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紧跟着打响。
一位身材矮小、表情严肃的中年男老师迈着雷厉风行的步伐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讲义和一大叠试卷,往讲台上“啪”地一放,凌厉的目光如鹰般扫过全场。
这位老师是沧岛一中出了名的魔鬼教练,他上来没有任何废话与客套,简单自我介绍“姓张”后,就开门见山道:“把你们的选拔卷都拿出来,看第一题。”
讲台下的气氛瞬间肃穆起来,同学们纷纷翻开试卷,打起十二分精神。
姜柠也赶忙拿出试卷在桌上展开。
身旁少年身上那股清爽干净的皂香时不时飘过来,伴随着他翻动纸页的微弱声响,撩得她耳朵尖还在隐隐发烫。
可张老师讲题实在太快,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姜柠很快便顾不上这些,低头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记。
一道接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渐渐占满了她的注意力,她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试卷上补充步骤。
不知不觉,连身旁坐着周泽宇这件事,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直到下课铃响起,姜柠依旧没有起身。
她还卡在最后一道题上,咬着下唇,低头在草稿纸上反复添着辅助线,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神情专注得连老师什么时候离开都没察觉。
周泽宇收拾好东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微微低着脑袋,额前碎发落在耳边,手里的笔还在草稿纸上慢慢勾画,神情执着又可爱。
他唇角微动,本想提醒她下课了,出去透透气,但看着她这副全神贯注的小模样,到底没舍得打扰。
他轻轻拉开椅子,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教室。
之前座位隔得远,她不怎么理他也就算了。
可现在,他都已经坐到她身边了,她居然还是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女孩面前,尝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课间过半,姜柠终于想通了那道折磨人的压轴题。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却发现身边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周泽宇呢?
姜柠伸着脖子四下环顾了一圈,教室里根本没有那个惹眼的身影。
隐秘的失落瞬间像水雾般漫上了心头。
明明刚才坐在一起时局促得要命,可等他真的走掉了,她心里又止不住地难过。
她原本还在心里偷摸盘算,难得能有坐同桌的机会,下课后指不定还能借着题目跟他闲聊两句呢。
结果人家下课就走了,完全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
不过,也是。
平时在班里,周泽宇课间都是和宋星川那几个关系好的男生聚在一起说笑。
面对前去搭讪的女生,向来是表情冷淡、客套疏离。
至于他今天为什么放着空桌不坐,偏偏要坐她旁边?
大概是因为当时剩下的空位都在前两排,他个子高,怕坐在前面挡了后面同学看黑板。
毕竟他性格还是挺会体贴人的。
姜柠轻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收回视线,周泽宇冷不丁从后门走进了教室。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姜柠心跳倏地漏了两拍,下意识想躲。
可少年的嘴角已经弯起了熟络的笑意,明显是在跟她打招呼。
这会儿她要是再躲,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硬着头皮,冲他挤出一个生硬的假笑。
看到她这张写满勉强与局促的小脸,周泽宇唇角刚牵起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凝,心瞬间沉了几分。
她就这么不待见他?
周泽宇低低垂下眼睫,心里的挫败感又重了几分。
也许他不该挑她旁边的位置坐。
教室里明明还有好几个空位,自己非要凑过去挤一张桌子,可能让她觉得不自在、甚至困扰了吧。
压下底那点微酸的情绪,周泽宇迈步走到桌前,把其中一瓶沁柠水递到她面前。
姜柠愣了愣:“这……给我的吗?不用了吧……”
周泽宇单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漫不经心:“两瓶八折,我又喝不完。拿着吧,别客气。”
听他这么说,姜柠这才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小声道:“那……谢谢你。”
她当然知道他平时就出手大方,经常请朋友喝东西,自己不过是恰好成了他的临时同桌,顺带沾个光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可看着掌心里那瓶沁柠水,她的唇角,到底还是不听使唤地悄悄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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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节课的高强度讲题结束后,接下来便是自主自习时间。
张老师发下一张新的竞赛拓展练习卷,让大家当堂消化。教室里依旧安静,只剩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动试卷的轻响。
姜柠盯着卷面上复杂的解析几何,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她轻轻抿了抿唇,余光偷偷往身旁瞥了一眼。
周泽宇微微低着头,神色闲适,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移动,显然已经有了思路。
姜柠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悄悄转过头,想偷看一眼他的解题步骤。
谁知才刚偏过去一点,周泽宇就像长了感应雷达似的,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少年眸色清亮,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姜柠呼吸一滞。
奇了怪了,怎么每次看他都能被抓个正着?
