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醪糟米酒,分银上妆 将糯米
将糯米煮熟, 封好口,静置在温暖处任其发酵。
待时间成熟,发酵到位, 便能渗出液体。
其液体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浓郁的米甜,也就是所谓的“米酒”,又称“甜酒”。
醪糟多用于孕产妇补身子时加红糖、卧鸡蛋。
再者就是在中间摁个小洞, 取最澄澈的酒水,佐以柑橘片、枸杞、红枣、□□糖,在小火上慢慢炖煮熬开。
是冬日里难得的暖身饮品!
摆好酒碗, 将酒舀进粗瓷碗里。
酒色是淡淡的琥珀, 柑橘片沉沉浮浮, 红枣吸饱了汤汁,鼓胀得发亮。
江宛低头凑近,鼻尖先触到一层蒸腾的水汽,柑橘的清甜混着糯米的微酸, 开胃又解腻。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入口甜多酸少,不辣喉咙。
□□糖的甜润先铺满舌面, 紧接着醪糟发酵时产生的米酸味涌上来。
枸杞被煮得软烂,吃起来没什么味道。
但最妙的还是那柑橘片, 薄薄的, 被热酒烫出芳香,沁人心脾。
小禾说得没错, 的确好喝。
江宛起初是捧着碗慢慢啜的,那酒水看着清透, 入口也不觉得烈,可咽下去的瞬间,一线温热从喉咙直直坠到胃里, 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低头又喝了两口,小腹处的火苗便渐渐旺了,暖意从胃腹向四肢百骸漫开,先是指尖,再是小臂,最后连耳根都烫起来。
她放下碗,不自觉地吁了口气,连呼出的白雾里都带着醪糟的甜香。
“娘,我想再来一碗。”她把碗推过去,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你可别喝上了头。”余氏笑着又给她添满,柑橘片比前头多放了两片。
江宛这回喝得急了,咕咚咕咚几大口灌下去,热流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后背竟隐隐沁出薄汗。
身子是暖呼呼的,头脑却轻了,像被那热气托着往上浮。
对面的周祥贵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没听清。
晃了晃头,江宛再次夹起一筷子羊肉片,放进铜锅里滚了滚……
锅里添了两回汤,配菜也换了几轮。
先是萝卜白菜,后来又下了豆腐和豆皮。
豆皮是隔壁豆腐送来的手工货,豆香浓郁,切成一指宽,在汤里煮得软了,吸饱了肉味,跟挑面条似的,一筷子就挑了起来。
一口肉,一口酒。
江宛肉吃得多,酒也喝得不少。
后劲上来了,浑身疲乏得使不上劲儿,连眼皮也沉沉的。
“嫂子,你脸红了。”小禾凑过来,酡红的腮帮子显得她说出的话也不那么靠谱了。
江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手。
她咧开嘴笑了一声,也不知笑什么,就是觉得浑身都松快,像冬日太阳天里晒透了的棉被,蓬蓬的,软软的。
“嫂子,再喝一碗不?”小禾眯着眼睛,指着面前的空碗问她。
江宛摆了摆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够了”。
这声音含含糊糊、黏黏腻腻的,半点之前的爽利都没有,自己听着都像在梦里。
那醪糟的甜和酒的热还萦绕在呼吸间,烘得她从里到外都绵软无力。
酒意上来得并不汹涌,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泡在温吞吞的暖意里了。
窗外冷风呼呼,窗纸簌簌地响。
可江宛只觉自己像坐在一汪温泉中央,暖流在血管里缓缓游走,通体舒泰……
次日清晨,她是被一股湿冷冻醒的。
永兴镇的冬天,寒气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的。
她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脚趾冰凉。
正缩着,房门被推开了。
余氏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见她醒了,笑道:“醒了?快趁热吃了驱驱寒。天冷了,咱们也该把过冬的东西拾掇出来了。”
姜汤里加了红糖,还卧了两个大鸡蛋。
江宛慢悠悠地吃完,收拾着起身进了灶房。
余氏看她起来,忙从灶房角落里提出一个烘笼。
烘笼约莫一尺来高,编得密实精巧,中间嵌着一个粗陶瓦钵,上头有个结实的竹提手。
“等着,我给你装一个,别冻着了。”余氏边说边从灶膛里夹出几块烧得透红的木炭放进瓦钵,又盖上一层薄灰压住明火,推着她往堂屋里去,“去堂屋里坐着,待会儿就吃晌午了。”
江宛接过来,暖意隔着竹篾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她把烘笼搁在脚下,找了块旧衣裳一盖,热气被拢住,暖烘烘地裹着腿脚。
江宛忍不住把双手也伸进去,十指顿时舒展开来。
身体暖和了,人也舒坦了,江宛忍不住朝着灶房喊了一嗓子,“娘,这可真是宝贝啊!”
正说着,小禾从外头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大捧干桔皮和柏树枝。
“嫂子你睡好了?爹说今天要熏腊肉,待会儿我给你焐两个芋头吃!”
“哪里来的芋头?”江宛好奇地问道。
“玄滩那边送来的,我看着还不错,就收了一些。”她说着,往檐角挑了挑下巴,“喏,就那一背篓,都在那儿放着呢。”
江宛看了一眼,脑子里瞬间浮现起了芋圆、芋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小禾……你手艺怎么样?”
她只会吃,不会做。
就凭脑子里的那点简易谱子,想复刻出好吃的芋圆、芋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小禾摇摇头,将怀里的柏枝轻轻放到院儿中堆积树枝的地方。
“嫂子,你要是嘴馋的话,这事儿得去找娘了。”
话落,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倒抽了口凉气,“嘶——不过我哥回来了,他的手艺比娘还好些。”
江宛眼睛一亮,“当真?!”
小禾点点头,“小时候爹娘忙起来,都是哥哥给我做吃的,他的手艺一向不错,吃过一回就知道怎么做了。”
“天才啊!”江宛忍不住拍手叫绝,“那你哥呢?”
“去药堂换药了……”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架子,一串串腌好的五花肉挂在架子上,油脂滴滴答答地滴下,钓得下面的江小花直流口水……
余氏在院儿点燃了柏树枝和橘皮,青白色的烟裹着草木清香袅袅升起,把腊肉熏得油光发亮。
江宛搬了把矮凳坐在廊下,怀里揣着烘笼儿,看那烟雾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小禾凑过来,把几颗花生丢进烘笼儿的炭灰里。
没过多久,一股焦香钻出来,她用两根木棍夹出花生,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剥开壳,花生仁冒着热气,咬一口又香又脆。
“嫂子,你也吃。”
江宛也剥了一颗,嘴里有了东西,也没那么寂寞了。
余氏熏好腊味,马不停蹄地从铺子里取来了账簿。
翻到最新几页,她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上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江宛坐在她旁边,偏着头,看余氏那认真的模样,觉得又好笑又暖和。
“腊味这块,上个月只腌了一百八十斤肉,卖给镇上和商船,总共赚了二两七钱。”
余氏的指头在算盘上扒拉了几下,动作还有些生疏。
“李家坳和老蟒林最近送来的菌子少得可怜,拢共才换了六钱。家里地方不够宽敞,竹笋就让他们晾干再送来。还有些零碎东西,杂货铺代卖,也赚了三钱。”
江宛听了,忍不住道:“最近生意不行了吗?”
“怎么不行?“余氏瞪她一眼,“你去榷货场收的那些盐巴、酱料才是大头,遇到了就没有不买的!”
江宛抿着嘴笑了,“那改天我递信过去,喊他们再捎点来。”
余氏继续拨算盘珠子,“铺子里这个月生意极好,好些别的镇子的人都专门跑来采买,合计七两五钱。”
她把这些数拢在一起,又在算盘上扒拉了一阵,抬起头来,眼角堆着笑:“刨去本钱和零散开销,这个月净赚了十两有多。”
十两银子……
江宛眉头微微一皱。
这些日子,她往家中捎回来的东西不少,可就是人人都哄抢的东西,依旧只让铺子赚了十两银子。
想赚够去渝州府买铺子的钱,还真是难啊。
余氏报完账,又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
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并一串铜钱。
她把银子推到江宛面前,“宛丫头,这就是铺子这个月的营生。”
江宛刚要伸手接过,布帘被撩起。
周祈山拎着一串儿药包走了进来,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脖子上也换好新药。
余氏手一抖,那小布包差点没拿稳。
她慌忙往江宛手里一塞,随即挺直了腰板,叉起腰来,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挡在江宛身前。
“祈山呐,回来了?你爹出去牵猪了,你赶紧去接接,大男人一天天在家里窝着算怎么回事?”
周祈山站在门边,脸上表情有些错愕。
这还是昨天那个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娘吗?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余氏身后正在抿嘴偷笑的江宛身上。
小禾见状,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着毛地往余氏身旁一站,小声嘟囔道:“家里忙着呢,哥你得有点眼力见……”
周祈山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江宛愣了一瞬。
“嗓子好了?”
余氏和小禾也是一脸惊喜,想上前查看周祈山的伤口,又怕露出身后的江宛。
见状,江宛忍不住拉了拉二人的衣摆,“娘、小禾,这事儿瞒不住的。”
说罢,她把布包摊开,亮出里面的碎银子。
“你走这些日子,家中营生都是交给我打理的,你若是不愿意……”
江宛话还没说完,周祈山已经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倒让人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又“嗯”了一声,随即将手伸向了江宛膝上的布包。
江宛浑身一僵,却并未闪躲。
“祈山……”
余氏面露担忧地喊了一声。
周祈山指尖顿了顿,随即将布包拢好,指了指江宛的房间。
“……收……好……”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听着这话,余氏两人脸上紧张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
“哥,我还以为……”小禾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周祈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拎着药包,转身走进了灶房。
“呼——”
看着周祈山离开的背影,三人均是长呼了口气。
呼吸声太大,三人扭头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宛重新将布包打开。
数出三两,交给了余氏,“娘,家里的生活都要你操持,这些钱你拿着,不够再跟我开口。”
“我、我……”余氏一脸诧异,攥了攥手掌,看着江宛认真的眼神。
她伸手,抓走了一半。
“家中最不缺的就是下水和边角料,后院儿的菜也都长起来了,要不了这么多。”
江宛没说话,只是将剩下的一两五,再次塞进了她手里,“您收好就是。”
余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行,我就先收着,到时候收货前要是不够的话,我手头松快也能贴上。”
江宛点了点头,又将单出来的那串铜板,递给了小禾,“小禾,这是你的,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小禾拼命压着上扬的嘴角,投给余氏一个得意的眼神后,高高兴兴地伸手接了下来。
“谢谢嫂子!”
她喊得贼大声,惹得灶房里的周祈山都探头出来张望。
对上周祈山询问的视线,小禾又倏地将手往身后一藏,“哥,这是嫂子给我的工钱,你可不能抢!”
周祈山这次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头一缩,盯着眼前的药炉,继续给自己熬煮治伤的药材……
分好银子,江宛将烘笼递给余氏,又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片刻后,她捧出一个小巧的樟木匣子来。
这匣子是叶寻香送她的,她装在箱笼里小心翼翼地背了一路,生怕磕了碰了,眼下终于得以见天日了!
余氏刚检查完院子里的熏肉架,见了那匣子,好奇心顿起。
“这是……”
江宛走到堂屋桌边,将匣子轻轻打开。
一股清甜又幽远的香气霎时漫了出来。
在烟熏火燎的院子里,这股香味出现得十分突兀,却更加惹人遐想。
小禾凑得近,猛地吸了一口气,“嫂子,这是水粉膏子?你从哪里买的啊?!”
匣子卧着大大小小十余只白瓷小瓶,瓶口用塞子扎紧,瓶身上各自贴着纸条,写上了极秀气的小字。
余氏也看清了里头的物件,感叹道:“这东西要是摆出去,我们铺子又得热闹一阵了。”
江宛摆摆手,“不卖,我们自己用。”
“啊?”余氏有些不解,也有些肉痛,“我这糙皮粗脸的,用不了这样的好东西,你和小禾用就好。”
江宛先拿起那瓶贴了“金桂”条子的瓶子,拔开塞子,往自己腕上点了少许,又拉过余氏的手来,在她腕间也抹了一点。
“娘,这桂花味儿的头油,你喜欢不?”
“喜欢……”
没享受过当然能理所当然地拒绝,可真正闻到了这股秋日金桂飘香后,余氏只剩打心眼里的喜欢了。
对匣子里剩下的瓶瓶罐罐,也是更加好奇了。
“这是……胭脂?”余氏指着一矮胖小罐问道。
江宛正在给小禾试用口脂,闻言侧头一看,“是的,娘你上脸试试。”
小禾满意涂好口脂,满意地抿了抿唇,这才跑向檐下水缸,兴高采烈地打量着嘴上的色彩。
“嫂子,我好喜欢这个!”
她嘟着嘴跑回,那谨慎小心的模样,似乎嘴上抹的不是口脂,而是金子。
江宛没憋住笑,慌忙转过头。
这一转头,直接撞进了余氏那张被涂抹得跟猴屁股一样的脸上。
江宛蓦地睁大了眼睛。
嫣红的胭脂均匀扑在了她下垂的苹果肌上,胭脂色重,余氏下手的力道也不轻。
就这么拍拍打打,成品比镇子里牵红线的媒婆子看着还要吓人。
余氏歪了歪脸,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宛丫头,好看吗?”
江宛咽了咽口水,劈手夺下余氏手里的胭脂。
“娘,我觉得这个不适合你,我们……”
“老婆子,我回来了!今天那猪不行,牵不了……”
还没等江宛替余氏清理掉脸上的胭脂,周祥贵已经叹着气走了进来。
听见这动静,江宛吓得赶紧抬手,想去捂余氏脸上的胭脂。
伸出的手还顿在半空,余氏身子轻轻一掠,闪了出去。
“老头子,看看宛丫头给我带的胭脂,好看吗?”
江宛闭了闭眼,万分后悔让余氏自己动手。
她已经能想到,周祥贵那张嘴里能吐出怎样令余氏心酸的话语了……
“哎哟!”周祥贵夸张地惊叹一声,“这色儿好看!这色足!往你脸上一抹,整个人年轻了十岁!气血足啊!”
想象中的刻薄话语和难以启齿并未出现。
江宛猛地张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周祥贵。
周祥贵一脸诚挚,盯着余氏的眼睛里,满是惊艳,“你以后可得天天抹!最好这嘴巴也涂一层。”
江宛叹了口气,心道:
以周祥贵的审美,估计也是分不清什么好坏的。
刚准备开口,劝诫余氏洗把脸,自己再慢慢给她捯饬。
哪知,铺子传来了不合时宜的购酱声。
“余婶子!给我装两斤豆酱!”
余氏自信地嗔了周祥贵一眼,“这可是好东西,得逢年过节才能抹呢。”
周祥贵一把年纪,笑得像个痴汉。
江宛难以言喻地皱着脸,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说啥。
眼睁睁看着余氏扬起脸,大步朝铺子走去,“来咯来咯!”
江宛跟了几步,还没撩起布帘,就听到了铺子里的赞美声。
“余婶子,你这胭脂哪里买的?能不能给我带一瓶?”
“好看吗?宛丫头专程给我带回来的。”
“好看好看,这颜色涂在脸上太喜庆了!娇俏俏的,跟朵花儿似的!”
“嗨呀,一把年纪了,哪里好看了?”
“真真好看!唉,您悄悄给我说,这胭脂贵不贵?我听说得好几两银子呢,您那儿媳妇是真贴心啊……”
江宛触及布帘子的手,兀的收回。
她张大了嘴巴,忽然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审美了……
作者有话说:
审美不一,包容、接纳
第102章 闲话叙谋,吴巧送酒 小禾已
小禾已经等不及了, 走过来,举着手里的胭脂,在江宛面前晃。
“嫂子嫂子, 我也要娘那样的胭脂!”
江宛抽了抽嘴角,僵硬着转身,用指尖蘸了薄薄一层香粉, 轻轻拍在小禾颊边。
小禾迫不及待地凑到水缸边端详。
脸颊上那层淡粉透得几乎看不见,却偏偏让肤色显得白了嫩了,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好气色。
她捂着脸“呀”了一声, 回头冲江宛说:“嫂子, 是不是有点太淡了啊, 这样人家怎么能看我擦了胭脂啊……”
周祥贵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宛丫头,你这胭脂货色不错!”
