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招魂
“段爷, 民女万贞儿出身军户,既奉旨出宫, 此刻已是自由身,除非陛下与后妃传召,否则我可不听命于内廷奴婢!”
万贞儿边说边脱簪解环,将不属于她的物件悉数抛下。
眼瞧着万贞儿连绣鞋萝袜都褪去,披发跣足狂奔而去,段英下意识想追,到底还是顾及大局, 刹住脚步。
在见到太子尸首或陛下易储诏书正式颁布之前, 他必须死守乾清宫。
“阿葇,余莲!你二人速速跟随万贞儿出宫, 需寸步不离保护她!直到殿下发丧安葬!快!”
段英慌张解下披风塞给荀葇,荀葇接过, 急急去追万贞儿。
段英面色凝重看向余莲, 这奴婢是孙太后与兴安还有韩嬷嬷这三个善于弄权的怪物秘密培养的小怪物。
本是留给天顺帝驱使,奈何这小怪物心高气傲, 压根瞧不上皇帝陛下, 竟选择太子为主子。
有余莲与荀葇护航, 即便万贞儿去了江南, 也定能全身而退。
万贞儿定是要去江南的,那是殿下殒命之地。
客死他乡之人, 若临终时,身边没有亲人, 魂魄将无法寻到归宿,而成为孤魂野鬼,无法安息, 需最亲近之人为亡者招魂引路。
殿下最亲挚爱之人,是万贞儿,她必须去江南为殿下招魂。
待招魂之后
没有之后了,万贞儿方才那决绝模样,定是会为殿下殉情而亡。
段英揣手,沮丧万分,抬眸看荼蘼花败。
“段爷,皇帝陛下惊闻太子殿下在江南失踪,在朝堂上吐血昏厥了!”有小太监急急忙忙前来禀报。
段英哀叹一声,拔步去侍疾。
万贞儿悲痛欲绝冲出神武门,身后余莲急急忙忙取出东宫令牌,拦路的侍卫退到一旁。
神武门外,季铎愕然看见贞儿披头散发跣足而来,大惊失色,脱靴冲向贞儿。
“季铎!”万贞儿强忍悲痛,泪流满面。
“我要去应天府,我要去应天府寻太子殿下回家,我要去寻他”
逃离紫禁城那一瞬,万贞儿仍是惊魂未定,她哪里是悲伤过度,分明是中毒了,有人要杀她!
她中毒第一时间就用指尖触鼻尖,却诡异的无法触及准确,从而确定自己中了能心梗或脑梗之类的毒。
此刻只能假装无知无觉,装出悲伤过度,逃离紫禁城,她必须到太子身边,必须到江南!太子不能死!否则她也必须陪葬!
“我早知你得到噩耗,会立即去江南,贞儿,我带你去。”季铎将哭成泪人的贞儿抱入准备好的马车内。
匆匆赶来的荀葇与余莲接住段英让人跑着送来的行装,跟着冲进马车内。
马车风驰电掣一路离去。
神武门城楼之上,韩嬷嬷姗姗来迟,气得面色铁青,转头看向隐在角楼处那道婀娜身影。
“您不是说能杀吗?是不是您调制的药量出岔子了?”韩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这万氏,比我预想中难缠,不急,我自会亲自处理她!”
“我的毒药绝不会出错!”少女嗓音婉转动听,语气颇为自信,戴着黑纱帏帽,衣袂翩翩离去。
韩嬷嬷毕恭毕敬垂首目送那位离去,比起侍奉在周贵妃身边,她更想伺候在这位被老太后寄予厚望,秘密栽培多年,智谋卓绝的未来皇后身边。
她与太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举手投足间,都是母仪天下的风范。
……
山河同悲,行出京郊官道,竟暴雨如注,前路艰辛难行。
万贞儿焦急跳下马车,冒雨狂奔到最近的驿站换马赶路。
她马术并不好,甚至只骑过两回马,还是太子练习骑马之时,为她牵紧缰绳,她忐忑骑出几步,就险些被马尥下马背。
从京城到南京,最快的方式是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每隔六十里到八十里换马,日行百里。
战马口吐白沫跑死,她就咬牙徒步狂奔,到下一个驿站继续换马。
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情从京城到南京,最快只需七到十天,若遇风霜雨雪,少说要十日。
去南京路上,她学会了骑马,很粗糙的奔命马术。
“贞儿,你不要命了,我们已昼夜不息狂奔四日,你不歇息,马也要歇息,你的坐骑已然口吐白沫尥蹶子了!”
荀葇这几日除了解手,几乎住在马背上。
此时看到万贞儿憔悴惨白的面容,又在不管不顾继续徒步狂奔往六十里外下个驿站寻马,吓得拽住她胳膊。
“季铎,你就不拦着她?贞儿大病初愈,会猝死的!”荀葇苦口婆心。
“贞儿,我方才去官道上买了马,你且喝些水,吃些干粮,再行赶路。”
季铎牵着四匹披红挂绿的马,手里还拎着贴双喜红字的喜盒,显然是从官道上利用锦衣卫的身份威吓得来。
季铎心中亦是忐忑担忧,可她答应过贞儿,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贞儿与太子情同姐弟,如今这些举动,才是她重情重义的真性情。
他拦不住,也不敢阻拦。
余莲接过喜饼,垂眸掩去看傻子的神色。
此时身后传来潇潇马鸣声,贞儿坐在马背上,边吃边前行,众人迅速吃完,再度纵马疾驰。
天顺七年五月初十,万贞儿不眠不休,在第六日子夜来临之前,来到灯火通明的紫金山下。
看到万贞儿,正焦急主持搜寻殿下的覃勤看傻眼了
距离殿下出事才十日,噩耗即便用飞鸽传书也需四五日才能传回紫禁城。
万贞儿到底是如何用不到六日的时间,出现在紫金山下。
覃勤以为自己发梦,难以置信揉揉眼睛,再三确认之后,才恍惚冲上前去。
就像那些年,在西内冷宫里相依为命之时,每每遇到绝境,他习惯将万贞儿当成主心骨。
砰地一声,万贞儿虚弱跌下马背,狼狈不堪匆忙爬起身。
“贞儿!”季铎慌乱将贞儿搀扶起身。
荀葇眼看万贞儿面色灰白,吓得从药箱取出一颗朱红药丸,犹豫一瞬,塞进万贞儿口中。
那虎狼之药顷刻间立竿见影,不到盏茶的功夫,万贞儿只觉浑身松快。
覃勤言简意赅华将太子五月初一前往孝陵春祭之时,在紫金山南麓遇袭失踪的噩耗告知。
一抬眸,愕然瞧见万贞儿十指握缰绳的地方,全都是血泡,不知被缰绳折磨多少日,才会如此血肉模糊,看着都疼。
她的双手疼得都在发抖个不停。
手掌传来的剧痛,瞬时将慌乱无助压下,万贞儿焦急查看紫金山地况图。
“为何寻不到?紫金山方圆仅六十里,为何寻不到?”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
堂堂大明储君,在曾经的旧都南京消失,搜寻数日,竟连一片衣角都寻不到。
南京不比别的地方,是旧都。
永乐皇爷迁都北京后,依旧南京保留一整套和北京几乎相同的政权班底。
确切来说,南京仍是大明都城之一,万一北京有失,朝廷可迅速在南京依托这套完整班底重建政权。
明朝灭亡后,南明弘光政权,正是依靠南京这套班子迅速建立起来,为摇摇欲坠的大明续命。
按理说,太子最不该发生危险的地方,只有南京。
不对
万贞儿倏尔一阵胆寒,想起紫禁城里流传的荒谬绝伦传闻。
始终有传闻,永乐爷迁都封地燕地,非是天子守国门那么简单,而是无奈之举。
江南士绅表面臣服,内心却视永乐爷为篡国反贼,当年永乐皇爷在南京强龙难压地头蛇,政令推行阻力重重。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南方是主战场,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永乐爷在南方失去了民心。
徐皇后死在南京,太子朱高煦在南京病体羸弱,迁都登基后十个月暴毙。
好圣孙朱瞻基在南京更是数度涉险,登基后被逼得殆政玩蛐蛐,沦为蛐蛐皇帝,年近三十八岁暴毙。
这座旧都,是篡位的朱棣一脉帝祚坟场。
南京虽也有六部,官职名号品级与北京相同,却被新都渐渐架空!
调任南京的官职,绝大多数被看作是离开权力核心,甚至是贬谪和养老,素来被称为大明官员政治垃圾场与养老院。
可唯独有几个致命的部衙权力依然极重。
南京兵部统辖南直隶四十九卫所,手握江南兵权。
南京户部,则负责征收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的税粮,这些税粮每年占全国税粮份额近半。
甚至南京户部,还管理全国的黄册和盐引,那可是人人离不开的盐务,盐引则是朝廷垄断食盐贸易的许可证。
江南,可谓是握住大明的钱袋子。
大明实行两京制度弊端不断,南京的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等大量冗官虽然品级高,但没有相应的奏疏处理权和决策权,造成巨的财政负担和官僚冗余。
涉及南直隶地区的水利、治安、赋税,常常出现南京管不了,北京管不着的尴尬局面。
南京户部掌管着全国的黄册户口档案,这些档案年久失修,管理混乱,为胥吏舞弊提供便利。
这套两京制度的弊端越来越明显,不断加剧官僚体系的臃肿和腐败。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永乐爷这支帝脉,并不被江南认可。
江南自古以来富庶,人杰地灵,太祖皇爷为制衡江南势力,用南北榜科举取士,却依旧拦不住朝堂上南方权臣的崛起。
成化朝内阁中,北方人仅有刘珝与刘吉两位,且刘吉还被视为纸糊三阁老之一,南方籍阁老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江南士绅阶级,历来富可敌国,权倾朝野。
却一毛不拔,隐匿土地,一税不纳。
他们在朝堂上长袖善舞,牵制左右国策,江南文人的笔杆子歪曲事实,把亡国罪责推给朝廷。
国难之时,这些人依旧不纳税,不勤王,不抵抗,不配合,向来如此。
联想到这些时日不断传回来的消息,太子似乎在有意打压商贾士绅的权利,甚至在暗中整顿户籍,设衙治流人,筹措建立皇庄兼并土地,打压自由雇佣关系为奴仆契约。
他真是疯了!
他要力抗的是朝堂上所有江南势力,力抗整个江南士绅阶级。
他哪里会知道,最早的资本主义萌芽,恰恰是在江南滋生。
大明中后期,全世界白银大多流向大明王朝。
一条鞭法,把整个国家的财政基础建立在白银之上,致命的是,朝廷却未能掌控白银的来源和铸造。
大明王朝失去对货币和财政的最终掌控力,朝廷掌控不住白银,逐渐被资本和外部势力勾结绞杀,掏空国力,最终走向灭亡。
太子疯了不成!竟想将大明丢失的钱袋子重新抓在手里!
竟想以皇权阻拦历史洪流的进程
他才十七岁,竟敏锐发现资本主义对皇权独裁的危害,他竟妄图在资本主义萌芽之初,将资本主义提前扼杀。
十七岁的少年,如何能力挽狂澜,阻拦历史发展必然进程,如何能螳臂当车,阻挠封建君主专制必败的结局。
万贞儿不禁惋惜,若成化帝生在后世,定是最惊才绝艳,长袖善舞的顶级政客。
而如今,生不逢时。有人想让太子死在南京!
是整个江南与历史进程发展,都想让太子死在南京!
此时此刻,万贞儿终于知道为何覃勤在紫金山连一片衣角都寻不到。
那些满山搜寻太子的官兵们,也许不是来救太子的,而是来催命的。
万贞儿恐惧不安,下意识握紧拳头,倏尔掌心被缰绳磨出的血泡被挤碎,钻心剧痛袭来。
万贞儿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紫金山地图上。
冷静,冷静,万贞儿!你快些冷静,太子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万贞儿盯着地图,一寸寸查看,又焦急取来紫金山附近山脉的地图。
太子定还藏在山中某地,若地面寻不到,定是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或者溶洞。
可紫金山主体岩石质地坚硬,是一座由坚硬砂岩构成的骨架山,并无形成溶洞所需的石灰岩。
看地图显示,紫金山及周边确实存在一些小型岩洞,可地图上明确标注之地,定也被人筛子似的盘查过数遍。
兀地,万贞儿将目光落在距离紫金山不远的汤山一带,她记得曾经看过汤山猿人洞的纪录片,那就是一个天然石灰岩溶洞。
说明汤山定有大量不为人知,不曾标注在地图上的溶洞。
万贞儿正要开口让覃勤重点搜寻汤山,话到嘴边,却慌忙咽回去。
太子从京城带来的二十六卫亲兵还需留在紫金山迷惑那些人。
当务之急,是寻到一支绝对忠心,至少不会对太子下杀手的军队。
在找到这支军队之前,她绝不能轻举妄动。
汤山并不比紫金山小,这支军队,至少要两千人以上。
万贞儿头痛欲裂,愈发绝望,他们深处敌营,去哪里找这支绝对忠诚的军队。
连皇帝亲掌的二十六卫,她都不能信。
大明二十六卫是天子亲卫,只听从天子调遣。
锦衣卫是二十六卫之首,主掌皇帝的侍卫、仪仗,并下设南北镇抚司负责缉捕、刑狱和诏狱。
旗手卫则执掌大驾所用的金鼓旗帜,统领力士随皇帝出行,并守卫宫禁四门。
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前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均为御前带刀贴身侍卫,直接护卫皇帝左右,并按皇城方位分区警戒值守。
永乐年间,永乐爷增设金吾左卫、金吾右卫、羽林前卫、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
这十卫同样是负责皇城各门的守卫和京城巡警任务,按方位分区驻防。
至宣德八年,最后增设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四卫,主要负责随驾护卫。
这四卫,是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中,最精锐核心的部队。
他们武艺超群绝对忠诚,是皇帝出行和日常起居时,贴身护驾的最后一道防线,御前四卫随驾帝王身侧,从不离远。
在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中任职者,一人可抵普通士兵三到五人,个个武艺不凡。
可那又如何?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中,随驾出征的二十六卫亲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此后,除锦衣卫和腾骧四卫外,其余各卫逐渐混同于京营普通部队,其行政人事权,渐被兵部侵夺蚕食。
如今的二十六卫,再不是天子手里最锋利的天子剑。
皇帝派遣二十六卫精锐随太子前来,这些废物却连太子的衣袖都寻不到,她还如何指望他们。
万贞儿痛苦不已,心急如焚。
“覃勤,我需要一支军队,这支军队需绝对效忠天子,若无法效忠天子,需绝对效忠大明,若无法绝对效忠大明,至少要效忠明君。”
“太子殿下从京师巡查,沿途整顿吏治,肃清蠹虫,赈灾济贫,开仓放粮,巡视河工,在江南,难道就寻不到拥戴明君之人吗?”
万贞儿无助忍泪。
行军帐内,死一般沉默。
“覃勤,太子来江南,想做什么?”万贞儿总觉得太子来江南,未必只是来送人头。
他素来沉稳,心机缜密,绝不会做无用功。
覃勤忐忑看向怀恩,见怀恩点头,这才压低声音:“你方才说要寻一支军队是吗?”
“整个江南,勉强符合要求的军队,只有那一支。”
万贞儿懵然凝眸,不知覃勤为何答非所问。
覃勤继续自说自话。
“那支军队,是太祖皇爷留在江南镇守之军,他们世代不准离开江南,只不过,自永乐爷开始,历代帝王都不曾再拿到那支军队的兵符。”
“那支军队是天子亲掌的第二十七卫,是众卫之源。”
“什么?”万贞儿一头雾水,史书上从不曾记载大明天子亲卫有什么第二十七卫。
“只能去寻孝陵卫。”覃勤面色前所未有凝重。
“孝陵卫?”
