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又圆再试礼服裙的时候,三条都勒腰。她对着镜子丈量自己的腰围,看见小肚子鼓起来了,心想这几天的火锅米线烧烤零食真是都没白吃。
都是成品裙,腰线的设计几乎没有改动的空间,她怀疑施云琮是存心的,心里却不生气,这个婚她本来就是不想订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都喜闻乐见。
就像是小时候去外公外婆家过暑假,余竞要是催她回家,她会立刻祈祷自己头疼脑热或者拉肚子崴脚,总之能多赖一天是一天。
文娴对余又圆每次回国胖八斤这件事见怪不怪,拉开衣帽间另一边的一道柜门,“喏,这条总不会还勒腰。”
余又圆的视线落过去,柜子里是一条法式系带缎面裙,浅粉色,腰部有褶皱设计。她眉毛一皱:“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文娴说,是昨晚施云琮请人送来的。
法式、粉色……
他知道她会吃胖,故意等在这里是吧。这人的备用方案如此“隆重”,他本人是有什么公主情结吗?
文娴又把一套搭配裙子的首饰和发饰从抽屉里取了出来。余又圆在礼盒里看见珍珠和蕾丝的时候吓了一跳,心想你快点拿走啊。
从前许彦文带女儿更多,直男无审美,余又圆的衣服都以方便舒适为主,余竞工作繁忙,更是无暇给她买纱裙。
外公外婆对她说,多修心、少修皮,心里美,人就美。她把相由心生四个字刻在脑子里,告诉自己只要做个好人就会好看。
十七岁的时候,李维舟对她说,她是公主。她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懂她。
家里人从来没把她当公主养,她就是一个有点小钱有点小美、不稀缺也不烂大街、不普通也算不上拔尖的普通女孩。
她也没有公主梦。
一条裙子罢了,想的真多!余又圆收回神,取了珍珠耳饰想戴上,发现自己的耳洞好像长紧了,立刻“啊”了一声。
“疼,这个戴不了。”她对文娴说。
文娴立刻找出另一副,“那试试这个耳夹式的吧,云琮准备了好多。”
余又圆腹诽:真是黑心啊施云琮。滴水不漏是彰显他做事牢靠?家族事业对他而言就这么重要吗?他就这么怕失去余竞和许彦文这两座靠山?
晚上回到家,余又圆正正经经地问爸爸:“其实就算是我不跟施云琮好,你跟妈妈在公司里也会用心扶持他的吧。”
许彦文先问:“你又想作什么妖?”
“我作什么妖,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为了跟他磨合有多努力。”余又圆细数她这几天做的约会计划,唉声叹气道:“我就像一只落进泥潭里的海鱼,知道自己回不去大海,就闭上眼睛把自己当成泥鳅,用心用力地在污泥里跟他滚啊滚……”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许彦文听得头好疼。他问余又圆:“那你觉得他对你好不好?”
余又圆承认,施云琮对她很好,但是这个好,并不能区别于许彦文对她的好,甚至还更吝啬。至少她半夜想吃烧烤的时候,爸爸会愿意做她的夜宵搭子,并且不嫌弃大排档的脏乱差,偶尔还跟她喝两杯。
“我跟他没有共同话题,这太可怕了。”余又圆说。
这句话让许彦文突然有了一丁点的动摇,因为他跟这个未来女婿也没有共同话题。不过施云琮对他十分敬重,以心换心,他是在老丈人那里吃过苦头的,他告诫自己绝不当脾气古怪的刻薄岳丈。
他说:“但是他跟你妈的共同话题可多了。”
“那为什么不让我妈认他做干儿子呢?”
许彦文反问:“那明知道他更适合当哥哥,为什么你还要强占他做你的男朋友呢。”
余又圆捂着脑袋躺在了地毯上,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刺得她眼睛生疼。她闭上眼睛,自己就变成一条扭曲的泥鳅。
许彦文伸出鞋尖踢了下她的脚掌,“五年了,到了要订婚的这个节骨眼上你才想悔婚,你早干嘛去了?再者我问你,你们俩的亲密生活和不和谐?”
