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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抚仙 少女湿透的


    寒来暑往, 岁时飞逝。


    姜盈被送进泉□□时是睡着的,当她睁眼的那一刻,只见四壁流光溢彩, 寒髓凝冰,无数仙灵之气如白雾般在身侧缭绕,叫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又重新穿书了一次。


    她撑着池岸起身, 水珠扑簌簌从脸上滚落,湿漉漉的衣衫贴着身躯,勾勒出娇美身形。此刻她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卸下了万斤重担,往日的病骨沉疴尽数一洗而空, 当真通体舒泰。


    姜盈好奇地打量着洞内景象,发现她刚刚是从一汪池水中出来的。她又回身去看,双手撑在岸边石头上, 俯身低头看向池底。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她的脸庞,水下有一块圆形玉盘正散发着幽幽荧光。


    她的手摸上自己的右眼处, 倒影中的人儿也摸上眼角,她什么时候竟长了一颗红痣?


    长孙慕青进来时, 便见到姜盈这副模样。


    洞内流光溢彩, 水波倒影晃动, 少女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玲珑身形,水珠顺着发梢滴落。长孙慕青的脚步猝然定在原地,一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抹无措。


    姜盈听见声响, 回头看去, 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来人,让长孙慕青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本是一个不染红尘的清冷性子,此刻却猝不及防地撞破了这一池春水。


    端方的君子仪态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去, 可目光却在那乳白的身体上停留了半瞬。


    看见长孙慕青回避的动作,姜盈才惊觉自己此刻衣衫尽湿、春光乍泄。刹那间,一股滚烫的热意直冲天灵盖,她的两颊瞬间烧起了火烧云,连带着耳尖都红得滴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慌乱得正想要寻个角落躲起来,一抬头,却发现长孙慕青早已经不知道在何时悄然离去。而他刚刚站着的地方,一件白色衣袍静静的放着。


    她裹好衣袍,有些忸怩地走出洞口,果然见长孙慕青正背着手站在洞外。她深呼一口气,将衣袍拉正,理了理散乱发头发,走了上去。


    “慕青……哥哥……”话一说出口,姜盈自己先下了一跳,下意识捏住自己的喉咙,她的声音为何如此嘶哑?


    长孙慕青听到姜盈开口,很快地转过身走到她边上,见姜盈开口艰难,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瓶,拨开瓶盖,示意姜盈喝下去。


    姜盈乖乖顺从,将瓶内液体一饮而尽。那液体入口清甜甘冽,滑入喉头时带着丝丝凉意,瞬间抚平了嗓子的燥热,反倒叫她有些意犹未尽。她轻轻咂了咂嘴,舌尖无意识地扫过小巧的贝齿,红润泛光的嘴唇在白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


    长孙慕青看着那抹嫣红,心,动了。


    “这是凤尾液,由凤尾花炼制的,专治喉咙暗哑。”他接回姜盈手中的玉瓶,温和笑道,“你闭关疗养已有两载有余,喉咙干涩是正常的。”


    两载有余?!她以为只是睡了一觉,没想到这一觉竟然过去了两年多……那书中所写的三年之期,岂不是马上要到了?


    天雷滚滚,劈得姜盈浑身一凛。她在身上急切地摸索着——腰间、袖袋、衣襟内侧,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我身上的通信玉符呢?!”


    她必须现在就要找到谢闻晏!


    *


    大青阁。晨光正好,洒满剑坪。


    一道身影正在坪中练剑。剑光流转,如银龙游走,衣袂翻飞间,剑气激荡,卷起满地落叶,飞花逐叶,纷纷扬扬。他身姿舒展,剑势凌厉却不急躁,一招一式都带着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练得正入神,一道明媚的声音忽然传来:“大师兄,你又在练剑了!”


    剑尖倏然一顿,宁娇已经蹦跳着跑到了近前,而那道剑光恰好停在她下巴前方,不过半寸之遥。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眉头一皱,抬头瞪他:“大师兄!你差点又削掉我一缕头发!”


    她嘴上在嗔怪,身子却半点没有要躲的意思。舞剑之人手腕一翻,剑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极利落地挽了个剑花,撤剑入鞘。


    “你明知我剑气未收,还这般不管不顾地冲过来。”谢闻晏转过身,一袭月白长袍不染纤尘,即便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练剑,他周身的气息依旧沉稳如初。


    宁娇撇了撇嘴,略作撒娇:“师兄你前几日就已经突破到化神境,如今可是我们宗门最厉害的人,你怎么可能伤到我嘛。”她的眼里满是崇拜与得意,仿佛进境的人是她自己。


    谢闻晏抿嘴不语,深感无奈。他是真拿她没办法,她性格活泼跳脱,偏偏这两年总是要黏着他,还转了性子,不再想要做他的师姐,反而和大家一样,改叫他为大师兄了。


    他不想把过多精力放在别的什么上面,所以他现在决定要走,可他的衣袖被宁娇一把拉住。他抬眼看她,道:“二师弟还在等你。”


    宁娇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谁要和那个傻子玩?”她心里泛起一丝委屈,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今日是师父让我来唤你的。大师兄,你这两年除了练剑就是练剑,就当真这么不想瞧见我?”


    谢闻晏叹了一口气。这两年他的修为突破神速,并非全然因为他那具天灵根的作用,也是他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近乎自虐般的苦练换来的。


    好好活着,按时吃饭,努力练功。


    几百个日日夜夜,他一刻也不敢忘,也不会忘。等师姐疗伤结束,他要马上为她解决那个祸患才行。


    白曼曾经对他说,蓬莱岛已经被岛主用秘法隐藏起来,任何人都找不到,包括魔族。他眉头冷峻,想到那个人,都已经被封印了这么久,想必他残存的力量也不足以跨越千里去找师姐,而他更要趁现在这段时间,赶紧让自己变得更强,他料想到,自己日后必会与他一战。


    “宁师妹,我先回去换身衣服,稍后我自己会去找师父的。”


    听着他这番生疏的托词,宁娇有些不乐意了。她快走几步,再次拦在他身前质问道:“师兄,你为何总唤我‘宁师妹’?爹爹和二师兄他们都喊我‘娇娇’的。”


    谢闻晏侧身绕开她,竟是连半点迟疑也无,径直离去。


    他回到了自己的屋舍。这间屋子不大,屋内物品陈设也十分简单,除了床榻便是一张木桌,还有一个放衣服的架子。他解下浸透了汗水的旧衣,换上一身新衣。


    “大师兄——你怎么还没好!”他才刚折好衣领,宁娇连门也不敲,直接推门冲了进来。


    此刻谢闻晏也忍不住蹙眉,宁娇见他这副神情,抿了一下嘴,赶紧低下头,但是很快她又抬起:“师父说了是很重要的事情,是关于抚仙宴的事情。”说道这里,她仿佛更有底气了,抬眉哼了一句,“自是慢不得的。”


    见谢闻晏仍旧不为所动,她索性伸手扯住他的袖口,拽着他往外走:“师兄你快些吧!”