万贞儿满眼震惊,简直听到天大的笑话。
众所周知,那只是一支守陵军,只负责看守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孝陵,连孝陵地界都不准私自离开半步。
一支看坟的军队,定是老弱病残
万贞儿愣怔不语,此时她愕然想起大明孝陵卫在后世评价中,是一支怎么样的悲壮之师。
明代两百多年国祚间,曾涌现出无数支浴血奋战的军队。
而选出最悲壮和最著名的代表,不言而喻指向两支军队。
大明最著名的军队当属戚家军,而最悲壮的,则非孝陵卫莫属。
戚家军代表大明军事成就的巅峰,而孝陵卫,却可以代表大明王朝末路最后的气节与风骨。
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南明弘光朝覆灭之际,作为大明的礼部侍郎,东林党领军人物,大明礼部侍郎钱谦益却是士大夫阶层最虚伪的写照。
他的爱妾柳如是劝他一同投水殉国。
钱谦益走到水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水太凉,不能下。
柳如是听后,愤而独自投水,他的气节还不如他的小妾名妓柳如是。
不久,钱谦益与南京文武百官开城向清军投降,北上做清朝的礼部侍郎。
清军入关推行剃发令,要求汉家男儿剃发留辫,这是对汉家儿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传统观念的极大冲击,是满清对汉家儿郎又一次服从性打压。
彼时钱谦益虚伪得迟迟不动手,旁人问他为何还不剃发,他回答说头皮痒,遂借着挠头的动作,把头发挠乱,半推半就剃发。
他可是大明的礼部侍郎,汉人王朝的礼部侍郎,还不如一个娼妓。
彼时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南京城守备赵之龙手握重兵,早早写好降书,打开城门迎接清军入城。
大明公、侯、伯、大学士、尚书等数百位王公大臣,跪伏于地,等待清军受降。
整个大明王朝的文武百官,都选择跪地投降,南京城内几乎所有军队都认输了,投降了。
但谁也没想到,在几无抵抗的南京,负责守陵的孝陵卫,却拒绝投降。
那时的南京城,只有孝陵卫,是唯一全员战死殉国,拒绝投降的部队。
这支部队的存在时间,几乎与明朝国祚相始终,他们只是守陵军,即便投降,也无人怪他们。
他们很清楚这是一场不能赢的死战,但依然选择赴死式的自杀式反击,全部阵亡殉国。
孝陵卫用全员战死殉国,宣誓汉家脊梁从未折断,他们是汉家儿郎骨头最硬的那截血性,连征服者都为之三跪九叩。
他们的忠勇,连敌人都为之钦佩,满清豁免孝陵卫遗属钱粮,顺治、康熙乃至乾隆,都曾下令维修、祭祀,甚至亲临三跪九叩。
孝陵卫用军人的铁血气节,逼得征服者都不得不敬畏。
后世的南京玄武区仍有孝陵卫街道、孝陵卫街等地名。南京地铁二号线,也有一站叫孝陵卫,就是为了纪念这支悲壮的军队。
这支孤勇的军队,甚至在《南明史》仅留下寂寥一笔:起兵于孝陵卫,死之。
只不过,一支空有孤勇的守陵军,如何能信?万贞儿始终抱着怀疑态度。
“你不信吗?孝陵卫虽不在二十六卫之列,虽只是一支专门为守护太祖孝陵而设立的独立卫所部队,却是众卫无冕之王。”
覃勤的语气罕见的狂热。
万贞儿仍是有些不确信,偷眼看锦衣卫出身的季铎,却见他亦是一副敬佩模样。
“万贞儿,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凭什么看不起孝陵卫!”覃勤罕见破口大骂。
“贞儿,那是孝陵卫,需心怀敬意。”季铎的语气满是钦佩。
“太祖皇爷在孝陵尚未完全竣工时,就开始亲自甄选的守陵部队,个个都是精兵悍将。”
“这些精兵的选拔标准极高,每五年进行一次考核,无法胜任者淘汰,能骑马扬鞭飞速奔驰,骑马跨过一道壕沟、越过一堵墙,并在马上开弓三箭中两箭者才拿到测试资格。”
“他们与锦衣卫一样,也穿飞鱼服配绣春刀,孝陵卫的待遇堪称大明所有兵种之最。”
“这支军队虽不在二十六卫之列,只有守卫孝陵这一使命,更不参与宫廷政治,不介入权力斗争,世世代代只守卫孝陵,可他们是大明第一雄师。”
“为何是第一?那锦衣卫呢?”
万贞儿仍是对这支守陵兵没有信心。
他们在历史上,压根就没掀起多大的风浪,还不如锦衣卫。
“你休要羞辱孝陵卫!实力最强的才能进孝陵卫,每五年淘汰一次不合格的孝陵卫,被淘汰的孝陵卫随便去二十六卫或哪个军中,定能成为佼佼者!”
“军中与皇帝陛下亲掌的二十六卫诸多高阶将官,都是孝陵卫淘汰不要的。”覃勤愤恨说道。
万贞儿愈发觉得离谱。
“不可能,一支守陵军为何如此霸道?我也不曾听闻哪个武将是孝陵卫出身。”
“你傻呀,谁好意思承认自己是被孝陵卫淘汰的垃圾,二十六卫与京军营的人也是要脸面的,军部履历也不会记档孝陵卫淘汰兵的一切,太丢脸了!”
“他们可都是各军选出的精英将才,很多都是各卫各军如今叫得上号的领军人物,丢不起这脸。”
“太祖皇爷密令。”
“孝陵卫独立建制,他们从不效忠于哪个皇帝,他们只效忠于仁君,未必效忠的就是大明仁君,如果不是孝陵卫,你以为京师为何不在物产丰饶富庶的南京,而是在燕地吃黄沙。”
“若无孝陵卫,你以为当年建文帝能在围城铁桶的南京城里不知所终?他不知所终,永乐皇爷心知肚明是孝陵卫所为,都不敢吱声。”
“孝陵卫如此强悍,又不听话,断他们的粮饷不就成了?”
万贞儿还是不信,太扯了,若孝陵卫是大明第一强悍的军队,她宁愿相信有地心人。
覃勤叉腰怒目而视:“你以为孝陵卫看得上朝廷发的那点三瓜两枣?他们自筹粮饷,俸禄比二十六卫之首的锦衣卫不知高出多少多少倍。”
“那那不让他们选新兵不就好了?”
“呵呵,不让他们在军中选,他们自己选的更是逆天,更打不过,在军中选还可控些。”
“”
“秘密杀了呢?”万贞儿愈发觉得离谱,不听话的军队岂能容下,自是要灭掉才安全。
“永乐爷干过,绞杀孝陵卫的圣旨还没出宫门,徐皇后就后来他不得不从南京迁都。”
“徐皇后死在南京,太子病在南京,他最器重的好圣孙也数次险遭不测,他若再不逃离南京,一家子都要绝了。”
“永乐皇爷逃得太晚,仁宗身体早就垮了,登基十个月驾崩。”
“雄才大略的宣宗皇爷,最后只能被逼得殆政斗蛐蛐,沦为蛐蛐皇帝,与仁宗一样,死因都是骤崩,年仅三十八岁,毫无征兆忽然死亡。”
“”
“不受控的军队岂能信任,那解散呢?
“太祖的孝陵卫军,你敢解散?太祖遗训密令,若真解散,就是不孝,人人得而诛之,天下诛王皆可逐鹿京师,讨檄无道昏君。”
“永乐爷一脉得位你懂的,他不曾得到孝陵卫的认可,孝陵卫出去的兵,在各军各卫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是整个大明军魂所在,殿下想将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荀葇阴阳怪气:“你不会也是孝陵卫淘汰的垃圾吧”
覃勤涨红脸,羞涩捂脸:“嘤我第一关都没过,他们选拔条件非人哉!”
万贞儿此刻终于对孝陵卫燃起信心,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大名鼎鼎的天子亲兵二十六卫,还有游离于军部和天子亲卫的第二十七卫,一支守陵军!
“那为何不去请孝陵卫帮忙搜寻殿下?”
万贞儿话音未落,覃勤与怀恩俱是一脸难堪。
“哎门都没让进,他们推说只是守陵兵,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守护好孝陵,不可离开孝陵地界,否则军法处置。”
“孝陵卫如今的指挥使是谁?姓谁名谁?何方人氏?有何喜好?帮我备一份合适的厚礼,我要登门拜访。”
万贞儿决定亲自去孝陵搬救兵,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孝陵守株待兔。
“不知。”
“怎么会不知?”
万贞儿愈发觉得匪夷所思,堂堂东宫心腹奴婢,竟查不到孝陵卫如今的指挥使姓谁名谁?
“你别准备什么厚礼了,会被乱棍打出去。”覃勤好意提醒。
“我自己谋划吧!怀恩,我猜测殿下极大可能躲藏在汤山地界,秘密安排亲信搜索汤山地界。”万贞儿压低声音提醒。
说罢,急急爬上马背,忽而眼前一黑,脱力跌坐在地。
“贞儿!你已整整五日不曾合眼!你不要命了!”
荀葇焦急提醒,她与余莲二人一路上困的实在不行,还会共乘一骑歇息片刻,可贞儿却一路风驰电掣不肯停歇。
“荀葇,你子夜时,给我吃的那种药还有吗?再来一些提神醒脑。”
万贞儿精疲力竭,朝荀葇伸出手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京谈恋爱!这章比较绕,但是很重要!对一条鞭法的理解,不存在黑哪个名臣的意思,一条鞭法有利有弊,悉知。
第77章 移情
“万万不可, 这是我特制的强心药,只能急救昏厥, 里头含有剧毒蟾酥,极微量可起强心兴奋呼吸之用。”
“蟾酥是从蟾蜍耳后分泌的毒液制成,过量即死,一个月内只能紧急服食一颗。”
万贞儿苦笑:“倘若一月服食不止一颗会死吗?”
荀葇自信摇头:“一月内服食不超过五颗,不会死,但会落下病根。”
“中毒后即使康复,手脚末端时时刻刻觉得麻木蚁走感, 日日如火蚁侵蚀灼痛, 还会损伤目力,视物模糊, 畏光,若遇烈阳, 你双眼会灼痛泣血, 这是不可逆的损伤。”
“我替你扎针提神,虽效果不啊!贞儿, 你不要命了!”
“贞儿!”
所有人都没料到, 万贞儿趁着荀葇低头找银针之时, 竟忽然夺走药瓶抓起, 倒出一把,径直塞入口中。
“贞儿!”季铎满眼恐惧抢回药瓶。
“我数过了, 只吃了四个,加上前头那颗, 正好五颗,没超。”
万贞儿仰头灌下一壶冷茶,盏茶的功夫, 就已精神奕奕,面色红润,她已筋疲力尽,却不敢倒下。
活着就行了!
太子还在等她,她不可以再浪费他的生命!
在众人错愕中,万贞儿轻巧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贞儿,你等等我,快些吐出来!”反应过来的荀葇吓得赶忙去追。
一行人风驰电掣赶往紫金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的孝陵。
此时正值漏尽更深,坠兔收光,距离清晨薄暮还早。
万贞儿勒马在下马坊石碑,到此地,即便是王侯公卿,文武官员都必须下马步行,违者以大不敬论处。
“来者何人?”暗夜里传来嘹亮质问声。
“奴婢东宫万贞儿,今日前来”万贞儿语气顿了顿。
值守在石像生之后的孝陵卫已然举起军棍,指挥使有令,但凡前来求救兵者,乱棍打出去。
“奉东宫皇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谒陵。”
石像生后一阵沉默。
“去明楼右边的偏殿候着,待辰时方可谒陵。”
“有劳。”
荀葇与余莲季铎一脸懵然,跟着万贞儿来到偏殿内等候。
临近辰时,万贞儿起身来到下马碑前,翻身跃上马背。
“贞儿,你要去何处?”
“昨儿夜里在一里开外,我似乎闻到白桃清香,太祖皇爷喜食应天府产的白桃,谒陵岂可空手而来?”
“贞儿,都何时了,你当真要去谒陵啊?”余莲一头雾水。
“嗯。”万贞儿扬鞭离去。
她的确在强人所难,孝陵卫不准离开孝陵,她却逼他们违反军规,可为了太子,她必须不择手段强人所难!
谒陵是孝陵卫无法拒绝的理由。
孝陵卫无论多神迹,他们的初衷,只是孝陵守卫,他们无法拒绝谒陵之人。
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一片硕果累累的白桃林。
竟愕然瞧见桃林竹门挂着个红漆木牌,木牌上写着:白桃一两一个,赠竹篮,自取。
什么鬼桃子一两一个,罢了,她着急买桃子救命,于是取出荷包,倒出所有银子。
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多带些银子了,荷包里只剩下八两碎银。
她将八两碎银统统丢进木牌下的陶瓮里,拎起空竹篮拔步去桃林内摘桃。
再出来之时,陶瓮里的银子都不见了。
来不及细思,她急急忙忙拎着桃子赶回孝陵内,让余莲三人先去汤山搜寻。
“你们三人速速去汤山搜寻殿下踪迹,务必乔装成樵夫农妇打扮,莫要惊动旁人。”
“我在此地即可。”
万贞儿心里没底,可所有人都说孝陵卫是唯一的希望,她只能不择手段抓住这丝希望。
季铎深深凝一眼贞儿,昨晚过后,他若还觉得贞儿对太子是姐弟情,就是睁眼瞎。
他不敢问,不敢听那个心知肚明的答案。
只能心事重重跟着那两个奴婢秘密赶往汤山搜寻,他甚至不敢不尽心搜寻太子踪迹,他笃定,若太子身死,贞儿定会殉情。
辰时三刻,从孝陵卫营房里纵马疾驰而来一匹体格粗壮背腰宽平的河曲战马。
那战马嘶鸣着停在下马碑前,从马背上飞身越下一眉目英气,身穿肃穆祭红卫服的青年女子。
“周指挥使,东宫来人了。”一个年轻孝陵卫躬身。
“打出去!”
“她带来八个白桃当祭品,说代东宫前来谒陵,她祭奠过后,说是要将东宫的祭品赐给孝陵卫指挥使分食,以表对孝陵卫守陵的慰问。”
“”
“老娘缺她那几个破桃子?不对!她是不是在骂我?把我当猴子耍?”
孝陵卫龇牙:“您不是属猴吗?猴子爱吃桃子不是。”
“岂有此理!!老娘偏要看看那是什么傻子。”
她身后的孝陵卫立即将一份密报呈送,里头那位送桃子的东宫奴婢,从出生到入孝陵谒陵之前的琐事统统写明。
哗啦
一声闷响,厚厚的密报垂落在地,滚出去丈远。
“啧啧,这是什么绝世大傻子?做的破事比我命还长?”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妖婢万贞儿,她也有脸来!”
孝陵卫指挥使周湛缨骂骂咧咧一目十行翻阅,渐渐的,骂声停止,暴躁负在身后的一手抬起,两手握着密报,看得沉默。
接近半时辰之后,英姿飒爽的女子将散落在地的密报看完,朝卫兵伸手:“桃子呢?我桃呢?没瞧见我还没用早膳!”
“她没给我,说是要与指挥使一道分食,共沐皇恩。”
孝陵卫指着不远处坐在凉亭下的女子:“桃子在那。”
“嘶还真是大傻子一两一个的白桃都买,罢了,看在本官今日白赚八两的份上,去见一见,然后再把人打出去。”
周湛缨昂首阔步往凉亭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万贞儿赶忙站起身,转身竟瞧见个眉眼英气身形高挑的女子,那女子身穿飞鱼服。
靠近些,万贞儿才发现对方身上的衣衫虽与飞鱼服酷似,却并非是飞鱼服。颜色也不同,是庄严些的祭红,而非锦衣卫所穿的绯红。
她衣衫上的图案也并非是锦衣卫所穿的长着鱼尾巴的龙,而是面目狰狞的镇墓兽图腾。
此时那女子已走到万贞儿面前,毕恭毕敬抱拳躬身。
“臣孝陵卫指挥使周湛缨,前来泽沐皇恩。”
没想到现任的孝陵卫指挥使,竟然是女子,万贞儿来不及感慨,压下震惊,恭恭敬敬回以奴婢万福礼。
“奴婢东宫万贞儿,今日代太子殿下前来谒陵,殿下有令,孝陵卫镇守孝陵辛苦,特命奴婢将谒陵后的祭品赐给指挥使享用。”
“有劳。”周湛缨捧起双手,接过洗干净的白桃,斯斯文文吃起来。
“待谒陵之后,不知汝将去何处?这应天府灵山秀水,着实值得一观。”
“有劳周指挥使挂怀,奴婢谒陵之后,将去汤山寻殿下,待寻到殿下,奴婢就与殿下归京,若寻不到,奴婢就接着找。”
周湛缨蹙眉,忍不住继续追问:“若寻不到生者呢?”