江宛看小禾嘟着嘴, 似乎嫌弃着色淡了。便又蘸了香粉,再替她补了一层。
小禾年纪小, 五官也端正,胭脂色稍重些, 倒也显得可爱。
“爹, 这是益阳府叶娘子调出来的,孟老爷子的儿媳妇, 叶寻香,祖上就是调香的。”
“叶寻香?”小禾眨巴眼, “这名字真好听。”
“人比名字还妙。”江宛提起叶寻香,眉眼间便带了真心实意的亲近,“那姑娘天生一副好鼻子, 寻常人闻着是香是臭,她能闻出里头有几十种料子。
她调的香,前后都是算过的,早上抹的和晚上抹的,散出来的味儿都不一样。”
小禾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又嗅了嗅自己的手腕。
果然,那香气跟前头的浓郁桂香又不同了,多了一层柔暖的蜜意,像是日头升高了,花丛里晒出了暖烘烘的甜香。
她忍不住感叹道:“这姑娘的手,是神仙手啊。”
“可不。”江宛笑,又拿起那盒香粉,“这里头的粉,是珍珠磨的,掺了白芷和茯苓,还加了干花瓣捣成的粉。用在脸上不光好看,还养皮肤。你们要是天天抹,过几个月再看,脸色保管比现在好。”
周祥贵扇了扇鼻翼,歪着头闻了又闻,忽然问道:“这么金贵的东西,叶姑娘怎么就舍得给你这许多?”
江宛转身走近堂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因为我们要合伙做买卖呀。”
不等周祥贵再次发问,江宛已经将剩下的话补了上来。
“我跟寻香说好了,年后她来渝州府,我们一起开个铺子。”江宛放下茶碗,眼里有光,“她在益阳调香制粉的手艺是顶尖的,到时候她出方子出东西,我出铺面出人手,卖的不光是胭脂水粉,还有香囊、熏香、花露子,专做咱们渝州府姑娘太太们的生意。”
周祥贵听得瞪大了眼睛,先是欢喜,继而又泛上忧色来。
“宛丫头,开铺子得要本钱的,赁铺面、置家什、进货。渝州府的铺子价高,开销大,要不把家里的铺子卖了,这样也能……”
江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连忙开口,打住了周祥贵的念头,“爹,您这是做什么?我跟寻香说好了,不着急。她家里还有些事得料理,年后最早也得二月里才能来,满打满算还有小半年呢。且她也给我一些银子,咱们慢慢筹划,不急在这一时。”
周祥贵深吸口气,“可是这么大一笔开销,不是小打小闹。”
“爹,您放心就好。”江宛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她侧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铺子是我们的根,旁的事我自有打算。要是不够的话,我自有别的办法。”
周祥贵还要再说什么,小禾却已把脑袋凑了过来。
“嫂子!到时候铺子开了,我去帮忙!我认得字,能写账,还会跟人打交道!”
江宛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行啊,少不了你的。”
说着,她又从荷包里取出那三颗在夜市里摆摊剩下的珠子,递到小禾手里,“拿去玩儿吧!”
“谢谢嫂子!我这就拿去钻孔,添进我的手串里!”
正说着话,门帘掀开,走来了拎着篮子的李绣娘和吴巧。
李绣娘今日梳着利落的圆髻,人还没走拢,打趣的声音便已经响了起来,“哟,什么香?从你们家堂屋里飘出来的,我在门口就闻着了,甜丝丝的。有这好东西,不拿出来给姐妹掌掌眼?”
江宛睨了她一眼,“就属你鼻子灵。”
“可不光是鼻子灵,我这眼睛啊,也灵光!”
李绣娘和周祥贵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吴巧,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堂屋。
看见桌上摆着的白瓷瓶和瓷粉盒子,她步子一顿,眼睛直了。
“这是……这是胭脂?”她搁下篮子,凑到桌边,却不敢伸手碰,只弯着腰细细地看。
“我瞧瞧这瓶子,得几十文一个吧?天爷,这是哪儿的好东西?我在永兴镇这些年,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
江宛招呼她坐下,将方才的话拣要紧的又说了一遍。
李绣娘听得两眼放光,她自己是做绣活的,平日里接触的姑娘太太多,最知道女人们为了一张脸肯花多少心思。
她随意拿起一瓶香露,拔开塞子嗅了嗅。
一股冷冽清幽的腊梅香气钻进肺腑,像是雪夜里推开窗,闻见远处老梅开了花。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我的天……这一瓶子,在外头卖三五两银子都有人抢破头。”
“可不是。”江宛倒了碗茶给她,“我跟那姑娘说好了,年后她来渝州,我们合伙开铺子,到时候你这绣坊里的老主顾们,可都要给我引荐引荐。”
李绣娘知道这是江宛的客套话,毕竟她的生意,还没做到渝州府那金贵地去。
却也连声应好,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弯起来。
“你我姐妹一场,说这些都是虚的,到时候带上我就成!”她挪了挪条凳,和吴巧挨着坐到了一起,“本想让你多歇几天再来打扰的,不过我和吴巧手里头都有些急事,所以今几个就急吼吼地过来了。”
“什么事?”江宛抬手为两人倒了一碗热茶。
看吴巧垂着头,却依旧控制不住到处搜寻的眼神,她心底有了大致的猜测。
“是想问问何长白的事吧?”江宛将茶碗推至她身前。
吴巧点了点头,搅着手,闷闷道:“东家,听说周祈山回来了,所以我就想过来问问我家那个……”
三月前,永兴镇共抽走五十余人。
如今只有周祈山回来了,他回来的同时,也带回了那五十多份思念。
也不晓得,现在外头有多少人在等着周祈山细聊这“抽丁”一事。
江宛拒绝不了吴巧那期盼的眼神。
盼着丈夫无恙归家,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她默了一瞬,缓缓开口,“祈山嗓子坏了,具体事情他估摸着也知道得不多。”
“我晓得的……”
吴巧抬起头,那张总是垮着的脸,硬是挤出了一抹笑。
“东家,您放心,我就想知道他去哪儿了,过得怎么样。”
李绣娘看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江宛,吴巧不是个多话的,你就让她安安心吧。”
江宛点了点头。
起身,走向灶房。
灶房内,药炉罐子还在咕噜噜地冒着泡。
药味苦而涩,令人不禁蹙起了眉头。
看江宛进来,周祈山站起身来,抬手指了指堂屋方向。
堂屋的对话并没有背着人,他能清晰听见几人的对话。
江宛抿了抿唇,看着他包扎好的脖子,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关切,“你嗓子还没好,待会儿就蘸着茶水简单写写,要真有什么……”
她视线上移,撞进周祈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声音低了几分,“要是有什么不好开口说的,你就不说。”
吴巧带着两个孩子,能挺到现在,纯靠对孙长白的挂念。
要是这份念想都断了,又该让人怎么活……
周祈山了然地点了点头,拉着江宛的手腕,将她送出了药苦味浓郁的灶房。
询问的过程,平淡无波。
在永兴镇抽丁的五十二人,出了永川县,便被送进了不同的队伍。
周祈山唯一知道的,就是分开之前,孙长白一路尚可。
带领他们的将士,也是个好人。
其余的,便不可知了……
期待已久的答案,似茶渍在桌上留下的水痕,风一吹,就干了。
吴巧得知这一切后,却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脸。
她拎过自己的篮子,掀开上头的布帘,往桌上一放。
“这是去年孩子他爹离开之前,我就泡好的桑果酒,东家,您尝尝。”
说罢,也不管江宛要不要,抬脚就往门口跑去。
她离开的脚步轻快,连背影都透着欢喜。
“……”
江宛看了看面前的长颈酒罐子,好奇地抽开木塞,闻了闻。
烟熏香、脂粉香、药草苦,各种味道交织在周家院舍,依旧没能盖住这缕甜丝丝的酒香。
江宛单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眯着眼睛,好奇地往里一瞅。
嘟囔道:“看不清楚,里头黑黢黢的。”
李绣娘听见这话,也凑了个脑袋过来,“这桑果酒我闻着就香,吴巧不光养蚕利索,没想到泡酒也拿手啊。”
她咂了咂嘴,对江宛说道:“既然开了封,匀我一杯解解馋也是好的。”
江宛本就是个经不起怂恿的性子,被李绣娘这么一说,那点子好奇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提起那只长颈酒罐,想了想。
偏过头,对一旁拿着帕子,正在擦拭桌子的周祈山问道:“你要不要来点?”
周祈山手上动作一顿。
隔了两息,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对上江宛那双调侃的眼睛停了一瞬,又往下,落到她手中那只酒罐上。
他没说话,抬了抬下巴,指尖在脖颈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
头也没回地转身走出了堂屋。
伤口未愈,沾不得酒。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江宛原就是逗他玩的,见他这副“明知故问”的模样,反倒乐了。
眉眼弯弯地笑开,嘴里“嘁”了一声,也不理他了。
和李绣娘一起将桌上干净的茶碗摆正,拔开酒罐木塞,罐身微斜。
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颈口似紫绸般滑出,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琥珀。
待落进杯底,又在光线下透出几分暗紫色的晶莹,边缘泛起一圈暖融融的金。
两个脑袋倏地凑近。
细闻,桑果特有的那种清甜扑面而来,但又被酒水的烈性压着,沉在底下,愈发显得后味绵长。
桑果早就泡得酥烂了,颜色尽数融进酒里,只余下几颗果柄沉在杯底,像喝醉了的小虫子。
李绣娘看了江宛一眼。
也不客气,直接端起面前的一杯。
手腕轻轻一转,看着酒液挂在杯壁上又缓缓滑落,拉出一道深紫色的痕迹。
“这酒……看着真不错啊……”
她点点头,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怕不是临出门前就早早泡好的,结果出门了没带上吧?”
“打仗能喝酒?”江宛颇为诧异地问了一嘴。
“这我哪晓得?”李绣娘分了个眼神给她,“不过反正是便宜你了,这酒闻着就不便宜,上头嘞。”
江宛也端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嗅了嗅。
这果酒……
有一种果实熟透后,将腐未腐的发酵味。
其实,并算不得好闻。
她抿了一口,先是一阵凉,接着是桑果的酸和冰糖的甜在舌尖上打架,最后才是酒的辣劲儿涌上来,一路烧到胃里。
不冲,却连绵不绝!
“甜。”江宛咂了咂嘴,脸瞬间皱成了一坨,“就是有点辣。”
“辣嘴的才是好酒呢。”
李绣娘调侃地说了一句,随即也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两个人便这么面对面坐着,你一口我一口,偶尔说两句不着边际的闲话。
半杯下去,江宛便觉得不对了。
后劲儿太大了,有些迷眼睛了。
她晃了晃脑袋,放下杯子,对着面前一脸享受的李绣娘问道:“绣娘,你说这酒,要是拿出去卖,能值几个钱?”
李绣娘正喝到第三口,闻言动作顿住,“怎么,江娘子动了心思?”
“当然!”
江宛坦诚地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更甚,“我就是想着,白云村家家户户谁不种两棵桑树?桑果年年熟得满地都是,烂了也是烂了。吴巧这法子不复杂,我方才尝着,比寻常米酒更多滋味。
若是能收些桑果来,自己泡,自己卖,镇上卖不完,我就带去永川县、渝州府……”
她越说越快,酒意让她的思绪变得异常活跃。
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不敢宣泄出口的念头,此刻争先恐后地全都浮了上来。
李绣娘也不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喝一口酒,瞳孔越放越大。
看李绣娘不接话,江宛嫌弃地睨了她一眼,“跟你说你也不懂,我跟我爹说去!”
说罢,她拿起一个空杯,倒满半杯后走了出去。
院子里,周祥贵正弯着腰摆弄火堆上的腊味。
看江宛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烬,“怎么过来了?这儿烟熏火燎的,赶快进去。”
江宛扬了扬手里的杯子:“有好东西呢,爹你赶紧尝一口。”
周祥贵倒也不推辞,站起来,接过江宛递来的杯子,“桑果酒?吴巧送来的?”
江宛一脸希冀地看着他,“爹你尝尝。”
周祥贵仰头呷了一小口。
“啧!”他咂了咂嘴,舌尖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像是在品什么极难得的东西。
沉默了两息,他又咂了一下,“啧!”
“怎么样?”江宛眼巴巴地望着他。
周祥贵盯着降了一小口的杯子,慢吞吞地开了口,“酒是好酒,不过……”
他看向江宛,继续说道:“你这酒量不行啊,不宜多喝,这酒虽甜,但烧得烈。我给你收着,明几个再喝。”
话音未落,他已经拔腿就往堂屋里走去,脚步快得跟偷了东西似的。
江宛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
“爹……你是想独吞吗?”
周祥贵平时太过严肃,惯不会与她开玩笑的。
最近,也不知是因为儿子回来了,还是旁的原因。
他和余氏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转变,开朗了不少,爽利了不少,甚至还学会了“开玩笑”。
李绣娘走出来,笑得肩头直颤,“你呀!周叔这是看你喝多了,怕你糟蹋好东西,那能真的抢了你的酒去?”
笑着笑着,她身形一晃。
撑着门框勉强站定后,苦着脸自嘲道:“哎哟,不行了不行了,风一吹就着了道,我得回去眯会儿了。
江宛啊,篮子里给你做了两身换洗的衣物,你记得看看……”
说话间,人已经捂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江宛垂下头,轻笑了一声。
周祥贵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打着哈哈走进了堂屋。
李绣娘眼力见高,知道两人有要紧事谈,便起身告辞。
她何德何能,围绕在身边的,都是一群这样好的人……
目送李绣娘回到自己的铺子后,江宛转身拉着余氏,一起来到了堂屋。
桌旁,周祥贵早已经坐在那里,等着她了。
江宛见状,也不绕弯子,直言问道:“爹,这样烈口的酒水,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吗?”
“酒水好弄,好几个伙计都能烧出来。”周祥贵把玩着面前的长颈酒罐,眉心一皱,神色多了几分凝重,“就是价高,如果可以的话,找点酒曲就能自己弄。”
“您是想自己酿?”江宛有些意外地直了直身子,“酒水好酿吗?”
她只是想多搞一个永兴特产出来,到时候也好让孙大人多多地给她行个方便。
别看孙大人只是一个小小的镇衙老爷,有他为自己背书,往后真要在渝州府拿下铺子,也能免去不少刁难。
周祥贵点点头,将酒罐放下,“酿酒不难,难的是粮食。”
堂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循声看去,见周祈山站在门口,捧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周祥贵收回视线,继续说道:“粮食贵,所以害怕糟蹋粮食,都不敢尝试,其实我去酒坊看过,酿造工艺并没有传言的那般复杂。好水、好粮、好酒曲,就能酿出上等的酒水。”
余氏不解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遂拉了拉周祥贵的衣袖,劝道:“想喝什么酒,去打两斤泡上就是,何必这么麻烦?宛丫头渝州府的铺子还没着落呢,我们得先紧着铺子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备礼答谢,草壮兔肥 江
江宛狠狠咬了下唇, 沉声问道:“酿造时间大约需要多久?”