    “等一下!”谢闻晏身形微微一滞,右手下意识地伸向桌案——那是他刚刚放在桌上的青鸾语。


    宁娇才不给他磨蹭的机会:“快点快点。”她铆足了劲,使出一股蛮力,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硬往外拖。


    谢闻晏被她拉得一个踉跄,他看了一眼青鸾语,心里在想师姐现在还在闭关疗养,此时应当是不会来信的……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他已被宁娇生拉硬拽地扯出了房门,而那枚碧绿的玉符,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桌上。就在他们离开房门后的下一刻,桌上的青鸾语突然亮了起来,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


    此刻的蓬莱,姜盈正疯狂地向青鸾语上砸驻灵符,桌面上堆满了符纸燃尽后的灰烬,可她手里的动作丝毫未停。这些驻灵符是华馨留给她的,华馨因担忧她,所以在她去闭关疗养之前,又给了她许多。


    华馨原本是让她拿这些符纸保命用的,她知道姜衡为姜盈留下许多法器,只缺灵力催动。若是此刻见到华馨见到她这样把驻灵符一张接一张往一枚通信玉符上砸,怕是会气得当场跺脚。


    而对姜盈来说,正因为太惜命了,所以才必须联系上谢闻晏。魔族入侵的三年之期已经临近,原书中的一切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她要赶紧抱上大腿才是!


    偏偏上天要跟她作对一般,无论她怎么催动青鸾语,它始终沉寂如石,一点反应也无。白曼告诉过她,谢闻晏的灵根已经成功替换了,不出意外的话,他此后的修炼必是一日千里、如鱼得水。


    都这个节骨眼了,是万万不能有差错的。


    白曼推门进来看见姜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眸色闪过一丝讶异:“阿盈,什么事令你这般苦闷?”


    姜盈像看见了救星一般,猛地冲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眼里是近乎灼热的希冀:“曼曼,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立马回到太虚剑宫?”


    白曼摇头:“办法倒是没有,不过,抚仙宴快要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渡海 “听说那位


    “抚仙宴?”姜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原书剧情, 对这个宴会全然没有印象。


    白曼拉着她坐下,神色温柔地解释道:“抚仙宴乃是咱们修仙界百年一遇的盛事。届时九洲诸地、各大宗门的惊才绝艳之辈皆会齐聚一堂,大家一起论道交流、切磋功法, 而且宴上还会设‘抚仙擂’。若能拔得头筹,不仅弟子自身能名动天下,而且还能借此盛名, 为自家宗门招揽英才,光大门派。”


    话至此处,白曼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而今年的抚仙宴,刚好是剑宫主办。”


    “那这么说, 蓬莱肯定也收到邀请了对吧?”姜盈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一亮,语气里有几分讨好, “带我去吧,带我去吧。”


    白曼斟酌了一下措辞, 慢慢道:“蓬莱与剑宫交好,受到邀请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她抬眸看向姜盈, “但是,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可知你是先天融灵之体?”


    “先天融灵之体……”姜盈喃喃重复了一遍。好耳熟的词, 像是在哪里听过。她仔细搜刮着自己的记忆——是在云梦秘境,她被云梦阵灵附身时,阵灵说过。


    “那我这个先天融灵之体和不能去剑宫有什么关系吗?”她急急追问。


    白曼叹了一口气, 道:“当然有关系。你这副体质, 会遭很多人觊觎。”她的手抚上姜盈的心口处,“你元丹如今能够恢复,正是因为你这副绝佳的体质。倘若不是因为尚缺那两味灵药, 此刻你就不该只是恢复元丹了——修为也能一并回到从前的水平。如今你只能从头开始修炼,你无自保之力,若是以这副身子去了剑宫,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


    “一旦被人认出……阿盈,你该知道后果。”


    姜盈摇头:“我不要这样。”


    “阿盈,你莫要任性。”她拍拍姜盈的手,“你如今这般情况,行走在世间,只会招来祸端。”


    “不如,就让阿盈跟我们一同去剑宫吧,正好,她也很久没有回去过了。”门外传来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


    姜盈欣喜地看向来人,一身青衫,步履从容,正是长孙慕青。


    看到她眸光闪闪,长孙慕青轻轻一笑:“阿盈的元丹虽已恢复,但她眼下那颗红痣,父亲与我皆束手无策。兴许在剑宫能寻得解决之道。”他目光落在姜盈身上,话却是对白曼说的,“就让阿盈扮作蓬莱弟子,与我们一同去抚仙宴吧。”


    “不可。”


    见白曼竟还是拒绝,姜盈急了,忍不住辩驳:“太虚剑宫照理来说也是我的家,我回去剑宫,他们会护着我的。在蓬莱也有你们,我怎么可能会有危险呢?”


    长孙慕青看出她的焦躁,温和为她解释道:“现在海上正值灵气寂灭潮,海域上灵气暴涨反噬,凡修士者,皆无法腾空驭飞,只能乘船渡海。因灵潮紊乱敏感,所以在船上也不能动用法术,否则会引发潮暴,海妖会出来作乱的。”


    白曼看着他,眼中意思不言而喻,既然他知道渡海危险,为何又让姜盈随行呢?


    “我们只称阿盈还在蓬莱疗养,至于随行……只需为阿盈易容即可。”长孙慕青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白色面皮,走到姜盈面前,“阿盈,仰头闭眼。”


    姜盈好奇地看了他手上的面皮,又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乖乖闭眼,微微仰起脸。


    他将面皮覆在姜盈的脸上,动作轻柔小心,仔细将那些细小的褶皱一一抚平。微凉的指尖触摸到她光滑的皮肤时,不由得想起先前她衣裳湿尽的样子,手指忍不住一蜷。很快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说道:“此物名为‘无相幻帛’,不但可以让人改头换面,甚至可以遮掩神魂气息。即便是炼虚期修士,也瞧不出破绽。”


    姜盈感觉像一张冰冰凉凉的面膜盖在自己的脸上,还挺舒服的。


    “好了。阿盈你可以睁眼了。”


    姜盈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如常,和从前的皮肤没有什么不同。她转脸看向长孙慕青,又看向白曼,有些不确定地问:“我的样子……变了吗?”


    白曼的目光转向屏风边的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菱花水镜,姜盈忙不迭地快步过去,在妆台前坐下。


    镜中照映出一个陌生女子的面庞,眉眼略显普通但却十分干净,属于一眼看去不会被人记住但却令人十分舒服的长相。姜盈好奇地打量着,忍不住凑近了些,眨了眨眼,镜中人便也跟着眨了眨眼。


    “真神奇……”她摸了摸自己那毫无异物感的脸,转过身看向他们,眼里带着几分雀跃,“这副模样走出去,总不会再被人认出来了吧?”


    长孙慕青含笑点点头,白曼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长孙慕青,欲言又止。他是蓬莱少主,此次抚仙宴由他领队,她作为下属,再多说也无益。她垂下眼,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广袤无垠的无妄海上,往日海天交相辉映的场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黑沉。此时正值海上灵气寂灭潮的盛期,狂暴的雷霆在海底无声游走,仿佛只要有一丝丝灵力就能引爆炸开,此刻连飞鸟都无法飞行的海面上,一艘刻满海浪纹的御浪船正平稳地破浪前行。


    蓬莱此次前往参加抚仙宴,一共只去了七人。姜盈顶替了一名弟子的身份,穿着一身蓬莱弟子的青染医女服混迹其中。她站在船舷边,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望着这片黑魆魆的海面,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海底下,有密密麻麻的幽绿眼睛,吓得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心里发毛,根本不敢在船外久站,只能一直呆在船舱里。


    蓬莱位处东溟,与在南州的太虚剑宫相隔千里,所以要花上大半个月才能到。因不能用灵力御船,所以他们这一行注定要在海上颠簸大半个月。


    在海上的日子,本就枯燥。漫长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姜盈除去吃饭睡觉之外,便无事可做了。可她心里又焦躁不安,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始练字。


