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泱同她一道上了酒楼,她花了些钱,要了间净房急用。许是因着杂耍团的缘故,今日这临边的酒楼人格外多,楼下都满了,只有三层里边有间空。
有就行了,陈怜泱扶着陆双霜上楼梯。走到上边,人就少了许多,一直往三层去,陆双霜又不安生了,她竟然笑了,看向她,又问,“但是姐姐,你真的就一点都不讨厌我吗?”
陈怜泱看向陆双霜,只见她脸色确实不复方才难看,她意识到了些不对劲,问道:“你这什么意思?”
陆双霜笑了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其实很讨厌我的吧,听到我要离京,心中很高兴,对吗。”
陈怜泱彻底意识到不对劲,表情马上变了变,她转身就要走,却被陆双霜拽住了,她竟淡淡笑道:“只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说着,没再墨迹一句,转头看了下周围,而后直接抓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推了一下。她借势从这楼梯上摔了下去,她摔得不多,就几个台阶,而后卡在中间转弯的平台上了。
周围终于有人听到那里的动静,探头探脑看向了她们那处,陆双霜强撑扶着一旁的栏杆,从那爬了起来,她鬓发有些散乱,看起来形容有些不堪。
陈怜泱看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就见陆双霜已经往下跑去了。
她马上喊道:“秋沛,秋沛,她疯了,你快快拦住她,别叫她跑出去!”
这陆双霜想做些什么,她若再看不出来也是个傻子了。
她这是宁愿自己摔一跤也想坑她一回啊。
这地界狭小,秋沛没跟上去,正守在下面,谁料来了这么一出,听到陈怜泱的声响后,一把抓住了陆双霜,她力气大,给人抓得死死的,陆双霜竟真就死活挣不掉。
秋沛怒道:“你想做什么去!”
酒楼里头的人纷纷往他们那处看去,陈怜泱怕叫人认出脸来,捂着脸后,匆忙离开了这里去找了周怀昭。
疯子,这陆双霜果真是个疯子,平白无故犯病,至于为了坑她还给自己跌一跤吗!
划得来吗?
陈怜泱跑得很快,周怀昭果真还在原地等她们,见到只有她一人出来,皱了皱眉,问,“陆双霜呢,你难道将她丢下不管了?”
陈怜泱跑得急,还喘着气,她都没注意到周怀昭那话里面存着的偏见,她只是抓着他的手,解释道:“没,我没有!哥哥,陆双霜她疯了,她抓着我的手,就将自己往楼梯下推!她想陷害我,她想陷害我推了她!”
这话听着有些荒谬了,太过不符合人之常情,什么叫她抓着她的手往楼梯下推,什么又叫她想害她?
周怀昭说,“她人呢?”
正说着,那陆双霜也朝着这处跑了过来,身后跟着秋沛,还想抓她,周怀昭见此,眉头蹙得愈深。
陆双霜哭着跑到了周怀昭的面前,脸色苍白,她发髻有些凌乱,身上的衣衫看着也确实不大规整,整个确实像是从楼梯上摔了一圈,陆双霜惊惧地看着陈怜泱,而后往周怀昭的身后躲。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道:“怀昭哥,怜泱姐疯了,她突然生起了气,说我总是缠着你,而后发作起来,推我下了楼梯。我想去找你,秋沛在后面抓我,不想让我走......”
秋沛一惊,骇死人了,道:“你自己平白无故发了疯,怎的还倒打一耙?!”
他们这处惹出了不小的动静,旁人都在往这边看,周怀昭将孩子给了楼生,同她们二人去了一旁。他看向陆双霜,见她满脸泪水,神情痛苦,而后又问陈怜泱,“她到底怎么摔下去的?陈怜泱,你说实话。”
陈怜泱又将方才经过重新复述了一遍,总之就是到了楼梯那里,陆双霜说了几句奇怪的话,然后就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碰,自己倒下去了。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是真的就是这样!
陆双霜闻此脸色更加惨白了一些,她抓着周怀昭的衣袖,摇头,说,“不是这样的,怀昭哥,我总不能拿着自己的身子玩笑啊,我的手好像摔到了,动不了了,好疼啊,身上,真的都好疼。”
她脸色确实难看至极不像作假。
周怀昭想起自陆双霜来了之后,陈怜泱待她那番态度,心中多少有了些偏向。这人心性幼稚,一个气恼做出那样的事来并不叫人意外,她总如此,做事完全不顾忌后果。
只她何至于此?