“三个月。”周祁山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三个月后,酒水酿好, 再陈上两三个月时间,那时候,刚好能采桑葚。”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周祈山捧着药碗的啜饮声。
余氏环顾左右,看看周祥贵,又看看江宛, 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家里的大事, 她拿不定主意, 还是交给能拿主意的人去想吧。
她只要安心守着铺子就成……
窗外,传来冬风扯过枯枝的呜咽,几片枯叶从天井上摇摇晃晃地飘来,落下。
周祥贵盯着桌上的长颈酒罐, 拿起,半晌才开口, “荣县是大县,那里的酒曲最正, 高粱也好。不过……”
他顿住了, 抬眼看了江宛一眼,目光里多了些她读得懂的深沉。
“王德旺岳丈家就在那里, 早年间跟我做过几趟买卖,后来因为一桩秋粮的账目, 两家闹得不太痛快。这些年他在荣县把持着大半的粮道,我若去荣县寻酒曲和高粱,少不得还要跟他打交道。”
江宛眉梢微动, 正要开口说“我去”,周祥贵已经摆了摆手,将酒罐往桌上一放,那声闷响截住了她的话头。
“你才回来没几日,连口气都没喘匀,渝州府的铺子还在前头等着你跑。我入冬后身子还算硬朗,跑一趟荣县不妨事。”他语气平淡,却罕见地带着不容争辩的笃定。
江宛活泛了一下还有些不得劲的脖颈,看着周祥贵那双爬上皱纹,却依旧有神的眼睛,到底是点了头。
“那您路上当心,若是王德旺刁难,不必与他较一时长短,酒曲和高粱总能寻到别家的。”
周祥贵笑了一声,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桌上的酒罐,“放心,你爹走了一辈子,晓得怎么跟这些人周旋……”
那之后的几日,家里安静了下来。
周祥贵每日天不亮就出了门,带着周祈山,不是寻酒水路子,就是寻年猪做腊味。
江宛歇了几日就坐不住了,本想去后山看看,锄头刚拿起来,就被余氏硬按了下去。
每日里吃鸡鸭鱼肉轮番上阵,喝的不是红糖鸡蛋水,就是藕粉莲子羹。
冬日的阳光晒得她浑身暖烘烘、懒洋洋的,连骨头都软了几分。
寒月初八的清早,天光才蒙蒙亮,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猪叫唤和人的说笑声。
江宛正坐在灶间,端着一碗新调好的藕粉小口小口地喝着,享受着藕香在唇齿间漾开。
忽听得外头余氏高声招呼,“哎呀,小朱,今儿又麻烦你们了。这大冷天的,还得来我家帮着杀猪。”
江宛放下碗,推开灶间的木门探身去看。
院内,朱屠夫牵着一根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两头圆滚滚的黑毛猪,正吭哧吭哧地拱着地上的青砖。
两头猪膘肥体壮,少说各有一百五六十斤,走起路来肚子都快贴到地皮了。
牵着两头肥猪的同时,朱屠夫还有空闲揽着周祈山的肩膀。
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看得江宛只皱眉。
看江宛露头,朱屠夫也十分自来熟地和她打起了招呼,“哟!嫂子最近胃口不错,看着像是肥了一圈了?”
江宛瘪瘪嘴,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
是圆润了不少……
她的尖下巴,好似都变成双层了。
“朱大哥劳累了。”她笑笑。
朱屠夫抬了抬下巴,笑得憨厚,“喊什么朱大哥,跟婶子一样,喊我‘小朱’就成!”
江宛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朱屠夫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客气过?
还“小朱”,以前看她可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怎么着?
周祈山一回来,就开始变“小朱”了?
不过她也懒得去纠结这些无心的小事。
无论朱屠夫嘴上是如何说的,他对周家、对周祈山,那确实都是掏心窝子的。
周祈山身上还穿着那日出门的青布棉衣,衣摆沾满了泥点子,嘴唇冻得有些发白,脸上的笑意却无比真实。
余氏已经迎了出去,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地拍打着周祈山衣摆上的尘土。
“不是说去荣县买酒曲吗?怎么牵着猪回来了?”
后头的周祥贵走了进来。
“酒曲买着了,高粱也定了两车,过几日就送来。”
他搓着冻红的双手,呵出一口白气,“回来的路上路过隔壁几个村子,想着快过年了,腊味还没着落,就一家一家地问过去。现下临近年关,猪是越来越不好收了,问了好多个村子,才收到这两头。”
江宛走到院子,伸手摸了摸那两头猪的脊背,厚实的鬃毛下面是一层滚圆的膘。
她转头对周祥贵笑道:“爹,您这是办大事顺带办了小事,两头猪勉强也够供货了,等这批货出了,我们也能安心过个好年。”
周祥贵呵呵一笑,放下奸商的背篓,指了指里头的麻袋。
“喏,荣县老字号的酒曲,我买了二十斤,够折腾的了。”
江宛走近,打开麻袋一角。
一股浓郁的酒曲香便扑面而来,温醇的气息引得两头肥猪开始闻着味,“哼哼哼”地寻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把麻袋掩好,转身张开双臂“吁”了一声,驱赶着贴上来的肥猪。
转身对周祥贵说:“爹,你放手去干就是。”
朱屠夫搂着周祈山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打趣道:“等周叔酿出酒,我可要头一个喝!你呀,得排后头。”
周祈山瘪了瘪嘴,抬手指了指江宛。
江宛和朱屠夫同是一愣,面面相觑。
余氏上前一步,对朱屠夫说:“这酒你嫂子还有大用呢,等你嫂子忙完,婶子做主!让你喝个饱!”她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慈祥。
朱屠夫扭头对着几个跟过来帮忙的活计吼道:“婶子都这么说了,听者有份儿!到时候大家都来尝尝!可不要舍不得兜里的那两个子儿!”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那是肯定的!一定捧场!”
院子里热闹成了一团。
小禾端来了一托盘冲好的莲子羹,嘴里直喊着,“大家都来喝完藕粉暖暖身子,这是我嫂子专程从益阳府带回来的,我还在里头添了不少的赤砂糖呢!”
有这样的精细食物,还拿出来分给大家伙儿。
众人对江宛、对周家的格局,有了更新的认识。
三两口灌下这黏糊糊、甜滋滋的莲子羹,朱屠夫又忙着张罗起来了。
“赶紧的,大家伙把猪摁住咯,别耽搁了主家的正事!”
“好哦!”
周家每次杀猪,都是镇子里的热闹事。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周家院子里就聚了七八个妇人,有的端着木盆,有的拎着滚水壶,还有的抱着干净的麻布和陶瓮。
院子里热气腾腾,水汽混着失禁的屎尿味、猪鬃烧焦的焦糊味,味道实在难闻,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周祈山伤的是脖子,这些天敷了草药,已经能自由转动了,只是抬重物时还不敢太用力。
他便站在一旁帮着递刀递绳,或帮着婶子们递盆、递刀。
冬日湿冷,凉了刚接好的血旺子,却凉不了这满院的热闹。
一个穿着靛蓝布袄的胖婶子拿着舀水的葫芦瓢,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对江宛说:“宛丫头,你可能耐了,这下祈山回来了,可以好好歇口气。努努力,争取明年就给你婆婆抱两个大胖孙子!”
江宛脸上的笑容一僵,打着哈哈圆了过去,“祈山身子骨弱,再养养吧。”
那胖婶子眉头一皱,刚准备开口,用长辈的身份劝诫两句,就被余氏用力地拽到一旁。
“她婶儿,你是找不着话了还是怎么着?”她单手叉腰,抢过那胖婶子手里的水瓢,嗓门一下拔高了八个度,“一天三十文工钱请你过来帮忙,另外每人都带一碗猪血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这样好的活计,要是不想干了,不来就是。来了就好好干,别一天天偷奸耍滑,竟是干些指手画脚的事。”
几个婶子一听,愈发卖力起来,有的刮毛,有的开膛,有的灌腊肠。
院子里忙而不乱。
胖婶子尬笑两声,拎着水桶就往灶房走去,“我就是开个玩笑,以后不说了、不说了,我再去接点热水哈……”
小小的永兴镇,能跟周家搭上关系的,都不少挣。
就连镇上的倾脚夫,也因为包了周家后头两匹山的肥,扯起了新衣裳。
少说两句掉不了皮肉,谁也不愿意放弃这种家门口就能赚着工钱的好活。
江宛站在原地,接收到余氏递来的“宽心”的眼神,心里暖融融的……
等到两头猪都收拾干净,余氏将收拾出来的两个猪头和两副猪下水单独放在一边。
“宛丫头,李家坳和老蟒林那边,你该去走一趟了。”余氏一边擦手一边说,“当初我们家被镇上的人刁难,他们可都是站出来撑腰的。这恩情,我们不能忘。”
江宛点了点头。
她本是这般打算的,两个猪头正好一家一个,两副下水也分着送,又取了二十斤的井盐、和四块茶饼,凑成四样礼。
贵重,又实诚。
“行,娘你帮我喊一声徐叔,我这就出门。”
江宛说着,正要回屋换件出门的衣裳,却见周祈山甩开黏糊的朱屠夫,走了过来。
不消他开口,江宛就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你伤还没好利索,路上颠簸,若是碰着扯着,伤口又该裂开了。就在家好好养着,帮娘看着那些腊肉,别让野猫叼了去。”
她哄周祈山的语气,跟哄小禾的一模一样。
可周祈山却没小禾那么听话。
只看到他扬起的眉眼往下一耷,低着头,取过檐下的锄头,往肩上一扛,闷声朝着后山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门拐角处,江宛心里只道:
这男人也忒难哄了些,还不如走生意来得简单……
换了一身干净棉衣棉裤,徐驴头的板车已经照旧停在了门口。
江宛和余氏提着东西过去时,徐驴头正靠在驴身上把玩手里的绳索。
见着她,徐驴头便咧嘴一笑,“东家,可算回来了。”
江宛笑笑,取出一小包单独装出来的藕粉,递给了徐驴头。
“徐叔,这东西吃了养胃,你带回去给婶子尝尝。”
永兴镇的风言风语,不是她离开才出现的。
早在之前。
徐叔的妻子,孙良女——孙婶子,就已经提醒过她。
她当时倒是没当回事,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却是没想到,人的嫉妒心能恶劣到这般程度。
恨人有,厌己无。
只因她出门走商一月未归,就已经传出了这样毁人名节的流言。
好在她运气好,接上了周祈山一并回来,不然这事儿,还真不会这么快就能平息。
“嘿嘿,那我就替我家那个谢谢东家了。”
徐叔接过藕粉,往怀里一揣,喜滋滋地帮着二人将东西抬上了板车。
“先去李家坳。”江宛把东西放到板车上,自己也利落地爬了上去,“劳烦徐叔了。”
“应该的!”
徐驴头吆喝一声,灰驴便迈开蹄子,朝着李家坳走去。
李家坳熟悉的一切,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上一次来,是深秋。
这一次,便是入冬。
晾晒场上,再没了金黄的谷子,婶子们却依旧坐在那棵大树下唠着嗑。
见着板车过来,小娃们扭头就往村里跑,嘴里喊着:“良丰爷爷!良丰爷爷!东家来了、东家来了!”
喊声惊扰了冬日里偷食的麻雀,也唤醒了沉寂下来的山坳。
婶子们齐齐放下膝上的簸箕、针线筐,笑着朝这边迎了过来。
“东家终于来了,快快快,都来看看!”
守根家的最先走来,拉着江宛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哟,这出门一趟,又……”
“瘦”字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江宛也是心虚地抿了抿嘴,尬笑两声,“我娘手艺好,这不,短短几日就给我补回来了。”
不光是补回来了,甚至还补过头了。
不过这话守根家的可不敢说出口,只拉着她的手,不停地为她搓着被冷风浸透的手掌,“哎哟,你说说,有啥事儿你喊一声就是,我们过去总比你过来轻松。”
黄二娘也挤了进来,热情地拽起江宛的另一只胳膊,拉着她就往自己家走,“走走走,外头凉,进屋我给你烧壶热水去。”
江宛身不由己。
被众多婶子架着就朝黄二娘家走去。
她急得扭头直嚷嚷,“等、等一会儿,我的礼还没卸下来呢!”
徐驴头摆了摆手,“东家,你先去,东西我马上拎来。”
江宛只好作罢,扭头和身旁的婶子们摆起了出门一趟的所见所闻。
走到一半,李良丰拄着一根竹杖从村道那头快步迎了出来。
老人今冬穿了一件只有三块补丁的旧棉衣,精神矍铄,老远就笑呵呵地拱手。
“东家,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村里的藕塘!”
村里妇人有些不乐意,却也知道孰轻孰重。
脚步一转,又拥着江宛朝藕塘走去。
李家坳这个地势,穿堂风都是打着旋儿灌进来。
江宛脸都冻麻了,可李家坳的村民却丝毫都没受影响一样,说笑声传得老远。
在众人的陪伴下,江宛顶着寒风,愣是走完了两个藕塘,一个蓄水塘,这才得以解脱。
打了个哆嗦,她躲进入群里,快步朝着黄二娘家走去。
堂屋桌上,徐叔将江宛带给李家坳的礼节全部摆了上去。
柳芽烧好了热水,黄二娘的丈夫,那个腼腆的汉子,也搓着手等在了门外。
江宛指了指桌上的猪头和下水,又将装有井盐和茶饼的篮子一并往李良丰身前推了推,笑道。
“李老爷子,这点心意不多,劳您给村里人分分,上次的事情,多谢你们了。”
李良丰盯着那个硕大的猪头,眼睛都亮了,连声道:“哪里哪里,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过去撑了个气势罢了。东家客气了,来来来,我们坐下说话。”
他转头对身后跟来的李自利吩咐道:“去,把各家主事的都叫来,就说东家来了,过来听听教训。”
江宛被他这话吓得一惊,刚挨着板凳的屁股登时又抬了起来。
“老爷子,要不得要不得,我何德何能,能……”
“唉——”
李良丰抬了抬手,“你是东家,什么‘要得’‘要不得’的?气势得拿起来不是?免得那些小心思摆上来,又得闹你心烦。”
李良丰这番话,敲打意味十足。
江宛见状,也不好拂了他的面,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不多时,黄二娘家的所有凳子上都坐满了人。男女老少挤了一屋子,桌子底下火盆里,炭块通红。
江宛坐在主位,接过李良丰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这才开口道:
“诸位叔伯婶子,我这次来,一是感激大家上次的帮衬,二来是想跟你们说说藕塘的事。”
她顿了顿,将茶碗搁在膝上,目光缓缓扫过彻底安静下来的众人。
“我在益阳府待过一段时日,见过那里的藕塘。益阳的莲藕长得极好,根根粗如儿臂,一亩藕塘能出两千斤藕。咱们李家坳的水田我看过,泥深水暖,跟益阳那边的地差不离。等开春藕种一到,只要大家用心伺候,往后光是卖藕,就能让各家各户过个踏实年。”
堂屋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半信半疑地开口,“东家,那藕种贵不贵?咱们村底子薄,怕是掏不起那个钱。”
话毕,人人脸上都闪过一抹不自然。
穷啊……
若不是穷,也不会想着另辟蹊径了。
江宛抿了口茶水,淡然道:“藕种的事我来张罗,你们只管挖好塘,沤好肥。到时候藕种按成本给你们,头一年的藕我收八成,剩下的你们自己卖也好,留着吃也行。”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李良丰站起身,拄着拐杖重重跺了两下地,“都听见了没有?东家这是实打实地给我们送路走!谁都不准缩手缩脚的,都给我甩开了膀子干!谁要是敢说些不好听的话,别怪我老头子不认人!”
众人纷纷应和,一张张黄皮寡瘦的脸上挤出了笑纹。
黄二娘看藕塘的事情告了一段落,伸手轻轻扯了江宛的袖子,热络得不行,“东家,你要不要看看我养的兔子和牧草?你给我的那包草籽,长得好着呢!兔子吃了也肥!要不了多久,就能上桌了。”
一听“兔子”两个字,李良丰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这是一门新的进项,大家看着黄二娘养的好,也是想学学的。
就是东家迟迟未回,他们想买草籽也找不到门路。
江宛自然看出了他们心里的想法,这种事情,只要不是她自己动手操劳,愿意做的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腊味卡在了原材料上,这兔子繁殖能力强,熏成腊味兔子,也是能顶上的。
江宛站起身,接过柳芽递来的烘笼,抬手朝外指了指,“那就带路吧。”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来到黄二娘家屋后的一块坡地上。
坡地上铺开了一片青翠欲滴的牧草,在周遭枯黄萧瑟的冬日山野里格外扎眼。
那些草足有半尺多高,翠生生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未干的珠子。
一半已经齐根割下,另一半还是郁郁葱葱。
黄二娘蹲下去拨开草叶,露出底下茂密的根茬,“一个月前才撒的种,这都割了一茬了!长得极好,连肥都没怎么下,见天地往外窜!”