    她一开始只是随便从乾坤袋里翻出一本功法秘籍,对着上面的内容一笔一划地抄写。练字的同时还能记上几句,说不定哪天就悟了。可惜,现实很骨感。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转头就忘,练了没几天,便觉得索然无味。


    直到她忽然想起华馨留给她的那些驻灵符。她取出一张,铺在桌面上,对着上面那些繁复的笔画,屏息凝神,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说来也怪,她一画起符来,便不觉得时间漫长,不知不觉便是半日过去。她越画越顺手,那些最初觉得复杂的纹路,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她画好一张后,拿去给白曼看。白曼接过去端详了片刻,竟没有认出这是她临摹的,还真的以为是一张低阶的驻灵符,神色微微紧张,告诫她此刻海上灵力紊乱,万不可使用符箓,否则后果难测。


    姜盈得意地笑了,她只是用最普通的纸笔来画,即便临摹得再像,也是没有灵力的。可白曼的这个反应,却让她像是捡到了什么乐趣一般,回到船舱后愈发来了劲头。


    她倒也不是想当什么符师——她哪能想到这一层,她只是单纯的觉得画符很有意思,便沉浸进去了,而且还能打发时间,何乐而不为。


    日升月落,潮涨潮歇。在这片连时间流速都仿佛变慢了的黑沉海域上,姜盈彻底两耳不闻窗外事,整日呆在舱房里,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笔上。一笔、一划,符纸上那些复杂的笔画,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她的身侧,已经高高叠起了一大摞写满了符文的宣纸。就在她神情专注地勾勒完最后一张符纸的收尾一笔时,她感觉到脚下突然一震,这是船身撞上岸边的声响——他们靠岸了。


    姜盈立马搁笔,走出舱房,到了甲板上。她抬头远眺,仿佛已经能从云雾缭绕中看见太虚剑宫的仙山琼阁了。


    他们一行人下了船,在前往太虚剑宫的路上,仙车招摇,御剑流光,放眼望去皆是九洲各地的宗门弟子,全都是奔着抚仙宴去的。


    这一路上,让姜盈听到了不少消息,其中大家议论最多的还是过去一个连名号都叫不上的小宗门,门下竟突然冒出了一位化神期的年轻妖孽。要知晓,许多一流宗门的长老苦修百年也不过这个境界,而此人据说修道不过二十载。太虚剑宫得知后破了例,特意给这听都没听过的小门派补发了金丝请柬,邀他们赴宴。


    “听说那位化神期的修士,单枪匹马挑翻了盘踞断魂谷百年的大妖,生得更是一副谪仙样貌,剑术登峰造极,当真是惊才绝艳,直逼太虚剑宫那位不世出的大师兄!”


    ……


    这一声声惊叹中,姜盈不免对他们口中这位谪仙人物生出一丝好奇之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相遇 远远便看见


    如今正值秋末, 天气却冷得反常。山道旁边的矮树丛上甚至结了白霜,这等天气十分古怪,不过对寻常修士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 只需在体内稍稍运转灵气,便能将寒意悉数隔绝。


    此时,一辆乌檀木制成的马车正沿着山道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身虽不算十分精致,倒也漆得乌黑油亮,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打理。谢闻晏没有坐在车厢内,而是同他的二师弟——那位圆眼的弟子伯雷一样,坐在车辕外侧, 握着缰绳,目光落在前方的山道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为什么一定要他这个最晚入门的弟子当大师兄,说是一眼看重他的天赋, 未来会领先所有人,所以大青阁的大师兄非他莫属。谢闻晏不在乎这些, 他既已入了大青阁,便听从安排。反正师兄师弟, 左右不过一个称呼而已。


    伯雷瞥了一眼远处那些御剑飞行、或乘坐华丽招摇的飞行法宝的身影, 有些疑惑地挠头问:“大师兄, 咱们为什么要架着马车去太虚剑宫呢?怪慢的。”


    宁娇从马车内探出头来:“笨啊!咱们宗门有钱买名贵的剑吗?要是也学着人家御剑,站在一把铁片子上面,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我倒是不在意这个。”伯雷嘿嘿笑了一声, “咱们宗门离太虚剑宫也不远, 架马车正合适。”


    “你不在意,大师兄还在意呢!”宁娇哼了一声,“这辆马车可是花了全宗门的经费才弄成这副模样的, 多少还算体面,否则在这抚仙宴上,也实在太丢人了。咱们大青阁可以里子穷,但现在出门在外,好歹也要符合大师兄的身份吧。”


    化神期的弟子,全天下的宗门都没有几个的。


    “宁师妹,你快进车内吧,外面凉。”


    凉什么凉?宁娇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好歹也是金丹期的修士了,早就不惧寒暑、不怕冷热,大师兄还拿这个搪塞她。


    她气呼呼地把脑袋缩回去了,但是还没消停一会儿,她那清脆的声音便又按捺不住地从马车内传了出来:“太虚剑宫是整个修真界最厉害的宗门之一,传承上百年,底蕴深厚,咱们能来参加抚仙宴,可真是长了见识了……”宁娇说着说着,话锋便又拐到了谢闻晏身上,“大师兄,你去过太虚剑宫吗?”


    谢闻晏倏然一默,他何止是去过剑宫,他还是被剑宫赶出来的。不知道等到了剑宫,梁达海见到他后,会作何感想?但他无所谓。师姐既不在剑宫,那高耸入云的仙山对他而言,什么都算不上。他既无归属,也浑不在意那帮人的冷眼。


    不过,既然太虚剑宫此番主动给大青阁下了金丝请帖,倒也正合他意。他正缺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潜入进去,查个水落石出——当初,到底是谁在暗中下了黑手,将师姐推入云梦秘境之中?


    倘若没有这个罪魁祸首,又哪里能发生后面的事情?想到此处,谢闻晏的眼底便沉了下去。


    “大师兄——!你又不理我!”


    宁娇有些娇嗔的抱怨声隔着车帏传了出来,顿时将谢闻晏的思绪拉了回来。但他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眼望了望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淡地开口:“天快黑了。抚仙宴后日才开,我们便在前面的镇子上歇一日吧。”


    他们驾车已经来到一座小镇,这是离剑宫最近的一座凡人集市,当初他和段玄风相遇也是在这里。往日里镇上全是不通修行的寻常凡人,如今却因为抚仙宴的缘故,到处可见成群结队、佩剑负刀的九洲各地宗门弟子在此歇□□谈,好不热闹。


    姜盈一行人,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进入镇子的。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一路上都刻意保持低调,穿着素净的寻常衣袍,没有御剑,也没有乘坐任何显眼的法器,混在那些三三两两赶路的修士中间,并不引人注目。


    进了镇子后,他们便沿街寻了一间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姜盈和白曼他们走在前面,先进去了,长孙慕青落后了几步,却恰好在他要迈入门槛之际,看见一辆黑沉沉的乌檀木马车从客栈门口经过——驾车之人正是谢闻晏。只是当时车厢内的宁娇正叽叽喳喳地缠着他问东问西,谢闻晏被她绊住了视线,并没有看见长孙慕青。


    倒是长孙慕青,驻足在原地,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等马车驶过街角,长孙慕青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客栈。