“这是你该问的问题吗?”余又圆的脸蹭地红了,惊坐起,死死地盯着爸爸的脸。
许彦文面色从容地看着女儿:“不能问吗?这些年我难道不是又当爹又当妈?”
余又圆失语了。
许彦文又道:“余又圆啊,你当年但凡坚定一点,只失足一次,立刻悔过绝不再犯,这事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另外,我得好好回答你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如果他施云琮不是我跟你妈妈的女婿,我们自然是没必要扶持他的,我跟你妈对名利看得没那么重,我们还想早点退休呢。不过话说回来,除非你是不婚主义,否则他确实是当女婿的最佳人选,毕竟咱们两家知根知底。”
余又圆快速捕捉到重点,笔直地站了起来,“他不会是怕我嫁给别人,你们俩手里的股份流向外人了,或者是怕我继承股份后会对他有二心?”
许彦文思忖一番后,语重心长地对余又圆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即便他有这种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云澜从一个小作坊一步步发展到今天,你施伯伯倾尽了半生的心血,他作为唯一的接班人,必须要守得住守得稳,才对得起我们两家人对他的栽培。”
余又圆细嚼慢咽许彦文的这些话,片刻后,轻声说道:“我本来也没想结婚的,一个人自由自在有什么不好。我可以向他保证,如果我得了你们俩手上云澜的股份,我一定对他忠心耿耿,未来他做任何决策,我都举双手支持他。”
“那要是他对你有心呢,他也渴望一份真心呢。你不要只考虑你自己。”
“他对我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样子,这根本就不是爱情。有些人生来就把感情看的不重要,你要是让他在我和事业上做选择,他一定不会选我。”
许彦文摇了摇头:“说不过你,你总是头头是道。不过是一个订婚宴,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操办,你要是实在想不明白呢,就去跟你妈妈好好谈,跟云琮好好谈,你的事我也做不了主。”
忽然间,余又圆有点讨厌自己,任性妄为、出尔反尔、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她在夹缝中寻找生机,真诚地去想,其实她跟施云琮共处一室亲密相处时,她也没有那么排斥和反感。她大多数时间里会感到无聊,但偶尔也能在其中找到一些特殊的乐趣。
想着想着,她打电话给施云琮,问他为什么大周日也要这么忙,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陪她。
施云琮说,他在工厂处理事情,要很晚才能回家,如果她一个人害怕,那今晚就住在她爸妈家。
生产部解决完供应链的问题,已经是晚上十点,亲自监工的施云琮回到车上,第一时间打给林昱东。
林昱东说他跟李维舟谈得还算顺利,不过,兰舒是不可控因素。
施云琮问:“这是他暗示你的吗?”
“是。他父亲现在东山再起,他似乎是有了底气,否则那晚也不会让您在火锅店里看见他。”
“那今天的谈判顺利在哪里?”
林昱东顿了顿,说:“他还是顾虑那份约束的。”
施云琮兀自笑了声,喝了口水,缓声问林昱东:“在你看来,该怎么处理这个不可控因素?”