陈怜泱气陆双霜那副做派,实在是气得牙痒痒,她说,“你自己摔着的,你哭什么啊?”
周怀昭却叫她住声,安抚了陆双霜几句。
陈怜泱看着那副场景,心下隐隐生出了些不大好的预感。干嘛啊,陆双霜她撒谎了,她做错事了,她在骗他,她在陷害别人,周怀昭你还安慰她干嘛呢?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那副温柔的样子,陈怜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这样,可是为什么要对一个骗子这样呢?
陈怜泱最后还是不死心,声音带了些哭腔,她道:“她真的在骗你,哥哥,真的,你为什么信她不信我呢,她抓着我的手,碰自己,真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说话囫囵吞枣,不知所言。
周怀昭听到她的话后,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他说,“先回家去。”
说着,叫陆双霜隔着衣服搭着自己的手臂一道走了,陈怜泱气不过,跑上前去,狠狠地拽开她的手,不要碰他,不要碰!你不许叫她碰!!她执拗的像是个孩子,受了委屈已经顾不得东南西北了。
周怀昭见她如此行径,眉心紧皱,冷声斥道:“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陈怜泱叫这一句话说得僵住了,像是有一道雷从天灵盖直直劈了下去,给她劈得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了了。
什么闹够了没有?
什么叫她闹够了没有??
所以,他还是信陆双霜,对吧。
信她是能做出将人推下楼梯事情的人,信她真的憎恶陆双霜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他信陆双霜,不信她吗......
陈怜泱所有的理智都没了,她有些崩溃,只问,“你信她啊?你真信她?你大理寺的案子平日都是这么断的?”
陈怜泱觉得很难过。难过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觉得她是一个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难过他总是那样,只要陆双霜一哭,他们就都要来责备她。难过她不管怎么做,他都要讨厌。难过为什么他就不能对她好一点点,为什么就是这样荒谬的事情也不愿意信任她。
陆双霜其实压根都没必要摔这么一出折腾自己,她就算是直接跑到周怀昭面前,说她打她欺负她,周怀昭也会一字不落全都相信。
陈怜泱有些想嚎啕大哭,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因为她用那样没有尊严的方式留住他,所以他就随便践踏她的自尊,冷落她,怀疑她,和别人一起冤枉她吗?就因为她只有他了,因为她现在谁都没有了,所以他就能够这样对她了吗?
周怀昭没有看出她的异样,当她还在发脾气,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到底回不回去?”
陈怜泱没有说话,只是眼眶通红地盯着他看。
见此,周怀昭不再言语,携陆双霜先行回府,叫楼生抱着涵姐儿一道走了,剩她一人在这。
我呢?
她想问,那我呢?你怎么能将我丢下呢?
你竟将我丢下了!
陈怜泱看着周怀昭的背影,他一如以往那般,冷漠,无情,刻薄。她是怎么跟着他的?她就是这样一直跟着他的吗?
可是,最开始不是他们说的,她会是他的妻子吗,不都是他们说的吗?周怀昭不是你自己说的,不会抛弃她的吗。
人心惟危,既如此易变,又何必给她这样的期望呢。
陈怜泱最怕的就是被抛弃,可是此刻,恍然回过头去看,周怀昭其实早就不想要她了,是她自己一直死皮赖脸地跟着他。
他不要她,难道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她死皮赖脸跟着他,难道不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吗。
然而陈怜泱觉得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不公平到了一种怨恨的地步。她没忍住落了泪,周怀昭就是周怀昭,想要你和不想要你,都是那样决绝。
一切都和方才一样,周围仍旧是那样热闹。人声吵闹,时不时会有喝彩声从旁边传来,他们又一次在为高超的杂耍技艺鼓掌,陈怜泱心中凄凄,才发现原来这样的欢喜热闹,也没办法消解一点心中的苦楚。
她仰头望月,忽地发觉这月和七年前的月一样,月光清泠泠地落在地面,落在她的身上,她又在这样一个月夜被人丢下了。
一直在今夜之前,她也是真想和他好好过的,维持着这不属于她的生活,想要抓住这个不属于她的人。可是这种可悲的执着,在这一刻忽就烟消云散了。是她太执拗了,硬生生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松开手一看,掌心的那块碎片割得她鲜血淋漓。
她也没那么傻,疼成这样了,还不愿意放手。
算了吧,这还硬过什么呢?一直以来,是她自己冥顽不灵。
18、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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