    “少主,你刚刚怎么在外面这么久?”姜盈探过头来,语气自然,她已渐渐习惯了“少主”这个称呼——虽说每次叫出口时,总觉得有些疏远,但眼下在外面,叫得越规矩,便越不容易惹人起疑。


    姜盈如此客套,总是不免让长孙慕青的心里泛起一丝沉闷的不舒服。他压下心头那缕异样,只温声答道:“没什么,就是方才在街上,好像瞧见了一位熟人。”


    姜盈“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他是蓬莱少主,相熟的人也多正常,白曼看了长孙慕青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长孙慕青对上她的视线,只是淡淡的模样。


    办好入住,两人一间,长孙慕青单独住一间,姜盈则与白曼同住。这样安排,一是方便照应,二来白曼也能就近看着姜盈,免得她遇到什么危险。


    到了晚饭时分,众人聚在楼下用饭——其实他们早已辟谷,并不需要进食,只是为了让姜盈不至于太显眼,便都陪着坐下,各自倒了杯茶,或夹两筷子菜做做样子。姜盈埋头吃了几口,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还有从大街上传来的阵阵喧闹声,她有几分雀跃:“我想出去逛逛——”


    因着九洲各地的修士汇聚于此,这座原本普通的小镇今夜特意办起了灯会。放眼望去,整条长街被各式各样的花灯照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十分热闹。


    长孙慕青并不反对,所以便跟着她一块上街了。


    而另一头,谢闻晏也被宁娇硬拉着上了街,伯雷便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宁娇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撇了撇嘴,这傻子总是爱跟着她,但她却也懒得赶他了,反正她知道也赶不走。在她心里,只要大师兄在就行了。


    灯会上的灯火琳琅满目,有各种千奇百怪的表演,还有精致好看的花灯,姜盈一双眼睛看得目不暇接。她兴奋地东瞧西看,全身心都沉浸在这热闹的市井烟火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街的另一头,谢闻晏三人也正随着人流缓缓往这边走来。


    “阿盈,那边是流萤桥,人走过桥面时,脚下的光会跟着步子走,十分好看。”长孙慕青看另一侧的胡同里,胡同尽头是一座小桥。


    姜盈一听,果真兴致斐然,直接转身就往那个方向去,她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几乎就在姜盈转入胡同的同一时刻,不远处的谢闻晏似有所感,倏然抬眸看去,他只看见长孙慕青一人独自站在花灯下,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目光也正望着他。


    花灯的光影在长孙慕青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神情笼得看不真切。宁娇一直在谢闻晏的耳边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可他全然不管,直愣愣地走到长孙慕青面前停住。


    “长孙少主知道我要来?”谢闻晏问。


    长孙慕青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花灯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


    灯下的谢闻晏,比两年前的气质更加沉稳,肩背也更开阔了些。那张本就生得极好的面容上,眉目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反倒多了一层薄薄的沉静与看不透的深沉。


    看着面前的男子,长孙慕青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们曾经在剑宫见过。那时他去找姜盈,远远便看见他们走在一起,在并肩说着什么,相处地十分亲密自然。所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姜盈是他的未婚妻。现在想来,其实他只是吃醋了。


    “直觉罢了。”他含笑道。无论心底如何翻涌,他的神情始终令人如沐春风。从小他便一直这样做的。


    “大师兄——”宁娇追了上来,“你走得这样快,怎的不等等我们?”


    长孙慕青的目光在宁娇和伯雷两人身上轻轻掠过,又落回谢闻晏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看来你已经另拜师门。恭喜。”看得出来,如今谢闻晏的修为今非昔比,甚至隐隐已在他之上。


    宁娇疑惑地开口问道:“大师兄,他是谁啊?”


    谢闻晏抿了一抿嘴,只好先为他们彼此引见:“这位是蓬莱少主。”他侧过头,对长孙慕青道,“这是我师妹,宁娇。我师弟,伯雷。”


    长孙慕青微微颔首,声音如春风拂面:“在下长孙慕青,见过二位。”


    “哇——你竟然是蓬莱的少主!”宁娇一听,感到十分惊奇,竟直接嚷了起来,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面。


    “师妹!”谢闻晏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几分少见的厉色。宁娇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长孙慕青虽然心底不愿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被人知道身份,但那副温润如玉的姿态还是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宁姑娘,因蓬莱此番乃是低调出行,故而请二位理解,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修真界谁人不知蓬莱岛藏了一个先天融灵之体呢?


    宁娇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理解,连连点头,一旁的伯雷也跟着一起点头。


    谢闻晏此刻不想再浪费时间兜圈子。他抬眼看向长孙慕青,目光沉静地问道:“师姐她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欲争 凭什么不能


    “阿盈她很好。”


    阿盈?长孙少主……竟然叫师姐阿盈。


    这个极度亲昵的称呼, 让谢闻晏的心口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但他迅速压下了这股情绪,现在不是他计较这个的时候。


    “师姐的旧伤已经恢复了吗?”还未等长孙慕青回答, 又仿佛自己给自己一个回答似的道,“难道师姐已经痊愈出关了?师姐她……她也来了吗?!”


    “师姐?什么师姐?”宁娇纳闷地问。


    伯雷也是一脸疑惑:“你不是我们大师兄吗?”他两眼放光,“难道师父又新收了一个大师姐?”


    “此事稍后再说。”谢闻晏无暇与他们多言, 视线只盯着长孙慕青,等着他的回答——可他没有等到自己期盼的那个答案。他看见长孙慕青摇头,见他说:“阿盈还在闭关。”


    谢闻晏垂下眼睫,将心中的失落生生压了回去,果然还是不能奢想太多。他哑声问:“那师姐还需要疗养多久, 才能完全恢复?”


    “这个谁也说不准。”长孙慕青的声音依旧清冷如玉,但多少带着几分疏离。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宁娇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 只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缩了缩脖子, 愣是没敢在此时插话。


    “那之后,便多劳长孙少主费心了。”


    “自然, 这是本是我分内之事。”


    谢闻晏一默, 再开口时, 声音已经平稳:“多谢。”他朝长孙慕青拱手,旋即拂衣转身。


    宁娇和伯雷赶紧跟上去,走出几步后长孙慕青还能听见那位姑娘小跑着追上去的声音:“大师兄!你等等我们啊——”他站在花灯下, 望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渐渐被熙攘的人群吞没, 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们三人投宿的是一处远离市集的偏僻客栈,胜在价格低廉实惠。


    谢闻晏和伯雷同住一间房,半夜伯雷模模糊糊醒来, 发现床榻一侧空荡荡的,哪还有人影,他只当谢闻晏夜里起身去小解,也没多想,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又沉沉睡去,鼾声大起。


    此刻,客栈的屋顶上,谢闻晏一个人坐着,手边歪倒了好几个空酒坛。他平日极少饮酒,此刻却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醉眼迷离。残月如钩,冷冷地洒在他肩头。远处的灯火已经暗了,


    此刻酒楼的屋顶上,谢闻晏一贯冷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迷离,他正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周围已经散落好几个空了的酒坛了。月光落在他身上,远处的灯火也已经暗了,世界变得很安静。


    这是他头一回喝这么多酒,他的耳边至今还反复回响着白曼曾对他说过的话——“她喜欢你,爱着你……”“愿意为你舍弃与少主的婚事……”


    过去几百个日夜,他将这些话日日在心底揣摩,无数次觉得这是镜花水月的假象,却又无数次企盼这是真的。


    他的心在此刻剧烈地跳动着,他知道,自己已经爱上师姐了。


    可是今日长孙慕青的出现,让他从沉浸了两年的幻想中清醒了。即便白曼对他说的是真话,即便师姐真的喜欢他——可那桩婚事,是太虚剑宫与蓬莱之间的联姻。两宗之约,不是师姐一句“不愿意”便能作数的。师姐孤身无依,拿什么来拒绝?而他又靠什么保护师姐?


