根本不给机会,撂下话直接转身离去。
他下意识伸手,想捞她手腕,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衣角,眼睁睁看她像一只迷人的蝴蝶,轻盈地坠入人海。
他心里陡然涌出一股低配得感,这种情绪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无性繁殖、疯狂裂变,沉甸甸压住他的心脏。
为了不显得狼狈,他扬起下巴,单手插进裤兜,假装从容地走到沙发坐下,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闷进肚里。
卫筝刚跟几位女士交换完微信,美滋滋溜达过来,一抬头就见凌度像一条霜打的茄子。
“干啥呢?”
凌度没搭理他,又往嘴里塞颗樱桃。
卫筝看他这副衰样就糟心,好端端的心情都被败光了。
他嫌弃地挪开视线,省得脑海里全是苦瓜脸,结果余光瞥见刚才聊天的女士正频频朝自己使眼色。
想起自己受人之托,他不情不愿地从凌度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好友申请里点击同意。
凌度根本不在意,魔怔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兰漱。
她真是游刃有余啊!
这么会社交,那怎么在家里,她整高冷那死样,一句话也不说?
她居然还在笑!
甚至露出八颗牙齿,笑得跟天使似的!
凌度眼里冒出火星子。
卫筝见他逐渐咬牙切齿,眼干得要哭了都不舍得眨一下,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别一会儿瞎了。”
“我想放水。”
“去啊,人家酒会又没禁止上厕所。”
“我不能让兰漱离开我的视线。”
卫筝白眼翻得驾轻就熟,“你去吧,我给你盯着。只要陈靖之靠近,我立马端着酒杯捷足先登。”
凌度快速扫他一眼,并不信任。
“啧。”卫筝还不高兴呢,“不信我?那你继续伤害你的膀胱吧。”
凌度自然不信,但酒喝太多了,得放一下。
他嘱咐半天,务必看好兰漱,卫筝信誓旦旦保证完成任务,结果不出意外,凌度回来就不见人群中那只发光的蝴蝶了,而卫筝正跟一位女士聊得热火朝天。
凌度对着卫筝后腰就是一脚,“人呢?”
卫筝下盘稳当,没被撼动,后知后觉地扭头,没找见兰漱,顿时有些心虚:“不是,我就跟人聊了六秒!我掐着表呢!”
凌度懒得理他,满场找人。
*
湛蓝水面上飘着花瓣,兰漱端着酒杯站在岸边,凝视着水面上随波晃荡的浮物,侧影沉静。
“拒收我的邀请函,又来到这里。”陈靖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兰漱闻言礼貌而疏离地颔首,“陈总。”
陈靖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晚场内女士,除去运动员,无不妆容无暇。唯独兰漱没点人工雕琢的痕迹,完全凸显她出色的骨相。
陈靖之本不该将注意力放在她的外貌上,却控制不住,就像这些天的日夜。
兰漱却已将视线重新投向泳池,“或许您那张邀请函,代表我又有了机会。但在东京分别后,我反复思考过,我这样争取机会,是不是激进。”
陈靖之心里掠过一丝烦躁,但还是问:“思考的结果呢?”
“结果是,确实。”
陈靖之微怔。
兰漱淡淡道:“我不喜欢为难人,虽然感激在做您功课过程中学到的知识,但还是决定放弃向您融资。”
陈靖之没想到她又抛来一份意料之外。
兰漱转过身,面对陈靖之,语气温和,“我向李已豚付了两千万,这两千万算我交的一点学费,我不会向您讨要。”
陈靖之神情稍变,很快又恢复了从容。他双手抄进裤兜,“难道不是你哄骗李已豚丈夫甩卖他父母的厂房,用这笔钱付给了李已豚吗?怎么算你付的。”
截至刚才,兰漱都不打算跟陈靖之把话说透。但他非要挑破,她便也收起客套,“我本可以不付给李已豚,直接拿走。毕竟我没有做一个好人的义务。但我付了,自然算我付的。”
陈靖之刚压下的躁动再次被点燃。他依然觉得兰漱在对他欲擒故纵。尤其近距离看着她那张毫无短板的脸,视觉上的强冲力让他很难不冲动。他忍不住迈近一步,“我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
意思是,她要资金他就给。
兰漱并未回复,空气凝固了约莫数秒。
“刚才遇到朋友,绊住了,不好意思。”身侧传来一道稳重男声。
兰漱顺势转过身,微笑着回应:“我也刚到。”
陈靖之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斜眼打量了一下来人。
居然是谭衷。
在这场合看到他不奇怪,他本身就是体育投资界的热门人物。可他居然跟兰漱约在这里?
