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迩回校后,又度过了忙碌的一周。
其间周时清应邀来南华大学开了一次讲座,讲座预约人数超出预期。
学校无奈将最大的报告厅让出来,可是讲座名额仍在开放的一分钟内一抢而空
陈然迩将“无法预约”的灰色按钮截图发给周时清,在此之前,她跟所有人一样,并不知道周时清要来南华开讲座。
等她得知消息的时候,名额已经抢完。
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周时清真是她的好哥哥。
那张质问的图片发出去半小时,陈然迩才收到他的回复。
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你不是不想“仅此而已”吗?】
陈然迩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一周前自己借故去他公司赶比赛进度的那晚,二人产生了矛盾。
陈然迩其实因着一张邀请函生气,邀请函上的时间跟她作品评选的时间巧妙撞上。
并非要拿自己跟林舒蕴比,一如媒体报道的那样,林舒蕴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大放光彩,是不可多得人才,陈然迩十分倾佩任何一位站在绘图桌主位的女性,她知道那是权力结构的重塑。
她也从不妄自菲薄,不会因别人的优秀从而贬低自己,觉得自己与别人千差万别。
她仅仅是无法接受一种可能,无法接受有朝一日会有“嫂嫂”的出现。
那将意味着她和周时清的关系走向了穷途末路。
陈然迩觉得自己言不由衷,周时清却无比坦诚地问她因为什么生气。
他像是一个无微不至的长辈,耐心开导着叛逆期的晚辈。
陈然迩生活在周家,周明辉和章龄英虽然对她照顾有加,但有些教训意味很重的话他们不便说,好多东西都是周时清在教她。
周时清的边界感很强,严以律己的同时充分尊重陈然迩的隐私,尤其在她成年以后,更是给足了她自由成长的空间。
他分明说过:“我不对别人的秘密好奇。同样,我也不希望别人来探究我的秘密。”
可他现在第一次推翻了自己的立场。
“现在我想知道,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交换我妹妹的秘密?”
有一瞬间,陈然迩因他“推翻立场”感到雀跃,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下一回周时清会不会为了她触及道德底线,打破原则,接受她那离经叛道的感情。
可是一切尚早。
她没办法宣扬自己的心意,只好说:“你的语气没有问题。我只是不喜欢你说仅此而已’。”
一想到这四个字,她就有想掉眼泪的冲动,像是直接宣告了她的“失败”,将她困在了无法挣脱的网罅,也让她失去“断崖亦狂奔”的勇气。
她会觉得周时清不关心她的生活,不关心她的情感,也不在乎她的情绪。
“怎么可能不关心?”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周时清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要是不在乎你的情绪,那做什么在这里哄你?”
宽厚的掌心托上她的后脑勺,拇指摩挲了两下,吐息之间也全是哥哥对于妹妹最纯粹的无奈。
陈然迩有时觉得像周时清这样的人暗行自抑的人似乎没有任何需要被解决的欲望
但是一个人真的可以不受欲望支配吗?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眉骨一路往下,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冰冷的镜架,看到他的喉结,又看到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衣扣子。
越是规矩,她就越忍不住遐想。
依照周时清的习惯,他应当是那种对姿势有着明确要求的人。他不会允许对方合拢双腿,却会在跪姿时轻点对方的腰,严格要求对方“塌下去”。
“你就因为这事同我生气?”周时清直觉她的情绪不止于此:“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她壮起胆子,顺着他宽大的手掌,缓缓地把脑袋抵在他的胸口。
视线下压,落在他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上。
呼吸由此变重:“哥。我不想你对我“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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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忘了是什么样的情绪促使她说出这句话,时隔一周,当这句话再从周时清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陈然迩突然红起了耳朵。
很显然,二人并非一个意思。
这就好比陈然迩跟周时清说:“哥我想跟你做。”
周时清必然会说:“那我给你找个位置。
他会给她搬来硬梆梆的椅子。
而她想要的位置才不是什么硬邦邦的椅子。
一想到这儿,陈然迩全身发烫。
她呼出一口气,拿冰冷的手背敷脸。
“迩迩。没抢到讲座名额也不用这么生气吧?”林雾棠看到她的动作,觉得她反应过度,她不会对陈然迩和周时清有过多的联想,毕竟在陈然迩嘴里,她对周时清只有客套的奉承。
“我没生气。大概是这几天回温的缘故,总觉得很热。”
“最近的天气是有些反常。一会儿升温一会儿降温,跟坐过山车一样。”林雾棠并未起疑:“但是说起反常。还是我们的周学长更反常一点。”
“怎么讲?”