    他又灌下一大口烈酒,由于饮地太猛太急,他被呛了一口咳嗽起来,眼眶有些发红。


    “大师兄,你真的在这里?”宁娇忽然从屋檐边探出头来,谢闻晏侧头看她一眼,自顾自地擦掉唇角的酒渍,没有说话。她自己爬了上来,坐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让他有些意外。


    宁娇拾起一壶酒,里面晃荡着还有半壶。她学着他的样子也仰头喝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


    “大师兄,你心情不好吗?”她问。


    过了半刻,谢闻晏才开口道:“……算是吧。”


    “是因为那个长孙少主?”


    谢闻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孙慕青,可是现在的结果又怎么能怪到旁人身上?


    宁娇见他不回答,又换了一个问题:“今天你说的那个师姐,她是谁啊?你们认识多久了?”


    又是一阵沉默。宁娇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和师姐,十几年前就相识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从哪说起,“是师姐给了我活着的力量,否则……哪有此刻的我呢?”


    他抬头看月,月光惨白:“我的命是她救的,我的一切都该属于她。”他自嘲一笑,他如今仍是一无所有,举起酒壶,又饮一口。


    宁娇见他这副模样,十分地不乐意,娇蛮地说:“难道就因为她救过你,你就要献上你这个人了吗?”


    宁娇的话很奇怪,献上他这个人?这远远不够,他要自己完完全全地献祭给师姐。


    谢闻晏垂下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宁娇脸色涨红。


    她横眉冷对,声音也拔高几分:“凭什么!哪怕是过去的情分再深,难道仅仅救命之恩,就能永远占据一个人吗?为什么不能后来者居上?”为什么她不行?


    后来者居上?这几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谢闻晏混沌的心境。


    对啊,凭什么不能后来者居上,哪怕师姐与长孙慕青有过幼时情谊,哪怕蓬莱救了师姐性命,那又如何呢?他为什么不能去争一争?


    残月已逝,天边悄然泛出鱼肚白。


    谢闻晏此刻站起身,眉眼间的颓靡与沉郁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


    “宁师妹,时辰差不多了,该启程了。”


    *


    太虚剑宫这两日撤下了入口的护山禁制,因为来的人实在多。山门大开,各宗弟子衣袂飘飘,灵光交错,将这座平日里清冷孤高的仙门衬得热闹非凡。


    近百年来,九洲灵气日渐稀薄,修行之路愈发艰难,而太虚剑宫坐落于龙脉之上,即便在这灵气稀薄的末法时代,宫内依旧终年云蒸霞蔚,灵韵充沛。因此,许多人前来参加抚仙宴,除了切磋交流、结交同道之外,便是想着可以来这里蹭一下灵气。


    姜盈时隔两年多,再次回到剑宫,感觉这里处处熟悉又处处陌生。


    外面已是萧瑟一片,剑宫里面却依然景色如春,繁花树盛。不少修士纷纷发出惊叹,感慨着剑宫不亏是仙门之首,竟然如此大手笔,奢侈地耗费灵石与阵法,强行将这方天地锁在暖春之中。


    此次抚仙宴,太虚剑宫将宴席设在了砺剑川的少阳峰上,此地开阔,云海翻腾,正适合各大宗门的佼佼弟子切磋论道。姜盈跟着长孙慕青进了剑宫,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去找谢闻晏。


    她下意识地想要拐去问道坡的方向——可随即又想起来,谢闻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外门弟子了。他已经通过了外门大比,如今应当是砺剑川的内门弟子了。


    她心里盘算得很好,只要到了少阳峰,寻个机会向内门弟子打听几句,自然就能知道谢闻晏如今在何处。不用四处走动,也不会引人注目,如此就能避开暴露身份的风险。姜盈暗自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法子稳妥。眼下她易了容面,又有长孙慕青为她遮掩,只要言行举止不出差错,便不会有人起疑。


    为了避免引起他人怀疑,长孙慕青和白曼都刻意与姜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言语间也不再像平日那般随意亲密。虽然她是顶替了蓬莱弟子的身份混在队伍中,可若表现得太过扎眼,反倒容易惹人注意。蓬莱与剑宫有姻亲之约,因此被安排在最上席落座。这个位置既显尊崇,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蓬莱加上剑宫,当今天下有几个人敢轻易动得起?


    姜盈坐在席间,她不敢乱动,也不敢东张西望,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在耳边来回打转。她对梁达海半点好感也无,甚至可以说是满心厌恶。只要一想到他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下,藏着的是当年亲手毁掉谢闻晏灵根的毒辣心肠,姜盈就觉得齿间一阵发酸,气得牙根发痒。


    姜盈正在磨牙,就听见梁达海那一贯沉稳威仪的声音响彻整个少阳峰:“此番抚仙宴,梁某愿与诸位分享一桩新鲜事。有一宗门,名唤大青阁,立派虽不算久,但却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弟子。”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席间,“据说那位弟子年纪尚轻,却已臻至化神境界,实乃后生可畏。”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化神期!


    席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这个灵气稀薄、连结丹都难如登天的年代,二十出头的化神期,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议论纷纷,梁达海扬声道:“不若请这位化神期的小友露个面,也好让诸位同道开开眼界。”


    姜盈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谢归 “大师兄何


    谢闻晏他们三人位于席间偏后的位置, 周围坐着的都是一些小宗门的弟子。


    宁娇听见梁达海当众对谢闻晏极尽褒奖,脸上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她激动地撞了撞谢闻晏的肩膀:“师兄, 梁掌门是在说你耶!能得剑宫掌门如此盛赞与推崇,大师兄你可真厉害!”


    伯雷心头也是一阵热血沸腾,满脸与有荣焉:“大师兄不愧是我们的大师兄, 这一下,咱们宗门总算能在仙门百家面前扬眉吐气了!”


    然而,作为话题中心的谢闻晏却还是没有动。


    “大师兄,你怎么还不起来回应一下梁掌门?”宁娇恨不得代替他马上站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被剑宫掌门亲自点名的人物到底长什么样。她又推了推他, 眼神催促。


    某片人群里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骚乱,姜盈的目光下意识循声看去。


    只见在靠后的席位中,一人身穿月白色流云长袍, 脸上戴着一个红色狰狞的恶鬼面具,遮掩了上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


    姜盈望着他,总觉得他的身影有些熟悉。


    那人缓缓站起身, 身姿如劲松苍柏般挺拔颀长。片刻后, 他以内力扬声开口, 声音不疾不徐:“在下代表大青阁,见过诸位。”


    他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法术便破空而至, 直取他面门!谢闻晏身形微动, 仅凭单手横剑一挡,剑鸣之声如龙吟般震彻少阳峰。然而接二连三的杀招如暴雨般落下,谢闻晏不再迟疑, 足尖点地,如同一道惊鸿冲天而起,身姿矫健地迎上了那漫天灵流,两人在半空之中猛烈搏斗开来。


    姜盈看得眼皮一跳,旋即冷不住翻白眼,这梁达海是不是脑袋有问题,怎么见人就打?上辈子一定是个暴力狂。


    梁达海与他过了数招,竟未能让他显露半分颓势。底下众人看得目不转睛,生怕漏记了一个招式。神仙打架、高手过招,这属于难得的机缘,哪怕只是旁观,也能从中窥见一些灵光一闪的东西,于自身修行大有裨益。


    谢闻晏还以为这只是试探,过几招就收手了,可梁达海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一道比一道凌厉,一招比一招紧迫,谢闻晏又一次挡住一击后,终是开口:“梁掌门,这是何意?”


