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离转过身，抬眸看去。


    一道身影自黑瓦白墙的青云宫缓缓走出，对着沈离微微颔首：“小女有劳师弟费心了。”


    来人青年之姿，面容俊美，风骨清举，一袭天青色道袍在日光映照下，似有光泽流淌，清亮晃眼。


    这正是青云宫之主，云疏月的父亲，枕流道君。


    “实在惭愧！”沈离声音清润，与枕流道君说道：“以我之力，只能保云师侄性命无虞。”


    枕流道君静默片刻，复又开口：“林婵她，你有几分把握？”


    沈离的目光，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情：“一个月前林师侄前来药阁应选药童时，她的太素九针不过堪堪一重境。”


    “而如今，她的太素九针早已二重境大圆满。”沈离说道。


    枕流道君闻言，久久未语。


    “方才我去了一趟天机阁，请太卜师弟为小女卜了一卦。”他抬眸望向天际，正是林婵离开的方向，“卦象显示的是，命数缠身，变数骤起，天机晦涩，觅一线生机。”


    一阵静默过后。


    “太卜师弟算无遗策，从无例外。”枕流道君的声音复又响起。


    ……


    ……


    紫阳峰。


    长乐居内。


    林婵双眼闭阖，双腿盘膝，坐于蒲团上。


    她将神识沉入识海，一片无垠广袤的星空，静静悬浮着一本巨大的金色经书。


    下一刻——


    经书无风自动，银白的书页哗啦啦地快速翻动，随即在其中一页停下。


    林婵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这一页空白的纸张，一点青色的灵光，在纸张上浮现。


    旋即，无数青色流光像是一根根线条，在空白的纸张上缓缓勾勒出一具人体，无数条经脉随之浮现，穴位，丹田，肺腑……


    无数青色光点亮起，以某种规律明明灭灭。


    这即是太素九针三重境、四重境的施针手法。


    “好快！”


    林婵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明灭的青色光点，将它们全部记下，神识在快速地消耗……


    补天诀在她体内自行运转，补充快速消耗的神识与灵力。


    青色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明灭的节奏也越来越快。


    林婵不得不耗费更多的神识，以看清记下这些针法，识海中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犹如针扎一般。


    这是神识消耗过度的反应……


    “嗬！”


    林婵咬紧了牙关，舌尖抵住上颚，旋即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何时，她已将舌尖咬破。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想想云疏月，想想自己！


    不想三年后被剖腹挖骨炼成血丹，你就给撑住——


    撑住！！！


    强忍着识海中犹如撕裂般的巨大痛楚，林婵坚持着看完了全部的施针过程。


    直至——


    最后一根针法落下，青色的光点尽数暗淡，那副巨大的人体图也消失不见，那一页纸重归空白。


    林婵这才放心晕过去。


    这一晕就是一天一夜……


    等林婵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嘶——”


    林婵捂着剧痛的脑袋，从蒲团上爬了起来，头好痛啊！身体也绵软无力，经脉更是仿佛撕裂一般的剧痛。


    这是神识和灵力双枯竭，使用过度的下场。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一次性将太素九针的三重境、四重境的针法全部记下，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好在最后还是成功了。”林婵捂着脑袋，嘴角忍不住上扬。


    “嘶——”


    乐极生悲。


    这一笑牵扯到额角经脉，识海里骤然炸开一道剧烈的痛楚，令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云疏月，你欠我欠大了！”


    林婵从芥子空间里掏出两瓶丹药，一瓶补灵丹，一瓶养神丹。她分别倒出两颗，一并塞入口中。


    “用你的一辈子来偿还我的恩情吧！”


    随着丹药起效——


    林婵识海的痛楚逐渐缓解，经脉凝滞的灵力也重新运转，苍白的脸庞重新恢复血色，终于不是一副看上去快要猝死的模样。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朝不远处桌上的茶壶看去。


    “咕噜，咕噜！”林婵走到桌前，拎起桌上茶壶便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凉茶，“活过来了……”


    喝完水感觉活过来的林婵，大脑终于又开始运转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医道的修行没那么简单，剑道修行的提升靠实战，医道也一样，否则都是纸上谈兵。


    林婵现在只是将太素九针三四重境的针法和心法口诀记下，但要真正将其掌握，运用自如，还需经过大量的实战训练。


    也就是说，她需要大病的病患，供她练习。


    “去哪里找那么多病患呢？岐黄药阁？”林婵暗自思索，但这个想法很快地被她否决了，药阁不行。


    修士受伤之后，首先不是去找医修治疗而是吃丹药，因为便宜。


    哪怕药阁作为宗门医馆收费低廉，但弟子们依旧习惯能用丹药解决就用丹药。所以药阁每日诊治的病人，并没有那么多。


    要能够提供大量的、新鲜的、受伤流血的病患……


    也就只有那里了吧！


    “万魔战场……”


    伴随着这四个字从林婵口中念出，她脑海里浮现了一个绝妙的好办法！


    一个简单粗暴，且能快速高效获得源源不断活体教材的办法！


    ……


    ……


    一个时辰后——


    “免费复活点？”