黄二娘说得高兴,又抬手指了指后院貌似新盖起来的小茅草屋。
“兔子就在里头,牙齿尖利得很,逮啥啃啥。我就用石头砌了几个小圈,跟养猪一样。”
说罢,她又拉着江宛去看茅草屋里的兔圈。
屋里暗沉沉的,用石块垒了三个圈舍,连地面都用碎石块垫了起来。
饶是这样,还是被兔子刨出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小坑。
拢共十七八只灰毛兔子正伏在干草上,一只只肥嘟嘟的,耳朵灵巧地转动着。
黄二娘脸上满是得意,“柳芽那丫头的亲事,我暂时也不说了。等这些兔子再养两三个月,下了崽,卖出去就是一笔活钱,哪里还用得着把她早早嫁出去。”
江宛看着黄二娘那张神采奕奕的脸,心里替她高兴。
她拉过柳芽的手,看着身前已有半人高的女娃,惋惜地替她捻去了发丝里的草屑。
“姑娘家嫁人就是一场豪赌,当姑娘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多多地教她们些自力更生的本事,比寻个好夫家靠谱。”
江宛的话,引来一阵盲目跟从的附和。
“是是是,东家说得是。”
李良丰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江宛的侧脸,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东家说的是,要是我们村子,也能出一个东家这样的人物……”
剩下的话,李良丰咽回了肚子里,只是扭头看着人群外的小娃,笑得意味深长。
人声嘈杂,江宛并没有听见李良丰的话。
她垂头,对上柳芽那双懵懂无知的眼睛,轻轻牵起嘴角,笑了。
不管李家坳的人有没有听懂她的话、会不会把她的话放进心里。
只要有她江宛在,李家坳以后是不会再出现幼女早早嫁人的事情了。
众人围在兔舍外,又问了几句江宛是否要收兔子、草籽怎么卖的问题。
江宛都耐心地一一解答,随后又叮嘱了几句冬天给兔子添干草保暖、注意圈舍干净的话。
正说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从前院转了过来。
来人正是初十。
他背着一大背篓的簸箕、竹漏勺,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编得紧实的草鞋。
见着江宛。这些东西统统往地上一扔,半句话也不留,撒丫子跑了。
江宛刚准备开口喊住人,就见七八个裹着厚袄子、带着狼皮帽子的壮汉从村道上大步走来。
作者有话说:
电脑黑屏的那一刻,人麻了
第104章 芋泥奶茶?樱桃萝卜? 众人顺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李良丰眯了眯眼, 嫌弃道:“那老货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老莽林的老丈,他一进村便扯着嗓子喊:“李良丰!你个老东西!东家来了也不打发人往我老蟒林送个信!是不是想把好处都吞了?”
李良丰从屋后走了出来,拄着竹杖迎上去, 吹胡子瞪眼地骂道:“你个蛮子!消息倒灵通!东家才到多久,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老丈哈哈大笑,蒲扇般的手掌一拍李良丰的肩膀, 把老头儿拍得一个趔趄。
“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藕种的事我可听说了,我们老蟒林虽然不能种这些,可东家你也不能厚此薄彼!”
江宛在一旁看着这两位老辈人斗嘴, 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上前去, 对老丈行了个礼。
“您来得正好。我原本就打算李家坳走完就去您那儿。今年我们先紧着李家坳的藕塘弄。老蟒林那边的山林密集, 宝贝更是不少,有老丈您坐镇,那里用得着我啊。”
老蟒林被夸“山水宝地”,老丈听得心里也舒坦, 得意地摸了摸长须,嘿嘿一笑。
他斜了李良丰一眼, “便宜他了。”
说罢,直接钳住江宛的胳膊, 就往外带, “走走走,你跟我回寨子里坐坐, 我让人炖了麂子肉,暖一暖身子。”
江宛看了眼天色, 发现不知不觉便已临近晌午。
闲下来了,没得事干。
倒不如陪两老头好好吃一顿,便好笑着应了, “那就叨扰一顿,不过吃完我得赶紧回去,家里还晾着满院子的腊肉呢。”
众人哄笑起来。
老丈大手一挥,几个老蟒林的汉子便上前帮着提起江宛带来的那些东西,簇拥着她往村外走去。
黄二娘在后面追了几步,喊道:“东家!下回再来,兔子该下崽了!到时候给你留一对好的!”
江宛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别了,留着你们自己做种就好!”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半空中缠绕在一起,又被风吹散,散成一片柴火的温馨。
她走在人群中间,听着李良丰和老丈互相抬杠拌嘴,听着后生们讨论开春后藕塘的引水沟要挖多深,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放下。
这一路走来,她顺风顺水,就是有些小小的坎坷,抬抬脚也就跨过去了。
日子缓慢却坚定地往前流淌。
老蟒林抓的麂子肉味道确实不错。
肉紧、嫩、滑,还弹牙。
是江宛吃过的野味里,口感和味道最好,要不是商城禁止买卖野生动物的话,她甚至还想……
日头垂下老蟒林的山梁,把竹楼的影子拉长。
江宛被李良丰和几个老蟒林的人簇拥着,一路送到了村道口。
她怀里还被塞了一包炒得喷香的松子仁。
徐叔已经牵来了板车,在路口等着她。
江宛笑呵呵地跟众人挥手告别,爬上了板车。
老丈追了几步,扯着嗓门喊:“没事就过来耍!山里好东西多,总有你喜欢的!”
江宛回头笑着应了。
板车刚动,江小花突然从旁边的枯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竹鼠,得意洋洋地甩着尾巴。
江宛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还寻了这样的好东西,回去就让娘烧着吃了!”
江小花似乎懂了她的话,尾巴抡出了残影,叼着竹鼠欢快地朝镇子跑去。
冬日农闲,田野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在收割后的稻茬间跳跃。
偶尔有鸭群从水塘里起身,抖落一身水珠,嘎嘎叫着往岸上走。
回家已有半月,家中人人都有事忙,就她江宛没有。
平日里忙得见不着人影的江宛,入了冬后,就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不是她不想出门溜达,属实是永兴镇的冬天太磨过人。
这里没有冰霜雪降,最多也就是晨起时能见着些许凝在叶片上的冰凌。
相对北方而言,这已经算是极好的天气了,可架不住它三五几天就飘一场细密的小雨。
再厚的衣裳都顶不住那股阴湿寒冷的气息,寒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开始渗得疼!
这人啊,一旦离了手上的烘笼,手脚都能冻麻咯。
这样的季节,人是闲下来了,嘴巴可就闲不住了。
在江宛的口述和周祈山超强的动手能力下,两人不仅捣鼓出来芋泥,还做出了简约版的芋泥啵啵奶茶。
啵啵是芋泥加粳米搓出来的,奶是李家坳那头大水牛产的,茶是益阳行带回来的。
最后再加一点红糖调味,啄了一小口,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暖乎乎的,甜滋滋的,茶香、奶香,还有芋泥丸子的弹。
这道糖水一出,几乎瞬间就俘获了小禾和李绣娘的嘴,两人每日闲下来,就是凑在一起熬煮奶茶喝,甚至还撺掇着江宛,让她专门开一家糖水铺子。
江宛倒是动过这个念头。
可牛奶是稀罕物,要不是恰好遇到李家坳水牛产崽,她和周祈山还真不一定能捣鼓出来。
腊月初十早,江宛睡到临近晌午才清醒。
去灶房装烘笼时,恰好遇见小禾在烤花生。
看江宛进来,小禾抬头喊了声“嫂子”又埋下头去。
“爹和你哥呢?”江宛挤开小禾,从灶膛口里夹出几块未燃尽的炭火。
“一大早就去朱沱镇了。”小禾拨了两粒烤好的花生,递给她,“说是去看看仓库里有没有进老鼠,顺便置办些年货。娘在后山菜地呢,说地里的菜发得壮实,紧着伺候。”
“哦对了嫂子。”小禾抬头,“守根家的婶子来过,说是找你买草籽的。我看你睡得香,就让她先出去逛逛,过半个时辰再来。”
江宛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阴冷的凉气一激,引得她连打好几个喷嚏。
“嫂子,你别是受了寒吧?”小禾一脸紧张地递出自己的帕子。
江宛摆了摆手,“没事,下回要是再遇到找我的,你直接喊醒我就是。”
青天白日还能躺在床上,估摸着整个镇子,除了她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这家里,确实没什么要她忙的了。好好猫个冬,开春大干一场才是王道!
江宛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把两条腿懒懒地伸直,江小花蹭过来趴在她脚面上,暖烘烘的一团。
她闭着眼睛,假寐。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自打来到这个地方,从睁眼起就是事。
债务压身,杂货铺萧瑟。
她顶着秋老虎的炙烤,去李家坳赚得了第一桶金。
中秋前又赶上朱沱镇商船的东风、白云村的分裂,忙前忙后不得消停。
好不容易到了冬天,后山开完了,腊肉晒了,藕塘的事情也定下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如今的闲暇消磨,都是她应得的。
“小花。”她低头,戳戳狗耳朵,“你说人是不是贱骨头,忙的时候盼着歇,真歇下了又浑身不自在。”
江小花摇摇尾巴,把脑袋往她脚踝上拱了拱。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没等来守根家的。脚底板已经凉起来,江宛便起身打算活动活动身体。
把草籽交给小禾后,她抬脚便往屋后走去。
后山那条土路她就刚回来的时候踩过一趟,看着吴巧将两匹坡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没再来过了。
半个月没走过了,蜿蜒的土路被吴巧和她的两个儿子搬了不少石块铺上,踩上去再没有之前的滑溜,稳稳当当的。
江宛在心里计划着,今年包红包的时候,得给那两个小的包个大的才行……
转了个小弯,余氏那三分菜地,就眼前。
江宛抬眼一看,愣住了。
半月不见,菜地里的菜种丝毫没受天气影响,反倒还又窜了一大截!
油麦菜绿油油地挺着叶子,菠菜的叶片肥厚得像小蒲扇,几垄小白菜挤挤挨挨,把土垄都盖严实了。
可这些东西中间,错落着好些不认识的。
有些像芥菜但是叶缘带着波浪卷,有些像萝卜缨子却矮了一截。
最扎眼的是垄头那一片,矮小的植株下顶着些圆溜溜的东西,红得透亮,在萧瑟的冬景里像落了满地的小灯笼。
余氏正蹲在垄间,手里捏着一棵拔出来的“红珠子”翻来覆去地看。
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夹袄,那料子还是在永川县买的。脚边搁着个竹筐,筐里已经放了几棵择好的青菜。
似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余氏回头,见是江宛,便招了招手。
“宛丫头,你过来。”她把手里的东西举高了些,“你见识广,来看看这是什么。瞅着跟萝卜似的,青萝卜、白萝卜我都见过,这红萝卜……”
她皱起眉头,十分不解,“说它是萝卜吧,又半天都不长个,都僵苗了,可愁死我了。”
江宛紧张地搓了搓手,走过去蹲下,从余氏手里接过那东西。
这萝卜只有母鸡头蛋那般大小,圆滚滚的,外皮薄而光洁,红得像新涂的胭脂,连着寸把长的绿缨子。
掐开一点儿看,内里是莹白的,泛着细细的水光。
江宛的手一抖,那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樱桃萝卜?
居然是这个!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几拍,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或者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空。
这样的萝卜,她吃过……
川菜馆子里,几乎家家都会泡上一罐供食客清口的泡菜。
这樱桃萝卜就是其中佼佼者!
切成薄片,泡进盐水中浸泡一夜,次日吃刚刚好。
这东西颜色俏,咬一口嘎嘣脆,甜酸咸三味交织,是最最开胃的小菜了。
北方那地儿就更不说了,菜场遍地都是。
洗干净了蘸酱生吃,又脆又嫩,带着微微的辛辣和甘甜。
可这是大宋啊!
渝乡山野,一个封闭落后的镇子,不应该有樱桃萝卜的出现!
在这穷地儿遇见了“老乡”,江宛心里的恐慌,大过了惊喜。
她深知自己不能露馅,于是定了定神,接连咽了两次口水,才把那股慌乱摁下去。
想起之前自己随口敷衍的谎言,江宛强装镇定道:“都是那卖种的货郎打包卖我的,也许是野种,也许是哪个外邦商人带来的。我好似听他讲过一嘴,说这东西就是长不大的。”
余氏听了,没有太失望,也没有太意外。
她只是把那颗小萝卜接回手里掂了掂:“那货郎骗了你,不关你的事。这些种子瞧着都一样,不种出来,谁也不知道能长出个什么东西。”
江宛闻言,松了口气。
余氏继续说道:“这萝卜长得倒是标志水灵,就是太小了。这要拿来当菜,一棵都不够塞牙缝。不过东西既然长出来了,也不能留着白白占着地。今天都给它扯了,空出来的地还能赶着种一批菜。回头煮一锅肉吃,给你们暖暖身子。”
说完,就要动手去拔。
“娘!”江宛下意识按住余氏的手腕,“别急。”
余氏停了下来,抬眼看她。
江宛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目光粘在这片满绿掺红的萝卜地上,咽了口唾沫。
这次不是吓的,而是馋的。
殷桃萝卜炖肉,多浪费啊。
既然相遇,那就是缘,倒不如趁着过年……
思及此,江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这东西虽然长不大,可瞧这颜色多喜庆。红通通的,跟玛瑙珠子似的,过年摆上桌多好看。
我们别炖肉糟蹋了,不如试着做一缸泡菜,看看滋味怎样?要是好吃的话,趁年关摆出去试试,也是多了个进项。
况且,这东西长得快,等开年了拿到码头去卖,跑船的人嘴巴最是苦了,要是见着了,一口一个,岂不是高兴疯了?”
她吧啦吧啦说了好长一通,余氏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萝卜地,“泡菜?泡菜缸子小气,容易生花,能靠谱吗?”
“管它能不能,我们先试试再说。”话虽如此,可江宛脸上的神情却是信心十足。
她撇了一颗萝卜的缨子,凑到余氏眼前,“这缨子也嫩,洗干净了切碎了拌点香油盐巴,或者炒着吃,不也是菜?娘,我觉得种这玩意儿不亏。”
余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说得是挺好的,不过这东西好看归好看,真好吃吗?
不过萝卜嘛,能难吃到哪儿去?况且在吃这方面,宛丫头总是不说不说的,可嘴巴还是挺挑的。
想通了,余氏再去看那些红彤彤的小东西,忽然也觉得顺眼了些。
“你这么说……倒也是。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空坛子,你要是想试试,那我们就试试。”
江宛释怀一笑,忙把手里的烘笼递了过去,自己则是接过余氏择菜的活,动手拔起了萝卜。
“娘,我们先少少的试一试,要是卖得好,腊月二十九赶最后一个大集,还能再赚一笔!”
余氏琢磨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泥,“行,听你的。那你忙着,我先回家洗两个坛子出来,顺便把晌午饭做了。好些年生都没整过泡菜吃了,今年也该再泡几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猪耳朵贿赂,借砖瓦 看余氏
看余氏回家了。
江宛停下动作, 目光一寸寸扫过面前的萝卜地。
这块菜地不大,拢共也就三垄。
余氏将菜地伺候得极好,几乎见不着一根能成气候的杂草, 全是水灵灵的菜叶子。
拨开菜叶,就能瞧见底下漏出半截的樱桃萝卜。小小的一个,她一手也能抓住五六个。
估摸着, 这一茬拔干净了,也就只能凑出个小半背篓。
说实话,太少了。
少到连拿出去送人, 都只能紧着最亲近的几户人家分一分。
剩下那点, 勉强够自家人尝个鲜。
拌个凉菜, 泡一缸,两顿就能见底。
可这玩意儿生长周期短啊!
从下种到采摘,满打满算一个月就能收获。
萝卜秧子嫩的时候能掐了炒菜吃,老一些了就剁碎了喂鸡喂猪, 一点儿不糟践。
还不吃肥,不挑地儿, 给点日头就能“蹭蹭蹭”地往上蹿,省心省力。
渝州府冬季漫长, 地里的大菜都歇了, 市面上的鲜蔬贵得吓人。
她想了想。
要是能攒下足够多的樱桃萝卜,赶在腊月前后上市, 哪怕只卖个新鲜劲儿,也能换回几吊补贴家用的铜板……
这么一想, 江宛开始认真地在萝卜地里挑选能够留种的萝卜。
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是从她手里头冒出来的,想“发扬光大”, 也得有个堵人嘴的由头。
总不能老是偶遇“神秘挑货郎”吧……
此时,恰逢吴巧扫完山回来。
瞧见江宛弓着腰杆杵在地里寻摸半晌,便凑过来,好奇地探了探头,“东家,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挑点留种的萝卜呢。”
江宛直起身子,抬头一瞧,不由得皱了皱眉。
吴巧今天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袄子,里头的棉花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贴身。
脸颊和手都冻得紫红,指节处已经起了好几颗被挑破的冻疮,黄水渗出,瞧着是又痒又疼。
江宛看着难受,语气也软了下来,“大冬天的,倒不必上山这么勤。工钱照旧给你开着,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你的。”
技术性人才,闲下来的时候,养着也就养着了。
不过一个月八百文钱,养活一家三口,着实紧巴。
江宛自己也清楚,她如今还没有那个底气体恤别人。
涨工钱是不现实的,不过让吴巧在冬季躲个懒、少受点冻,她还是能做主的。
吴巧看了眼菜地里的萝卜。
她其实是想提醒江宛,这样丁点儿大的萝卜,倒也没什么留种的必要了。
不过东家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吴巧咧嘴,呵出了一口雾气,“在家里也是闲着,每天不上来逛逛,心里不踏实。”
江宛不再劝了。
她手脚麻利地拔起一棵萝卜,顺势把家里打算酿果酒的事,说给了吴巧听。
吴巧听了,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她印象里的东家,就是个一天也闲不下来的主。
今儿捣鼓蚕茧,明儿就熏起了腊味。想一出是一出,却都能干得热闹。
于是便跟了一句,“东家要是想酿酒的话,那可得重新起座酒坊了。不然天天泡在酒气里,这就还没酿出来,人倒是先醉了。”
江宛挑眉看她,眼里多了几分兴致,“哦?你懂这个?”