    梁达海目光落在他的面具上:“小友为何不摘下面具,让诸位同道一睹真容?”


    “在下面容丑陋,不堪示人。”


    姜盈看着他的身影,风姿绰约,气度出尘。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他以面具遮脸,她脑海里也实在难以将这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和“丑陋”二字联系在一起。不过别人不想露脸,梁达海何必穷追不舍,未免管的太宽!


    “修真之人,修的是道心,容貌不过是皮囊,小友何必自谦?”


    谢闻晏不语,二人又过了近百招,梁达海才停了下来。他心里早已惊涛骇浪,前一年他终于破境,到了炼虚中期,可这几百招下来,他竟觉得对方深不见底,每一招都接得游刃有余,像是始终留有余力。他盯着眼前的这个青年,面具后,他的目光坚毅,气息深渊如海,所展示出来的修为远远高于化神初期。


    梁达海收手,身形一沉,落回主位。片刻后,他向众人解释道:“本尊多年未曾见过如此出色的晚辈,一时技痒。”


    席间弟子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又听他问:“还不知道这位小友名姓?”


    谢闻晏落回席位,想了一会,道:“在下谢归。”


    “谢归小友不愧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这身法剑意皆是登峰造极,气吞万里,着实令人惊叹。”梁达海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带着几分罕见的赞许。


    谢闻晏语气平淡:“梁掌门,谬赞了。”说完他便坐了下来,动作从容,像是方才那近百招的激斗不过是一场寻常切磋。


    伯雷侧过头,问宁娇:“大师兄何时改名了?”


    宁娇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师兄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她说着,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谢闻晏上,心里的骄傲简直满溢出来,能在剑宫掌门手里走过近百招,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做到?大师兄真的太厉害了!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旁人眼中的“游刃有余”,实则面具下他的脸早已苍白了几分,他藏在袖间的手捏成拳头,将喉间涌上来的腥甜压了回去。他坐得端端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不能以真容示人。当初那个将他与姜盈一同推入秘境的人,很可能此时就在这少阳峰上。如果他以真容出现,万一被那人认出,岂不是打草惊蛇?


    姜盈的眼神一直落在谢闻晏那片,目光难以移开。长孙慕青看着姜盈望去的方向,神情平淡,眼底却藏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意味。他庆幸谢闻晏今日遮了真容——若是姜盈知道他来了,肯定会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找他。若真的那样,他也找不到理由去阻拦她,就像之前姜盈已经答应和他同去蓬莱,却还是在临行前为了谢闻晏折返。


    她这个小师弟,在她心里分量不轻。他很清楚。


    他收回思绪,目光转向姜盈,语气温和地转移了话题:“阿盈,此次抚仙宴有一个趣味秘境寻宝。所有人进去后,修为都会被压制到同一水平,里面会有一些陷阱、幻象和小型守护妖兽,但不会过于凶险。考验的主要是修士的机变、智慧与战斗经验。”


    也就是说,不管原来修为高低,进了秘境都会拉到同一个层次。对阿盈来说,参加此次秘境,是好事。她从前也不是养温室里的娇花,也曾在战场上战斗过,拼命过,即便因受伤修养了这么多年,可正好能借此机会,当她的试炼场。


    一听到寻宝,姜盈很有兴趣:“我也可以去吗?”


    长孙慕青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浅青色的香囊:“入阵后,所有人会被随机传送至各处,需要靠自己去找到队友。你带着这个,到了秘境里,我便可循着它的气息找到你。”


    姜盈本想伸手接过,长孙慕青却没有直接将香囊递给她,而是微微俯身,动作自然又细致地将锦囊系在了她的腰侧。这种亲昵感让她浑身僵硬,目光不敢看他,于是看去了别处。


    *


    一张巨大画卷在空中徐徐展开,画中云海翻涌,山峦隐约,像是一方被缩入纸中的小天地。


    “诸位同道,入画吧。”


    众人纷纷化作流光,如飞鸟投林般没入画卷之中,身形在画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画中乾坤,别有洞天。秘境各处,散落着无数古朴的青铜宝箱。


    某一处密林里,一位运气极好的小宗门弟子刚一落地,脚边就恰好砸着一个宝箱。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一脚踹开——刹那间,一阵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株流光溢彩的“九叶紫芝”!


    这位弟子眼睛都直了,发出一声惊叹,急忙将宝贝往怀里塞。他原本以为这所谓的趣味寻宝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剑宫竟然玩真的!不管是灵石、或是法器灵草,还是玄妙的功法秘籍,只要打开宝箱,统统归自己所有!不愧是大宗门。


    姜盈落在画中一片山野间,不远处孤零零立着一间木屋。屋身已破败不堪,门窗歪斜,墙角的木板上覆着青苔,檐下挂着半截被风雨磨得看不出颜色的旧风铃。姜盈踏入这间破败的木屋,屋内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陈旧的霉味,反而透着一种被岁月洗礼后的清冽。


    斑驳的阳光如碎金般透过破损的门窗洒进来,将屋角那一丛丛在杂草中不知名野花照得明艳可爱。姜盈原本警惕的神情在这一瞬间缓和了下来,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她在这充满自然野趣的屋内缓步转圈,目光敏锐地搜索着每一个角落。果不其然,她看见墙角那片格外茂盛的杂草处,有金属反射出的小亮光。


    她走近蹲下,拨开杂草,就在那一瞬间,一团小小的黑影猛地从草叶间窜了出来。


    姜盈没有被它吓到,因为谁叫那团黑影是一个毛茸茸呢!


    它长得很像松鼠,但浑身是雪白的,唯有脖子处有一撮黑色的毛。它翘着个大尾巴,小耳朵旁立着几根长毛,很灵巧地爬到了姜盈的肩膀上,它的大尾巴扫过姜盈的脸颊,她简直要被萌化了。


    姜盈见它不跑,也不赶它,就让这个小东西挂在自己的肩上。她继续拨开杂草,露出一只半埋在泥土里的铜质宝箱,箱身覆着浅浅的青锈。


    她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小兽,它也正歪着脑袋看着她,仿佛在催促她快点打开箱子,姜盈不再迟疑,拨开锁扣,轻轻一抬,同时,她腕间的计分器——手镯形状的,亮起了一下光芒,这代表已经计分了。


    只要开了宝箱,便算得分成功。


    然而,箱子里只是一块中品灵石,姜盈略微有些失望,但这份寻宝过程带来的新鲜感与心跳,却让她觉得格外有趣。


    她侧过头,看着肩头那毛茸茸的小团子,忍不住压低声音诱哄道:“你是传说中的寻宝鼠吗?带我去找下一个宝箱好不好?”