“那奴婢就要去殉葬啦。”万贞儿笑眼盈盈看向那指挥使。
咔嚓
周湛缨被这奴婢笑眼盈盈说出的毛骨悚然之言惊到,不小心咬崩了桃核。
她疼得绷起脸:“殉葬做甚?哎,皇族殉葬的陋习不知何时能废止。”
万贞儿莞尔:“殿下曾说过,待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废除殉葬陋习,自他起,不会再有朝天女,无子的嫔妃也能得到善终。”
“那你为何还要殉葬?殿下说是要废止殉葬,却早就令你殉葬,当真啼笑皆非。”
万贞儿将吃剩的桃核用帕子包好,塞进袖中。
“奴婢愿意,奴婢心甘情愿的,殿下不曾提及让奴婢殉葬。”
“殿下将会是为国为民的旷世明君,他不该埋骨在此,求指挥使伸出援手。”
万贞儿起身匍匐在那周指挥使脚下。
周湛缨默然,这位太子殿下与前头那对兄弟不一样,只是她还在观望。
整个江南士绅都在观望孝陵卫的动向,若她出手,就是默认承认这位储君的地位。
头好疼,周湛缨搓额,依旧是犹豫不决,决定再看看。
她正犹豫不决之时,却见那奴婢起身,拿起放在墙角的扫帚与水桶抹布。
“你要做甚?不是要去找太子?”
“谒陵尚未结束,你们孝陵卫办事不利索,石像生两侧枫香圆柏与侧柏有虫,宝顶附近有野兔黄鼬爬过的痕迹,方城石楼隧道缝隙有灰,明楼重檐黄瓦有蛛网。”
“不可能!!绝无可能!”
周湛缨惊得拍桌,守护孝陵是孝陵卫的职责所在,她日日都要亲自巡逻孝陵,她在孝陵驻守十四年,还是头一回被人骂渎职。
“你你你!你带我亲自去看,若真有,我我给你磕头!若不然,军法处置了你!”
“凡事无绝对。”万贞儿领着周指挥使往皇陵偏僻处走去。
其实孝陵卫行事严谨,没她说的那么严重,她只是想与这位指挥使多接触接触,说不定能找到破局办法。
她带着对方在皇陵内兜兜转转,尽挑着犄角旮旯处说事儿。
日暮四合之时,周指挥使依旧不为所动,万贞儿急得忍泪。
此时伸手不见五指,军鼓忽而响起。
“万贞儿,本官要去下马碑前操练,你所求之事,爱莫能助,你请回吧。”
“不急,奴婢可否观看?”万贞儿厚脸皮赖着不走。
“随便你,只是刀剑无眼,若被射杀,莫要怪罪,一会你去偏殿签字画押个免责的生死状即可。”
周湛缨说罢,拔出绣春刀冲入黑暗夜色。
“今晚是哪两支恶狗来战!来啊,打起来,谁先抢到本官手中军旗,赏金一百两!”
暗夜里响起无数箭矢破空之声,迎面袭来箭风,万贞儿吓得抱头蹲地,一支羽箭恰好戳进她发髻。
她哆哆嗦嗦将羽箭取下,指尖一阵刺疼,登时大惊失色。
这些孝陵卫疯了不成,竟在深夜里用开刃的刀剑实战对垒。
“万贞儿,你若能抢到我的军旗,我就出手,否则寅时过后,速速离去。”周湛缨随口搪塞。
这奴婢一看就知道并非身手多好的练家子,顶多会些自保的花拳绣腿。
孝陵卫操练都是实战,她定会被吓破胆,仓皇失措逃跑。
周湛缨撂下狠话,气定神闲离去。
暗夜里,万贞儿从身后摸出随身携带的破柴刀,哆哆嗦嗦冲进密林中。
林中白烟四起,身上冒磷光的孝陵卫,视为战死,一个个垂头丧气走出密林。
临近寅时,周湛缨打退一群孝陵卫,正暗爽之时,忽而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得她想骂人,是哪个王八羔子如此懈怠,脚步都藏不好,来当活靶子的?
不对,孝陵卫没这么无用的兵,周湛缨无奈收刀,转身一把揪住那奴婢抵在她后腰的刀。
一转身,她竟抓住一只发抖的手,脖颈上横着一把生锈破柴刀。
什么玩意儿?
她到底是杀人还是自戕?
周湛缨差点破口大骂,怎么会有人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杀人。
轻松侧身,周湛缨避开那柴刀,却脚下一踉跄,险些被那奴婢绊倒。
她彻底气笑了。
“万贞儿,你是要本官以女子的方式还是以孝陵卫的方式迎战?”
“孝陵卫!”万贞儿咬牙切齿抡拳砸向对方。
乍然听到这个答案,周湛缨诧异一瞬,这个奴婢身上有一股韧劲,百折不挠千锤百炼的韧劲。
眼瞧着她自不量力抡拳而来,周湛缨卸去七分力,抡拳应对。
砰地一声,万贞儿左眼刺疼,眯着左眼仓皇爬起身来,继续抡拳冲上去。
周湛缨傻眼了,这奴婢是不是被打傻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随手一脚,将那奴婢踹翻在地。
“啊啊啊啊!!”万贞儿艰难爬起身,继续打,不打怎么办,她已走投无路。
“万贞儿,我们还是用女子的方式扯头花吧,何必呢,你明知不是我对手。”
“这里是孝陵,你是孝陵卫!出了孝陵,我再与你扯头花!”万贞儿气喘吁吁继续向前。
砰地一声,又被一拳打倒在地。
砰砰砰
砰砰砰
阵阵不绝于耳的闷响不曾停歇。
当那奴婢不止第几次爬起来,傻乎乎冲过来的时候,周湛缨无言以对。
她脸都被打成猪头,鼻子还在飙血
周湛缨无奈收拳,正要继续劝退那奴婢,却见那奴婢身子发软,跌倒在地。
“万贞儿,你这是何必。”周湛缨疾步上前,俯身搀扶她。
“怎么回事?我收着力气的,你为何伤的这样重?”眼瞧着万贞儿莫名其妙开始呕血,周湛缨惊得立即为她诊脉。
忽而虚弱躺倒在地的奴婢边吐血边笑。周湛缨诧异看向她手中攥紧的军旗,愕然无言。
世间怎么会有对自己如此狠绝之人!
万贞儿明知毫无胜算,却拿自己当诱饵,向死而生,引她分心,成功拿到军旗。
方才万贞儿招招都在自寻死路,她竟想一命换一命,用她自己的命,换太子的命。
“你是不是疯了?伤得这样重,你到底多久没歇息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毒物?你知不知道!方才我探到死脉了!雀啄死脉!”
万贞儿已虚弱的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就呕血,颤颤巍巍将军旗攥紧,目光含泪死死盯着军旗。
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周湛缨惊得将那奴婢抱到偏殿诊治,待要去将军旗从她掌心取回,忽而瞧见她手腕上缠着一个荷包。
“什么宝贝?值得你攥一晚上。”周湛缨好奇取下那荷包打开。
打开红笺,先看到那位太子殿下的笔迹,周湛缨会心一笑。
难怪这奴婢如此拼命,原来与太子有私情的传闻是真的。
兀地,她看见红笺之下的血红性命与勾决划线,孙妖后的笔迹,她并不陌生。
周湛缨面色古怪看向那奴婢,孙妖后死前那些时日,万贞儿面对死亡威胁,到底怀着什么心情在太子身边陪伴?
又是怀着何种心情,不顾生死前来搬救兵?
她好奇再一翻,竟又找出一份孙妖后亲笔血书的赐婚旨意,周湛缨眸色柔和下来。
“哎,还真是个大傻子!”
冷不丁又瞧见那奴婢脖颈漏出的珠链,那珠链极为特别,周湛缨凑近一看,竟是南斗六星。
此时那珠链金珠上沾满血,在血迹印染下,似乎金珠上还有微雕。
“来人,取我的叆叇水晶镜来。”
叆叇水晶镜将金珠子放大,每个金珠上,都是那位太子殿下的笔迹,竟微雕太子的生辰八字。
周湛缨险些将叆叇水晶镜掉落在地,竟是命星南斗珠链。
沉默许久,周湛缨盯着那不知睁眼几日都不曾歇息的奴婢,一咬牙。
“罢了,你这样的奴婢教出的储君,品行又能坏到哪去?”
“来人!点兵一千,随我去寻太子殿下!”
倏尔手腕一暖,那奴婢竟虚弱睁开眼缝:“去去汤山汤山”
“同去同”
“哎”周湛缨取来熬好的汤药灌给她,瞧见她竟用双手扯开眼皮提神,无奈之下,将她背在身后。
汤山密林中,覃勤与怀恩乔装成樵夫,正与数十名心腹奴婢一道秘密搜寻。
万贞儿猜对了,殿下果然在汤山,他们方才发现殿下留下的暗记。
可汤山这样大,也不知要搜到何时。
正伤感之时,忽而漆黑山林内火光点点,连成星海。
“是孝陵卫!孝陵卫来啦!”余莲喜极而泣。
五月十一,孝陵卫们在汤山搜寻两日之后,渐渐往南麓合围。
“殿下!殿下!”
覃勤正在一处山坳内呼喊,忽而传来一阵女子啜泣:“覃公公!我们在这!我们在这!”
待看清那女子是陪伴春祭的女官沈琼莲,覃勤喜极而泣。
“殿下!!”覃勤哭哭啼啼冲上前。
竟见殿下被沈琼莲搀扶着,从一处隐秘溶洞虚弱踱步而出,满身满脸都是血。
“殿下,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呜呜呜”沈琼莲激动不已,抱紧太子放声大哭。
从五月初一到五月十一,整整十一日,她与太子同生共死十一日,终于平安护住太子。
“嗯莹中,幸好有你。”
朱见深虚弱枕在沈琼莲肩上,若非这位女官拼死相护,他已殒命江南,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值得信赖。
不远处的红枫树后,余莲与荀葇忐忑看向被季铎背在身后,伤得面目全非的贞儿。
“那是沈琼莲,小字莹中,是去岁刚入宫女官,这几日,估摸着都是她在照顾殿下,今日获救,难免激动了些。”余莲硬着头皮解释。
“余莲,荀葇,去照顾殿下吧,与怀恩和覃勤说一声,不必告诉他,我来过江南。”
“季铎”万贞儿含泪趴在季铎后背。
“我们回去成亲吧。”
方才太子眉眼中的温柔宠溺做不得假,她看得出,太子对沈琼莲很特别,与她极为亲近,甚至是喜欢。
他遇到了命定的正缘,他有喜欢的女子了,真好。
“将将兵符交给”
万贞儿着实身心俱疲,将染血兵符递给余莲,眼前一黑,终于能好好歇息歇息了。
季铎将贞儿藏在披风内,转身回到孝陵卫准备的马车内。
朱见深被奴婢们搀扶入马车内,恰好一辆马车错身离去。
马车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朱见深忽而觉得心尖莫名酸痛,捂着心口看向渐渐远去的马车,忍不住开口:“方才马车内,是谁?”
余莲接话:“是孝陵卫的马车,有孝陵卫搜救殿下之时,被毒虫咬伤,要赶回去救治。”
余莲说罢,将调动孝陵卫的虎符捧到太子面前:“恭喜殿下,今日孝陵卫已臣服东宫。”
“是孝陵卫兵符?”朱见深险些喜极而泣,攥紧兵符。
他还以为还需费些波折,才能收服孝陵卫。
江南之行,在他登基之前势在必行,否则他将彻底沦为傀儡皇帝,甚至连身边至亲至爱都保不住,与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
调动孝陵卫的兵符,当年从建文帝调动孝陵卫逃离南京开始,就不曾再握于大明皇帝手里。
孝陵卫是众卫之源,只有拿下孝陵卫,用孝陵卫兵符,才可完全令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臣服。
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六朝,孝陵卫这把最锋利的刀,终于回到大明天子手中。
此刻开始,天子亲兵二十七卫,足足十五万大明最精锐的精兵,随着孝陵卫臣服,终于彻底为他所用,他怎能不雀跃。
此时周湛缨正靠在山下野树吃白桃,一只海东青翱翔盘旋,俯冲而来,落在她肩上低低叫唤。
周湛缨蹙眉,捏碎白桃:“来人,去告诉太子,孝陵卫只答应守护太子登基之后的一朝,有孝陵卫坐镇江南,江南定太平,若不然,我周湛缨自刎于太祖灵前谢罪!”
“若太子殿下登基,天子死,则孝陵卫自会让兵符重回孝陵!”
“虽说李氏周氏与梅氏三族先祖曾发誓,谁能收回燕云十六州,让汉室一族再兴,愿世代为其守墓,可若非亡国灭种大事,请太子慎用孝陵卫兵符!”
“既为孝陵卫,不宜畏死,畏死勿为孝陵卫,死报君王虽是祖训,可孝陵卫只择明主!”
周湛缨说罢,跃上马背去追那辆远去的孤寂马车。
……
天顺七年八月十四,钱塘县西溪村。
明日是中秋,万贞儿坐在小笋凳上,看惜儿与景泰帝你侬我侬做月饼。
“贞儿姨母,给您吃爹爹做的粽子糖,可好吃啦。”粉雕玉砌的八九岁小姑娘递过来一大把香甜粽子糖。
“姨母姨母,还有爹爹做的枣糕糕。”三岁的胖嘟嘟小奶娃流着哈喇子凑到她怀里。
“乐儿,忱儿,莫要打扰你姨母歇息。”
“我都被你们夫妇二人养胖了一大圈。”万贞儿感激看向惜儿。
如今她穿着寻常妇人的衣袍,一旁的景泰帝一身书生装束。
夫妇二人隐居在此地,景泰帝当个教书先生,惜儿则是相夫教子,日子悠闲幸福。
“季铎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在吴兴沈宅疗养得极好,不日即将动身归京。”
李惜儿蹙眉:“只是那沈琼莲是怎么回事?”
“太子竟为那沈琼莲,凭空捏造出中给事这特殊职务,沈琼莲一枝独秀,不属于六局一司常规编制,直接近身服侍太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紫禁城里的女官随时都能成为御嫔,眼看着皇帝快蹬腿了,那沈琼什么的就来摘现成哎你别拽我”
李惜儿很生气,贞儿被季铎秘密送到她面前养病那日,简直不成人形。
“厨房那炉月饼快糊了”景泰帝无奈拽一拽爱妻的衣袖。
万贞儿虽掩饰的极好,可方才那一瞬的伤情还是被他抓住了。
“她心直口快,莫要怪罪。”景泰帝作揖赔礼。
“她说的是实话,我与她情同姐妹,感谢您将她照顾得这般不谙世事,纯真烂漫,哪儿像我,言不由心,如履薄冰。”
“太子将在九月初一动身回京,沿途免不得一番巡视,最快也需在腊月抵达京城。”
景泰帝的语气顿了顿:“你若想拖他十天半个月,也未尝不可。”
“需要,多谢您,可否将他拖延到来年正月十六准时抵达紫禁城?”
“我还需调养到腊月才能归京,拜托您。”
那神药的副作用在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涌现,她日日被折磨得寝食难安,无法舟车劳顿太久。
幸好,只是指尖灼痛,双目畏光,不曾出现她最担心的视物模糊。
即便腊月初一出发,一路必须走走停停歇息调养,最快也要在正月十五前后抵达京师。
她抵达那日,就是与季铎大婚之时。
她一定要在正月十七,天顺帝驾崩之前,与季铎完成婚事,待礼成,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好。”景泰帝点头应允。
万贞儿回到竹屋内,忍泪轻抚脖颈上的南斗星链,含泪摘下,摘下一瞬,又想起这是他的命星链,要戴着为他祈福。
她又忍泪戴上,罢了,待成婚之后,再将这珠链送还给他。
此时窗外传来朗朗书声,万贞儿破涕为笑。
待她脱身,定悄悄来这,与惜儿夫妇一道隐居。
天顺八年正月十六,再过半个时辰就是正月十七,天顺帝的死期。
千山风雪,寒酥不禁。
乱山残雪夜,万贞儿坐在马车里愁眉苦脸,一路上走走停停休息,稍多赶路就难受得厉害,无奈到今日才赶回。
京郊近在咫尺,却忽遇前方雪崩,马车被困在官道上寸步难行。
万贞儿正犹豫着该不该丢下马车,翻山越岭赶回去,忽而身后漆黑官道传来急促狂乱的马蹄声。
她惊得匆忙关起马车门窗,又嘱咐车夫,一会无论遇到何事,都自行处理,不必问她。
靠近京城地界,她怕遇到熟人,让人发现她出京了。
“吁!公子,前方雪崩,无法前行,奴婢们立即清扫,约莫要两个时辰。”
覃勤的声音陡然传来,万贞儿吓得吹熄烛火,捂紧嘴巴。
“可。”
太子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屏住呼吸。
“公子,且歇歇脚,莹中准备了江南的糕点,有黄千糕,枣泥糕和定胜糕,还有荷花酥,您可否赏脸尝尝?”