吴巧含蓄地点了点头,“懂一点。我娘家那村子,在荣县那边。村里面酿酒的人就有三户呢,天冷的时候,我们没少在缩在酒坊门口取暖,看着他们蒸粮拌曲,学了点皮毛。”
听她说起娘家事,江宛“嚯”的一声站起了身。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睛骤然发光。
还真是灯下黑啊。
周祥贵那些天跑出去打听的事,其实问问吴巧,说不定早就摸到门道了。
她凑近半步,有些激动地追问道:“那你能讲讲他们到底是怎么酿酒的吗?”
吴巧却摇摇头,“那都是养家糊口的营生,哪能轻易让人摸了方子去?我也只是看了个皮毛,真紧要的点,还没到跟前呢,人家就把我支开了。”
“好吧。”
虽说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江宛依旧还是有一些失落。
轻叹了口气,又蹲下身继续拔萝卜。
吴巧见状,跟着弯腰搭了把手。
拔好满满一菜篮子的樱桃萝卜后,吴巧才踟躇着开了口,“东家,有件事我忘了跟您提。”
“你说。”
“就是春上要用的茧种,还有蚕室……您好像还没顾上安排呢……”
江宛猛地一怔。
随即狠狠一拍大腿,倒吸一口凉气,“对吼!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她站起身,搓了搓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你别急,回头我找孙大人商量商量。他那头不是正打算起猪场嘛,最不缺的就是砖头瓦片了,到时候我跟他赊借些边角料……嘿嘿……蚕室不就起来了?”
那可是三十两的入股款项呢,能占的便宜绝对不落下!
她抬手压了压篮子里码得整齐的萝卜,“今天保管把这事儿落实,眼下还是先吃晌午比较重要。”
话落,她咂了咂嘴,心里已经想好了晌午的吃食。
“走吧,下山!”江宛挎起篮子,朝吴巧一扬下巴,“你今晌午也别张罗了,在我家吃,顺便给我说说那蚕室要怎么盖才最好。”
吴巧有些犹豫,搓了搓冻裂的手指,目光不自觉地往镇子里飘,“家里还有两个娃等着呢……”
“叫上一起。”江宛直接打断她,语气更随意了些,“一锅饭的事,多几双筷子罢了,你跟我客气什么?”
吴巧眼眶微微一热,没再推辞,只闷声应了个“哎”。
两人前后脚地从后门回了家。
到了家,江宛先把篮子里的萝卜倒进木盆里,又转身钻进房间,给吴巧翻出了她今年淘汰的旧袄子。
虽然也是穿了几年的旧衣,但在入冬前,余氏特意拿到大太阳底下晒了个透,怎么说是比吴巧那一身来得暖和。
“别嫌弃。”她把旧袄塞进吴巧怀里,态度坚决,眼神却是软的,“这是我娘家带来的旧衣裳,你去绣娘那买斤棉花添进去,跟新的比不差多少。”
吴巧捏了捏衣裳,只觉鼻子一酸,匆匆将袄子放在檐下凳子上,弯腰端起地上的萝卜就朝水井边走去,“东家,我去洗萝卜了。”
井水温温的,并不冻手。
江宛见状,也没阻拦,而是跟她一起,清理起了盆子的菜。
晌午饭是一盘清炒萝卜秧,一盘凉拌萝卜片,外加一份炒猪肝。
萝卜秧掐的是最顶上的那一簇嫩尖,下了蒜片,撒了细盐,大火快翻几下就出锅了。
碧绿鲜脆,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萝卜独有的清香。
凉拌萝卜片则是切得薄可透光,拌了酱油、陈醋和蒜泥,最后再泼一勺滚烫的熟油,入口微辣,回味清甜。
炒猪肝就是最简单的做法,猪肝切片,用黄酒和姜丝抓过,大火爆炒到断生,下一大把蒜叶,淋酱,出锅!
暗红色的猪肝点缀着青绿的蒜叶,满满当当地堆在粗瓷盆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对周家而言,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便饭。可对吴巧和她那两个瘦巴巴的孩子而言,却是难得一见的丰盛美食。
两个孩子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地咽口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捧着饭碗,端坐着一动不动。
吴巧给夹什么,他们就吃什么,绝不自己伸筷子去够。
小禾见状,又给他们添了一勺米饭。
余氏在一旁看得心里发酸,索性站起身来,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大筷子猪肝。
“你别光给孩子夹萝卜秧。”她嗔怪地看了吴巧一眼,“夹点荤的。还都是孩子呢,不沾点荤腥骨头都长不结实。”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吴巧,见她点了头,弯起眉眼,冲余氏甜甜地道了声谢,“谢谢奶奶。”
听得余氏“哎哟哎哟”的更心疼了。
吃完晌午饭,两个娃抢着去清理院子、收拾堂屋。
江宛则在堂屋桌上摆了张纸,拿了根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蚕室的草图。
吴巧坐在她旁边,一边改着江宛给她的旧袄子,一边时不时偏头过来瞅两眼。
“东家,蚕室得朝南,通风要好。”吴巧用绣花针挠了挠头,继续说道,“开春之前,最好在地上撒一层草木灰,防潮防虫。要是弄得到石灰,比草木灰更管用。”
江宛点了点头,拿起炭条在旁边备注了“石灰”两个字。
末了,还顺便问了问吴巧娘家的酒坊是怎么个样子。
吴巧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全说了,话头渐渐活络了起来。
画完草图,眼瞅着日头偏西,孙大人该是散值回家了。
江宛便从檐下取了只熏好的猪耳朵,用油纸简单一遮,拎着就往镇子外头走去。
孙家住在距离镇子东头十里外的兴远村。
进了村子,稍稍一打听就寻到他家了。
孙大人家不大,是一个一进的小宅子,门楣上还挂了块褪色的牌匾,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
漆皮掉了都没钱补,反而还显出了几分读书人家初衷时候的体面。
孙大人估摸着也是前脚刚到,正把着门框,弯腰拿了根竹片,去扒拉鞋底上黏住的湿泥。
见江宛过来,他直起身子,颇为意外地眯起了眼睛,“这么晚了,你来寻我作甚?”
江宛扬了扬手上的猪耳朵,笑脸盈盈,露出一口的大白牙,“我给您带了点下酒菜来。”
孙大人瘪了瘪嘴,眉心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深知无功不受禄,可鼻子已经捕捉到了隐隐的烟熏香味,到底按捺不住,便将门推得更敞亮些,侧身把江宛迎了进去。
“进去说话吧。”
刚进堂屋,孙夫人已经端了盏热茶上来。
江宛还没来得及道谢,孙大人已经撩袍坐下。
他掸了掸衣袖,摆出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模样,“说吧,找我什么事。”
江宛接过茶盏,先向孙夫人点头道了谢,便三言两语把蚕室和酒坊的事说了出来。
怎么盖房养蚕、怎么捣鼓酿酒、怎么缺砖少瓦。
末了,她讪讪一笑,双手搁在桌子上,盯着孙大人的眼睛说道。
“大人,我也不白拿您的,到时候酒坊蒸出来的酒糟,我全送给您喂猪,管够!”
孙大人挑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么好?”
“那是那是。”江宛哈哈地打着马虎眼,“到时候您分我点粪水就行。您也知道,我后山那两坡地瘦得跟纸一样,不攒点肥,来年草都长不起来。”
孙大人“啧”了一声,摇头叹道:“你倒是会算计,这一来一回的,我还是得倒亏一批砖瓦?”
“也不尽然!”江宛煞有介事地瘪了瘪嘴,压低了嗓音,摆出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我先在前头替您探探路,要是真搞出了名堂,您跟在后头拾掇,不也添一笔功绩嘛。”
孙大人听了,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毛发。
他沉吟片刻,倒也没摆什么官架子,直截了当地说:“你倒是想得挺远的。”
江宛呵呵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他的下文。
“我也不同你扯那些虚的。”孙大人把手一摆,“砖头瓦片我确实订得便宜,碎砖头我可以全部给你,可那些好砖好瓦,你还是得照价掏。”
他顿了顿,补充道:“碎砖头我不收你钱,你自己搬回去砌个墙基、垫个脚,倒也使得。”
江宛面上一喜,嘴上却认不饶人,“孙大人这么大方,要是下回还有旁的事,我都不好意思来叨扰您了。”
孙大人瞪了她一眼,“你老老实实的,往后别在公堂上动手就成。”
江宛眯着眼睛挤出一脸笑,丝毫不承诺往后。
孙夫人见两人事情谈妥,提起桌上的猪耳朵,抿嘴直笑,“他呀,总说你是个精明能干的,今儿这么一瞧,果真半点不假。”
江宛捧了一句,“还是孙大人眼光毒辣!”
事情跟预想的一样顺当,江宛喝完手中的茶水,便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日头垂下,回到铺子时,去朱沱镇送货的爷俩也回来了。
周祈山正坐在院中的矮凳上,身前摆着两个洗干净的陶罐和一簸箕沥干水汽的樱桃萝卜。
圆滚滚、红通通,水灵灵的堆在簸箕里,煞是亮眼。
江宛看了他一眼,没做声,脚步直直地朝灶房方向迈去。
没事的话,她和周祈山一天也说不了五句话。
开始是因为他伤了嗓子,不便开口。
时间久了,江宛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减少了和他的交流。
两人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却也是屋檐下最陌生的陌生人……
经过周祈山身边时,他忽然开了口。
“这萝卜……你想要什么味道?”
江宛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抽过他身旁的矮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寒风从铺子灌进来,撞上院墙,拐了个弯儿,从二人身上扫过。
作者有话说:
今天修电脑,晚了点。抱歉……
第106章 剖白心意,工坊开工! 看她落
看她落座, 周祈山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凳子,在离江宛只有半臂的距离时,停了下来。
察觉到他的动静, 江宛身子一紧,余光朝他身上一扫。
那眼神带着警惕,又掺了点说不上来的窘迫。
周祈山仿佛没有看见她的僵硬, 淡淡吐出两个字,“风凉。”
说罢,他弯腰从簸箕里拾起一颗萝卜, 在指尖转了转, “腌多少?要偏酸口还是咸口?”
“全腌了吧。”江宛把胳膊往怀里收了收, “酸咸要适中,要细尝之下还有点甜的那种,还要保留萝卜脆嫩的口感,不能腌过头了, 艮啾啾的。”
江宛这话说得挑剔,近乎刁难。
换做旁人, 怕是早已经皱起眉头,或者回顶两句。
可周祈山脸色丝毫未变。
他“嗯”了一声, 便低下头, 将簸箕里的萝卜分批倒进两个洗净的陶罐,再掺入晾凉的开水。
“你在这儿等着, 我去铺子里打一勺梅子醋来。”周祈山忽然侧过身。
他的声音不高,刚刚好能落进江宛耳中, “用梅子醋增酸,回甜会更自然一些。”
江宛“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周祈山已经起身,进铺子打醋去了。
撩开的布帘还在晃动,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之前更宽阔了些,个头也更拔高了些。
江宛没有追上去,而是乖乖守在了原地,双手抱着肩膀,将下巴搁在了手腕上。
周祈山离开,好似连周围的温度都降了些。
有点冷,冷得江宛想回屋躲着去了……
不多时,周祈山便折了回来。
手里捏着一只粗瓷小碗,碗里头盛着淡淡琥珀色的液体。
梅子醋取来了。
里头还躺了一颗被渍过头的青梅。
果皮被泡得皱巴巴的,只是瞧上一眼,便勾得嘴里涌出了唾液。
果醋入坛后,柔和的酸意瞬间散开,随着冷空气的流动,钻进了江宛的鼻子。
她闻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周祈山余光瞥见她那副馋样,嘴角悄悄弯了弯。
“要吃吗?”
他捻着那颗梅子,递到她嘴边,指尖几乎要碰到了她的嘴唇。
江宛却像是被蜜蜂蛰了似的,身子猛地朝后一仰。
她瞪圆了眼睛,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道:“不了,你没洗手。”
说着,还嫌弃地瞟了一眼那只过分好看的手。
周祈山动作一僵。
停在半空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他沉默着,默默将那渍过头的青梅重新放回空碗。
转身,周祈山又端起了身旁的细盐,送到江宛面前。
这次不等周祈山开口询问,江宛干脆利落地扭过脸去,“不吃。”
周祈山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无奈的神色,“我是想问,你觉得盐放多少合适?”
江宛这才转过脸来,眸光闪了闪,满眼疑惑地看着他。
这神情分明在说:这事儿你问我?我连糖盐罐子都分不清!
她有些心虚地嘟囔了一句,“你看着办就好……”
周祈山的脸,白了些。
他深吸口气,忽然欺身半步,双眼径直锁住她的目光,带着一股不容躲闪、隐带侵略的意味。
“你在躲我吗?”
倔强的眼神配上委屈的话语,令江宛不知道该如何去接。
她抿紧了嘴唇,心跳漏了一拍,耳根瞬间就窜上了一抹红。
等不到她的回应,周祈山垂下眸子,轻叹了口气。
“你先试试。”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失落,“咸了或者淡了,我再告诉你怎么调。”
听到这话,江宛的嘴比脑子更快。
脱口而出,“不学。”
她直起身子,双手往胸前一抱,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理直气壮地拒绝道:“家中分工明确,我在外头跑生意已经分身乏术,实在无法再兼顾家里。
这事儿你就是教爹都比教我来得靠谱,至少爹还能看火候,我连盐罐子都能拿错!”
江宛越说,火气越大。
最后甚至斜睨了周祈山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三分警惕和七分不满。
“你觉得……我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就应该学着操持家里?”
要是这样,这男人就是长得再好看,她也……
“不是……”
周祈山似乎彻底没招了,语气里竟透出了几分束手无措,
他身子一松,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不是想让你学着做事,我只是想和你呆在一起……”
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去,将碗里的细盐,一点点倒进陶罐……
江宛脸上的怒色瞬间消散不见。
她有些仓皇地攥紧了手掌。掌心渗出细汗,潮乎乎的。
有些不舒服,有些憋闷……
周祈山如此直白地剖白内心,将自己的心意摊在江宛面前。
江宛不得不将逃避许久的心思,重新摆上明面来细细考量。
她以为,相安无事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世间最难测的,就是那一个“情”字。
从最开始的窘迫相见,到他孤身在渝州府街头苦等半月。
到二人相认、相知……
周祈山一开始对她,只是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
没有别的旖旎,只是作为一个丈夫,应该做的。
到后来两人归家,只要有江宛在的地方,总会出现他捧着药碗的身影。
江宛心里都明白,却统统装作不知。
极力避免两人独处,以免产生不必要的牵连。
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搅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可脑海里翻来覆去,拒绝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江宛偏过头,定定地看着周祈山那张紧绷的脸。
她对一切好看的事物,都抱有极大的包容心。
包括好看的人。
在外头,江宛什么刁钻的嘴脸没见过?可她都能笑着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反手坑对方一把。
可偏偏对着周祈山这张沉默的脸,她那些浑身带刺的本事,像是全都扎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
自己在躲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躲的呢?
不过就是一场恋爱而已,合适就谈,不合适就走人。
如此简单的问题,她先前到底在纠结什么?!