陈靖之微微吃惊。
谭衷走近,看清是陈靖之,挑眉道:“陈总。”
“好久不见了,谭总。”陈靖之大方伸出手。
两人握手后,谭衷意外道:“居然没听说您也在,老郑办的这个活动蓬荜生辉了啊。”
“临时行程,正好来港,就转来看看。”
谭衷颔首,没多寒暄,转而把目光落在兰漱身上,“你那个概念我了解了,但职业网球是重资产,一听就能确定做不了。”
“但您还是见我了。”
谭衷笑笑,“倒是没想到我们在北京居然是邻居。”
谭衷与兰漱住在缦合北京同一栋楼里。
兰漱那房的业主他认识,对租户的要求很高,兰漱能过关,谭衷自然对她有一份基础信任;加上他那位喜欢交朋友的太太,反复提及在电梯遇见兰漱的惊为天人,他这才翻了那份计划书。
老实说,并不动人。
但谭衷好奇,侧面了解下来这女孩绝不蠢笨,怎么拿个毫无吸引力的方案?不知道现在只有前沿硬科技才是热门?
所以当兰漱发起邀约时,他应了下来。
此刻面对面,他带着善意的笑意开口,“我很好奇,谁给你的底气?”
兰漱语气谦逊,“让您好奇,就是那份计划书的价值。”
谭衷神色未变。
他并不吃“反其道而行之”这一套,甚至有些排斥小聪明。
但兰漱下一句直接打消他的顾虑,“但我无意那样做。我交给玟姐两份计划书,大概是我没说清楚,玟姐只交了您一份。两份是不同的方案,意义是为了让您直观看到新旧两种模式的差别。”
谭衷起了兴致,双手抱臂,蹙起眉头。
兰漱脱口而出,“俱乐部主推青训,以此保障现金流。传统的职业网球签约球员是包养式,一次性结签约费。我决定引入对赌,拿到成绩,才能分钱。再就是,售卖情绪。”
“网球是小众项目,青训客源从哪来?已经有赛事基础的球员,又为什么放弃包养费跟你对赌?情绪价值和网球的关联又是什么?”
兰漱点头,“首先我打算以赛事综艺的形式,把这一项小众运动推向全国。”
谭衷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其次,大众本身就渴望拼搏,想要胜利,经济环境放缓的时候,人们更需要低成本、高强度地释放情绪。而运动本身能刺激多巴胺分泌,这一点能保障高复购、高粘性。除此之外,我还会推出一系列衍生品,解决大家不想到网球馆打球的一切痛点。当一个小众运动走向大众,我相信您提出的那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谭衷有点感兴趣,却也有顾虑,“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我不认为这和做ip有什么区别。当然,理想毕竟是丰满的,实际操作未必会有我嘴上说得容易。但我既然想做,过程中的一切难题,我都乐意解决。”
谭衷一笑,“叙事很动人,但市场变了,投资逻辑变了,没有可观的价值验证,我相信你这个概念拿到哪里都很难得到回声。我太太欣赏你,但我要做生意。”
“我接受验证,同意您采用里程碑式投资方案,分期投入,根据验证的结果追加资金。”
谭衷陷入短暂思考。
两人聊得忘我,站在一旁的陈靖之十分尴尬。
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空隙打断并告辞,只能被迫站在原地听完全程。
老实说,他觉得方案可行。
可兰漱显然找到了另一条大腿,而且她对谭衷言笑晏晏的态度,着实刺眼。
陈靖之从不是会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但在被憋屈与被冷落的羞辱感笼罩时,他没等什么寒暄空隙,当即转身离去。走出数米,又霍然折回,音量拔高,“计划书发我。”
谭衷微顿,对于陈靖之的横插一脚感到有趣。陈靖之都开口了,那意思是,项目可行?
唯独兰漱显得很懵。
三人站成对峙势态,一个声音横空插了进来:“展示稳定性呢?”
谭衷循声看去。
凌度迈步走到兰漱和陈靖之中间,稳稳停住。
谭衷认得他,他最近很火,后生可畏。
陈靖之甚至没看凌度一眼。
而凌度也根本没理会陈靖之,只是转向兰漱,眼神灼热,“冷不冷?去里边坐?”