温婉的女子声音传来。
万贞儿不禁莞尔,太子素来不喜欢吃甜腻的糕点。
“好。”
很温柔的声音,却刺得她心口钝痛。
“公子,好吃吗?”沈琼莲娇羞的声音传来。
同为女子,这声音满含爱意,毋庸置疑,沈琼莲喜欢太子。
“好吃。”
朱见深不喜欢吃这些糕点,奈何莹中对他有救命之恩,那几日惊心动魄,二人相依为命,他欠她一条命。
他岂会看不出,她心悦于他。
原来被女子真心爱慕,是这般愉悦之事,眼前笑眼盈盈的少女,日日都会被另一张朝思暮念的脸取代。
很想她!他很想他的贞儿!想得快疯了!
想抱她,想吻她,想与她圆房!
无论…她是不是如沈莹中这般满心满眼爱慕他。
“天寒地冻,相遇即是缘,敢问马车里的路人,可要一起尝尝?”沈琼莲客气邀请。
“不必了,我们小姐怕见生人,她这会服药刚睡下!”马车夫客套推脱。
余莲警惕眯眼,总觉得这马车夫鬼鬼祟祟,于是捻起一块定胜糕疾步上前,一把掀开马车窗半扇帘子。
“”
“这家小姐还真睡着了,当真是抱歉。”余莲默默拢紧马车帘,转身挡在殿下与贞儿之间。
此时官道边的山道小路传来隐约烛火,烛火越来越近。
待看清来人是谁,余莲吓得咬紧牙关。
“季大人?您怎么在此?”
覃勤纳闷,忽而面色怪异瞟一眼那辆沉默的马车。
那马车内的小姐该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成化
“臣季铎, 参见殿下。”季铎压下慌乱,躬身。
“季卿家, 为何深夜来京郊官道?”
朱见深凤眸微眯,总觉心口闷闷不乐,一看到季铎,更是涌出无名火。
京中密报,季铎近来蠢蠢欲动,竟敢趁他离京,寻官媒欲去青州万家提亲。
甚至这几日, 已将贞儿父亲秘密接入京城,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虽不在紫禁城,可贞儿的消息, 每隔四日定会传来。
贞儿每日吃过什么,与谁说过什么话, 那日心情如何, 他都知道。
这两月,他明显感觉贞儿不开心, 她在乾清宫里愈发沉默寡言。
她定是在乾清宫受委屈。
察觉到贞儿不开心, 他寝食难安, 撇下储君仪仗队伍, 星夜兼程提前归京。
不知为何,他这两日愈发觉得惴惴不安, 总觉有灭顶祸事将发生。
贞儿在他回紫禁城之前,绝没有机会离开乾清宫, 为何他仍觉灭顶惶然?
随着距离京城越老越近,那股无法控制的悲哀与不安,愈演愈烈, 他心急如焚,当即决定徒步归京。
“殿下!”雪路难行,您慢着些,沈琼莲迈开莲步翩跹跟随。
行至马车旁,心口一阵钝痛,朱见深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辆马车。
很痛,他忽然很想贞儿,疯狂想念!
“季卿家为何深夜来京郊官道?为何不答?”收回思绪,他冷冷看向季铎。
“回殿下,臣府中近来有贵客远道而来,今晚风饕雪虐,家母担心贵客初来京城迷路,特遣臣前来迎接贵客。”
“马车内是臣的表姐,表姐体弱多病,又是深闺妇人,胆子小,不宜见外男,请殿下海涵。”
“嗯。”朱见深愈发魂不守舍,当即疾步踏上林荫小道连夜赶路。
“殿下!”沈琼莲总觉太子殿下归心似箭得有些不寻常,她猜测皇帝陛下的龙体是不是快
沈家是江南第一富商,江南商贾之家,历来都有培植士绅势力的传统,沈家在京培植的官员,更是密信让她谨慎些。
那位皇帝陛下,左不过就在这几日龙驭宾天。
风过林梢,季铎拎羊角灯,无声静立于马车前。
“咳咳咳咳”
马车内传来压抑痛苦的咳嗽声,季铎解开厚重墨狐氅衣,焦急掀开马车帘子。
“贞儿,前方官道多处雪崩阻路,我背你从山道绕行。”
“婚事筹备得如何?我爹娘都来了吗?”
万贞儿心急如焚,捂着心口有气无力裹紧大氅,趴在季铎后背。
“遇到了些棘手之事,皇帝陛下龙体不豫,京中官媒从腊月开始,不再为京中官宦之家做媒,还有万世伯不答应你我婚事。”
“怎么会?为何我爹不答应?不必用官媒,你我是皇帝陛下赐婚,私媒走个过场即可。”
“不可!官宦子弟成婚,只能寻官媒!”
季铎细细解释官媒与私媒区别。
万贞儿急得忍泪,为何她的婚事如此一波三折。
她久在深宫,对民间的婚嫁流程并不熟悉。
没想到大明礼法严明,男女婚姻必须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需凭媒写立,并由媒人与新婚夫妇,男女父母签字画押,方才有效。
且婚礼流程必须有媒人介入,官宦之家还必须找官媒走流程!才能彰显体面,若寻私媒,于礼不合。
她恨不能立即找个寻常路人百姓滥竽充数,寻个私媒从提亲、问名、纳吉到送新人入洞房,一个时辰内走完全流程!
年末婚嫁频繁,那些官媒百般刁难推辞,定是太子察觉到异常,从中阻拦,定是太子知道了!
“就没别的办法吗?我们明日必须成亲!”
“贞儿,你为何如此着急?明日正月十七,官媒正值正旦春假,最早正月二十才开张,我们这几日先准备婚事,正月二十,我定会请回官媒。”
“不成,必须明日,我们回去就成亲。”
季铎不知贞儿为何忽然变得无理取闹,无奈继续安抚:“贞儿,可你父亲不答应,他不肯,甚至说要去敲登闻鼓,求皇帝陛下撤婚,哎”
季铎亦是心急如焚,没想到,他与贞儿之间最大的阻碍,是贞儿的父亲万贵。
贞儿母亲王氏过世得早,万家能拍板贞儿婚事之人,只有万贵。
若换成旁人,锦衣卫出身的季铎自会不吝威逼利诱,可偏偏是他未来的老泰山,他愈发束手无策。
“先赶回去再说,我爹爹现下在何处?”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入宫之时,才四岁,对于三十一年没见的家人,她更多的是麻木和恐慌。
“你们全家平反之后,从罪籍脱为军籍,你爹在京城江米巷购置了三进院子,全家不日即将搬到京城定居。”
“为何忽然要来京城定居?”
万贞儿骇然,她曾在廖廖家书里反复提及,让家人从霸州搬回老家青州。
她每年从紫禁城送回去的银钱足够他爹富足养老。
万家兄弟姊妹共有五人,万贞儿排行二,上有一兄长,下有两个弟弟与一个小妹。
她兄长万喜与二弟万达,三弟万通,在历史上没什么好名声,全都是骄横无赖,最喜欢做欺男霸女强夺民妻的龌蹉勾当。
三个纨绔无赖兄弟,早年间都被她寻门路塞进锦衣卫无实权闲差,平日里去点个卯,帮着达官显贵找找失踪的奴婢与猫狗即可。
锦衣卫是二十六卫里俸禄最丰厚,足够他们挥霍无度。
万贞儿的小妹万娴,比她小十岁,十年前就嫁给了锦衣卫百户王瑄。
那王瑄在应天府当差,来京述职之时,万贞儿曾暗中考察过此人,是个刚正不阿的君子,若不然,她定会想办法搅黄婚事。
小妹嫁给王瑄之后,夫妇二人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膝下有三个孩子,王瑄宠妻,不曾纳妾,房里只守着小妹一人。
她小妹哎也是个跋扈泼辣的性子。
万贞儿母亲王氏很早就病故了,家里兄弟姊妹没娘管,他们性子都不大良善,全家都是恶人。
“你兄长与你两个弟弟,还有你妹夫,近来全都被平调入京城锦衣卫内。”
季铎面色凝重,能无视军部三年一次的述职考核拔擢流程,直接调遣锦衣卫的,只有皇帝陛下或太子。
皇帝陛下病重,只能是那位太子!
万贞儿如遭雷击,定是太子所为,他在威胁她,用她全家的命威胁她!
他一意孤行将她兄弟甚至妹夫调遣回京,挟持在他手里,好时时刻刻威胁她。
“季铎!陛下龙体不豫,我们先请私媒成亲也无妨,明日就成亲,无需宴请,两家坐下吃顿便饭即可。”
万贞儿着实胆战心惊,她在丧龙钟敲响之前必须完婚 ,速战速决。
“贞儿你是正妻,自是要以正妻礼数走流程,你说的路数是纳妾之礼!我不能委屈你。”
“季铎!你我心知肚明这婚事是怎么回事,这场婚姻本就是权宜之计,是假的!我们都商量好了不是吗?待合适时机,我会离开京城,我们不做真夫妻!”
“这些年,我也尽心尽力帮着你让季家多名子弟被拔擢,帮你从百户升为千户大人,我从不曾拒绝你这些要求,不是吗?”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与太子有私情,一切从简,快些,陛下快不成了。”
情急之下,万贞儿再次提醒季铎这些事实,她从不会白白占人便宜,她就怕季铎感情用事,害得她功败垂成。
假的就是假的,她无所谓那些繁文缛节,她不在乎,她迟早会在合适时机假死离去,这是她与季铎早商量好的计划!
“我知道,是我多虑了,抱歉,贞儿!”季铎眸中伤情忍泪,无奈点头应允,他想尽快壮大季家实力,其实是为了她,毕竟女子的荣光,素来仰仗男子的地位。他并无利用她的意思
神武门外,段英心急如焚来回张望,马蹄哒哒声传来,待看清来人,段英哽咽一瞬。
“奴婢段英,恭迎殿下回宫!”
朱见深勒马:“紫禁城内,一切可安好?”
段英躬身:“贞儿安,殿下,陛下已垂危,您快请去乾清宫侍疾”
“好,在孤登基大典之前,将她藏好。”
在登基大典之前,一切都有变数,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寻到他的软肋,威胁他。
段英再躬身,压下慌乱:“殿下且放心,贞儿已出宫外安顿妥当。”
他说得模棱两可,万贞儿可不是出宫安顿妥当了么?只不过是赐婚出宫成亲。
段英不敢说实话,皇帝陛下已是回光返照之际,如今最重要之事,是太子殿下平稳完成皇权过渡,坐稳皇位。
再不济,有万贞儿与皇帝陛下的赐婚圣旨保住他狗命。
他怕,但必须瞒着。
朱见深纵马疾驰,直入禁廷。
沿途奴婢纷纷匍匐在地,恭迎皇太子殿下回宫。
乾清宫殿门前,周贵妃疲累端坐在寝殿大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唐刀。
“周氏,你这是何意?本宫是中宫皇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本宫与德王侍疾!”
“来人,将周氏拖下去!”
“恕臣妾拒难从命!”周贵妃握刀的手都在发抖,她已走投无路。
左右都逃不开被钱锦鸾那贱妇殉葬的厄运,不如博一场泼天富贵,大不了被她逼的殉葬!
奴婢说太子已在京郊,今日她周怀芳即便一死,也要当太后!
就算濬儿追封的太后也好!她若有三长两短,她有儿子为她报仇!
“皇后!太子已从京郊赶来,太子都不曾侍疾,您倒与德王急什么?”
钱皇后柳眉倒竖:“既如此,本宫亲自为陛下侍疾,本宫是嫡后,你是妃妾,难道本宫还没你有资格侍奉御前?”
“皇后,今儿臣妾就将丑话先撂着,见不到太子,谁都别想进去见驾,若不然,就先从我周怀芳尸体踩过去!”
“门达!周氏谋逆,给本宫拿下她!”钱皇后怒目而视。
“臣遵旨!”
锦衣卫指挥使门达拔出绣春刀,凶神恶煞逼近那瑟瑟发抖的周贵妃。
“哎呀,周贵妃,皇后毕竟是皇后啊,您怎么能如此忤逆中宫,您还是快些让让吧,崇王小殿下夜醒,哭着要寻您呐。”东宫内侍王纶躬身。
“你你们这是要逼宫不成?”周怀芳无助忍泪,王纶那该死的奴婢,竟用幼子性命要挟她。
“周氏!本宫才是皇后!再敢乱政,本宫定诛你九族!”
“母后,事不宜迟。”德王朱见潾眸中焦急难掩。
据密报,父皇在病榻前召见首辅李贤,仍在与李贤商议废太子事宜。
李贤那老匹夫首鼠两端,暗中是他的党羽,背地里竟撺掇父皇放弃易储。
他若登基,定将李贤诛十族泄愤!
跪在乾清宫朱门外的首辅李贤,此刻浑身都被冷汗沁湿。
昨日陛下召见,提及废太子事宜,李贤作为当朝首辅,私心不希望太子继位,毕竟那位太子并非想象中儒雅温和。
太子骨子里更像洪武皇爷与永乐皇爷,对文官猜忌,嗜杀残暴,穷兵黩武。
他正要开口提议德王可堪社稷宗庙重任,抬眸间,却见幔帐后烛影横刀。
李贤当即惊惧万分,立即意识到皇帝陛下从不曾有过废除太子的念头。
全天下都被这对帝王父子蒙在鼓里,戏弄于股掌间。
他竟在皇帝陛下驾崩之前,才惊闻此噩耗。
李贤如遭雷击,浑浑噩噩穷尽毕生所学舌灿莲花,极力劝阻皇帝陛下易储。
皇帝陛下竟在试探他这个首辅对未来天子的忠心,若他敢提易储,定命丧当场。
李贤万念俱灰,率领文武百官跪于乾清宫门前,等待丧龙钟敲响。
今日,他将德王得罪,德王若登基,定灭他九族。
可太子若登基,若知道他是德王党羽,定也不会让他善终。
死局!
李贤懊悔不已,所有人都被皇帝与太子欺骗戏耍,太子登基,已是大势所趋,再无法阻拦!
“太子殿下回宫!”耳畔传来太监急呼。
文武百官纷纷匍匐在地,恭迎皇太子归来。
乾清宫寝殿外,周贵妃被锦衣卫脱簪,五花大绑,绝望之际,听到太子回来了,瞬时喜极而泣。
“放开本宫!本宫是皇太子生母!未来的太后!尔等岂敢!”
“陛下有口谕,令贵妃周氏殉葬!杀!”钱皇后压低声音,朝站在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命令。
即便无法阻拦太子登基,她也必须是唯一的皇太后。
门达举刀,忽而后心一阵剧痛袭来,低头,心口被绣春刀刺穿。
他身后背叛之人,竟是最信任的心腹董璋。
“为何?”门达捂着心口跌坐在地。
董璋拱手:“孝陵卫令,二十六卫需听命于新帝,新帝有命,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什么!不可能!怎会是孝陵卫令!我要看兵符!我要看兵符!”
董璋从袖中庄重取出半面兵符。
那兵符是掌管幽冥地府的三目土伯镇墓兽纹样,兵符通身都是隐秘铭文,土伯拥有震慑和吞噬鬼怪的无上法力,古来都会将其形象制成镇墓兽,放置在墓中驱邪避鬼,保护墓主人灵魂安宁。
那是孝陵卫的兵符,独一无二,敢仿造者,死之。
从永乐元年到天顺八年,六十二年间,孝陵卫兵符都不曾问世。
“门达罪孽深重,求饶恕九族!”门达如丧考妣,无奈横刀自刎谢罪。
“什么?到底是什么?”