江宛深吸口气,眼神再次恢复清明。
井盐已悉数入罐,花椒与黄酒纷纷入场。
周祈山的动作停了,似乎在等江宛的答复,又似乎已经不抱希望了。
他静静等待那宣判声的响起。
“周祈山。”江宛嘴唇动了动。
周祈山侧过半个身子,眼中的绝望还没完全收回去,但已经竭力摆出了一副平静的模样。
看他这样,江宛的嗓子有点紧。
她狠狠咽下哽在喉咙里的慌乱,话说得又快又急,“明几个我要去后山寻一块盖酒坊和蚕室的地,你要是得空的话,陪我一道。”
“得空。”
周祈山的回答紧随其后,似乎生怕它溜走了,抓不住一样。
江宛歪头看着他。
忽地笑了。
嘴角梨涡隐隐若现。
周祈山见状,也跟着弯起了唇角,那双沉寂的眸眼里,第一次泛起了亮光……
次日,待天光扯干捂了一宿的夜雾。
江宛和周祈山这才结伴朝后山走去。
“后山这些地,我都看过了,不若将酒坊和蚕室建在山坳两侧,那里土实,排水也利落,正好贴着沟,引水方便。”
周祈山扶住江宛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朝山沟走去。
“蚕室建在北坡,酒坊搁南坡。中间搭建廊桥,雨天也不耽误两头跑。”
江宛眨了眨眼,她还没到地看过呢,这人就已经琢磨了个七七八八了。
这人,到底还是好用的。
她笑着看着她,打趣道:“昨天我才定下来的,你今天怎么就得出结论了?”
看着她被泥浆点子沾上的裤腿,周祈山弯下身子,替她折了两叠。
“昨晚睡不着,便起来转转。”
江宛看着他的后脑勺,问道:“……爹没说你?”
“说了。”周祈山直起身子,“他说我吵着他睡觉了,让我睡不着就滚远点。”
“呵……”江宛忍不住轻笑出声,主动将手伸进了周祈山的大掌里。
“牵着我,暖和。”
“好……”
腊月十三后,后山开工。
一大早,晨雾还没散尽,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
李家坳的汉子们就已经带着家伙什,踩着山路过来了。
镐头、锄头、铁锹……
箩筐、背篓、麻绳……
打头的是村长李自利,一见江宛,便把手里的镐子往地上一顿,扯开嗓子吼得敞亮。
“东家!李家坳得空的汉子都来了,你数数,十五个,一个不少!”
江宛正就着周祈山拧好的热帕子呼脸呢,还有些迷糊的困意,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直接震散了七分。
她抬眼望去,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个个手上都攥着家伙,眼神里全是热乎的踏实劲儿。
她忙把帕子递给周祈山,笑着迎了上去,“大家辛苦了,快快快,进来坐,堂屋茶水已经备好了,先歇口气再说。”
李家坳的汉子们皱起眉头,齐齐摆手拒绝。
“时间不早了,得赶紧上山,多干点正事才是理!”
“东家你慢慢收拾,指个方向,我们先过去就成。”
“对了东家,图纸呢?挖多宽、多深的地儿?东家能展开说说吗?”
十几张嘴同时开腔,院子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江宛急急抬手,将这股噪声压了下去,“不歇吗?那行,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我爹前脚过去了,他知道怎么弄。”
说完,身子一转就要进屋换鞋。
转到半道,手腕却被人轻轻拽住了。
是周祈山。
“你慢慢来,我带他们去就好。”
他放下手中的洗脸盆,朝众人点了点头,抬脚率先朝后山走去。
李家坳众人面面相觑。
李自利上前两步,压低嗓子,下巴朝周祈山的背影扬了扬,“东家,这位……他的话能听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谁在背后负重前行? 他瞧着
他瞧着周祈山的背影, 心里直犯嘀咕。
这就是传闻中东家的相公?
模样也就一般吧,可个头太高,挑担子不稳当……
江宛点了点头, “你们先随他去,我马上过来。”
“行吧。”李自利得了准信,将镐子往肩头一扛, 回头中气十足地吆喝道:“大家都打起精神!一定要把地基给东家夯实咯!”
“得嘞!”
汉子们应声而动,扛着工具,鱼贯穿过灶房后门, 朝后山走去。
队伍末端, 有个瘦小的身影躲躲闪闪, 猫着腰杆想要混过去。
“初十?!”
江宛一眼认出了他,有些意外地皱起眉头,“你怎么也来了?”
她要的是能挥锄头,抡大锤的下苦力壮汉, 这样才能快快地把房子起好。
初十这个孩子跟过来做什么?
被江宛逮了个正着,初十臊红了脸, 攥着背篓绳的手紧了又紧,“东家……我不要工钱, 你就让我来帮忙吧。”
江宛板起脸, “胡闹!这里不需要你帮忙,山地湿滑, 你要是摔了磕了,我可管不了。”
“摔不了!”初十挺了挺腰杆, 可对上江宛拒绝的视线,刚提起来的气势瞬间就蔫儿了下去。
他耷拉着脑袋,恳求道:“东家你就让我干吧, 不帮你做点什么,我心里头过不去……”
江宛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这孩子太执拗,就是不留下他,他也会偷偷地混在里面。
倒不如成全他这一片心意……
最终,江宛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就一天。你自己捡着点轻松的活计做,搬搬碎石头、递递工具都行。明天还是在家编编草鞋什么的,你那手艺编出的草鞋,还挺好卖。”
初十蓦地抬头,笑了。
他使劲儿点头,抓紧背篓绳子,撒腿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江宛憨憨一笑,这才头也不回地撵上了大部队……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
后山的坡地被晒得暖融融的。
汉子们分了工,一拨人挖地基,一拨人搬石头,还有两个手脚麻利的去溪边和泥。
锄头落下时带着沉甸甸的闷响,镐子碰撞石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其间夹杂几句粗犷的玩笑和吆喝,沉睡两月的山坡再次被唤醒,这一次苏醒,怕是要热闹到房子落成的那一天了……
初十跑去搬石头了。
他挑的是些不大不小的块儿,一趟一趟地从乱石堆往地基处送。
细胳膊细腿绷得紧紧的,脖子憋得青筋鼓起,额头上沁出亮晶晶的汗。
一趟又一趟,跑得比谁都勤快。
小禾提溜着手上大大的大水壶,抹了把额角的汗,看着人群中忙碌的“小蚂蚁”,“嫂子,怎么还有个孩子啊?”
江宛闻言,将拎着的泡萝卜换了个手,夸了一句,“嗯,李家坳来的。是个实心眼的孩子,顺手帮了他一把,记到了现在。”
正说着,初十发现了姑嫂两人的身影,小跑着走了过来。
“东家!”
他故意把腰杆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似乎在说自己一点也不辛苦。
江宛忍俊不禁,顺手从袖兜里掏了块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别灌进眼睛里了。”
初十刚想伸手去接,旁边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截了过去。
周祈山不知何时走到了跟前,捏着帕子,在额角掖了掖。
眼角余光斜了初十一眼,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人多,两天就能把地基打好,砖瓦那边到了吗?”
小禾眼睛飞快地扫了自家哥哥一眼,忙递出自己的帕子,拉着初十往旁边走去,“你用我的,走走走,去旁边我给你倒糖水喝……”
江宛挑了挑眉,把周祈山那点明目张胆的小心思看得分明。
她没点破,笑着揶揄道:“吃完晌午陪我去镇子的猪场看看吗?或许砖头已经到了。”
周祈山兀的红了脸,偏头看向不远处忙碌的众人,“要……”
地基挖到日头当顶,李自利大手一挥,招呼大家歇晌。
汉子们三三两两坐在锄头柄上、石堆上,就着小禾拎来的热水,啃从家里带来的干粮。
江宛取出篮子里切好泡萝卜片。
红皮白瓤的萝卜片,浸了香油、酱油,摆在中间。
“大家都尝尝,这是家里新捣鼓出来的吃食,下饭得很。”
周祈山三日前腌的那一批萝卜,现在吃刚刚好。
咬一口“咯吱咯吱”的响,梅子醋的回甜恰到好处,萝卜的辣意丁丁点点,配着已经凉透的馍馍和炊饼,啧啧声此起彼伏。
连初十都忍不住多夹了一筷子,配着他的糙粮饼子,大口大口地撕扯着。
“东家……你这泡菜,绝了!”
李自利推开自己带来的腌菜,捻起一小片萝卜放进嘴里,吃得直抹嘴。
等他们吃完,又闲聊了几句接下来的活计,江宛这才收拾好空盘子,回到家中夹了满满一小坛子的泡萝卜出了门。
周祈山和小禾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侧,明明是亲兄妹,却连眼神都落在不同的地方,跟陌生人一样,话少得令人尴尬。
江宛夹在中间,偶尔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这样的举动似乎并没起到多大的效果,不得已,她只能把步子走得更快些……
孙大人圈下的养猪地,正好卡在他家和镇子中间。
离镇上居民的聚居区隔着五里地的距离,即便夏日里猪粪的味道散出来了,也不至于熏着百姓。
更方便他上下值路过时巡视一番。
他不放心旁人经手,把这养猪场当作了永兴镇未来发展路线中的奠基石。
从确定开拔地点,到挑砖选瓦,画线筑基,事事亲力亲为。
江宛三人到的时候,远远便瞧见他和蒋书办在泥地里,一人扯着一头麻绳,躬着身子弯腰弹石灰线。
两人裤腿挽到了膝上,小腿上沾满了湿泥,布鞋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估计早已经浸湿了鞋底。
他们的身上,依旧看不到半点为官者惯有的油滑与松散。
余光瞅见有人靠近,孙大人从蒋书办手上接过缠好的麻线,抬头扫了江宛一眼,“来了?有事?”
语气干巴巴的,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孙大人、蒋书办。”江宛站在边缘处,望着满地砖头和瓦片,一时间有些难以下脚。
只好把手中拴好的坛子往前递了递,“家里弄了坛泡菜,不值钱,带过来给你尝尝,配上我家的腊味一炒,香得很!”
孙大人走上前,用衣摆擦了擦手,接过坛子打开一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
“你家那腊味,哪是我们时时能吃到的……”
话一出口,孙大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将坛子放回地面,转身收拾起地上的砖头。
“这地儿得挪开些,把道让出来,回头拉砖瓦的驴车才好进来。”
他自顾自地说着,手上动作麻利。
周祈山见状,也极有眼色地弯腰,一声不吭地跟着清理地面散落的砖块。
他年轻,腰杆更活泛,速度要比孙大人快上不少。
江宛偏了偏头,看着跟前弯腰忙碌的两人,以及在不远处因脚下湿滑,摔了一个屁股蹲,翻身起来继续忙碌的蒋书办,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孙大人或许是在感慨这个?
她摇摇头,不去操心那不属于自己的事,也撩起衣袖,拉着小禾,一起帮着处理地上的砖头。
遇见摔坏的、烧裂的断砖,江宛便挑出来,单搁到一旁。
正好顺道带回家,给自己家的小作坊用……
三人忙了半刻钟不到,供驴车进出的窄道终于被清理出来。
孙大人这才直起腰杆,用拳头敲了敲后背,指着地上的坛子,“腌得不错,打算带出去卖?”
“有这个打算。”江宛搓了搓手上的泥,坦然答道。
“做这样的吃食,能卖出一间屋子来?”孙大人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你一个女人家独自撑门户,最要紧的是把根基立稳了。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的,像个什么话?
铺子是盘活了,你那蚕养好了?猪寻到了?一天天的,别躲在屋里猫冬,外头的路还长着呢……”
江宛认真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训诫,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身前的周祈山。
她当家这几个月,瞧不上的人是多数。
大家都觉得,周祈山回来,这家自然也该轮到他当家了。
但孙大人,好像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等孙大人说完,她抿了抿唇,开口道:“孙大人,我打算开春去渝州府开铺子,这事儿好像还没跟你通过气。”
话落,孙大人浑身猛地一哆嗦。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脚下一滑,好在周祈山捞了一把,这才没栽倒在那一堆堆的砖头上。
他长舒口气后,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渝州府?!”
“嗯。”江宛点了点头,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妙。
“你不是在朱沱镇走船夫的生意吗?”孙大人上前一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江宛眨了眨眼,“那头的生意已经稳了,有我爹盯着就行。”
“嗯——”
孙大人拖长了声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江宛,“你步子迈得大,当心崴了脚。”
江宛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崴了就走慢点,只要还能走,就不怕。”
孙大人听她这么说,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你在朱沱镇,我还能跟朱沱镇的镇衙打声招呼,就是去永川县,我在县衙老爷面前提你美言几句,可你要去的可是渝州府……”
他语气一沉,“渝州府麾下治理着几十个县衙,百位数的镇子,永兴镇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连在大人面前露面的资格都没有。你一个女子到了那地方,举目无亲,又有谁给你撑腰?”
江宛愣了一瞬,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孙大人。
她这一路下来,确实给孙大人带来了些许麻烦,但都不是紧要的事,跟孙大人的初次见面,也都是在镇衙那一回。
可孙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帮了她不少?
听见两人的交流,蒋书办急急朝这边走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孙大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茫然的江宛,压低了声音,替孙大人解释道。
“江宛你可知道,孙大人为何不愿你去渝州府?”
江宛一脸茫然,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蒋书办摇了摇头,悠悠地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你去黑庙子那一趟,还记得?”
江宛点头。
记得,她当时还往铺子拉来了两挑藕,虽然没了后话,但也给王德旺带去了不少麻烦。
“你闹那一场,当天好多商户都没法收藕,藕农们闹得凶,这事儿早就递到镇衙来了。按规矩,镇衙该出文牒把你叫来问话的,可那份文书刚到案头,就被大人摁住了。”
江宛眼皮一跳。
蒋书办说到这里,又偷偷看了眼孙大人的脸色。
见他并未开口阻拦,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还有玄滩。你去荣县的镇子卖粮,卖的是不多,□□县的粮商心里也有气。更莫说朱沱镇贸然插手船商的补给,这些事不是你想插手就能插手的。这肥差,朱沱镇当地人托关系去挤都不一定挤得上,你一个外人,若不是大人说情,早在你头回送货的第二天,就得被人打上门……”
一口气说了太多,蒋书办停下来缓了口气,“我和大人是……插手了白云村的事,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一个镇子的,总不能就你一个人吃肉,大家连汤汤水水都没得喝吧?”
听到这里,江宛已经彻底石化了。
她没想到,自己吭哧吭哧在外头走商的时候,为她负重前行的,除了家人,居然还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大人。
就连小禾,也是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众人。
事儿还没完,就连周祥贵去荣县购置酒曲一事,蒋书办也是有的说的。
“你家在荣县大张旗鼓地收酒曲,姿态倒是摆得低,可谁会愿意让出自己吃饭的家伙?孙大人看你家迟迟寻不到出路,这才从中周旋,下值后赶了好几个时辰的驴车,才为你寻到一户愿意出手的酒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火苗,槌糍粑 蒋书办
蒋书办的话还在继续。
说这些年他看在眼里的不易, 说这些年永兴镇的举步维艰……
这些话轻飘飘的落到江宛身上,又倏地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张大了嘴巴,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可永兴镇冰凉的冷空气,却冻干了她的嗓子、冻红了她的鼻子。
孙大人这辈子,是把永兴镇当命根子来捂的。
捂得鬓角青丝变白发, 捂得少年意气颓然成了垂垂老矣……
可永兴镇就是个缺了底的筛子,不管往里头倒多少水,它都漏走了, 连个响动都没有……
良久, 江宛抬起头来, 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孙大人站在那里。
冬日的暖光打在他身上,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下身的泥土一点点往上攀爬,连衣摆都沾上了不少。
他整个人像是被泥土一层一层埋上来的,埋得只剩上身还在挣扎, 埋得只有眼睛还是活的。
“所以……”江宛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您一直在背后……看着我……”
孙大人点了点头,嘴角扯起一抹安慰的笑。
他视线飘向东边。
那里是永兴镇的方向。
这会儿还没到傍晚, 却已经有炊烟升起了。
可永兴镇, 连炊烟都是稀薄寡淡的。
他进过城,也去过其它镇子, 它们的烟火,都是股股升腾, 带着柴火的饭香。
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他哑着嗓子说:
“我们镇子……穷啊……”
随着视线的涣散, 他的思维也逐渐飘向了远方……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头一回说,还是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被永兴镇的百姓检上了监镇的位置。
上任第一天,他就说了这句话。
当时,镇里有个想要给自己东家佃山种果的黄管事。
黄管事和他一般年轻,拍着胸脯说要和他一起,让永兴镇家家户户都能吃上果大水甜的柑橘。
他信了,把镇子上最好的三百亩地低价佃给了黄管事折腾。
结果呢?