兰漱没理他,顾自对谭衷大方一笑,“谭总,我是很有诚意的。”
谭衷会意地点头,预备离开,“回头你来找我一趟。”
这是有戏。
“好。”兰漱应道。
谭衷跟陈靖之打了声招呼,陈靖之颔首,保持姿态。
凌度站的位置微妙,硬把陈靖之挤成一个无法插入的外人。
陈靖之无意跟凌度一较高低,太有失身份。
他预备离开,把空间留给二人。
他可以跟谭衷抢,却不会跟凌度抢。
目前看来,兰漱并不单指望他的资金,那么在没利益绑定的情况下,她没理由抛下年轻的凌度而选择他。
他从不打没准备的仗,更不会在局势不利时硬碰硬。
另一边,凌度在兰漱那儿贴了个冷屁股。
兰漱宁可盯着水面发呆,也不理他。
无处安放的情绪找不到宣泄口,凌度顺势转向陈靖之,“还没走?等我送你呢?”
正要离去的陈靖之把双手抄在裤兜里,暂时收住脚,“你很狂妄,希望你能一直保持。”
凌度也顺手将双手插进口袋。
两人仅有三公分的身高差,所以凌度气势上没有完全压他一头,但他年轻,年轻给予他无法无天的姿态,“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要成为同僚了?”
步漫刚告诉他赵贤丰想见他。
他不知道赵贤丰找他做什么,但看步漫和陈靖之在干什么,他也能知道了。
陈靖之定睛看他,“那你应该也知道,是我举荐的你。”
这事凌度还真不知道。
不过他惯会有恩报恩,当即上前一步,替陈靖之整理领带,又掸掸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陈靖之蹙眉。
凌度也跟着皱眉,贴心地纠正他:“别皱眉,显老。”
陈靖之平静无波,凌度却知道他变了脸色。
凌度勾起唇角,“您放心,我一定用实际行动感谢您的举荐。但愿您福泽深厚,承受得住。”
陈靖之弯唇,维持着长者的从容,“听着像要报仇。”
“怎么会?我们没仇,九哥。”
“九哥”二字一出,陈靖之的笑容裂开小口,虽没当场挂脸,但那两撇笑意却留不住了。
“是没仇吧?”凌度又问一句。
陈靖之平静道:“当然。”
凌度退开半步,抬手比个请的手势,指向室内方向,“不送。”
话音未落,远处冲过来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女孩。
她似乎崴了脚,一时刹不住车,端着酒杯直直摔过来。
凌度和陈靖之同时扭头。
关键时刻,兰漱一把攥住凌度的领带,将他拽向自己这边。
于是女孩那杯酒毫无悬念地泼在了陈靖之身上。
女孩连声道歉,解释鞋子不跟脚,慌忙拿过服务员托盘里的纸巾,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酒渍。
陈靖之抖抖衣襟,礼貌地挡开女孩的动作:“没事。”
嘴上无碍,余光却盯着兰漱攥紧凌度领带的手。
陈靖之忽地一笑。
全是自嘲。
是不是权力中心待久了,很久没尝过被拒绝的滋味,不然怎么对伎俩拙劣的女人上心?
突然兴致荡然无存。
甚至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便已离去。
而两人根本没注意他离开,又旁若无人地吵起来了。
一面对着兰漱,凌度就拉脸,“你看见他看你那眼神了吗?”
兰漱充耳不闻,“《饥饿游戏》,《复仇者联盟》,真好看吧?”
凌度理亏,冷风一吹,又顺走他的怒火。他泄口气,用衣襟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耍赖道:“我再陪你看一遍。”
“下映了。”兰漱不给面子,伸手推他。
凌度搂得更紧,不肯松手,“那看贺岁片,过年没几天了。”
他靠得太近,兰漱嫌他,“你身上全是酒味。”
凌度明明嚼过薄荷,把脸凑上去,蹭蹭她的鼻梁和下颌骨,“是吗?你再闻闻。”
“我不闻。”
“那我闻闻你。”
兰漱气笑了,“你有病吧。”
凌度咬住她的唇,重重亲了一口。
兰漱安静下来。
凌度贴着她的唇瓣,端着嗓子,柔声哄着,“我们看《流浪地球》,买情侣座,搂着你看。”
“不要。”
凌度掐一把她的腰,很霸道:“要不要?”