她局促地抿了抿唇,只能实话实说:“我有道题卡住了,本来想看看你的解法……”
“哪道?”周泽宇轻扬了下眉。
“这题。”姜柠指了指那道复杂的解析几何。
周泽宇顺着她的手指扫了眼题目:“这题我其实也不是特别确定,不过可以先跟你讲下我的思路。”
说着,他将自己的草稿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低头在纸上演算了起来。
这是姜柠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也能看见他高挺鼻梁侧边那颗并不明显的褐色小痣。
连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香,都比平时清晰许多,清爽又干净,淡淡萦绕在鼻尖。
姜柠的心跳快得不像话,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原本该落在草稿纸上的注意力,早就不知道飘去了哪里,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到底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怎么会这么好闻啊!
“……你觉得呢?”
周泽宇写完最后一步演算,抬眼看向她,轻声问道。
姜柠还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慌乱间嘴巴快过脑子,下意识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觉得你身上好香……”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周泽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眉梢也跟着轻轻挑起,眼底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姜柠却恨不得当场人间蒸发,掌心一点点沁出汗,热意更是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尖。
她慌忙指了指草稿纸,结结巴巴地找补:“我、我刚才没跟上你的思路……就有点走神了。”
周泽宇看着她红透了的小脸,还有那副急着解释、越找补越慌乱的可爱模样,胸腔微微震动,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抱歉。”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纵容,“可能是我刚刚讲得太跳跃了,我重新讲一遍。”
姜柠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如捣蒜。
这一次,她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抛到脑后,认真盯着草稿纸上的步骤听。
周泽宇讲得很耐心,笔尖落在纸面上,逐步拆解着关键的公式和思路。
听到一半,姜柠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等一下……”她拿过笔,在草稿纸旁边迅速画出一条辅助线,“如果这里换成极坐标系代入,好像能省掉后面三步演算。”
周泽宇顺着她的笔尖看了片刻。
再抬眼时,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挺聪明啊,课代表。”
姜柠的小脸唰地一下又红透了。
她根本不敢接他的目光,赶忙转正身体,低下头飞快地在自己的试卷上抄写步骤,嘴里还小声咕哝着打掩护:“我……我得赶紧记下来,不然一会儿该忘了……”
周泽宇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角微微勾了下,才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做题。
-
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姜柠还没能从刚才的尴尬里彻底缓过神来。
她火速把试卷往书包里一塞,匆匆忙忙地站起了身:“我赶公交,先走了,拜拜。”
周泽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的少女已经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一溜烟飞快地跑出了教室。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摸出手机,给等在门口的司机发了条消息。
随后,他独自收拾好书包,返回了高一二班的教室。
“欸?阿泽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今天竞赛班结束直接回家吗?”宋星川抬头看见他,一脸奇怪地问。
周泽宇把书包往课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淡淡的:“算了,早回家也怪没劲的,还是继续回来自习吧。”
宋星川打量着他有些闷闷不乐的神情,忍不住凑过来损他:“怎么?是不是人家姜大课代表又没搭理你,不愿意跟你一起走啊?”
周泽宇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宋星川嘿嘿一笑,索性抱着自己的作业本挪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我这不是关心一下哥们的感情生活嘛。”
“神经病。”周泽宇懒得搭理他,低头翻开作业本。
宋星川见状,撇撇嘴也觉得没意思,耸耸肩决定写作业。
谁知刚写了没两个字,旁边的周泽宇又冷不丁开腔:“话说……”
宋星川头也没抬:“嗯?”
周泽宇:“你觉得我身上香吗?”
笔尖“啪”地一声停在纸上,宋星川缓缓抬起头,表情逐渐变得惊恐:“不是,你有病吧?老子可是纯直男!你要干什么!”