钱皇后是后宫女眷,岂会知晓此等军部顶级绝密。
此时见心腹锦衣卫指挥使门达只是看到那奇怪的兵符,就横刀自刎,瞬时慌了手脚。
“濬儿!呜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她们要杀母妃,呜呜呜”周贵妃哭哭啼啼踉踉跄跄扑进儿子怀中。
“陛下!陛下啊!!”殿内传来司礼监太监牛玉恸哭声。
“皇帝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
“太子,陛下临终口授遗诏,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令众妃不要殉葬。”
周贵妃抓住儿子的胳膊,满眼雀跃,太子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要撺掇他废掉殉葬!如此方能永绝后患。
“周贵妃,殉葬是太祖皇爷钦定的祖制,岂可随意废止,陛下何时说的遗诏,有何人在场证明?”钱皇后不卑不亢质问。
她是中宫嫡母,这对母子岂敢杀她。
“有,有,就昨日,司礼监太监牛玉、傅恭、裴当、黄顺、周善等人都在场,由牛玉执笔记录,他正准备送往内阁润色。”
周贵妃有恃无恐瞎编,怕什么,此刻开始,她的话没人敢不听。
寝殿内,牛玉苦着脸,看一眼才咽气的皇帝陛下,连滚带爬去御案前,立即按照周贵妃的意思,写下殉葬废止的遗诏,一字不敢差。
“一派胡言,周贵妃,你可知假传圣旨是”
“还有朕,朕亦在场亲闻,就在方才。”
朱见深从容开口,废除殉葬势在必行,他担心自己英年早逝,贞儿年岁渐长,若再没有孩子,会被逼殉葬,他在登基之前,就已安顿好她的余生。
除非她自愿,否则他绝不逼她为她殉葬。
本想登基后再颁布,可想起答应祖母必须给父皇善终,父皇这一生,不能只被后世记住他当瓦剌俘虏,一事无成。
史官都在为难,该如何为父皇歌功颂德。
罢了,将废除殉葬这件善举安在父皇身上吧,否则,他的政绩简直不堪入目。
太子忽而掷地有声,钱皇后满眼震惊,这对母子竟狂妄到如斯地步。
“太子,本宫非是偏袒任何人,只是储君之位,悬而未决,你父皇临终前,还令首辅李贤”
“皇太后娘娘,先皇从未想过废黜太子,只是为让新帝信任老臣,托孤之意。”
李贤立即反驳,刻意加重皇太后三个字,提醒皇后莫要再挣扎,安安心心当嫡母太后,否则后果自负。
“你你们”钱皇后没想到心腹李贤会在此时反目!
李贤明明是德王党羽的核心人物。
“好,陛下有旨,令太子百日后即成婚,不必守重孝。”
钱皇后到底还是无奈让步,搬出这条讨好新帝的消息。
躲在幔帐后的牛玉欲哭无泪,刷刷刷现场又加上这一条。
朱见深凤眸微眯,嫡母钱皇后,是靖难功臣世家贵女。
钱氏一族在土木堡之变中遭受毁灭打击,钱皇后兄弟皆在土木堡为国捐躯,钱氏家族男丁几乎死绝,只剩下一个遗腹子钱雄,家族势力一落千丈,并无威胁。
祖母与父皇都曾恳求他,让钱太后善终。
朱见深沉默不语,如今钱后除了礼法赋予的嫡母身份,和朝中李贤、彭时等文官基于礼法的支持外,再无任何势力。
“嗯,父皇曾有遗命,皇后钱氏,他日寿终须合葬,惠妃亦须迁,盖亦必欲祔葬山陵也。”
闻言,钱皇后再度垂泪,不成想,新帝懦弱无刚都是装的。
他虽用与先帝合葬来承诺她,保她太后尊荣,却恶劣至极的将刘敬妃逾矩合葬,以此羞辱她。
败了!
罢了,好歹新帝成全她的体面,不曾废后。
她隐忍熬到崩逝,熬到与先帝合葬皇陵,已然衰败的钱氏一族也不会被她连累,勉强能沾些太后荣光。
她身后,德王已然匍匐在新帝面前俯首称臣,再不敢觊觎入缵皇图,只因他看见母妃万宸妃贴身不离的暖玉手钏,正攥在太子身后那奴婢手里。
待所有人利益谈拢之后,牛玉终于有机会瑟缩着跪在嗣皇帝面前:陛下,先帝有遗言留与您。”
牛玉的语气顿了顿,恭恭敬敬一字一句转述先帝遗言:“深儿,是父皇之过,留下如此困囿之境,望汝侑谅,自立自强,力挽狂澜。”
听到深儿,而非他深恶痛绝的濡儿,朱见深无甚悲喜,于他而言,今日驾崩的只不过是天顺帝,他的父皇,早已在唤出第一次濡儿之时,在他心里死了。
此后,他也不会以儿子的名义祭祀,他既心心念念见濡,今后就用见濡这个死人的名字祭祀!
此刻周贵妃气得面目狰狞,凭什么钱氏和刘敬妃能与皇帝合葬!!
她才是皇帝生母!
她正要上前阻拦,忽而被韩嬷嬷拽着衣袖。
“娘娘,太子殿下尚未登基,大局为主。”
听到大局,周贵妃不情不愿压下愤恨,阴森森盯着丧家犬般的钱氏,等着吧!她迟早要整死钱锦鸾这贱妇!
今日起,这后宫再无人敢与她争锋,到底还是她周怀芳笑到了最后。
谁与争锋!谁与争锋!
“阿嚏!”万贞儿刚被季铎送到江米巷新家,还未跨过垂花门,就被一阵阴嗖嗖寒风吹得打喷嚏。
“季铎,垂花门是后宅女眷之地,就送到这吧。”
身后传来一阵久违的声音,中气十足。
万贞儿转身,迎面走来个五十多岁,精神抖擞身型高大的清秀中年男子。
待看清那男子模样,万贞儿瞬时绷不住眼泪。
眼前之人,与她后世的爸爸长得一摸一样,甚至连生气时吹胡子瞪眼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这就是她为何不敢见家人的原因,她怕自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季铎!当年我就与你说过!这桩婚事,我不答应!我去敲登闻鼓,若皇帝陛下不肯,我就吊死在金水河畔,让贞儿守孝三年!”
万贵怒目圆睁,伸手将女儿搀到自己身边。
忽地女儿啜泣不止,扑进他怀里。
万贞儿扑进爹爹万贵怀里,很想他,可她在紫禁城里朝不保夕,这些年甚至不敢与家人团聚。
“对不起是爹爹无用,连累你在紫禁城里受罪贞儿爹爹对不起你”
万贵老泪纵横,当年他被抄家治罪,女儿才四岁。
四岁的小女孩在流放路上会经历什么,他身为底层掾吏,再清楚不过。
她的女儿会死,会在流放之路惨死,即便侥幸抵达流放之地,迟早都会被糟蹋致死。
无奈之下,他只能拜托挚友,将贞儿以罪奴身份充入掖庭为罪奴。
“爹!小妹才回来,您为何收不住脾气,您都将她吓哭了。”
年近四十的万喜迈四方步,急急将小妹从爹爹怀里救出来。
“长姐!”
万贞儿的二弟万达忍泪,当年长姐入宫之时,他才两岁多,朦朦胧胧记不清事。
“长姐回来了!”三弟万通年方二十六,领着妻儿前来迎接长姐。
“是长姐吗?”
万贞儿二十四岁的小妹万娴,头一回见长姐,有些羞怯,躲在三哥与夫君王瑄身后,又忍不住欢喜靠近长姐。
“嗯,我回来啦。”万贞儿盯着那张与后世小妹一模一样的脸,抱着妹妹嚎啕大哭。
来不及享受团聚的喜悦,万贞儿慌忙擦干净眼泪。
“爹爹,我要与季铎成婚,就现在,求您成全,求”
咚咚咚咚咚
沉闷苍凉的丧钟声,从紫禁城方向不断传来,紧接着四周围的寺庙道观齐齐敲响丧钟。
这丧钟太熟悉,万贞儿绝望落泪。
“陛下驾崩,即日起为国丧期,自闻丧日为始,官员停百日嫁娶,女儿,咱们家是军户,你几个兄弟都有官职在身,需百日后,才能嫁娶。”
“这是天意!”万贵一个眼神,常随立即将季铎请离。
“爹,皇帝陛下驾崩,我们三人要去锦衣卫衙署职守待命,妹夫也需去,家里就交给您了,您不可再吓着小妹。”
万喜长兄如父,忍不住苦口婆心规劝。
“大公子,锦衣卫衙署传来消息,新帝下旨,新皇即位当年不改元,以示对先帝尊重,以明年正月初一,为成化元年,令锦衣卫上下仔细些,不准在文书写错年号。”
“成化?以文治安定天下,成就太平之世,这位新帝看来是希望用自己的仁德治理天下,不错不错。”
万贵对这位新帝的印象极好,她女儿在紫禁城里伺候这位新帝十余年,想必新帝定会对贞儿感恩戴德。
季铎并非良人,若可能,他想求新帝再赐个好儿郎当女婿。
“爹,我非季铎不嫁,为何您不愿让季铎娶我?为何?我与他两情相悦,又有先帝赐婚,岂可抗旨。”
“贞儿,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万贵满眼心疼。
“没有”万贞儿垂眸忍泪,没想到竟会被爹爹一眼看穿。
“你不喜欢季铎,不是吗?方才你说的是不可抗旨,却并未说不想与季铎分开,你说你与他两情相悦,可你看他的眼神,似乎愧疚多些,全无半点男女情爱。”
“方才季铎离去,你表现得太平静,你不喜欢他,为何要嫁?”
万贞儿被亲爹追问得哑口无言,当真是知女莫若父,爹爹一眼就看穿了她。
“贞儿,几个孩子里,你最像为父,行事作风也与我如出一辙,你瞒不过我,到底出何事?你是不是在紫禁城里得罪哪位贵人?是新帝吗?”
万贵盯着女儿愈发恐惧不安的面容,心疼至极。
只能是那位新帝,否则贞儿对新帝有养育之恩,谁敢让贞儿如此惊慌,甚至那赐婚圣旨,定也是贞儿求来的。
区区奴婢能让先帝下旨赐婚,先帝为何要为贞儿这小奴婢赐婚?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出水面,万贵惊恐扶额。
“贞儿,你与新帝有私情的传闻,是真的。”
万贞儿哑口无言,爹爹方才用的是笃定语气,而非询问。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
万贵面色骤变,拽着女儿的袖子急急躲进内书房。
待挥退奴婢,万贵心急如焚凑上前:“怎么回事?是新帝强迫,糟蹋了你?”
“不是,新帝发乎情止乎礼,对女儿克己复礼,不曾越轨。”万贞儿焦急解释。
“不对?不可能,你的性子,爹爹从这些年的书信里不难看出来,你绝不会愚蠢得主动勾引新帝,只能是他撩拨在先,你是不是也对新帝有私情。”
万贞儿垂首默认,明代的爸爸和后世的爸爸一样精明,她压根瞒不过他。
“女儿并未攀龙附凤之心,女儿只想与季铎完婚,了却孽缘。”
“哎哎哎哎哎”万贵头疼欲裂。
“你可知,那季铎私德有亏,他虽未再娶妻纳妾,可却在江南祖宅藏了四个庶子,那四个孩子的母亲,还各有其人,我若猜测没错,你定会被蒙在鼓里。”
“他当年来求娶你,我就明确拒绝过,还亲自写信告知他父亲退婚一事,没想到他仍是胡搅蛮缠。”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非他不嫁”
“如今你说不喜欢他,乱糟糟一团乱麻,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一生幸福,为何你竟如此糊涂。”万贵无奈叹气。
听到这个消息,万贞儿无悲无喜,甚至隐隐觉得欢喜。
若季铎当真为她守身如玉到如今,对她情有独钟,她才该害怕。
她对这个世界的人性全无期待,听到季铎有四个庶子的消息,只剩下如释重负。
当年,她就是因为季铎房里有通房丫头,才决然与他悔婚,他十几岁就有通房丫头伺候纾解,这是古代男子的常态,他没有错,错的是她。
她早就料到,季铎不娶妻,季家却能不吵不闹到如今,定有原因,想必季铎是用孩子来说服家人妥协。
若她猜测没错,生下那四个孩子的四名女子,已被去母留子。
只待她过门当正妻,即可将那些孩子记于她名下为嫡子,她还能无痛当娘。
她不仅不能怨恨,还需感恩戴德,毕竟古代男人觉得找别的女人为妻子分担生育之苦,是爱妻的表现。
幸亏她与季铎并非两情相悦的真夫妻,才能如此从容面对。
“贞儿,季铎并非善类,你莫要作茧自缚,你若嫁他,定是入龙潭虎穴,如何全身而退?”
“爹,我已走投无路。”万贞儿无奈叹息,她岂会不知季铎难缠。
“待百日丧期之后再说吧,新帝现下定忙着登基大典与国丧,想必一时半会无暇顾及你。”万贵依旧决定拖延婚事。
“贞儿,若寻不到如意郎君,不可委屈自己,爹爹养你一辈子!爹爹老死,再让你三个兄弟轮流养着你!你别怕!”
“好”万贞儿含泪握紧爹爹的手掌。
……
太子登基再无悬念,新皇帝毕竟是周贵妃的亲儿子,她有的是底气来挑战正宫钱氏的威仪。
新皇帝登基,钱皇后和周贵妃理应都升为太后,但两宫太后之间地位孰高孰低?
先帝还未发丧,周贵妃就按捺不住。
立即让心腹太监夏时传出话来,扬言钱后久病不当称太后,皇帝生母应该独上尊号。
内阁对此早有准备,断然拒绝,可周贵妃不屈不挠,再次派太监传话。这一次内容之荒谬绝伦,令朝野都大感吃惊。
中官复传贵妃旨:“子为皇帝,母当为太后,岂有无子而称太后者?宣德间有故事。”
所谓宣德间故事,指的就是当年宣宗的原后胡皇后,因无子被迫退位,把皇后之位让给生下先帝爷的孙贵妃。
胡废后出家,赐法号静慈仙师。
周贵妃的意思再明显不够,自然也是要逼钱后也效仿无子的胡废后,退位出家。
周贵妃对钱后的杀心昭然若揭,若没有废除殉葬,周贵妃定会在钱皇后退位之后。把她逼死,令她殉葬,
内阁压根不想被毫无胸襟的周贵妃利用,沦为万世罪人,据理力争,坚决不做退让。
朱见深对母后毫无谋略的蛮横已见怪不怪,只能耐心安抚她。
周贵妃也不敢过于任性,最终让钱后逃过一劫。
最终周贵妃妥协,将于定下天顺八年三月初一日,遣太保会昌侯孙继宗告天地,怀宁侯孙镗告太庙,太子少傅广宁侯刘安告社稷,尊钱皇后尊为慈懿皇太后,周贵妃则被尊为皇太后。
由于内阁的坚持,周贵妃完败,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能把钱后逼退位,反而丢了尊号。
这场太后之争的闹剧,终于再周太后鸡飞狗跳一顿乱来中,落下帷幕。
天顺八年正月十七日,朱见深以皇太子身份开始主持国丧。
正月十七日至二十一日,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依照古礼连续三次进献《劝进笺》,请求皇太子早日登基,以安社稷。
正月二十二日,朱见深彻夜未眠,换上天子十二琉衮冕服,在奉天殿丹陛上行拜天礼,再去奉先殿谒告祖宗。
完成所有祭告后,登基大典结束,奉天殿内外锦衣卫鸣鞭,鸿胪寺官赞唱,百官行五拜三叩头礼,山呼万岁。
此刻开始,他是君临天下的成化帝。
“贞儿。”
朱见深眸中欣喜,下意识转身看向身后,要与贞儿一道分享万丈荣光。
“恭喜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奴婢们纷纷匍匐在地庆贺,却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那愈演愈烈的恐慌感再度袭来,朱见深失落垂眸。
很想她,疯狂想见她。
“段英,立即将贞儿接回紫禁城,用朕的卤薄仪仗去接,由大明门,迎入坤宁宫!”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投喂!下一章回收文案!接下来开启成化朝剧情不喜欢看精致利己恶女的慎读女主成为万贵妃之后,是有恃无恐光明正大的恶女,坏得坦荡,睚眦必报,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反击与主动进攻,会想守寡独美,非善类。(但底限是不害民害国)结局he
第79章 臣妻
“陛下, 奴婢斗胆,还是待百日孝期过了, 再接回贞儿不迟。”
段英语气顿了顿,脑子里飞速运转,立即想出一大堆束缚帝王规行矩步的借口。
“陛下,孝期内诸事繁多,贞儿若归来,在孝期内,又该以何种身份陪伴君侧?您只能委屈她为奴婢, 她免不得在孝期内跪拜操劳。”
怀恩帮腔:“依照规矩祖制, 陛下在孝期内不可接近女眷,万贞儿只可以奴婢身份服丧, 跪拜在所难免。”
大局为重,怀恩无奈与段英罕见统一阵线。
覃勤回过味来, 忙不迭帮腔:“是啊, 陛下,百日国丧内, 您初初登基, 孝期不宜册封, 更忌宠幸嫔妃, 奴婢就怕贞儿回来,您若”
覃勤点到为止, 提醒皇帝陛下,若贞儿归来, 陛下在孝期内,定会情难自控,破戒宠幸贞儿。
孝期内荒唐, 不仅贞儿定会沦为天下笑柄,帝王私德亦会被指摘。
“陛下,老太后崩逝之时,贞儿累得大病一场,奴婢怕她再因国丧又跪又拜,若再病倒就不好了。”余莲接住话茬,继续阻挠。
“陛下,左不过百日之后,您孝期除服,即可立即见到贞儿,对了,陛下,奴婢斗胆,贞儿回宫之后,不知该安置在哪座宫殿?”