“要。”兰漱受制于人,只能暂时屈服。
凌度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正好赶到户外的卫筝抬头撞见这幕,一脸黔驴技穷的无奈。
俩傻逼。
再跟他俩出门,他就是狗。
*
腊月二十八,街上的人和车明显少了些。
现在年味儿确实淡了,可只要瞧见沿街树干上挂起的灯笼,年尾的踏实与对新年的期盼,还是会漫上心头。
兰漱和凌度搬了新家,卫筝要办一场乔迁宴,就定在家里。
两人拒绝了。
但拒绝无效。
因为家具都是卫筝刷脸从各国搬来的艺术品,两口子钱都没给,所以没有话语权。
凌度和兰漱虽然阻止不了卫筝办乔迁宴,但能跑,一大早就出门了。
卫筝来得也早,但也没跟他们打上照面。
他懒得管,迎了一趟上门厨师,厨师说干就干,立刻投入热火朝天的状态,处理他空运来的海鲜、精选牛羊兔鹿肉。
中午过后,朋友们陆续抵达。
得亏周梓朗靠谱,一直鞍前马后地帮忙,要不然折腾一天,他得腰肌劳损。
沙发区,鹿迦怡跟尚东东坐在一起。
二人并非头一回见,鹿迦怡之前就看她眼熟,“你是不是参加过职业联赛?”
尚东东也有一肚子八卦,“你跟那谁是不是真的啊?”
鹿迦怡还没开口,阴森森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跟谁?”
鹿迦怡被吓一跳,骂道:“神出鬼没的!”
周梓朗撇着嘴,“跟谁是真的?”
鹿迦怡无奈推开他那张脸:“只有跟你是真的。”
尚东东猝不及防被塞一口狗粮,默默把头扭向巨大落地窗,抬头再次观摩一遍这复式平层。
谁能想到呢?兰漱想要,兰漱就得到了。
真牛逼这执行力。
那边,卫筝正拉着大厨细致地沟通每个人的口味,确保呈上来的每道汤都独一无二。
祥子忙着招待高中同学。
祥子牢记嘱托,复读机似的,“租的,当工作室的,他俩老穷逼了,哪来的钱买。”
同学自是一万个不信,又不是不看新闻。
但祥子一个劲地帮他俩隐瞒实力,大家也不好意思追问。
其实祥子没眼力见儿,是卫筝提点他,事以密成,不要炫耀。虽然那俩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穷逼的料,但对外必须统一口径。不能把两人老底儿泄了。
祥子心领神会,不管人问不问,他都保证十分钟一次的频率说一遍。
眼看祥子讲得口干舌燥,有人怕他累着,贴心地递来一杯水。
祥子接过来一瞧,眼睛顿时一亮。
这不是自己高中那会儿惦记过的女孩吗?
他顿时忘记任务,缠着人家热络地寒暄起来。聊着聊着,一时嘴热,秃噜出当年欣赏过对方的往事。
女人微微一愣,“不是吧?我记得你当年不是对戚忻感兴趣吗?”
祥子摆手否认,“别乱说!绝对没有!”
戚忻当年是风云人物,影响力比凌度来都不遑多让。那时候不少男生都迷她,就爱她身上那股子辣劲儿,巴不得当她的霸凌对象。
提起戚忻,有人问:“她今天怎么没来?”
旁边女人立刻接话,“还说呢!上次贺川婚礼,她挨着我,全程说兰漱坏话,嘴脏得没法听。”
“这样啊。那她今天确实不好意思来。”
另一人澄清:“不是吧,她去欧洲了。她老公公司上市了。她现在身家不低呢。”
前者闻言,讪讪闭嘴。
卫筝端上两盘水果,“正常,越缺德越有钱。咱家那对金童玉女就是典型。”
一片笑声。
卫筝转头问祥子,“穗穗接来了吗?可别忘了,忘了兰漱得给我头拧下来。”
祥子瞅一眼手机,“给她叫了专车,一会儿车到了我下去接她。”
“成。”
有人这时问:“两口子什么时候回来啊?”
*
赵贤丰坐在办公桌后。
凌度站在桌外。
站也没正形,双手往裤兜一抄,塌着肩膀,一副松垮模样。要不是脸色尚好,颇像营养不良。
赵贤丰自然不喜欢这种人。
他讨厌不确定性,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脱轨的危险气息。
但这不足以让他更改决定。
他抬眼看过去:“你很聪明,应该不用我赘述找你的目的。”
“还是说清楚。”
赵赵贤丰瞥他一眼,允许他仗着有才狂一点,“我这里有一点钱,你能翻多少倍。”
凌度挑眉,主动拉开椅子坐下,“多少亿?”