    一群蜀山剑派的年轻修士们，站在万魔战场的入口，看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白幡，逐字逐句念出上面所写——


    “回血回灵，疗伤接骨。”


    “重伤能治，喘气可活。”


    “妙手回春，当世阎王……？”


    “当世阎王是什么写法啊？”有人嗤笑道，“这到底是救人还是送命啊？”


    “一息尚存，皆可救回！？”


    最后一句话念出，顿时引起满场炸开：“真的假的？只要有一口气就能救回？”


    “夸大其词吧。”


    “好大口气！”


    “假的！”


    是真的。


    林婵坐在药摊前淡定喝茶，对那声嗤笑充耳不闻。阎王爷手里还有生死簿呢，她这杆幡上写什么，当然她说了算。


    如若她能够突破太素九针三重境，那就能以金针锁住垂死之人体内生机，有着堪比起死回生之效。


    虽然现在她只是二重境，但突破那不就是这几天的功夫？


    所以不算虚假宣传。


    林婵在万魔战场前支了个摊，专门给这群在万魔战场里厮杀猎魔的修士，免费治疗。


    白幡是她亲手做的，上面的字也是她亲自提的。


    至于这些人的质疑，林婵不以为然。


    毕竟在刀口舔血、厮杀搏命的万魔战场外，忽然冒出一个摆摊治伤的，怎么看怎么可疑。


    四周围观的修士越来越多，但却没有一个上去求医的。


    不少人看完热闹，转身便走了。


    “呼——”


    林婵吹了吹茶杯，看着围观的人散去，也不急。


    看见免费那两个大字了吗？


    只要是免费，总有人来尝咸淡。


    “上面写免费，是真的吗？”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落在林婵面前。


    闻声，林婵嘴角翘起，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尝咸淡的人，这不就出现了？


    林婵抬眸看去，来人是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一身蓝白的道袍，此刻被鲜血浸染了大半，左臂软软垂下，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血。


    长着一张清秀娃娃脸的少年，见林婵朝他看来，朝她弯起嘴角，软软一笑，“师姐，我的伤，你能治吗？”


    林婵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灵元耗尽，左臂折断，脏腑受创，余下皆是皮肉伤。


    “是真的，能治。”她看着少年，微微一笑：“所以，治吗？师弟。”


    “治！”少年毫不犹豫说道。


    林婵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师弟，忍着！”


    “？”少年。


    还未等少年反应过来，林婵手中便浮现了一根细长的银针，猛地扎入他的左臂伤处。


    下一刻——


    一股剧痛，猛地朝少年袭来。


    他面色不由一白，口中发出一声闷哼，因为剧烈的痛楚，额角青筋蹦起。


    与此同时——


    断裂的左臂，碎骨拼合，筋肉重连，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少年。


    这个师姐，未免太强了些！


    林婵指尖又浮现几根银针，同时朝着少年的前胸、腹部、丹田几个位置扎去。


    伴随着银针刺入体内，少年感觉到一股精纯蕴藏着强大生机的灵力，注入他的体内，沿着经脉流转。


    他惊奇地发现，原本枯竭的灵元重新恢复，空荡荡的丹田再次盈满灵力，脏腑的疼痛消失，胸前狰狞的伤口也消失不见。


    “……好强！”少年的眼睛骤然亮起惊人的光芒，眼神奇异地看着面前林婵，“回灵回元，这竟是真的？”


    “好了。”


    林婵收了针，冲着少年扬了扬下巴，“你现在，满血复活了！”


    “师姐！”只见这少年，顿时一脸严肃看着她：“你今天一整天都会在这里吗？”


    林婵弯起唇角，“没错。”


    “我明白了。”少年对着她一脸郑重说道，“那我要抓紧时间了。”


    “？”林婵。


    下一刻——


    少年便提着剑，二话不说转身朝着身后万魔战场冲了进去。


    他一边朝前冲，一边不忘对身后林婵大声说道：“多谢，义母！”


    “……？”林婵。


    义母……


    林婵嘴角不由抽了抽，这孩子，有奶就是娘啊！


    少年，也就是池鹿，如一阵风般从一众人群中掠过，重新杀回万魔战场。


    刚从万魔战场出来神色疲倦、身上染血带伤的一众修士，不由顿住脚步，纷纷回头朝那道身影看去，脸上表情犹如见了鬼。


    池鹿冲进万魔战场，正好看见前方几名修士正在鏖战一头妖魔，定睛一看，那不是他的师兄师姐吗？


    他立即提剑冲了过去，口中大喊着：“哥哥姐姐，我来帮你们！”


    那些修士闻声，猛地一回头，看见了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池鹿，精神抖擞地冲了过来——


    手上剑一抖，差点刺歪了。


    万魔战场外——


    “池鹿？”一名捂着汩汩流血肩膀的青年，目光盯着前方池鹿消失的方向，脸上神色惊疑不定，“他的伤……好了？”


    青年低头看了看肩头仍在渗血的伤口，复又抬起头，朝着前方那面在风中不断摇晃的白幡看去。


    他目光盯着白幡，看了许久。


    “……免费复活点。”


    最终——


    他朝林婵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