段英仰头:“陛下,明年方改元成化元年,在此之前,太妃们还不曾移宫,坤宁宫里住着钱太后,周太后已搬到清宁宫居住。”
“无妨,让贞儿暂居乾清宫,与朕同寝。”朱见深迫不及待想将心爱之人接到身边。
众人面面相觑,段英求助看向怀恩。
“陛下!奴婢还有要事禀报,周太后方才命太监夏时上奏,提出独尊生母为皇太后,被内阁大臣李贤,彭时等抵制,现下正闹得不可开交。”
“陛下,这该如何是好?”怀恩忧心忡忡开口。
“陛下,大局为重!”韩嬷嬷接过话茬。
整个紫禁城的奴婢,都在齐心协力阻挠万贞儿回宫,就连韩嬷嬷也加入阵线。
所有人都想要缠住皇帝,务必要等到万贞儿成亲,待万贞儿成亲,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朕尚未改元,待明年再提此事…”
“陛下,贞儿的信,方才送来的。”
段英焦急抢过话茬,忐忑将随身携带的书信捧到皇帝陛下面前。
为稳住皇帝,段英早已提前让万贞儿再度准备超过二百封书信,日日随身携带二十封书信,涉及不同情绪与语境。
只看皇帝当下是何状态,再取出合适书信安抚之。
待偷眼瞧见皇帝陛下展信后眉眼温柔含情,段英与怀恩悄悄对视一眼,俱是低头揩汗。
奴婢们惶惶不可终日,终于煎熬到四月十七,先帝百日孝期除服这晚。
一大早,段英罕见来怀恩居所寻他。
“如何了?明日可否完婚?急煞我也!”怀恩彻底沉不住气。
“肯定能,明日还需辛苦你将陛下拖住。”
“怀恩,你听我仔细说与你听。”段英火急火燎开口。
“六科给事中负责审核皇帝诏令,他们认为圣旨有不妥之处,有权封还驳正,先帝从去岁春,就积压大量科参诏令,那些诏令只有经过六科审核通过旨意,方能正式下达给六部等执行。”
“你明日将先帝积压的诏令统统取来,先困住陛下两三日。”
“若能困住两个月更好,万贞儿说不定都怀上季铎骨血,臣子妻,不可欺,陛下定不会犯夺臣妻此等天下之大不韪,令满朝文武寒心。”
段英苦恼挠头:“若还是无法拖延,钦天监会配合你,禀明下个月初五才是大吉之日。”
怀恩摔杯:“如何能拖住两个月?拖住明日,都已是万分凶恶!”
“好啊,那就让贞儿回宫吧,我是无所谓。”
段英摊手,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怀恩杀过万贞儿,谁最慌,谁心里有数。
“你!”怀恩气窒,只能忍辱负重,继续与段英同流合污。
次日,皇帝陛下出孝期除服坐朝听政,怀恩就拐弯抹角撺掇陛下,亲自审阅先帝积压的诏令。
而此时坤宁宫里,钱太后正含笑侍弄一盆病梅。
她是皇后!
从正统元年到天顺八年,她当过二十二年大明帝国中宫皇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对母子当真以为她好欺负不成!
“好啊!审阅积存诏令好啊,先帝积存的诏令多有趣啊,对了,这盆病梅是先太后所赐,哀家看她生得有些肆意,让花匠仔细修剪一番。”
一旁的奴婢眸色闪了闪,垂首离去。
乾清宫内,从清晨开始,紫禁城外不断传来嫁娶喜乐声,孝期百日禁嫁娶,许多婚事都积攒到今日才开宴。
朱见深嘴角噙笑,决定明日亲自去接她回家。
贞儿昨日来信,她说香山别院山花烂漫,草木欣然,送来一束带露的美人梅与二月兰。
朱见深眉眼愈发柔情,指尖轻抚婆娑多姿的美人梅,想吻她的眉眼,和全部。
“陛下,皇史宬主官前来与陛下呈报先帝诏令事宜。”
“嗯,传召。”朱见深蹙眉。
历来皇帝颁发的圣旨并非一发了之,要经六科给事中复核,又要将圣旨正本或底簿送入皇史宬永久保存,接旨人得到的只是皇帝圣旨的一份副本。
皇史宬亲自前来求,定是他那糊涂父皇,又做出遗漏圣旨正本之事。
皇史宬无法得到圣旨正本核对,这才急急来求见。
“臣,皇史宬主官陈慎,参见陛下。”
皇史宬主官惶惶躬身。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一份先帝爷赐下的赐婚圣旨,圣旨内容涉及赐婚东宫奴婢万贞儿为锦衣卫千户季铎之妻,臣惶恐,皇史宬直至今日,都不曾收到圣旨正本或底簿。”
“臣不知该如何处理,恳请陛下明示。”
咔嚓
御座上传来清脆折笔声
皇帝暴怒呵斥声传来,覃勤跌坐在地,怀恩面色煞白扶墙,身型摇摇欲坠。
“御前四卫何在!将御前掌事奴婢怀恩、段英、荀葇、余莲、覃勤等,立即杖杀!”
“陛下!陛下扰命啊,是贞儿,是贞儿自己求的赐婚圣旨,呜呜呜”段英哭哭啼啼求饶。
段英面如死灰,将哭成泪人的荀葇紧紧护在身后
江米巷万家,吉时已到,万贞儿嘴角噙笑,放下红盖头。
今日是她成婚之日,满城都是花嫁喜乐之声。
大明子民嫁娶吉时多为黄昏前,当日清晨,季铎家就开始鼓乐笙箫齐鸣,祭告祖宗。
熬到黄昏吉时,季铎在赞礼引导下拜别父母,以二烛前导,才乘马出发,前来迎亲。
万贞儿愈发煎熬焦虑,好漫长,季铎在她家还需完成奠雁等礼节后,才磨磨蹭蹭接走她。
终于熬完繁琐仪式,在灯火引导下,她的三个兄弟,还有五个侄儿将亲自为她抬花轿,八抬大轿送她出嫁。
待平安抵达季铎家里,她还要与季铎行同牢礼、合卺礼,之后才能入寝。
待同寝,一切将尘埃落定。
她与季铎商量好,婚后第二个月,她就会返回杭州季家祖宅,此后待在江南,此生再不踏足京城。
待一切淡去,季铎寻到合适的良人,她再将正妻之位归还。
此时她被长兄亲自背入八抬大轿内坐定,心下愈发安定一分。
轰隆隆!
冷不丁列缺霹雳杀将而来,惊雷滚滚声震九霄。
万贞儿心口突突跳,愈发觉得不安。
快些!再快些吧!
耳畔嘈杂锣鼓声与电闪雷鸣交织,一场倾盆大雨不期而至。
倏尔花轿落地。
“新嫁娘,轿子横杠折了,烦请换一顶花轿继续前行。”
喜婆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
“好。”万贞儿牵住喜婆的手腕,被她搀扶着坐到一顶比方才更宽敞些的花轿内。
季铎还挺细心,竟为了以防万一,准备好了备用花轿。
花轿继续前行。
暴雨如注,季铎一把扯下披红,愤恨看向司礼监太监段英。
“段公公,下官今日大婚,不知触犯哪条例法,您要将下官之妻万氏带去何地?”
段英取出一封圣旨,清了清嗓子:“锦衣千卫季铎接旨。”
“先帝的赐婚圣旨,季铎早已收到,不知今日是何赐婚圣旨?”
季铎眉心突突跳,忽而急急去查看放在队伍最前那锦盒里的赐婚圣旨。
果然!
此刻那匣子里空空如也,先帝的赐婚圣旨不见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锦衣卫千户季铎,效力殿庭,恪勤不怠,清宁宫奴婢万氏,侍奉宫闱,温谨有仪,今特赐尔二人结为伉俪,择吉成婚,用彰朕恩,自今以往,宜室宜家,共承天宠!钦哉。”
听到段英宣读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圣旨内容,季铎暗暗松气。
“臣,季铎领旨谢恩。”季铎曲膝跪接圣旨。
季大人,您的夫人万氏的花轿,在那呢。”
段英挥手,一顶与方才一模一样的花轿从巷子口抬出来,稳稳当当落在季铎面前。
季铎心下大惊,慌乱掀开花轿帘子,猛地掀开盖头。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段公公,这是何意?她并非是臣的夫人万贞儿!”
段英捂着挨过三十大板的屁.股,皮笑肉不笑扯扯嘴角:“放肆!她就是清宁宫奴婢万氏,清宁宫里里外外伺候太后的奴婢,有六十一人!”
“万姓奴婢共有二人,这位就是最漂亮最年轻的宫女万氏。”
“先帝爷赐婚的圣旨里明明白白写着,赐婚清宁宫奴婢万氏与你为妻,她就是万氏!圣旨可没指名道姓说是万贞儿。”
“你!”季铎没想到,那位新帝竟全然不顾体面,装都懒得装,当街强夺臣子妻!
“没错的,这位就是万氏,您的新夫人,青州人士,年二十一,秀外慧中,是清宁宫第一标致的奴婢,季大人您既已接旨,就早早去成婚吧,咱家就不耽误您大喜之日啦。”
“段公公!臣要面圣!”季铎垂首压下狂怒。
“快些去成亲吧,季大人,季家上下一百三十五口人,还在等着吃您的喜酒。”
季铎面色煞是惨白,新帝着实无耻之尤,竟用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
甚至连他藏匿的四个孩子,也赫然在列。
“贞儿说她不在意。”季铎喃喃,压下慌乱。
成婚前几日,他已对贞儿坦白,家中允许他任性的唯一条件,就是他膝下必须有超过三个孩子,必须有三名男丁继承香火。
他对贞儿专情,他甚至不曾去看那些女子的容貌,只闭着眼睛,无奈完成延续子嗣的任务。
他的儿子们诞生那日,那些女子都被他处理干净,他们的母亲只会是贞儿。
他以为将这件事告诉贞儿,她会为他的忠贞感动,可一想起她当时平淡的眼神,季铎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错了
可世间又有哪个男子,能如他这般专情?
新帝有江山要继承,更不可能如他这般牺牲自己。
季铎苦笑,至少他对贞儿的忠贞不渝,绝对会比新帝强。
段英掸衣,世间男子都期盼人丁兴旺,三妻四妾儿女成群,是人之常情。
当年就连还是太子的新帝,在得知季铎为万贞儿如此专情,甚至去母留子,就是为巩固万贞儿嫡妻地位,都不免钦佩,将他视作一生劲敌。
只不过季铎为何是这幅表情?
段英一头雾水。
段英厚脸皮指鹿为马之后,转身亲自为万贞儿的父亲万贵撑伞。
万家一众人都有专人打伞,被请到最近的酒楼雅间吃席。
万贵吹胡子瞪眼,无奈看着那顶雕刻繁复奢丽,像移动宫殿似的三十二抬天子御用舆轿,装着他的女儿,往紫禁城方向前行。
“走开,我要给我女儿送嫁!”万贵一把推开身侧那衣着华丽的太监,急急去追舆轿。
段英无奈,只能擒伞紧跟着,一路跨过金水桥,那御舆竟直直往大明门方向前行。
万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刹住脚步。
大明门!竟是象征大明国门的大明门
只有皇后嫁入紫禁城,才能从大明门入,万贵头疼扶额,急得原地跺脚。
“老泰山大人,陛下对贞儿情深意重,您既已将贞儿送嫁到大明门口,就该知道,贞儿这辈子绝无可能嫁给旁人。”
“恭喜老泰山。”段英躬身道贺。
万贵憋着一口恶气不上不下,堵在心口,又是忐忑又是恐惧,还有一丝丝欣慰和莫名其妙恼人的欢喜横亘。
罢了,贞儿与新帝两情相悦,他担心女儿若错过此生挚爱,会抱憾终生。
纠结许久,万贵决定看天意,气得一把推开那太监,拔步离去。
此时大明门敞开,三十二抬天子舆轿从大明门缓缓抬入紫禁城内。
耳畔安静的可怕,只听见轿夫急行的脚步声。
砰地一声,轿子落地,竟有清晰回声。
四下安静至极,甚至没有鼓乐齐鸣,万贞儿心下骇然,隔着盖头急急伸手掀开轿帘,垂眸间,竟见黄绢龙纹轿帘。
“呵,怎么?不是季铎,你很失望。”
太子,不,如今是成化帝,刺骨凉薄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吓得屏住呼吸,蜷缩回御轿内,再也不敢掀开盖头。
“天顺七年!天顺七年五月初六!万贞儿!你该死,竟是五月初六!”
朱见深咬牙切齿。
他于五月初一在应天府紫金山遇袭,噩耗最迟在五月初六,即可传回紫禁城,得知他生死的噩耗,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求赐婚!!
何其可笑,她甚至等不及寻到他的尸首,迫不及待求赐婚。
即便她求赐婚的时间是在五月初一那日,他险些殒命那日,他都不会如此怨恨!
“万贞儿!滚出来!”
朱见深气窒,转身寻来弓箭,挽弓搭箭。
“万贞儿!朕命令你滚出来!”
砰地一声,一支箭矢擦过她胳膊,呼啸着钉在身侧。
咻咻咻!又是数声凄厉箭鸣,万贞儿忍泪掀开红盖头,转身看那些箭矢,忽而潸然泪下。
他气疯了还不肯杀她,他的箭术精湛,百发百中,若真想杀她,她困在这,早就被一箭爆头。
死在他手里,也好。
万贞儿鼓足勇气,迅速往御轿侧边挪动,箭矢落最多的角落。
肩胛剧痛袭来,锋利箭矢穿透她肩胛。
“贞儿”
朱见深肝胆俱裂,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至极,不可能!他明明选的是无法落座的角落恫吓她,不可能伤的。
他满眼恐惧心疼,焦急掀开轿帘。
“太医!!”
“殿下奴婢如今该称您为陛下了!陛下!今日是奴婢大婚之日,您为何咄咄逼人,既如此,您干脆杀了奴婢吧!”
万贞儿将盖头掩住泪流满面的脸,不敢看他暴怒的眼神。
耳畔传来低低冷笑声。
“很好!你宁愿去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呵。”
“求陛下赐死奴婢,奴婢不愿…”
万贞儿违心话还没说完,手腕已经被攥住。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断,咯吱作响的脆响清晰至极,她疼得垂眸忍泪。
她整个人被一把拽出御轿,被桎梏进一个满是酒气的熟悉怀抱。
“陛下,奴婢已心有所属”万贞儿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心跳带着钝痛。
“朕要你的心做甚?你的心一文不值,并非好东西!”