赵贤丰没惊讶他直接问资金体量,“三个。”
凌度手肘抵着桌面,合拳抵着唇,“我给你净值翻倍,你追加十倍资管规模。”
赵贤丰眼皮一抖,露出凶相:“翻一倍就想让我把杠杆和资管规模放大十倍?”
风险敞口这么大,他看着蠢吗?
“那翻三倍。”
赵贤丰一顿,手抖了一下,“可以。”
凌度继续,“收益要是翻十倍,你的跟投配额乘一百。”
“啪!”
赵贤丰把手中核桃往桌上一拍。
好大的口气!
他自是不信,但凌度没有上来就让他追加资金,这说明他对自己绝对自信。
赵贤丰本身就是这行出身,当然知道这般自信代表什么。
年轻时他也如此,翻倍对他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只是如今岁月催人老,他不再像当年杀伐果断,所以才急需凌度这样沸腾的血液,浇灌他日益萎缩的躯干。
他暂且对这股桀骜感到满意,面上却依然轻蔑,“到时候再说。像你这样口气大的人,我见过很多。”
凌度不自证,只是一笑,“你要不听完我的条件再判断我的口气呢?”
赵贤丰眯起眼。
“无视盈亏,我要总资产规模五个点的固定底薪,再抽五成超额。”
“砰!”赵贤丰拍案而起。
这哪是口气大?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拿五个点的资产总规模做抽成?整个资管界都没听说过。
他厉声驳回:“抢银行未必有你要的多。”
“你抢过,你知道。”
赵贤丰卡壳,完全跟不上他变换的思维。
凌度一脸无所谓,“可以不给,我也没有很想做你这单。虽然你为凌和琛定制的杀猪盘惊艳绝伦,但你不一定能在我身上如法炮制。他跟我比,没有把老子送进去的经历,所以你跟我做生意,别想太占便宜。”
赵贤丰是真老了。听着凌度这一番妙语连珠,竟生出一股畏惧感。
他甚至开始权衡,招揽他是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偏偏就是这一瞬的犹豫,让他下定决心。
“好!”他沉声道。
凌度嘴角勾起笑容,随即起身,提起赵贤丰的手握一下,“我明天给你一个离岸账户,你把钱打过来。”
“你得跟我补一个协议。”
凌度笑容不减,只是有些变味,变成嘲笑,“您还签协议啊?没长记性呢。”
赵贤丰猛地一顿。
等他从这句讽刺中回过神来时,凌度早已离去。
这一头野性难驯的小畜生很讨厌,但越讨厌,越证明他能为自己辉煌的一生添砖加瓦。
他已经到了遇事会畏缩的年纪,所以他必须要用破釜沉舟的人才。
*
资方这边,谭衷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投资总监,右手边则是法务。
兰漱坐在对面,身边跟着她的法务顾问。
双方法务正在就微调条款进行最后的文本核对。
总投资一个亿,按协议,资金分期拨付。
首期两千万在签约后五个工作日内划入监管账户。
剩下八千万,会在一期竣工验收、获批赛事资质等节点汇入。
而对谭衷来说,以一亿资金拿下15%股权,并通过董事会席位、重大决策建议权及上市对赌协议,拿到了话语权与分阶段退出权。
确认好,总监把定稿合同递给谭衷。
谭衷翻开文件,签下姓名。
两方签署完毕,助手将盖有公章的正式文本收拢归档。
谭衷与兰漱同时站起身,越过会议桌交握双手。随行的摄影人员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一个画面。
“兰总,准备迎接你的时代吧。”
兰漱把手递过去,结结实实握住了。
签完谭衷的一亿投资,兰漱没有逗留,赶陈靖之的场。
距离香港酒会见面不过几天,陈靖之投向她的眼神,已经像在冰柜里冻了一年。
正合兰漱心意。
签约同样顺利,条件同样苛刻。
陈靖之出资1.5亿,同样拿走15%股权,还要衍生业务的优先合作权,净利润抽取三个点分成,并要求以项目公司后续的收益权做质押兜底。
陈靖之合上合同,往后一靠,“你倒节约时间,一天签俩,不怕我觉得你敷衍了事?”