    那个小团子“吱吱”叫了几声,姜盈觉得它这是同意了,高兴地走出了破屋。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方才起身时,腰间的香囊被一根枯藤勾住了穗子,无声息地落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真言 那鹿对着姜


    姜盈一路走来, 竟没有遇到其他宗门的弟子,一人一鼠就这样进了一片密林。


    没走多远,一抹青铜色晃了她的眼——又是个宝箱!就大剌剌地搁在老树根底下。趴在她肩头的小团子登时“吱吱”乱叫起来, 急切地直扑腾。姜盈心中一喜,忙跨步上前。可还没等她的手碰着箱子,树根旁那朵毫不起眼的小蘑菇突地迎风暴涨, 眨眼间便撑伞如盖,对着她迎头喷了一脸肥硕的孢子粉。


    孢子糊脸的那一刻,姜盈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点亮“兽语”这项技能!方才那阵乱叫,根本不是在催她赶紧开箱,分明是示警。可惜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满脸的孢子粉呛得她连连咳嗽,鼻腔里全是那种微涩的土腥味。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睁开眼就见那绿色大蘑菇长了一张血盆大口, 正扭动着粗壮的菌柄,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姜盈吓得头皮发麻, 转身拔腿就跑,谁知慌不择路间, 脚腕猛地被凸起的老树根一绊, 整个人失去平衡, 狼狈地跌扑在地。


    虽说在这个秘境里,大家的修为都一样,但是她毕竟只是穿书的, 打斗经验为零, 法术更是一个都没正经练过,不过她不慌,她毕竟有外挂。她的乾坤袋里装满了法器灵宝, 足够砸死眼前这只蘑菇妖了。


    结果,她信心满满地往腰间一摸——


    完了,什么都没有!


    她那么大个乾坤袋呢?!还有长孙慕青给的香囊呢?!通通没了!


    香囊丢了就算了,但是她的乾坤袋哪去了?


    姜盈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瞬间,入画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倒带——她想起来了!长孙慕青在给她系香囊的时候,为了挪出合适的位置,随手解下了她的乾坤袋!当时她哪里能注意到这一点呢?


    姜盈此刻欲哭无泪!她恨呐!她要是再见到长孙慕青,一定要狠狠揍他一回!就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这个机会见到他。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自己在船上临摹过这么多天的符箓,每一张符的笔划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画过那么多次,连白曼都能骗过去,现在试一下肯定有效!


    可是纸笔呢?


    她身上怎么可能随身带纸和笔?蘑菇妖庞大的身躯一蹦一蹦地过来,震得书上的叶子纷纷掉落,落在了姜盈手边。她的目光看着叶子,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生。


    她一把攥住叶片,右手咬破指尖,飞快在叶子上画下笔画,最后一笔落下的同时,蘑菇妖已经到了她面前,张着那口血盆大口朝她直扑而下!姜盈猛地抬手,直接把这片叶子拍在了它的身上。


    刹那间,烈焰轰然爆发。只听得那蘑菇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厉嘶吼,全身被火光吞噬,不一会就变成了一堆灰。


    她画的不是驻灵符,是一张火符,没想到还真叫她歪打正着地成功了!它本是草木成精之属,天生畏火,碰上这纯阳的符火,可不就得当场化为一地飞灰。


    姜盈心有余悸地跌坐在原地,甚至还没来得及起身,寂静的密林里突兀地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好厉害……大师兄,没想到符修不用符纸也能画符。”


    姜盈浑身一凛,顺着声音转头看去——是今天席上那位戴着恶鬼面具的男子。


    他站在不远处,身姿挺直,月白长袍被林间漏下的日光映出浅浅的暖色,狰狞可怖的恶鬼面具覆在他脸上,本该是极为凶恶的扮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俊与孤傲,丝毫不让人觉得畏惧。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扎着双髻的少女,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刚刚就是她在说话。


    从他们的称呼和服饰上来看,多半是同门师兄妹。


    姜盈赶紧起身,压根顾不上拍掉衣服上粘着的湿泥和枯叶——她要快点开宝箱!她好不容易打死了守箱怪,不能被别人摘了桃子。在两人的注视下,她动作飞快地将那宝箱一把打开。


    柔和的宝光散去,箱底空荡荡的,唯独中间静静躺着……一块孤零零的下品灵石。


    这配得上刚刚她九死一生拼的命吗?!


    姜盈眼底虽然闪过一丝嫌弃,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而且更重要但是,她会画符了!刚才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闻晏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论样貌,这少女在天才云集修真界里只能算作平庸,可她那双眸子却生得极好,清澈明亮得惊人。更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少女竟然能以叶为符,手段不可谓不惊艳。只是……谢闻晏扫过她身上的道袍,眉头跳了一下。她是蓬莱弟子。


    蓬莱向来以阵法和丹道见长,如今怎么会出现一个天赋异禀的符修?他心中虽然掠过一丝罕见的好奇,不过,这种好奇也仅限于此了。他神色淡淡地移开目光,并不打算主动开口探寻。萍水相逢,别人的秘密,与他何干?


    姜盈警惕地看着他们,生怕被人抢宝,她可能是没去想,一块灵石有什么值得被抢的?


    她不欲与他们搭话,此刻她的脑袋突然泛起一阵排山倒海的昏沉感,她掐了自己一把,拼命睁大眼,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强光刺得险些流泪。


    一个金宝箱!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旁边那位双髻女子已经低声喊了出来:“师兄——!”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催促和兴奋,她看向他们二人,双方的目光在空气中汇聚。


    谢闻晏不打算让。师父让他来参加抚仙宴,本就是为了让他夺宝还债的。一想到当年欠下的那一个包子,如今算下来的利息居然已经滚得比山还大,谢闻晏便忍不住想要按眉心。刚才那个箱子是那少女拼命所得,他自不会去抢别人的战利品,可眼前这个金宝箱尚且属于无主之物,那他便当仁不让。


    姜盈心中警铃大作,她骨子里的贪财本色在这一刻战胜了身体的不适感,她不知从哪凭空榨出了一股力气,足下生风地扑了过去。


    谁也未曾退让半步。两人的手同一时间摸在了宝箱上。然而,想象中的触感并未停留,金光亮起,宝箱竟如同活物般自行掀开了盖子,将他们二人一口吞了进去。


    姜盈没想这个宝箱竟是陷阱,最后一个念头想得居然是那个蘑菇果然有毒……


    天旋地转间,她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浆糊。


    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一刻彻底模糊。她一会儿瞧见在现代的宿舍里,舍友正抓着她的肩膀,唾沫横飞地安利那本《九霄神剑录》;一会儿画面一转,又变成了她刚穿书过来时,撞见那个瞧着落魄又可怜的谢闻晏时的场景……过去与现在交织错乱,巨大的眩晕感将她彻底淹没,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身处另一个诡谲的世界。


    好不容易脑中的画面停了下来,姜盈甩甩头,视线好不容易聚焦,竟看见谢闻晏此刻站在她面前,长身玉立,神色冷峻。


    还有一只鹿。


    这肯定是幻觉。


    因为那头鹿开口说话了:“吾乃此间智者,若想离开这里,你们二人须得各自回答吾一个问题。必须都是真话,才能从这里离开。”


    这年头竟然鹿都能说话,这肯定是刚才那孢子糊脸造成的致幻后遗症,只要她现在闭上眼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于是,她眼皮一闭,当场躺平睡了。


    另一边,谢闻晏冷冷地扫了那头鹿一眼,压根没空陪一个妖兽玩什么真心话的过家家游戏。他甚至懒得说一句废话,转身便拂袖而去,在四周搜寻起出口。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他便面无表情地折了回来。


    那头灵鹿仿佛早料到他会无功而返,优雅地踩了踩蹄子,再次看向他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好啊。”还没从“幻境”中出来的姜盈索性破罐子破摔,只觉得这个还怪好玩的。


    灵鹿又扭头看向谢闻晏。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的虚无,确实找不到半分生路,最终妥协地点了点头。


    那鹿对着姜盈问:“你喜欢他吗?”它在指谢闻晏。


    姜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他是书中男主,光风霁月,品性坚韧,将来又会是拯救天下苍生、力挽狂澜之人。只要呆在他身边,她就再也不用害怕书里那个惨死的炮灰命运。这种浓烈的求生欲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于是她点点头,字字清晰:“喜欢。”


    谢闻晏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倏然收紧,他错愕地看向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们分明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半刻前,连认识都算不上,何谈喜欢?!


