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云琮跟外公说了余又圆的脉象,外公考他,问他觉得哪几味药最适合余又圆的症状。
余又圆是脾虚偏寒、肝郁气滞,不算十分严重,他说配些茶饮长期服用效果最佳,例如玫瑰花、茯苓、郁金和炒白术。
外公说他说的都没错,让他自己去抓药调配,又眉毛一扬提醒他道:“想让她乖乖喝药,你可要多拿出点本事来。”
那倒是,此女平时只喝咖啡奶茶和可乐,心情郁闷就牛饮啤酒,苦涩的中药是她的天敌。况且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有病,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在故意整蛊她。
余又圆上一次喝中药是十三岁的时候。那年冬天她鼻窦炎犯了,鼻咽淤堵到影响呼吸和睡眠,还连发三天高烧。
许彦文带她去医院挂水,换了好几种西药,可就是只退烧,无法缓解其他症状。最后她难受的实在没办法了,乖乖去求外公给她开中药。
药熬好,她捂着鼻子喝,却是一口都忍不了,直接吐掉。
恰好文娴带着回国过春节的施云琮去家里看她,她见到施云琮就生出鬼脑筋,听见施云琮说良药苦口,立刻跟他谈条件:“小琮哥,我把药喝完,你能辅导我把英语卷子做了吗?”
多么正常的交换条件,如此乖巧的一张脸。施云琮十三岁就去了伦敦,跟妹妹见面的机会极少,难得被她提要求,自然是没有推脱的道理。
待余又圆豪情万丈面容夸张地把那碗浓郁的中药一饮而尽后,带着满身的药草味把施云琮拽进了她的书房。
“小琮哥,我们先听一会儿歌吧。”
“小琮哥,听说伦敦什么好吃的都没有,你这些年待得难不难受啊。”
“唉,小琮哥,我的头好疼啊。”
“小琮哥,你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很关心我的,对吧。”
“哥哥,你能不能帮把我卷子写了啊……”
“不能吗?那好吧,那就让我这个可怜巴巴的病号为了这几张破卷子牺牲在这张书桌上吧,等我死了,也就不用再喝那么难喝的中药了……”
在余又圆还愿意叫施云琮“小琮哥哥”的那些年里,她是施云琮了解“小女孩”这种生物唯一的学习资料。
在其他环境中,他从没遇见过这种既真实又做作,既天真又任性,既懂得虚情假意又懂得蛊惑人心的小孩。
快要二十岁的施云琮,拿出成年男人的成熟姿态,坚决不肯替口蜜腹剑的调皮鬼写卷子。最后他提出送给她一个唱片机,并在大年初一给她包一个金额让她满意的红包作为补偿。
余又圆不是学渣,做卷子本就不是难事,这个补偿深得她心。
外公每周五吃素,今晚的餐桌上一片绿色健康。下了饭桌余又圆便问许彦文什么时候撤。
施云琮心想,她八成已经开始规划夜宵,最晚下周一,她会因为身体水肿开始挑剔他为她选的那三条礼服裙。
上车时,余又圆问施云琮刚刚放进后备箱里的是什么东西。
要是现在就告诉她那是治疗她脑子的药材,她一定会当场跳脚,且一路上都喋喋不休。施云琮想有一个安静的驾驶环境,就没有多说。
余又圆无聊到去扶手箱里翻弄,一下子翻出了一支女士唇膏,眼睛顿时一亮。她坐直身体,优雅地将唇膏置于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品牌、看细节,又拧开瓶盖看使用程度。
施云琮幽声提醒:“你应该戴一双手套,保留上面的指纹。”
余又圆“呀”一声,“大意了。那不如你自己交代吧,是哪个姑娘的?上了你的车,拿了唇膏出来涂,最后又把东西落在了你的车上。”
更直白的话她保留了,毕竟她很少接吻,不知道接吻之前涂唇膏会不会真的有滋润的效果。
施云琮笑点极高,容易尴尬,因此从不看喜剧节目,交的朋友也没有一个有幽默属性。跟余又圆深交后,他渐渐地领悟到“喜剧”的真谛,当余小姐的小节目突如其来时,他是真情实感地从心底里觉得好笑。
所以对他而言,纯正的喜剧不一定要很诙谐,但必须百分之百地诞生于愚昧、无知、讽刺、失忆,以及,作精的遐想。
余又圆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中训练出了一套专属于施云琮的特殊表情,每当她故作聪明且傲慢地看向他时,无论是否有理,无论心里是否有底,眼神总是极度自信。
以为施云琮接不上话来,她口气轻松地进行提醒:“是lynn,还是刚被你招进总裁办的那个女秘书?”