“……我看你才有病。”周泽宇无语扯了下嘴角,“我就是客观问一下,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宋星川这才松了口气,鼻子凑上去闻了下他的校服:“没什么,就一股子洗衣液味。”
“哦。”周泽宇低低应了一声,神色寡淡。
然而,等宋星川转回去写作业后,少年却若有所思地转起了手里的笔。
所以,她是觉得他家的洗衣液香么?
-
隔天,周六。
临近中午,厨房里已经飘出饭菜的香气,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姜致远一边洗菜,一边从厨房探出头来:“柠柠,下楼去趟超市,买瓶生抽,家里快用完了。”
“好,这就去!”姜柠应了一声,换好鞋便出了门。
家附近的超市里人不少,她本来打算直奔调味品区,经过洗护用品的货架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洗衣液。
姜柠犹豫了两秒,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挨个凑近闻了闻。
薰衣草、玫瑰、柠檬……
闻了好几种,鼻尖都快被各种味道熏得失去知觉,却始终没找到和周泽宇身上相似的那一种清爽皂香。
姜柠看着手里的洗衣液,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天哪!她昨晚是不是傻啊!
当时脱口而出那句“我觉得你身上好香”之后,她完全可以顺口问上一句:“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这样一来,既不会显得她像个变态,还能顺理成章地知道他用的是什么。
偏偏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说完那句话就彻底宕机了。
“……”
姜柠默默捂住了脸。
她怎么每次一到周泽宇面前,就总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明明平时脑子也没这么不好使。
她在货架前郁闷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洗衣液放了回去。
算了,管她表现得有傻呢。
反正周泽宇又不可能喜欢她。
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到了周三竞赛课这天,姜柠还是忍不住有些期待。
只是周泽宇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后,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她身边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了她斜后方的空位。
果然。
上次他会坐过来,真的只是因为怕坐在前排挡住别人看黑板。
姜柠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唇,很快收回心思,低头认真听起课来。
课上到一半,小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
糟了。
该不会是来月经了吧?
可这次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天,她书包里都还没备上卫生巾。
姜柠下意识按住小腹,心里渐渐有些发慌。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她立刻捂着肚子站起身,准备先去小卖部。
可刚站直身体,那种温热的异样感瞬间袭来。??裤子……好像已经渗湿了一小块。
所幸一中的校服裤子是深藏青色的,只要不仔细看,应该不会太明显。
姜柠局促地拉了拉校服下摆,低着头,快步朝教室外走去。
才走出教室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爽熟悉的少年声音:“姜柠。”
姜柠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的全名,可心底却没有半点的雀跃,只有说不出的绝望。
为什么偏偏要在她最狼狈、最尴尬的现在啊!
姜柠尴尬得手心全是汗,不自觉地抓紧了校服裤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的周泽宇。
正想抢先开口说自己有急事、等会儿回来再说,却见周泽宇利落脱下了身上的校服外套,递到了她面前。
“拿去遮一下吧。”
他抬手摸了下鼻尖,似乎也有点不太自在。
姜柠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竟然已经看到了?!
她裤子上的血渍,原来有这么明显吗?!
姜柠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烫得像要燃烧起来。
可眼下她实在太需要东西遮挡了,根本无法拒绝这份好意。
“谢……谢谢……”
她小声嗫嚅着伸手接过,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套在腰上,系紧衣袖,拔腿就往小卖部方向下楼。
“洗手间在另一边。”
以为她慌乱得连洗手间的方向都记错了,周泽宇又在身后出声提醒她。
姜柠脚步尴尬地一顿,红着脸回头,支支吾吾地小声解释:“我……我得先去小卖部买那个……”
周泽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那个”是什么后,耳根也悄悄染上了一点薄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哦。我去帮你买吧,你先去洗手间。”
“不用麻烦你了……”姜柠连忙摇头。
让一个男生帮自己买这种东西,她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好意思。
可周泽宇没给她继续拒绝的机会。
“没事。”
他随意朝她摆了摆手,便迈开长腿,快步下了楼梯。
“……”
姜柠呆呆立在原地,看着少年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