城里的东家倒是富了,可永兴镇的百姓,想买一颗那样甜口的柑子尝尝,买不起啊……
熬过冬的柑橘烂在了仓里,镇上的百姓闻着味儿,还在呵呵直乐,说“我们永兴镇的风水就是好啊,这果子烂了都甜!”
那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监镇当得窝囊!
后来陈记粮铺开过来了,账房是镇上的童生。
他俩同年参加乡试,有着从小到大的情谊。
本以为这样的情谊,就能互相扶持、托着彼此往远走走……
于是,他力排众议,将整个镇子最好的铺子,租给了陈记粮铺,这一租,就是三十年……
可姓陈的精明,明面上说是低价卖粮给镇上的百姓,可实际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粮进去。
中间赚了不知道多少差价,他不是没察觉,可姓陈的账面做得漂亮,每一笔都合乎规矩,挑不出错来。
他那时候终于明白。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你的雄心壮志,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能踩上一脚的碣石罢了。
他开始不再依赖外力,而是将精力,放在了镇子本身。
然后,白云村养蚕兴起了。
他努力帮着村民们养桑织锦,日子也红火了几年,可名头刚刚打出去,桑蚕无端患病,寻不到病疾源头。
他看着那一簸箕、一簸箕死去的桑蚕,心疼得在滴血……
再后来,就是王德旺的黑庙子藕塘。
他知道王德旺的手段不光彩,也晓得王德旺和荣县那边勾搭上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
年年不是旱,就是涝。其他村子勒紧裤腰带的时候,黑庙子的却能吃上饱饭。
虽然不地道,可到底是让黑庙子近百户人家,有了营生啊……
永兴镇,是他的家。
是他扎根的地方。
他爹就是个庄稼汉,为凑齐他的束脩,进炭场上工,得痨病逝。
他娘一个人拉扯他到十四岁,在一个阴雨天,也随他爹去了……
他靠着镇子百姓的施舍,一文钱一文钱,凑够了去州府赶考的盘缠。
捷报传来,他中了秀才。
渝州府有老爷想出钱让他继续赶考,然后在渝州府谋个差事。
可他还是回来了,回来当了这个芝麻大的监镇……
这是他答应过乡亲们的。
上面看不见这个落寞的小村镇,他能做的,是让这个小镇子,被世人看见。
仅仅于此,仅仅是此。
去年,王德旺越过永兴镇,直接和荣县交易一事,他伤透了心。
整日坐在镇衙后翻着那些陈年旧档。
看镇子的人口册子越来越薄,看田亩账册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少。
他看得眼睛都快瞎了,也寻不到一条好的出路。
那时候,蒋书办这个老伙计给他说。
说周家新妇、江家那个秀才之女,进门后,居然开始背起背篓、捡起扁担,在周围村子晃悠起来了。
他就去看。
远远瞧着。
江宛背着个半人高的背篓,顶着大太阳,一步一步往李家坳方向挪。
她跑这一趟,赚不了几个钱的。
觉得无趣,他就回了。
可她干得起劲儿,背篓一筐一筐地背出去,又一筐一筐地背回来。
盘活了那间杂货铺,还和李家坳的百姓们打好了关系。
那时,他就来了兴趣。
后面,江宛去黑庙子闹了一通,他顺手就给压下来了。
他的兴趣重新燃起来了。
这丫头是个记仇的、不服输的。你给她一堵墙,她能翻过去,给她一条河,她能蹚过去。
短短半月,她还清了欠账,又搭上了老蟒林那帮莽夫。
还腾出手,拉来了把何家儿媳妇,吴巧。
那闺女他知道,是个能干的,只是和江宛一样,丈夫走得“早”……
他和蒋书办合计一番,觉得江宛这女娃子能干,有闯劲儿,就是缺个靠山,倒不如让她试试?
于是,他趁机划了两座山给江宛,随她怎么折腾去,反正这丫头有劲儿!
越往后看,这丫头越对胃口。
看她捣鼓起了腊味,挂的还是永兴镇的名头。
他心里就更熨帖了。
蒋书办说:“这腊味要是能打出名头,我们镇子兴许真能翻身!”
他那时只是把大价钱买来的腊味仔细包好,带回家,晾在灶房,舍不得吃……
临老临老,他或许也能跟着拼一把大的?
他翻来覆去想了两宿,最后一拍手!
盖养猪场!
这话还没来得及跟江宛商量,这丫头的流言蜚语就起来了。
他哪里不晓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索性坐在堂上,心里想着怎么卖一个好。
这丫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来一看,自己站在了她那边,总该对他心生敬畏了吧?
只是,这丫头突然回来了,还居然敢在公堂上动手,简直藐视王法!
他心里是又气又笑。
不过……
刚好给了他由头,让这丫头出出血。
掏了腰包盖起来的养猪场,她绝对比他更上心!
可谁知,这丫头扭头又想搞酒坊……
哎呀!
可把他愁坏了,连夜托老友,搞到了酒曲……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要去渝州府开铺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到了要断的当口。
他就像条守着永兴镇的老狗。
看见一点苗头,就去刨一刨。
看见一点火星,就去吹一吹。
哪怕次次都是白费力气,哪怕每一次的希望都变成了失望……
江宛这丫头,估计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把火了。
他不知道这把火能烧多久、能烧多旺。
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像之前那样,烧着烧着,就灭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
连腿脚也有些沉了。
他等不起了……
他抬头看着江宛。
这丫头,年轻、倔强、眼睛里还有光。
和他当年一样。
“你想去,就去吧,我还没老死呢,能给你担着。”
路口,运送砖头的驴车排着队,吱呀吱呀地过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继续忙活了。
江宛看着他招呼众人的背影,胸腔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不知道孙大人是怎么抱着希望,熬过这么些年的。
身上的傲骨被根根折断,最终匍匐在这片土地。
可他还是伸出了手,想来护住自己。
她……好像知道赚钱的意义了……
到了腊月初九,永兴镇又活泛起来了。
往年可不是这样的。
往年这会儿,镇上冷冷清清,连炮仗都舍不得放一串。
就镇上的铺子,会舍得贴几张红纸写的倒“福”。
今年热闹多了。
打从进了腊月,江宛的铺子就没断过人。周围村子的婆娘们三三两两结伴来买针线、买粗盐、买传说中的腊味。
李绣娘在铺子里头忙得晕头转向,几天工夫就裁了十几身新袄子,还抽空把江宛带回来的土布给裁了。
江宛说,腊月二十跟人约好了,要去趟府城,得穿得体面些。
周家人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过年,腊味的名声突然就传了出去。
架子上的货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送来的订单从永兴镇一路排到了永川县!
就连荣县的商家也上门求购。
蒋书办上回来串门,看着那一排排油光发亮的腊肉腊肠直咂嘴,说:“江宛啊,你这小铺子怕是要改成大作坊了。”
江宛抹了把汗笑:“托您和孙大人的福,要不是你们四处帮我们收猪,这么好的生意我家也没胆子接啊!”
她是真忙,可再忙,这年也得好好过!
腊月十五那天,天没亮,江宛就起了。
外头还黑着,灶膛里的火一引就旺,周祈山打了盆热水给她洗了脸,然后挽起袖子就开始蒸米。
锅里蒸的是糯米,用来砸糍粑的。
是江宛捎信去榷货场时,让店家帮忙寻的。
比起寻常的米,糯米更圆、更短,粘性也更大。
从蒸屉缝里泄出的水汽,裹着米香,钻了出来。
丝丝缕缕地,暖热了整间灶房。
周祈山拿了块干净的湿布,垫着手把蒸笼端下来,滚烫的白雾扑了他一脸。
他偏头眯了眯眼,朝外头喊了一声。
“好了。”
余氏应声从堂屋出来,身后跟着周祥贵,他怀里还抱着个小石臼。
吴巧也跑来帮忙了,手里还拎着另一个洗干净的小石臼。
“这是我找绣娘借的,有点小,但也能将就用,就是得多捶几轮。”
周祈山把蒸好的糯米倒进石臼里,米粒饱满透亮,粒粒分明却又黏连在一起。
他洗了手,抡起木槌,对准石臼里的糯米砸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
糯米被砸得陷下去一块,香味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余氏蹲在一旁,手里沾了凉水,趁他槌子抬起的间隙,飞快地把边上翻卷上来的糯米往中间拢。
她的手快,翻得利落,指尖烫得通红也顾不上缩,嘴里还念叨着,“你使点劲,别省力气,砸不烂黏糊糊的不好吃。”
周祈山一下一下地砸,额头上沁出汗珠,木槌起落间带起细碎的米粒,又随着下一次木槌的落下,融进那一摊黏糊里。
周祥贵和小禾也配合着使用起了另一个石臼。
“嘭嘭嘭”的槌打声你追我赶,踩着同一首旋律的鼓点,此起彼伏。
眼看着糯米越来越黏,越来越韧。每砸一下都扯出老长的白丝,两个抡槌人的手也越来越重。
原先还是颗粒分明的米,此刻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变得雪白、绵软、泛着莹莹的光泽。
灶膛里余火未熄,余氏停下手,把剩下的一笼糯米也端过来续上。
周祈山换了口气,江宛趁机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擦擦。”
不管是抡槌,还是活米。
这两样活她都干不了,一个是太累了,另一个是……太疼了。
等糍粑砸到能拉出半尺长的丝还不断的时候,周祈山和周祥贵父子俩才算停了手。
余氏抹了点熟油在案板上,把整团雪白的糍粑从石臼里掏出来,搓成长条,再用刀切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糍粑坯子。
新切开的糍粑冒着热气,切面光滑得像玉,软得能看见指头按下去的凹痕。
她拣了一块刚切好的,在手上吹了吹,递给江宛,“尝尝,看看黏牙不?”
江宛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每一粒糯米都被砸透了,嚼在嘴里又软又弹,米香醇厚得像煮了一整年的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是烫的。
清甜,不用加糖、干干净净的甜。
“呼——娘,好烫。”
余氏嗔笑道:“让你急,一口吞下,不烫你烫谁?”
说着,又掰了一小块,蘸了点炒熟的黄豆粉混着赤砂糖的蘸料,送到她嘴里,“这下不烫了,再尝尝?”
黄豆的焦香、赤砂糖的甜,裹着糯米的软糯,入口绵密又韧劲十足。
嚼着嚼着,江宛嘴边就带了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年味勾人,不速之客 余氏一
余氏一脸慈祥的看着她, 又揪下一小坨塞进贴过来的小禾嘴里。
“这糍粑团子凉了后才是最容易出味的。回头切片炒肉吃,糯叽叽的。或者丢进滚油锅里炸得酥脆,再不然, 架在炭火上慢慢烤。
外头焦香,里头软糯。吃一块能管半天饱。”
糍粑这道最费心神、最熬体力的重头戏总算落了停,接下来便要张罗鸡、鸭、鱼、猪这四样祭祀用的牲礼了。
年关底下, 祖宗牌位前头可含糊不得。
周家本就人丁稀少,没有亲戚可走。
余氏的娘家又远在百里之外,逢年过节不过托人捎封平安信罢了。
算来算去, 唯一需要走动的, 竟只剩江宛的娘家。
江宛心里头是一百个不情愿。
苏氏那些精明算计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本就是水火不容,她若巴巴地提着年礼凑上前去,岂不是自己把脸送过去给人踩?
她直接拒绝了余氏的提议,打定了主意两家互不往来, 各过各的清净年。
谁成想,十九那天大集, 江家三口却冷不丁地登了门。
“亲、亲家?!”
余氏正弓着腰往客人的油罐里添新油,抬头一瞧, 惊得油勺子一倾, 直接多倒了一钱油进去。
她慌忙撂下家伙什,大步迎上前去, 脸上扬起尴尬的笑,“亲家怎么得空?快快快, 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江宛找数铜板的手一顿,目光撞上江秀才那张瘦长脸孔的刹那, 浑身猛地一颤。
那张刻薄寡淡、颧骨微凸的面容,竟与前世那个醉醺醺、摔盆砸凳的酒鬼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脑海“嗡”的一声炸响,浑身发凉,脚下不觉踉跄了半步。
前世今生,开始融合,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江宛”,还是江宛……
周祈山就站在她身侧,瞧见她面色一点点白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扶助了她后撤的腰身,附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心点。”
掌心的温热,从后腰脊椎,一点点散开,唤回了江宛的理智。
她深吸口气,将账簿和算盘一并推到小禾身前,“你看着点,我去去就来。”
说罢,和周祈山一起绕出柜台,走到江家人面前。
面对这张自己厌恶了两辈子的脸,江宛只觉喉咙堵得开不了口。
愤怒、委屈、憋闷……
各种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顷刻间,便红了眼。
周祈山侧头,眉心微微拧起。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江宛身前,语气平和地开了口,“爹,路上辛苦,先进屋坐坐。堂屋烧了炭盆,正暖着呢。”
江明义掀了掀下坠的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也不搭腔,只昂着头,背着手,带着苏氏与江晴径直朝后院走去。
路过江宛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鼻子里轻哼出声,“哼!”
江宛眼睫闪了闪,压住想掉头就跑的恐慌。
被那个酒鬼打了十几年,她也曾反抗过。
可反抗的结果,就是迎来更加暴虐的回击。
所以……她成年后,就跑了。
只有远离,才能暂时遗忘曾经的伤害。
可那些曾经早已被她刻意遗忘的噩梦,却又再次浮现在了眼前,她再是克制,身体却还是超出了控制,忍不住地浑身发抖。
周祈山伸手,小心翼翼地包住了她浸出冷汗的拳头,对余氏和小禾说道:“娘,正是上客的时候,您先紧着铺子,有我陪着她。”
余氏攥着围裙边边,满眼担心地看着江宛。
她知道江宛平日里的烈脾气,也晓得这丫头压根不愿跟娘家走得太近。
眼下,这大过年的,人都上门了,总不能把人打出去吧……
余氏看着江宛那张苍白的小脸,目光不自觉飘向墙角斜靠的苕帚。
她动了动手,又有点跃跃欲试了。
江宛长长地吸了口气,终于缓了过来,她朝余氏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安慰道:“娘,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她不能一辈子都逃避,以前反抗不得,是年纪小。
可现在,她有钱了,也长大了……
余氏听了这话,稍稍放下了心,却依旧压着嗓子叮嘱道:“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你就喊一嗓子,娘耳朵尖,都听着呢。”
“谢谢娘。”
说罢,江宛拢了拢衣襟,抬脚跟了上去。
周家的年味很重。
窗棂上、门楣间,红彤彤的剪纸糊了一圈。
喜气洋洋的。
铺满了青石板的院子清扫得干干净净,连缝隙的青苔都被撬出来清理掉了。
屋檐下,香肠、腊肉、菌干、笋干挂了一排又一排,一串又一串。
在腊月的寒冬里,酿出了醇厚的年气。
堂屋里,桌旁的炭火烧得正旺。
一靠近,暖意瞬间驱散了寒冷。
桌上摆着两碟干果、一盘蜜饯和四个擦拭得反光的细瓷茶盏。
周家今年日子确实宽裕了不少,江宛也阔绰地摆了一把。
江明义落了座,目光四处扫了一眼。
窗台上搁着大小尺寸不一的秤砣,墙角码着半人高的粮袋子,上头还压着两封新纸包的赤砂糖和桂圆。
他喉结动了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拧。
里头泡的不是寻常粗梗茶,竟是叶片齐整的绿茶,汤色清亮,入口甘醇。
苏氏是个眼皮子浅的。
打从进了院门,她那双眼便像钩子似的,从檐下那排油亮亮的腊味一路勾到灶房半掩的门口。
灶台上隐约摆着整鸡整鱼,案板边还搁着剁好的新鲜猪肉。
两条肥瘦相间的猪五花,一扇带了肉坨坨的排骨。
落座后,她捻着手帕,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亲家母真是能干的,里里外外收拾得这么齐整。”
江晴坐在苏氏下首,倒没有她娘那副算计到骨头里的神色。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得是身新打的嫩黄色棉衣。
两缕散落的青丝垂在两颊,恰恰好削弱了她凹陷的太阳穴和凸起的颧骨。
刚过十六的年纪,生得一双水狭长眉眼,尖下巴,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
她双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可那双杏眼却不曾老实过。
这一路走进来,她趁众人各怀心思的间隙,悄悄抬了抬眼皮,朝斜前方看去。
周祈山正背对着众人,给炭盆添了两块木炭。
他弓着腰,棉袍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露出一截深蓝裤腰和紧实的腰线。
手臂起落间,肩背的轮廓在厚棉衣里也透着股利落的劲。
他把最后一块木炭藏进灰里后,拍了拍掌心,转过身来,正对上江晴还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江晴的脸“腾“地红了一片。
她飞快地垂下眼,睫毛扑簌簌地颤着,手指绞紧了膝上的帕子,连耳根都烫得吓人。
她以前见过的男子,要么是爹手下的那些酸腐书生,瘦伶伶的,三句话不离之乎者也。
要么是街面上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粗手粗脚,满身风尘。
路过都能闻到一股汗酸味。
可姐夫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沉稳,不声不响,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江宛轻抬了下眼皮,便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众人沉默着不说话,苏氏眼珠子一转,笑着开了腔。
“哎呀,说起来,我们宛丫头今年可真是出息了。我上回听人说,铺子里的生意红火得很呢,连县里都有人专程来买腊味吧?”