兰漱收拾好文件,抬眼看他,“我精挑细选两个日子就能证明我的重视吗?我的重视会在我的业务上体现出来。”
陈靖之没接话。
对他而言,女人不过是调剂品,绝不能左右他的决策。
香港酒会上为她与谭衷意气之争,已经是鬼迷了心窍。他虽然不会过分苛责自己,但也不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这几天,他用各色女人填满私人时间,过得充实,一刻都没想起过眼前人。
“合作愉快。”兰漱离开。
门关上,陈靖之迟迟收回目光。
*
凌度和兰漱办完事,分别往回赶。
晚上十点,两人推开门,卫筝、祥子、周梓朗、鹿迦怡、尚东东正齐齐坐在餐桌前,饭菜一口未动。
兰漱和凌度对视一眼。
明明他们俩早在群里发消息,让大家先吃。
原本趴桌上的祥子见坐直身子,“你俩还知道回来啊!”
尚东东也附和,“我真饿了,巧克力都吃一盒了!”
鹿迦怡微笑着看向兰漱,“好漂亮啊宝宝今天这一身。”
周梓朗迎上前,从兰漱手里接过包,揽住凌度的肩膀往里走:“还顺利吗?”
没等回答,卫筝已经把饭菜端去回炉重热。
他特意跟厨师讨教过怎么热能保持跟刚出锅差不多。
祥子见状也赶忙上去帮忙。
尚东东重新摆了摆碗筷,开了酒。
卫筝端着菜出来,告诉兰漱,“穗穗卧室睡呢。困了。”
兰漱应了一声。
忙活半小时,大家在饭桌前坐定。
卫筝瞥向凌度,“来吧凌总,说两句,作为饭桌上最粗的一条大腿,最硬的一个靠山。”
凌度也瞥他一眼,“别装捞。”
卫筝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捞啊,我那作坊哪有收益。”
“你靠那作坊吗?”兰漱拆穿他。
卫筝食指抵在唇边,“嘘。”
鹿迦怡举起酒杯敬向兰漱,“宝宝你要知道我不投俱乐部,真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好了,周崇基被夺权,我们上桌了。虽然只是暂时。但鹿死谁手得看后续的经营,我不觉得我们做不过外强中干的周崇基。到时候我来投你,为你的江山打地基。”
周梓朗把酒杯对准凌度,“都是我兄弟的功劳。”
话音刚落,卫筝咳嗽一声。
周梓朗马上改口:“我两位兄弟的功劳。”
卫筝这才满意。
兰漱握住鹿迦怡,笑得很甜,“指日可待了。”
尚东东和祥子插不进嘴,互相敬了一杯酒。
热闹一通,大伙纷纷调侃凌度和兰漱,好奇他们什么时候修成正果。
凌度直勾勾看着兰漱,似乎在等她喂一颗定心丸。
“明天就去领证。”兰漱说。
“哟——”
饭桌上沸腾起来,一群人开始敲碟子打碗。
凌度反而陷入虚幻,一直到大伙都喝多,七倒八歪躺在地毯上,他起身去卫生间堵兰漱,想问明白。
进门时,手往后一伸,“砰”一声反手关上门,直接压过去。
兰漱下意识躲他,一路退到开阔的浴缸前,双手抵在凌度的胸口,“都没醉倒。”
凌度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低头深吻下去,吻罢,他问:“意思是醉倒可以?”
“可以什么。”
凌度弓下腰,托住兰漱的屁股,一把将她抱起,放在洗手台上。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歪过头凑近她的脸,“老婆。”
“滚。”兰漱白他。
凌度扭头就走,没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他俯下身,把下巴沉沉搁在兰漱的肩膀上,像狗一样来回蹭,“我就不滚。”
兰漱烦了,伸手薅住他的头发,想把他拽开,根本拽不动。
兰漱没办法,给他讲故事,“我家隔壁养过一条狗,黏人,隔壁嫌烦就送人了。后来送的那家人给它吃了。”
“……”凌度抬起头,“恐怖故事?”
兰漱也学他歪头,“所以,你不要太黏人。”
凌度点头,而后继续把头埋回她脖颈间,蹭得更起劲了。
“……”兰漱无奈。
凌度一边蹭,一边追问:“后来呢?”
兰漱放弃抵抗,对他说实话,“隔壁送它走,是因为它黏的人是我这个邻居。送的那家人确实想吃,但被我花钱买了。”
听到这里,凌度停止动作。
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兰漱的眼睛。
兰漱捧住他的脸,“其实我就喜欢黏人的。”
她不喜欢高岭之花,人生苦短,她没义务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当然,也许是因为她自己长了一个冷屁股。
凌度眼睛亮起来,狂喜从唇角蔓延到眉梢,“跟我表白?什么意思?真去领证?”
“你想吗?”兰漱问。
“废话。”
“那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