朱见深的声音冰冷而狠戾:“万贞儿,你永远都是朕的奴婢,朕活着,你就得活,朕死,你也得陪着朕,生生世世,都别想逃离朕。”
“万贞儿,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货色?只不过是玩.物,朕要你的心做甚?”
“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恨你?”
他说着恨,手却绕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箍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恨不能她揉碎碾烂。
“你!!只不过是玩物而已,与朕交心,你不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贞儿倏尔被他一把按倒下,后背躺在褥子之时,万贞儿终于意识皇帝要做什么。
“陛下不…不要求求您…”
话音未落,她的惊呼便被他以吻封缄,直到她口中尝到血腥味才肯松半分。
“陛下”她抬手推他,他纹丝不动,反而逼她仰着头,承受带着鲜血与绝望的怒吻。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
此时她的嘴唇都被他咬破了,刺痛难忍,潺潺滴血。
“疼吗?”朱见深冷笑。
万贞儿垂首没说话。
他的手忽而抚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唇上的血迹,轻笑:“朕比你疼。”
“朕不欠你!刚才那一箭!还你便是!”
万贞儿一抬眸,竟见他将一支羽箭戳穿肩胛。
“殿下!”万贞儿脸上溅满血,那人肩胛血流不止,忽然把她抱起来,丢在榻上。
“陛下,您不能!您不能…奴婢是臣子妻,奴婢是臣子妻!”
“朕是天子!”朱见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
“朕掌天下生杀大权,朕要留一个人在身边,难道还留不住吗?万贞儿,你告诉我,为什么!”
“臣妻又如何?朕偏要勉强!”
此刻皇帝眼底翻涌着疯魔的偏执,容不得她有半分抗拒。
他丝毫不肯停。
高大的身影沉沉逼近,万贞儿绝望抬手去推他的肩,可他愈发执拗。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他蛮横翻转身子,整张脸按进枕褥间,她难受得窒息。
他的膝盖压制上来,分.开她的膝,俯身下来时,整个人像一座山,把她所有的希望都碾碎。
“放开…求您了,陛下放开奴婢!”万贞儿啜泣不止,哀声祈求。
刺啦一声,她的婚服被撕裂,凉意袭上肩头。
“万贞儿,朕这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好看吗?你是不是会将朕当成笑话,在枕边说给季铎听。”
“会吧,毕竟,朕如此愚蠢。”朱见深自嘲笑了一声。
笑声落下瞬间,他不再犹豫,今晚即便下地狱,他也要得到想要的。
万贞儿背对着皇帝,看不到他的脸,却愈发心惊肉跳。
此刻冰凉指尖触到她肌肤那一刻,她吓得哆嗦。
身后之人忽而顿住。
“冷?”
他忽然把手抽出来,扯过榻边的锦被,盖在她身上,连头带脚裹得严严实实,这才继续。
万贞儿愣住了,心间弥漫开酸涩苦楚的闷痛。
“陛下,奴婢是臣子妻,求您放过奴婢可好?奴婢不愿,不愿!求求您了”
他像是听不见她的哭求,只是一味地按着她不松开分毫!
他没有吻她,甚至闭着眼没有看她,不肯听她的求饶。
他饶过她,谁来饶恕他?
他迫不及待想要完成这场永远得不到真心相许回应的欢.好。
“陛下!”看不见皇帝的神态,万贞儿才能勉强压下恐惧与心疼,愈发焦急祈求。
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就被他捂着嘴巴,不准她继续出声。
他的手掐紧她的肩,一味在她身后泄愤。
恨她!恨欲其死!
他发誓!生生世世都不想再看见她的脸。
万贞儿挣扎着侧脸,终于看到他的面容。
此刻他眼睛里却没有往日看她时的依赖与柔情,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冰冷与嫌恶。
“陛下,您喝醉了…”万贞儿声音开始发颤,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神态。
他的双眸布满血丝,淬着最烈最沉的怨毒,死死锁着她,一寸一寸凌迟着她,剜着她的心。
他就那般怨毒厌恶盯着她,仿佛她是置他于死地的仇敌,是他拼了命也要撕碎猎杀的死敌。
她在他眼里,愕然看见男人最原始暴戾的欲色。
“醉了?”朱见深合眼,将她的脸转过去,不愿再看到她,只是低低笑着。
万贞儿心如刀割,他的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带着癫狂的疯戾。
“是!朕醉了十三年,今日才醒。”
“朕是天子,朕想留一人,定要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贞儿瞬时疼得眼前一黑。
没有任何温柔可言,万贞儿疼得屏住呼吸,潸然泪下。挨刀子都没那么痛不欲生。
“呜呜”她疼得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闭着眼,依旧没有停。
他也很痛,痛的剜心碎骨,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她是属于他的。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完完整整,从内到外是他的了,除了她的心。
无尽恨意,全部借着这场癫狂报复出来。
此刻他亦是痛不欲生,好恨,恨不能与她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怨恨!
恨自己没出息,又在她疼得发抖痛哭之时,垂眸忍泪。
“万贞儿,疼吗?”
他凑近了一点,近到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嘴唇,却没吻下去。就那么悬着,隔着半寸的距离,呼吸全洒在她耳后。
对她厌恶得连吻都不愿。
“呵,朕比你疼。”
他终于停下来,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还以为能歇息片刻,若再这么无休无止的折磨她,她真的会死的!
身后那人忽然恶劣靠近,整个人贴在她的后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声。
“万贞儿!朕这辈子,没离过你,你死也要死在朕手里,即便朕下一刻驾崩,也会先杀了你!”
“一起痛吧!你是朕的!你只能死在朕身边!”
朱见深凄凄冷笑,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能是他的!
万贞儿的呼吸滞了一瞬,眼眶倏地红了,她心如死灰,不再挣扎,只是把脸藏到锦褥里,咬住嘴唇无声默泪。
窗外刺眼的闪电劈下,瞬间照亮殿内身影。
照亮他眼底未干的泪光,也照亮她脸颊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他丝毫任何温柔可言,目光带着狠戾与冰冷,还有无尽的嫌恶,厌憎,凡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都在他的目光里出现。
完了!她彻底将他拽入地狱里了!
万贞儿绝望落泪,疼得死死咬住唇。
在最疼之时,万贞儿鼓足勇气,反手小心翼翼触碰他环在她身上的手腕。
“滚!不准碰朕!”
万贞儿委屈的忍泪收回指尖,她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厌恶与憎恨。
窗外雨声如瀑,雷声轰啸,殿内烛火摇曳,一整晚,清醒与昏沉不断交织往复。
万贞儿心力交瘁,没有力气再挣扎了,扯过散乱青丝,以发覆面,就当自己死了。
她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再哭,将自己当成一具尸体,让他欺辱。
漫长而难熬的夜还在无休无止地继续。
他如今是成化帝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伤害她,除了他。
烛光摇曳,映照着榻上爱恨交织的身影。
不知过去多久,她觉得自己快死了,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安静下来。
万贞儿痛苦得眼冒金星无法动弹。
她睁着眼睛望着跳动的烛火,依偎在她身后,赌气背对她,却执拗不肯离去的皇帝,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醒。
不待她缓一口气,忽而万念俱灰,哎!他又开始无休无止的报复她!
皇帝陛下辍朝五日,为先帝亲自抄诵往生咒,整整五日都不曾离开乾清宫一步。
直到第六日,临近早朝之时,待皇帝御驾前往奉天殿坐朝听政,余莲与荀葇才敢战战兢兢踏入寝殿内。
待看清龙榻上的贞儿,二人瞠目结舌。
作者有话说:
审核!锁十几遍了!锁完这锁那边,该删的都删没了!求放过!
第80章 杀情
二人都是见惯风浪的奴婢, 初回承幸的御嫔也伺候过不少。
可从未见过眼前战场似的血腥承宠场面。
“还还有气吗”余莲不敢确定,颤着指头探查贞儿鼻息。
待探到贞儿稳健沉绵呼吸, 才松气。
待轻手轻脚掀开贞儿裹身的薄衿,余莲惊的捂紧嘴巴。
贞儿浑身上下都是男子秽.物与染血的咬痕。
肩胛上陈年的小齿痕被一圈深可见骨的齿痕围绕。
那陈旧齿痕,是陛下五岁时,于冷宫烙印在贞儿肩上,如今陛下成年,再度在贞儿肩上烙印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呀”荀葇被贞儿从眉眼到足尖细细密密的齿痕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明白,陛下到底对贞儿是爱是恨?
若爱, 为何与她燕好之时, 全无半点爱怜,贞儿身上满是密集的齿痕, 像是要将她拆骨剔肉吃下去。
若是恨,为何要冒着被天下人耻笑, 一意孤行强夺臣子妻, 强幸贞儿。
贞儿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泄愤般的齿痕,而非吻痕, 连欢好之处都有瘆人齿痕。
荀葇罕见通红面皮, 趁着贞儿不知是熟睡还是昏厥之时, 悄悄为她诊脉, 又是一阵胆战心惊。
“余莲,你务必去禀报陛下, 贞儿初经情.事,请陛下怜惜, 容她休息两日再召幸,否则她定有性命之忧。”
“怎么会”
余莲被荀葇的话吓得面色煞白,没想到看似温文尔雅的皇帝, 在床笫之欢如此激.狂暴.戾。
头一回遇见被帝王临幸要出人命的荒唐事。
余莲急急去找怀恩,让他将贞儿经不起陛下摧折的消息告知。
再折返归来之时,竟满眼沮丧与震惊。
“陛下让贞儿当乾清宫里的粗使洒扫奴婢,负责后殿花坛洒扫”
“什么?陛下临幸贞儿不册封也就罢了,怎么能将贞儿贬为粗使奴婢?是不是听错了?”荀葇难以置信。
“是真的”
二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将贞儿身上沾染的到处都是的龙.精.处理干净。
荀葇从乾清宫里出来,寻到在后殿里扫地的段英,唉声叹气。
“怎么才回来?陛下准备将贞儿安顿在哪处宫殿?”段英满头大汗,放下扫帚。
因欺瞒贞儿赐婚一事,陛下将他贬为粗使太监,日日都蜷缩在后殿里洒扫,憋屈死了。
怀恩也好不到哪去,夜里还要去提铃刷马桶。
“要死了我总觉得陛下迟早会杀了贞儿,你不知陛下对贞儿有多羞辱。”
荀葇逡巡四周,将段英拽到隐蔽墙角说话。
“陛下虽宠幸了她,却却不曾赐龙精。”
段英面色骇然:“不可能,头一晚我在门外数过,至少有六回,后来四五日加起来,至少有三十多回陛下登达极乐。”
荀葇表情一言难尽:“是赐了,身上脸上,发丝上,哪哪都是,唯独不肯赐在贞儿身.内。”
“这样羞辱她,哪里是有情?”荀葇笃定皇帝对贞儿迟早都会厌弃。
“这”段英瞬时愁眉苦脸,他如今唯一的翻身希望,只有万贞儿。
他忍不住抚向袖中锦囊,到底还是没敢将孙太后留下的锦囊拿出来。
太后遗旨,这锦囊只能等到万贞儿命悬一线之时,才能现世。
“再等等看,陛下既然肯宠幸贞儿,说明还余情未了。”
“陛下不赐龙精,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近来正在遴选皇后,依照待嫡制度,需等到皇后诞下龙嗣,后宫承宠女子方能有孕。”
段英的语气发虚,很不自信。
以皇帝对贞儿的狂情程度,不可能如此羞辱贞儿,除非他对贞儿的心思淡去。
想起白日里,陛下身边总是如影随形的女官沈琼莲,段英愈发忧心忡忡。
那沈琼莲与陛下极为亲近。
许多从前只有万贞儿独有的恩宠,陛下都允许沈琼莲僭越。
陛下对女人素来心思淡,可他对沈琼莲,的确不同。
沈琼莲出身良家子,又是才艺双全的女秀才,容貌更是倾国倾城。
陛下与沈琼莲站在一起,就足以令人赏心悦目,他们更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帝王之爱虚无飘渺,陛下如今已然得到了万儿的身子,甚至在宠幸她之后,骂她是庸脂俗粉,不过尔尔。
他很怕,他段英和妻子荀葇的前程,全都押在万贞儿身上,他输不起
直到傍晚,万贞儿才幽幽转醒,身上一动就疼,尤其是…
“贞儿,你醒啦,来吃些稀粥吧。”
余莲端来一碗肉粥,却见贞儿仓皇爬起身来,趴在龙榻上,一寸寸搜寻什么。
“贞儿,你是不是在找珠链?那珠链碎了,珠子滚落得到处都是,我只捡到这些。”
万贞儿迫不及待接过余莲手中茶盏,想说谢谢,嗓子里却仿佛被刀片凌迟般,说不出话来。
她颤抖着无力的双手,小心翼翼捏住金珠,拼命想将碎裂的南斗六星凑在一起。
他的命星不可以碎,不可以碎
“贞儿当务之急,是想着如何挽住陛下的帝心,你才能在后宫立足,若诞下”
想起陛下甚至恨的不肯赐龙精羞辱贞儿,余莲将到嘴边的诞下皇子巩固地位咽回去。
眼见贞儿不肯吃喝,始终执拗的在穿珠,余莲无奈取来金线,帮着她一起穿珠,破碎的命星珠链被简陋的金线勉强串起来。
可那些金线却似狰狞的疤痕,将原本精致的珠链衬托得丑陋至极。
万贞儿将破烂的命星珠链重新戴回脖颈,才虚弱接过热粥吃起来。
整整五日五夜,她已经哭哑了,疼死了。
如今他得到了她的身子,想必会对她放手。
毕竟他在这五日,是那样羞辱她。
“陛下口谕,贞儿即日起,你就是乾清宫最低等的粗使奴婢,陛下令你去后殿洒扫花坛”
余莲有些于心不忍。
正要安慰几句,忽而见贞儿满眼狂喜,压着嗓子无声笑起来,那笑容悲戚绝望,却矛盾带着一丝狂喜,看得人心里发酸。
“贞儿,你别这样,世间男子都喜欢女子温柔似水,陛下心中有你,你该知道。”
“你若温柔晓意去寻陛下认错,多说些软话,陛下定会为你心软的。”
万贞儿笑而不语,幸亏没听到皇帝册封她的噩耗,否则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匆匆吃完肉粥,万贞儿起身换上余莲准备好的粗使奴婢宫装,满心欢喜去后殿洒扫。
一到后殿,却看到段英穿着低等小火者的衣衫,正拿着扫帚仰天叹息。
“段爷,对不起,着实抱歉,是奴婢连累您。”万贞儿对段英愧疚万分。
“哎哎哎,我如今是乾清宫里最末等的小火者,你唤我小段子即可。”
“对不起”万贞儿忍着浑身酸楚,低头开始清扫花坛。
“贞儿,你仔细伺候这莲池,莲池里是从江南送来的并蒂碧莲,是沈女官献给陛下的,陛下甚是喜爱。”
段英见万贞儿无动于衷,于是继续拱火:“听闻沈女官诞生那日,她的母亲曾梦见孤鸾衔碧色莲花卧于闺房之中,醒来后便生下了她。”
“她赠陛下碧莲,啊呀”段英故作惊讶。
“原来沈女官对陛下有爱慕之心啊!”
“哦”万贞儿无悲无喜,小心翼翼用帕子擦拭莲叶上的露珠。
还能是什么,碧莲就是沈琼莲,她送并蒂碧莲,就是直白告诉皇帝,她想与皇帝花开并蒂,永不分离。
他有了真心爱慕他的女子,真好。
她这一生,换来庸脂俗粉,不过尔尔,也挺好。
至少他是明君,她不再是害他遗臭万年的妖妃。
此时清宁宫里,朱见深心事重重。
“皇帝,哀家还是觉得柏氏秀外慧中,比那吴氏更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周氏一个劲撺掇皇帝选柏氏为皇后。
“母后,皇祖母与父皇已定下吴氏,立后之事,不必再议,朕明日会令礼部准备立后章程。”
“皇帝,柏氏不成,还有王氏,那三人你都没亲眼瞧一瞧,又怎知哪个更好?”