林昱东为难道:“您直接吩咐我吧。”
与其让不可控的人成为他的工具,倒不如直接消除掉工具人的功效,让他失掉被同情的先机。
旁人帮忙喊疼,是比自己示弱,更能激起柔软之人的怜惜的。
……
余又圆和兰舒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就建立起友谊。余又圆用眼缘来解释这件事,大概就是——她好特别,她好不一样。
聪明又清高的贫困生遇到太阳一般的女孩,靠近取暖,是水到渠成的事。因为太阳的光芒会主动落到她身上,无需她放下骄傲。
余又圆对李维舟则是一见钟情。李维舟是家道中落后从私立学校转过来的转校生,高二才出现在余又圆的世界里,彼时余又圆已经跟兰舒成为挚友。
巧的是,兰舒跟李维舟是发小,相识多年,关系熟络。如此一来,在余又圆的主动和兰舒的引导下,他们自然而然地迈入三人行的友情岁月。
和李维舟暗戳戳地暧昧,对余又圆来说,是甜蜜又心酸的体验。她能感受到李维舟对她的心意,却又总是因为他的拧巴而怀疑自我。
兰舒是见证者,也是他们暧昧关系的拥护者。余又圆渐渐感知到,比起她,李维舟似乎更信任境遇跟他相似的兰舒。在这种心理落差下,十六七岁的余又圆无法做到更多,只能用最愚笨最直白的方式来表达对他们的共情和关心。
第一次尝试用金钱帮他们解决难题时,余又圆的心惴惴不安。李维舟的冷脸让她心生退却,但伴随着对金钱的拒绝,李维舟又坦诚地向她剥开硬壳,让她看见了他的脆弱。
心软的女孩无从招架一颗放下骄傲的真心。
当李维舟的父亲一步步走到了绝路,习惯了余又圆“大小姐”做派的兰舒提出,让余又圆请家里人想想办法帮忙度过危机。
余又圆第一时间找到妈妈,余竞听完了来龙去脉,只说,让李维舟自己来找她。
后来余竞一直没等到一身傲骨的少年来求援,余又圆却等来了那一句“我喜欢的人其实是兰舒”。
而后李维舟便和兰舒一起消失在她的世界。
……
收起回忆后,施云琮对林昱东说:“让李维舟知道余小姐的真实想法吧。”
“真实想法?”
“让余小姐请的那个笨蛋侦探出面。”
林昱东会了意,忐忑地问道:“又要把选择权交给李维舟吗?”
施云琮想,要是这一次,这家伙选择了余又圆,他说不定会高看他一眼。
而心软的余小姐傻过一次,如今长了五岁,也该长长功,不去傻第二回。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他的未婚妻。
他们的婚约即将落成,所有的潜在危机都要在落成前清除干净。
兰舒回到兰舟时,李维舟一个人坐在吧台上发呆。经历了焦灼的谈判后,李维舟宛如被抽筋扒皮,往事像岩浆一般灌满他的心脏。
“你在医院见到她,她是什么反应?”他问兰舒。
“很正常的反应,她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她的人生一帆风顺,二十岁前爸妈护着,二十岁后未婚夫护着,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对你,也可以说忘就忘。”
“你太刻薄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正视你对她的恶意。她没有什么对不起你我的。”
兰舒被这句话激到,倏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明知道我跟她之间关系微妙,当年却要用我当借口来伤害她,你太知道什么是恶毒了。兰舟这个名字也是你定下来想要刺激她的,到头来说我刻薄?我是嫉妒余又圆,但我从没想过让她难受。今天我甚至还想替你卖卖惨,让她知道你这些年的不容易……”
“你不要掺合我跟她的事。当初就是你非要去找施云琮帮忙,才让我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要是不去找施云琮,你爸就要完蛋,你们全家就要完蛋!”兰舒指着李维舟的鼻子大骂道:“你清高,你有傲骨,余又圆求着你去向她妈妈张口时,你死活都不肯低头,你宁愿守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跟余又圆别扭着拧巴着,把她弄的难受不已,都不肯示弱。施云琮可比她妈妈好说话多了,方案和钱直接给到你,选择权交到你手上……”
李维舟从来都不觉得那是所谓的选择,那明明是上位者的一个阴谋、一次掠夺、一场施舍。
包括余又圆的妈妈,执意要他亲自上门求援,才愿意考虑是否伸出援手,那份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有半点对他的尊重。
这一天很晚的时候,李维舟收到一份匿名邮件,里面是施云琮和一位女士的数十张偷拍照片,发件人告诉他,这是一位姓余的小姐请他偷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