施云琮在这时看向她的脸,眸光深邃,视线一路往下,指引她的注意力回到扶手箱。
余又圆波澜不惊地看过去,方才唇膏放置的位置旁有一张小票。她拿起来一看,手指先僵住,而后表情随之凝固。
小票上的购买记录上,除了唇膏,还有避孕套。那是去年冬天施云琮刚换这辆车时,她弄出来的一个恶作剧。
像施云琮这种禁忌颇多的男人,是绝对不会在车上跟她发生关系的。可她偏要试探他的下限,说不在车上就不做了,于是就有了这个手笔。
避孕套是在药妆店买的,不是主角的唇膏是结账时顺手拿的,她已然忘了。
恢复记忆的余又圆知道此刻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她故作淡定地捋了捋头发啧了啧嘴,“小票和唇膏不应该被你当成垃圾处理掉吗,为什么要留大半年呢?世界上还有比你更有城府的男人吗?”
不留,哪有好戏看。他全年的笑点都集中在她寒假和暑假里上演。
施云琮撤回看小品的表情,专注开车。旁边本该尴尬到要钻地缝的人,却继续找存在感,问他:“那套呢?有两盒呢,你都用完了?”
好差劲的问题,差劲到他不想说东西就放在主卧的抽屉里。
他点点头:“对。”
余又圆倒也没被这个“对”字噎住,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和纠缠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语气愉悦地说道:“那我这次回来可以提前下班了吧。”
施云琮的眼睛里划过一道寒光,想往她的喉咙里灌最苦涩的中药,又或者是些别的让她抗拒的东西。
他没有接任何话,也没给任何反应,而她的手,也就没找到任何理由快速撤回。
余竞收到一份人事变动名单,在等红灯的时候,拿给开车的许彦文看。
许彦文在其中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摸了摸鼻子,笑道:“你这女婿有点本事,竟然把你以前的死对头挖到研发部来了。”
余竞没吭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许彦文伸手摸了摸老婆的脸:“不是坏事。她再厉害,进了云澜,不也得叫你一声余董嘛。斗了半辈子,最终还是你赢了。”
“我早就赢了。”余竞哼笑一声,又道:“云琮是真的长进了,这是在盼着我晚点退休,再在公司里帮他立两年威呢。”
许彦文摇摇头,“你说咱们俩这是什么命啊,一辈子都在给施家卖命,到头来,喏,闺女晚上还得跟大少爷回家。”
余竞揉着太阳穴说道:“那要不,让下一代跟你姓?我去做孩子爷爷的思想工作。”
“得了吧,恬恬还不到二十五呢,我才不希望她这么早就生小孩呢。”
施云琮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煮药茶,水开,火调小之后,他去浴室里洗澡。
闻见中药的味道后,余又圆抱着回家之前在便利店买的垃圾食品,站在浴室门外问里面的男人:“你是在给自己熬补药吗?难怪走之前神神鬼鬼地跑去我外公的药房里捣鼓了那么久。”
施云琮裸着上半身,擦着头发将门打开,语气冰冷:“你觉得我哪里需要补?”
余又圆被他身上的沐浴香气和胸肌上未干的水滴弄的脑袋一震,偏过头翻了个白眼,“你平时不上网吗?网友们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
好无聊的理论。男人点头:“嗯,我不上网。”
一个小时后,中药煮好,施云琮倒了一碗端到余又圆的面前,请她喝掉。
余又圆手里正捧着外卖点的奶茶,冷漠地摇头:“我年纪轻轻身强体壮,我需要补什么?”
施云琮淡声道:“动不动就没胃口和大半夜能一口气吃下毛肚鹅肠鸭血黄喉脑花,都是脾胃虚弱的表现,何况你还敏感多疑睡眠浅……”
“行吧,那你剩的这杯奶茶喝了,再把桌上那包辣条吃了,我就喝。”不想听数落的余又圆把奶茶递到施云琮的眼前。
施云琮低头一看,双重芝士奶盖,正常冰正常糖,只喝一口怕是血都要变成白色。辣条就更不用看了,他能允许家里出现这个东西,允许她坐在他定制的沙发上吃,已经是往后退了一千步了。
“恬恬。”他忽然沉下声来,叫了声余又圆的乳名。
余又圆表情一滞,当即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这样叫她,那绝对不是什么温柔时刻的亲昵称谓。
施云琮确定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后,将手伸过去,穿过她的衣领,轻轻地笼上,“你都住过来了,我们没有不开心的理由。你乖乖地把药喝掉,等会儿我可以少做半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