“当时在晋泗的时候我还问过他是否会来学校来设讲座,他拒绝得十分干脆,也不知后来是谁那么有本事说动了他。”
陈然迩想起周时清发来的消息,其实心里有数,他大概是想因着自己的那句“不想仅此而已”,所以才努力地靠近她的生活。
她明知故问地回他:“所以是为了我?”
周时清毫不掩饰自己的用意:【那不然?难道我还要再听你喊我一次时清哥吗?】
陈然迩捧着手机弯了弯唇角,她按住语音条,小声说:“那谢谢你了。”
顿了几秒,又故意喊他:“时清哥。”
周时清收到语音的时候,会议刚结束。
和梁康一起出会议室的时候,他无意将陈然迩的语音放了出来。
梁康听到称呼那句陌生的称呼,以为兄妹二人的关系还没缓和:“她还在同你置气?”
是不是真生气,其实不难分辨。
周时清笑着揣起手机,说:“没有。调皮罢了。”
“可能是迟来的叛逆期。你该管管的。别最后像我妹那样无法无天,被一个黄毛吊得五迷三道的。我说一个男人要是喜欢你,根本控制不住想要跟你聊天的欲望。她居然跟我说‘我搜过了,他那个星座天生不爱说话,不是不搭理我’。气得我三个晚上没睡好。”
“迩迩不信星座。”
“这不是重点!”
“再者,有脾气不好吗?我倒宁可她跟我闹脾气。”总好过前端时间闷声不响地与他疏远。
梁康突然不懂他了,他那样怕麻烦的一个人,却在面对妹妹脾气时乐在其中。
“你这人也是很奇怪。既然喜欢有脾气的,为什么不抓紧谈个恋爱?一谈恋爱,有的是脾气冲你发。”
“感谢忠告。我想我还没做好在恋爱中承受别人情绪的准备。”
“那迩迩...”
“她是我妹妹。又不是别人。”
梁康彻底被他气着,撂下一句:“你就一辈子守着她过吧。”
周时清愣神,有一瞬间他觉得梁康的话像金章玉句一样好听。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哥哥守着妹妹过?这多不像话。他大概永远都做不出这样道德败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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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那天,周时清推开所有的工作,提早一小时就到达学校。车辆至多只能开到行政楼楼下的停车区,从行政楼至报告厅还有一段路要走。
陪同的年轻助教与他聊了一路,其间提到他的人气,说校园网因此一度瘫痪,许多学生没有抢到讲座名额深表遗憾,问他之后是否有常设讲座的意愿。
“先不说这个。”他将手里的资料和u盘递过去:“我需要一位放映幻灯片和记录讲座要义的同学。你这里有安排了没有?”
“周老师有什么打算?”
“若是没有安排,我这里倒是有一位合适的人选。”
怎么可能没有安排,这是讲座时必要的配置。
但他话都到这个份上了,助教也明白他的意思。哪怕之前真有安排,当下也只能说按照他推选的同学来。
“不知是哪位同学?”助教一边接过资料,一边带着他往侧门走。
路过报告厅正门的时候,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地进去签到。
隔着人群,周时清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住脚步,眼神从相谈甚欢的一对男女同学那儿掠过。男生点开屏幕,似是要给女生看什么东西,侧身凑过去:“这是二维码和座位号。一会儿你坐我的位置,我跟黄均行站后边听就行。”
二人挨在一起,那样近的距离,周时清突然想起陈然迩寝室停电那晚,她顶着半干的发尾跑来找他。
车门一关,密闭的空间内全是她精心挑选的洗发水的香味。
此时,她的头发被风扬起,从男生的鼻尖擦过,想必洗发水的香气也慷慨地渡了过去。
有一瞬间,周时清觉得做兄妹的尽头好像也就在这儿了。
他们可以拥有亲密无间的童年,无话不说的少年,却始终无法占据对方成年之后的任意一个私密瞬间。
在往后数十年的时间里,一个不知是什么样的男人会逐渐取代他在妹妹心中的地位,并且改变他留在妹妹身上的那一部分相似的特征。
然后与他的生活彻底割席。
而他呢?
他会看着妹妹恋爱,看着妹妹在别的男人面前脸红,兴许妹妹还会将那人带至他面前,让他接受自己的检阅。
他要以兄长的身份替她高兴,又要时刻警醒那个不知底细的男人是否可靠。
看吧,比起那养大就跑的好妹妹,哥哥要操心的事永远都那么多。
但这一切都是作为哥哥应该做的,不是吗?他早该意识到。
周时清收回视线,头一次为没有认真聆听对方的话而感到抱歉:“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周老师想要推荐哪位同学过来记录讲座要义?”
“不必了。”他平静无波地挪开眼。
有人冲在他前面率先为陈然迩提出了解决办法,那人年轻帅气、心思细腻、体贴周到,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毫无立场。
他除了趁早习惯,没有第二个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