朱见深疲累起身:“不必看,祖母与父皇选的皇后,定是极好。”
他已无所谓皇后是谁,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
至少选吴氏,祖母在天有灵,会觉欢喜。
“皇帝!”周氏还想继续劝说,却被韩嬷嬷悄悄拽住袖子。
“太后,陛下初初登基,若对先太后与先帝爷选的吴皇后不满,定会引起朝堂动荡,您还需以大局为主。”
“哎,成日里大局大局,哀家就是瞧不上那吴氏!她哪里配得上哀家的儿子!”
韩嬷嬷垂首:“太后稍安勿躁,您若实在不喜欢吴氏,待她入主坤宁宫后,再想办法对付也不迟,毕竟,皇后不会永远都是皇后。”
周氏眼前一亮:“对对对,是哀家操之过急,废后的例子不少,无子无福的皇后,迟早都要被废。”
回到懋勤殿内,朱见深屏退奴婢,枯坐在冰冷孤独的龙椅之上。
良久之后,从御案暗格取出一份圣旨。
这是他登基之后,亲手写下的第一封圣旨,是她的立后诏书。
如今那诏书俨然成为天大的笑话。
朱见深苦笑着将那诏书焚毁,指尖被火舌灼痛,却依旧压不住剜心之痛。
“陛下,礼部与钦天监草拟,大婚吉时为天顺八年七月二十酉时,您若觉不妥,奴婢再令他们斟酌斟酌。 ”
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怀恩毕恭毕敬垂首。
“不必。”朱见深疲惫扶额,心底怨气愈发无法压制。
“让她,今晚侍寝!就现在,立即过来!”
覃勤凝眉,苦着脸禀报:“陛下,万贞儿初经情事,身子伤得不轻,医女说务必让她歇息两日再”
朱见深耳尖薄红,那五日,他心知肚明有多癫狂孟浪的要她。
他不管不顾抵.死.缠.绵,她哭着求饶,喊疼
呵,可那又如何?都是她咎由自取。
屏退奴婢,他歇息懋勤殿内,却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那些狎昵的画面。
他夜不能寐,愈发气窒,起身要强行召幸泄愤,却想起她伤心欲绝哭着喊疼的可怜泪眼。
顿住脚步,他闷闷不乐独自躺回孤枕冷衿。
深更半夜,万贞儿辗转难眠,皇帝竟将她安顿在乾清宫寝殿内,让她歇息在屏风后的软榻上。
该怎么办?该如何逼他彻底放手?还必须用温和的方式,不可再连累任何无辜之人。
他既已明抢臣子妻,季铎已帮不了她。
该如何活着逃出紫禁城?
她忧心忡忡,一整晚都没合眼。
两日后,万贞儿吃过晚膳,想着早些沐浴更衣,早早躲到屏风后歇息,免得他回来撞见尴尬。
“余莲,我去沐浴。”万贞儿捧着自己的衣衫,准备去偏殿沐浴更衣。
皇帝不在乾清宫之时,万贞儿在天黑之后,必须回到乾清宫寝殿内,在寝殿内,余莲就会如影随形看着她,她做什么都要与她说。
“贞儿,方才懋勤殿传来消息,你今晚需侍寝,不得离开寝殿半步,陛下已赐浴。”余莲抬手拦住她。
“奴婢遵旨。”
万贞儿转身到耳房沐浴,御用的宽敞浴池里已准备好香汤。
犹豫一瞬,她将耳房宫灯悉数吹熄。
那五日,乾清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情浓之时,逼得她不得不以发覆面,怕被他发现她动情的迷醉神态。
暗夜里看不见彼此,她才能彻底卸下枷锁。
她与他,此生缘浅,见一面少一面。
心很痛,但她不能再心软了。
很难受,万贞儿将眼泪藏进香汤里,用香汤隔绝痛哭声。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赶忙从浴池站起身,忽而脚下打滑,惊呼一声。
“贞”近乎本能,朱见深飞身跃入浴池内。
他身上还穿着龙袍戴着翼扇帽,就这么身不由心的跃入池中,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抱紧。
“真矫情。”
暗夜里,他俯身吻住她,极尽凶掠。
暗夜里,万贞儿小心翼翼伸手想抱他,指尖才触碰到他,忽而听他冷冷呵斥:“滚!朕说过不准再碰朕,脏!”
万贞儿鼻子一酸,双手无力垂落,再不敢去碰她。
不待她缓过神,又辗转到软榻上,龙床上,甚至是窗台边。
她疼得快碎了,这一回疼得甚至不敢流泪,呼吸都疼。
“殿下”昏厥之前,她无助呢喃。
第二日午时,万贞儿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独自躺在软榻歇息。
忍着不适起身,换上奴婢衣衫,忽而觉得手腕不对,她吓得垂首,竟发现戴在左手腕不离身的金镯子不见了。
苦笑忍泪,罢了,那金镯,本来就不属于她。
垂首间,发现脖子上也空空如也,满地都是散落的金珠。
南斗星图腾比上一回更碎裂,万贞儿心急如焚跪在地上,将碎片一点点收集起来,执拗的用金丝再次将珠链串起来。
修好珠链,她来到后殿继续照料那株并蒂碧莲。
一回身,却见沈琼莲满心欢喜往莲池而来,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青丝镯。
他都送她青丝镯定情了
挺好。
接下来每日,她白日里照料那株并蒂莲,看他与沈琼莲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夜里承受他羞辱意味十足的强幸。
过了端午之后,万贞儿着实受不了,她的眼睛在后殿烈阳折磨下,这几日疼得睁不开。
纠结许久,这一晚侍寝之后,万贞儿鼓足勇气开口:“陛下,奴婢奴婢可否调遣到内殿伺候,天热,奴婢怕热怕晒。”
他回答了沉默,堪堪平息的折磨愈演愈烈。
“万贞儿,你只是奴婢,还是你觉得朕幸你,是见不得光之事?”
她不敢再开口,拢住乱发,遮住委屈无助的脸,继续承受无休无止的痛苦。
端午过后,天气愈发闷热,这日艳阳天,段英热得缩在廊下,却愕然发现站在莲池边暴晒的万贞儿倏然流下两行血泪,惊悚至极。
“贞儿!你怎么回事?你怎么流血泪了?”段英大惊失色,慌忙去寻阿葇。
“没事。”万贞儿取出帕子擦拭脸颊,忽而瞧见段英对她使眼色。
情急之下,万贞儿低头将沾满血的脸颊藏在莲池内。
“你在做甚?”沈琼莲不悦呵斥那粗使奴婢。
她竟将并蒂莲叶折断了。
“奴婢该死,对不起,沈女官,奴婢方才有些暑热,想用莲池里的水洗把脸,一不小心折断莲叶”
万贞儿慌张跪下忏悔,不敢去看沈琼莲身侧那人阴鸷面容。
“都滚!”
皇帝暴虐的呵斥声传来,奴婢们战战兢兢离去,万贞儿一抬眸,眼前寒芒刀光一闪。
她绝望仰头闭眼,引颈受死。
“陛下”沈琼莲染着娇柔哭腔的声音传来。
万贞儿愕然睁眼,竟看见满池并蒂莲全被斩尽。
“不够美,再种一池。”朱见深收剑,凤眸不悦盯着那人跪下的膝盖。
段英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赶忙上前搀扶万贞儿起身,退走到廊下。
“陛下且息怒,莹中近来新习得一曲盛唐琴曲,殿下可愿鉴赏品评一二?”
“好。”
二人相视而笑,入殿内抚琴,袅袅琴音不绝于耳,琴瑟在御,羡煞旁人。
他真的很割裂,白日里与沈琼莲缱绻相伴,夜里却依旧不肯放她。
煎熬到七月十九,明日就是皇帝大婚之日。
乾清宫内张灯结彩,奴婢们换上喜庆的新装。
沈琼莲来的很早,一早就神情落寞站在莲池旁发呆。
皇帝明日即将大婚,今晚却愈发狂.暴。
及至清晨,怀恩再次前来催促皇帝起身。
“万贞儿,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留在朕身边,或者,受朕一箭!若侥幸不死,朕许你出宫。”
折磨数月,朱见深对这个女人彻底死心,即便成为最亲密的枕边人,她仍是铁石心肠。
在他被这个女人逼疯之前,他决定放过自己。
杀了她!
把她的尸首收好,待她驾崩,将她的尸首与他同棺而葬。
“多谢陛下成全,奴婢选出宫。”万贞儿几乎不假思索,爬起身叩拜谢恩。
“好!好!好!”朱见深无悲无喜,在爱与死抉择间,她死不悔改!
那就,去死吧!
“开大明门!”
他将她从大明门迎入紫禁城,今日,就让她死在大明门吧。
二人沉默穿衣,万贞儿一步步缓缓走向大明门。
此时大明门四周,已被丈高的天子御障遮挡,无人能窥视。
万贞儿没有回头,缓缓走向大明门。
身后利箭瞄准她的脑袋,转而移到脖子,最后再移到她的后心口。
朱见深忍泪,若此时她肯回头
没有如果,她宁愿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还在期待什么,期待她为他转身回眸吗?
含泪闭眼松开箭矢,他决定放过自己。
杀了她。
一声凄厉箭啸从身后传来,万贞儿加快脚步,后心口剧痛袭来。
大明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
她死也要死在紫禁城外。
一步,两步命该如此,她恰好走出十七步,多一步都无法逾越,彻底逃离紫禁城。
“贞儿!!”季铎目眦欲裂冲上前,难怪!那暴君让数名太医与医女守在大明门外。
他竟狠心对贞儿痛下杀手!
“贞儿!”荀葇看到从贞儿心口戳出的寒芒,吓得魂飞魄散。
待走近才发现,那箭矢倒刺被磨平,这才暗暗松气。
可即便如此,贞儿仍是去掉半条命。
大明门彻底合拢,朱见深身穿大婚衮服,面无表情转身,此后再见!只有死别!
忽而身后传来哒哒狂乱马蹄声。
从神武门方向,飞奔而来一匹墨色战马,战马之上,一戴着土伯黄金面具的孝陵卫纵马疾驰而来。
孝陵卫从不离开孝陵,除非国破山河碎,若遇险情,可执孝陵卫军旗直入禁庭。
朱见深大惊失色,急急冲向那孝陵卫。
“臣,孝陵卫指挥使周湛缨,特代表孝陵卫入京,庆贺皇帝陛下大婚之喜!臣,周湛缨已领一百军法,方出孝陵!十五日内必归孝陵,若违军法,臣自斩。”
“周卿家,舟车劳顿幸苦,孝陵卫忠心可鉴,朕心甚慰。”朱见深亲自将周湛缨搀扶起身。
“陛下,臣今日前来,专门为陛下带来一个天下第一傻子的故事,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倾听。”
黄金面具下,周湛缨凝眸看向紧闭的大明门。
那样的傻子,难道不值得更好的结局吗?
“爱卿但说无妨。”
“不急,待帝后大婚之礼过后,再说不迟,臣有一挚友,命在旦夕,臣想先见见她。”周湛缨躬身。
“准奏,那挚友是谁?爱卿可邀他同来观礼。”朱见深对孝陵卫的恭顺很满意,不吝为孝陵卫的忠诚褒奖一二。
“陛下,吉时已到,您该到奉天殿与皇后娘娘举行嘉礼了。”覃勤催促道。
此时他甚至没胆子看那孝陵卫的指挥使,对方的实力可谓恐怖至极,煞气十足。
他连寻常的孝陵卫都打不过,更何况是孝陵卫的首领。
虽恐惧,覃勤却不得不催促皇帝陛下快些走,万贞儿去过江南的秘密,奴婢们都三缄其口。
可没有人比眼前这位孝陵卫首领更了解万贞儿那日在孝陵卫经历过什么,才会遭受重创,藏匿在江南长达半年,才捡回半条命,是半条。
这孝陵卫首领口中的天下第一傻子,定是万贞儿
为今之计,只能熬到立后大典结束,无论如何都需将陛下瞒到今晚。
否则后果没人能承担。
皇帝陛下终于起驾,覃勤感激目光投降孝陵卫首领,瑟瑟发抖离去。
紫禁城内笙箫乐起。
大明门外,荀葇哭了,皇帝陛下也许只想杀贞儿半条命,可他岂会知道,贞儿只剩下半条命了。
救不活了。
她都探到好几回雀啄死脉了。
“不成了,雀啄死脉出现了,我等着实无能为力,哎”
一众太医院最有资历的太医们俱是无奈叹息。
“完了”段英跌坐在地,急急冲向奉天殿,才冲到奉天门,就被怀恩一把拽住。
“段英!大婚之礼即将结束,再有半个时辰,皇后娘娘将被送往坤宁宫,天塌下来都需熬过这半个时辰!”
“哎”段英抱头蹲地,愧对老太后嘱咐。
大明门外,荀葇终于放弃了急救,跌坐在地。
忽而身后有人饮马而来,谁敢如此大胆,竟纵马来大明门?
众人转身,却见一带着黄金土伯面具的孝陵卫疾驰而来。
“闪开!”
周湛缨飞身冲到万贞儿身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支祭红瓷瓶,将瓷瓶内蠕动的红虫倒在万贞儿血淋淋的心口,红虫立即钻入心口不见。
“万贞儿!大傻子!快醒醒!”周湛缨伏在万贞儿心口焦急呼唤。
“万贞儿,再不起来!我就不去救你的殿下了!”
“万贞儿,再不起来!孝陵卫就不去救你的太子殿下了!”
兀地,尸白脸颊陡然涨红,一只染血的手攥紧周湛缨衣袖,继而虚空乱抓,万般急迫。
她在找军旗。
“求”血泊中的万贞儿呕出一口鲜血,再度昏厥
封后大典结束,朱见深浑浑噩噩来到文华殿内接见孝陵卫。
今日这场大婚典礼,直到结束,他牵着那只陌生至极的手回到坤宁宫,才意识到,他娶了别的女子为妻子。
撇下皇后,他失魂落魄坐在文华殿内,此时孝陵卫被奴婢引入殿内。
“爱卿,朕洗耳恭听你的故事。”朱见深从容斟酒。
周湛缨抱拳。
“天顺七年五月初六日,辰时三刻,臣在孝陵见到一个来替东宫谒陵的傻子,她说,她叫万贞儿,奉储君之命,前来谒陵。”
哐当一声,皇帝陛下面露震惊,竟失态掀翻杯盏。
周湛缨冷笑,继续娓娓道来。
“那日,她将孝陵内的雨花石都擦得一尘不染,三句话有两句半都在求臣救人。”
“她厚颜无耻赖到半夜,恰逢孝陵卫日常对垒赛,她差点被一箭射死,臣觉得很烦很烦。”
“于是,臣就戏耍她,告诉她,只要她能夺得军旗,臣就答应救人。”
“啊,那个傻子,不知从哪寻来的破柴刀,不自量力自找死路。”
“臣一拳拳一掌掌,一脚一脚将她一次次打趴在地。”
“怎么会有人这样愚蠢,明知打不过,还一次次主动送死。”
“最后她用一命换一命的笨办法无耻夺走军旗!”
“哎,臣收起七分力了,殊不知她脑子有病,不知为何,早已服下剧毒之物,只剩下半条命,骨头都断了。”
“后来臣才知道,有人竟比孝陵卫还不怕死,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孝陵,至少要六日,还是孝陵卫骑兵,可她比孝陵卫还厉害,五日就从京城飞到孝陵。”
“她吃了蟾酥,陛下博学多才,该知晓蟾酥是好东西,吃下去提神醒脑,当真是长途跋涉醒神必备毒药啊!”
皇帝已然跌跌撞撞冲来,帝王最隆重的十二旒冕冠砸碎在地。
“陛下,臣还没说完。”
“后来臣在她荷包里发现有趣的东西,一封卿卿性命的红笺。”
“陛下,奴婢该死”覃勤等奴婢们已然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后来,哦对,臣将兵符交给她了,她用半条命换的。”
砰地一声,周湛缨不曾反抗,挨下皇帝暴怒一拳。
“咿?怎么不见那万贞儿?哦,她死在大明门外啦,就在陛下大婚之时,尸首还是暖的。”
砰一声闷响,皇帝泪流满面,悲伤过度,昏厥在地。
周湛缨偏不让他好过,取出银针急救,将皇帝陛下救醒,起身抱拳躬身:“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7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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