她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江晴。
江晴被这冷不丁一碰,猛地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头都不敢再抬。
江明义抿了口茶,放下茶盅,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接过话头。
“年景好了是好事,不过啊,日子过得殷实了,更得谨记勤俭持家、勿忘根本的道理。”
他端着一副当家人的架子,话里却酸意浮动,眼角瞟着周祈山的时候,分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当年他把江宛嫁过来,只觉得是丢了个烫手山芋,谁能想到这山芋居然在周家扎了根,还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摇钱树?
江宛安安静静地坐在周祈山身边,手里握着一只温热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壁。
这家人的心思太明显了,她不瞎。
苏氏的眼红是写在脸上的,江明义的不甘是浸在话里的。
而江晴……
江晴那份心思虽还薄薄地浮在水面上,可她瞧得真真切切,像瞧见冰面下一尾游动的鱼,迟早要探出头来。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而是侧头看了周祈山一眼。
他正专注地掰着手里的松子,这些松子没开口,不好剥,指甲盖都劈裂了,他却浑不在意。
只是把剥好的松子仁往她手边推了推。
“吃点,别光喝茶。”
江宛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
她伸出手,接过松子仁,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正堂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星红亮的火屑,落在地上即刻暗了。
江明义放下茶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笃定。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周祈山,最终落在江宛身上,“你们今年这年货置办得齐全,铺子里的生意想必也熬过来了。亲家母忙前忙后,祈山也回来了,又年轻肯干,日子过得红火,我这个做爹的,心里头也替你们高兴。”
他说着“高兴”,嘴角也扯出一点弧度,可那双眼睛却冷得浸人。
江宛没接话,自顾自地盯着周祈山好看的侧颜。
直看得他红了脸,才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浅嘬一口。
江明义顿了顿,见无人捧场,脸上的笑意便挂不住了。
他索性直起腰板,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那股子端着架子的味儿就更浓了:“不过呢,宛丫头你也知道,爹明年要继续参加秋闱。
束脩、书本、笔墨纸砚,样样都是银钱?
家里头今年收成不好,租子也收不上来……”
他拖长了音,眼神往周祈山那边一斜,“爹向来很少开口求人,你如今日子过好了,总是要反哺一下的。”
江宛闻言,眼皮轻轻一颤。
她盯着江明义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轻描淡写。
“爹又落榜了?”
这话不偏不倚扎在江明义的软肋上。
他脸色一沉,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茶盏盖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是怎么跟爹说话的?嫁人不足半年,就学得一身眼尖嘴利的坏毛病,你婆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江宛抬起眼皮,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抹布,顺势抹去了溅出来的茶渍。
“要发脾气,就回你自己家去。这里没有人捧着你,更不会有人惯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昔日梦魇,算盘珠子蹦脸上 江宛收
江宛收回手, 十指死死交握在一起。
仿佛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攥住自己,才能压住胸腔里,那被江明义骤然发怒而翻涌上来的、近乎本能的颤栗。
她的灵魂早已逃离, 可身体遭受过的一切还记忆犹新。
记得那些被摔碎的碗、迎面砸来的扫帚,记得捂住耳朵,仍能穿透掌心的咒骂。
重创带来的应激障碍, 并不会因为穿越时空就能凭空消弭。
积攒多年的惊惧,会在那张脸出现的那一瞬,疯狂蔓延……
江明义恶狠狠地瞪她, 眼中全是刻薄的鄙夷, “莫说你是周家媳, 你就是官家媳也改不了我是你爹的事实!”
话音砸下,众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堂屋里一片死寂。
周祈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出手, 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根一根, 掰开了江宛蜷缩在一起的手指。
他将那些方才仔细剥好、藏在掌心的松仁,小心放进江宛汗湿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 他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温柔顷刻褪去, 目光冷冽地看着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老人。
“叔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怕是有些不妥。”
他声音淡淡的, 却固执地打破了当前这几乎凝滞的氛围。
江明义收回落在江宛身上的压迫,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若不是我女儿,你周家能有如今的地步?今天就是你爹在这里, 也没有坐着和我说话的道理!”
他一拂袖,袖口扫过桌上的果盘。
“哗啦啦”乱了一地。
苏氏适时地“哎哟“一声,手里的帕子往嘴角一按。眼风飞快地扫过对面垂首不语的江宛。
“孩子他爹,你好好说,别动气。宛丫头性子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以为得了婆家庇护,哪还记得娘家那片瓦?怕是早把你我当债了。”
她话里夹着三分埋怨,七分挑拨。
余光瞥见江宛紧绷的下颌,嘴角几不可查地翘了翘。
江晴坐在下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的目光在周祈山和江宛之间来回打了几个转,手指把帕子拧成了麻花。
她不知在想什么,眼底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松仁的尖,刺破了江宛掌心的皮。
周祈山不悦地皱起了眉,再次掰开她的手指,将掌心的松仁扫落在地。
“疼,就不要了。”
江宛的手缓缓松开,坚定地回握住了周祈山宽厚的手掌。
她重新扬起嘴角,那弧度和之前无数次经商一模一样,从容淡定。
可只有周祈山知道,那只握着他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江宛站起身,视线与江明义在空中交汇,毫不躲闪。
“你只是一个秀才……”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下移,在江明义打了补丁的衣摆上掠过,又慢慢上移,迎上他逐渐暴怒的瞳孔,寸步不让。
“你猜,闹大了,你我谁更没脸?”
不等江明义爆发,她嗤笑一声,“一个久考不中的穷秀才,一个越做越大的生意人。乡亲们眼睛都亮着呢,你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如何逼着出嫁的女儿供养娘家,还是想让人晓得你那续弦的夫人,当初是怎么把前头留下的闺女当粗使丫鬟用的?”
她点到即止,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讽,“你想要年节礼数,我或许还能看着那份浅薄的亲情,丢你一份。
可你若把它当成理所应当的进项,甚至把整个周家都当作供给你的养分。
那对不起了,我一天撒几十枚铜板出去,就能让你读不下书,更出不了门。”
她握着周祈山的手愈发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她面不改色地将这决绝的话说完。
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嵌进周祈山的手背,他只低头轻轻看了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挪开了。
炭火噼啪的声音陡然放大了十倍,每一声细微的炸响,都清晰可闻。
江明义面色铁青。
他腾地抬起手,手指着江宛的鼻尖,指尖抖得厉害。
“你、你这个孽障!我生你养你一场,你如今翅膀硬了,竟敢这般忤逆不孝!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在你娘……“
“够了。“
周祈山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么一立,几乎挡住了半扇门的天光。
他没有吼,也没有拍桌子,只是往前跨了一步,正正挡在江宛身前,将她与江明义那根颤抖的手指隔开。
“叔。”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沉稳,“宛娘说的句句在理,我是她相公,自然是站她这边的。”
他俯身,将被江明义拂倒的茶盏摆正,继续道:“周家能有今日,是宛娘辛辛苦苦操持出来的。并不是你张口就能伸手的理由。”
他停在这里,目光落在江明义那张绷得难看的脸上,上前半步,浑身气势陡然倾泄,“你若是当初待她好一点,何至于如今这地步。”
江明义身子一僵,却仍旧不知悔改,梗着脖子叫嚣。
“我养她这么大,教她识字算数,这是多少女儿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周祈山微敛着眸子,“那您就不能一直盼她好吗?”
“还要怎么对她好?”江明义横眉怒对,“家中从未短过她吃食,她妹妹有的,她何时缺过?”
“何时不缺?”
江宛捏了捏周祈山的手,缓缓从他身后走出。
她直视着江明义,目光中不再只有恐惧。
“你若是稍稍放了一丝心思在我身上,你就知道,她江晴有的,我从来就不曾有过。”
她视线划过苏氏、划过江晴。
从她们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心虚与惊慌。
“打我娘死后,我就再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冬天棉袄的好絮被换成了灯草絮,夏天的衣裳总是被人剪掉一截作鞋面。
灶台上的热汤,永远先盛给江晴。桌上的荤腥,半点进不到我碗里。
这些,你都看在眼里,可曾开口为我说过一句?”
声声质问,劈头盖脸地落下。
江明义恼羞成怒。
“你胡说!”他慌忙遮掩,“你小时候还是个玲珑可爱的,怎么长大了,谎话张口就来?”
江宛苦涩地抽了抽嘴角。
两世都被同一张脸如附骨之蛆般的缠上,无力感涌上心来。
“未出嫁时,家中衣物全是我浆洗。寒冬腊月,溪水刺骨,我手上的冻疮肿胀发烂,从未好过。”
“你年纪不小了,不学着点,怎能持家?”江明义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家中事宜,从不假手他人。劈柴、取水、洒扫、喂猪,哪一样不是我天不亮就爬起来做?”
“你是长姐!你继母身子弱,妹妹年纪小,帮衬一些有错吗?”
“吃的是你们一家剩的,穿的是你们一家凑的。”江宛平稳的声线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就活该这么贱!替你养这续弦的继夫人和拖油瓶的‘女儿’?!”
江明义深深地叹了口气,似怒她不争气、眼皮子浅,痛心疾首道:“家底本就不厚实,并非你一人这样。你年长些,多担待些,原就该的。爹又要教学,哪里得空做这些?”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江明义看到的,永远都是被苏氏粉饰过的太平。
他只知道每月有米下锅,每季有衣上身。
私下里,江宛挨过的那些打、受过的骂、饿过的肚子……
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矫情罢了。
或许,就是看到了,他也会装作没看到。
毕竟,家里总要有一个能吃苦的。
“呵。”江宛轻笑出声。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江明义。
这个让自己视作梦魇的怅鬼,原来是这般小人嘴脸……
“江明义,你真让人觉得恶心。”
“混账!”
江明义倏地抬手,想和以前无数次那样,狠狠一巴掌扇歪江宛的脸。
巴掌还未落下,一只铁手死死擒住。
周祈山侧头,看了江宛一眼,正色道:“她嫁进周家那天起,就是我周祈山的妻。她受的委屈,到我这里就得止住。”
江宛站在他身后,一瞬间眼眶发酸。
她没躲半步,只是默默松开掌心,露出里面随时准备砸出去的茶盏。
“江明义,你该庆幸的。”
看着江宛手中的茶盏,江明义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被周祈山攥住的手腕,骨头开始有些发疼。
“哼!”
他用力抽回手,目光警告地在江宛脸上停了一瞬,“你还敢打你老子不成?”
江宛抬了抬眉,“试试?”
苏氏见状,嘴皮子一撇,又想说什么,却被江明义猛地一挥手拦住了。
江明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咬着牙,把那股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咕咚”灌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江明义慢慢坐回凳子,之前那副暴跳如雷的火气,被凉茶浇灭了大半。
“周家贤婿。”他拎起茶壶,想为自己续上一杯,却又嫌茶凉扎牙,嫌弃地瘪了瘪嘴。
“我今日来,本是好意。你周家生意如今做得红火,外头是盯住了,里头的规矩更不能懈怠。”
他抬起下巴,朝江宛点了点,“可你看我这大女儿,嫁过来这么些日子了,三天两头地往外跑。抛头露面,跟那些贩夫走卒讨价还价,像什么样子?”
江宛手中茶盏“哐啷”一声落在桌上,似心有所感般,拧眉盯着江明义。
“你什么意思?”
江明义看都不看她,只抓着周祈山说:“她天天在外锱铢必较,让人看了还招笑话。如此不安于室的妻子,只会拖累于你。我是个当爹的,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家宅不宁。”
“倒是江晴。”江明义话锋一转。
江晴适时抬起了头。
攥帕子的手指渐渐松开了,脸上含羞带怯的,端得是副惹人怜的模样。
“这孩子虽不是我亲女,可也拜过祠堂,深得我教诲。自小温顺知礼,女工针线、中馈厨下,样样拿得出手。性子又柔,从不会跟人红脸,最是贤惠持家的料子。若是有她替你打理账簿、生儿育女,你只管在外头安心做你的生意。”
江晴偷偷掀起眼帘,看了周祈山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那一眼里,怯意与觊觎绞在一起。
“江明义!”江宛“噌”地一声站起身来,“你简直是在放屁!”
江明义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粗俗。”
再次将目光投向周祈山,“贤婿你细想,休妻另娶虽说是桩大事,可若理由站得住脚。譬如善妒、譬如无出、譬如不事公婆,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晴丫头知根知底,正是生养的好年纪。到时候你们夫妻和睦,家宅安宁。我继续科考谋个好仕途,岂不是比你我今日在这儿拍桌子瞪眼强?”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当真在为周家谋划,给江宛都整笑了。
“所以,你看我不好拿捏,就想送一个好拿捏的进来?”
苏氏一甩帕子,粗制滥造的香粉呛得人鼻子发痒。
“宛丫头,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些。小时候你照顾你妹妹,现在大了,也该轮到你妹妹替你善后了。”
她抿着唇,笑得眼角眉梢都是喜意,“当初公堂那一遭,娘好些话都没说,就想着给你留脸面呢。祈山这孩子才回来多久啊,你可是进门第三天……就出去走商了……”
苏氏话里有话,无非就是想继续往江宛头上扣帽子。
江宛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不然我忍不住要动手了。”
“你、你你……”苏氏掐着嗓子往江明义跟前一凑,“你看你的好女儿,这晌午饭都没吃,就想赶我们走了。”
“你还想吃晌午?”
江宛深吸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有些酸麻的手指。
苏氏仗着江明义在场,胆子明显大了不少,“祈山都没说什么,哪有你说话的道理?夫君,你说是吧?”
江明义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贤婿,今儿你就拿个章程出来。挑个好日子,把我们家江晴迎进门,也好让她快快熟悉周家的生意。”
江宛胸口那团火猛地窜上来。
她的东西就是她的,就是不要了也不能让给仇人!
指尖已经触到茶盏边缘,掌心蓄足了力道。
此时江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砸过去,砸烂那两张虚伪至极的脸。
可她的手还没扬起来,身旁的周祈山却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江宛堪堪抬起的胳膊挡在身后。
“叔说的……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满屋寂静了一瞬,随即,得逞的笑声响起,大到能掀翻屋顶。
江宛的手僵在半空,偏过头去看他,瞳孔微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周祈山没回头,继续开口,“既然如此,倒不如我赘过去。”
赘过去?!
事关往后余生,江晴眼睛一亮,最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头,眼底那点怯意瞬间被狂喜冲散,“姐夫说得可是真的?当真愿意为了我……”
苏氏“哎哟“了一声,得意洋洋地扫了江宛一眼,拖着腔调说:“瞧瞧、瞧瞧!我就说祈山是个明白人。宛丫头,你这脾气啊,真是该好好改改了,连自己男人都不站在你这边。”
江明义愣了一瞬,随即眉毛一扬。
他咳嗽了一声,端着架子点头,“贤婿果然识大体。既然如此,我做主,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晴丫头是个好孩子,定不会叫你失望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经越过周祈山,开始在堂屋里打量起来。
默默在心里盘算着这周家的生意、铺面、家底,将来能有多少归到自己名下。
江宛站在周祈山身后,手还僵在半空中。
她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中间搁了阵瓢泼大雨。
她盯着周祈山的后背,那宽厚的、替她挡过无数次冷风的背,此刻竟陌生得可怕。
失望像冰冷的雨水,从脚底一寸一寸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过喉咙。
江宛紧盯着周祈山的背影,咬牙挤出来一句话。
“你……再说一次……”
周祈山侧过头来。
作者有话说:
最多还有半章就能解决原身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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