    他以为她是醉了,在说胡话,可是那鹿却在她说完后道:“灵智未蒙,道心至诚。她说的是真话。”


    他满脸不可置信,被震惊到无以复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抱她 她正面色潮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谢闻晏冷冷地扫了那头鹿一眼, 嗤笑了一声:“……荒唐。”


    他与这蓬莱女修素昧平生,这妖兽所谓的测谎手段,不过是糊弄人的把戏罢了。拿这种虚妄之言当做真话, 简直可笑至极。


    他的心头突然涌起一丝被冒犯的不满。那灵鹿却不理会他的冷眼,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判定已过。现在,轮到你了。”


    “你, 心悦眼前这人吗?


    出乎意料,灵鹿竟然抛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


    谢闻晏心中冷笑,只觉得荒诞。既然刚刚那姑娘的回答都能判定为真,他倒要看看,他若是说谎, 是否也会被这头鹿判定是真话。


    于是,他极其敷衍、毫无感情地吐出两个字:“喜欢。”


    那鹿竟真的点了点头:“判定通过,你们二人说的, 皆是真话。”


    谢闻晏顿住了。他说的怎么可能是真话?他被打乱的心绪还未理清,灵鹿已经发话:“考核完毕。你们可以出去。”


    一阵白光过去, 两人终于回到之前的密林处。


    姜盈脑子里的蘑菇毒素还没清干净,整个人依旧处于飘飘然的迷糊状态。但是她刚刚听见了小师弟也说喜欢她呢, 满足地弯起嘴角, 露出了一个甜滋滋的笑容。


    谢闻晏看着四周熟悉的林景, 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如此看来,那方空间不过是个颠倒黑白的障眼法罢了,唯有顺着它的荒谬去说谎, 才能顺利通关。


    宁娇见两人忽然出现在原地, 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扑了上去:“大师兄!你没事吧?!”


    谢闻晏淡淡地摇了摇头,却突觉自己的右侧衣袖猛地往下一沉, 他眉头一皱,顺着那力道低头看去,只见刚才那位蓬莱女修正面色潮红、宛如醉酒一般软塌塌地依偎在他脚边。还有一只雪白的毛茸茸小兽正在焦急地拱她的头发。


    “师兄,她这是怎么了?”宁娇眉头一皱,伸手便想将这个碍眼的女子从自家师兄身边拽开。可谁知她即便睡着了,不仅没被拉走,反而顺杆往上爬,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谢闻晏的大腿,像一只树袋熊,叫人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你看她——!”宁娇气急。


    “她应当是中了刚才那蘑菇妖的孢子毒,眼下神志不清。”谢闻晏沉默了一瞬,弯下腰,将瘫软的少女扶了起来,让她整个人靠在了自己的肩头。


    宁娇瞧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嫉恨得瞪出来了:“大师兄——!”


    凭什么?平日里无论她如何撒娇讨好,大师兄永远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如今却对这个刚见一面的女子如此亲昵!宁娇死死瞪着姜盈,磨了磨后槽牙,眼神阴恻恻得像是要在姜盈脸上刮下一层肉来。


    这一刻,连谢闻晏自己都有些失神——他为什么没有将她推开?他从不愿意让别人靠他这么近,除了师姐。可今日当真是古怪。对着这个样貌毫不起眼的蓬莱少女,他非但没有生出半点抗拒与厌恶,反而一再放宽了底线。


    她刚才那句的“喜欢”,应当也只是混乱中的梦话吧。


    谢闻晏干净利落地将昏睡的姜盈横抱起:“宁师妹,找个地方歇息吧。”


    此时快要入夜了,放她一个人在林子里不安全。


    宁娇在原地气得快喷火了,她跟在他身边两年多,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到过,现在师兄竟然当着她的面去抱别的女子!她悲愤交加地在后面直跺脚,一边极其不情愿地跟上一边嚷嚷:“大师兄!你的面具……面具刚刚掉了——”


    *


    姜盈悠悠转醒时,只觉得后脑勺有一些疼,她揉揉脑袋,发现自己刚才正靠睡在一棵枯树干上。


    视线里,一团篝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跃动。今日在见过的那位面具男子,此时正用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还没等姜盈彻底醒神,旁边那扎着双髻的少女见她睁眼,当即幽幽地开了口:“你终于醒了。”


    那语调冰凉凉的,她硬生生激得直接清醒了,真的怪吓人的。


    姜盈使劲在脑海里捋了一捋今天发生的事情,先是被一只大蘑菇喷了一脸孢子,然后遇见了他们,再然后就是和这位面具男子一起被一只金宝箱吞了进去……后面的事,她就记不太清了。


    她纠结片刻,终于期期艾艾地打破了沉默:“……我好饿,有吃的吗?”


    宁娇柳眉倒竖,一双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还想我们给你找吃的?!”


    “好吧。”姜盈果断闭嘴。她瞧得出来,这个女子横竖看她不顺眼,她还是可以再忍耐一下的。


    宁娇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谢闻晏——见他正低头拨弄火堆,像是没有留意她们这边的对话。她便稍稍放下心来,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转向姜盈,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她咬了咬唇,语气生硬道:“既然你醒了,那就赶紧走吧。”


    姜盈愣了一下:“……啊?”


    被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一盯,宁娇莫名有些心虚,有些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拔高了声调:“这秘境的夺宝是个人赛,就算要组队,那也是和自己同门师兄妹一起。你一个蓬莱弟子,跟着我们大青阁的人走,算怎么回事?”


    她说得在理,这番话让姜盈白净的脸上泛起一丝局促的薄红,她的确不应该跟别的宗门一起,可是长孙慕青给她的那个香囊被她弄丢了,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一时间,姜盈低着头没有说话。


    宁娇见她不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催促:“你怎么还不走?”


    姜盈被她催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只好撑着膝盖要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听见火堆旁那道声音忽然响起:“你留下吧。”


    姜盈顿住,说实话,看着周围黑魆魆的密林,她心里早就打起了鼓。面子固然重要,但哪有小命重要?


    “大师兄——!”宁娇不满地喊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明明平时他对谁都不怎么亲近,怎么对这个刚认识的女人这么好呢?


    谢闻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对她的骄纵早已习惯。他将刚才拨火的树枝丢入火堆,利落地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姜盈身上:“我去找些吃的来。你们就在这里待着,不要随意走动。”


    姜盈微微仰着头看他,火光从下往上映在他脸上,将那张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照得愈发狰狞,但是面具下露出来的下颌,光洁明亮、线条流畅,在火光中镀着一层暖色的薄光,与面具的凶厉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她点点头,明亮的眸子映着跳跃的火光,像两粒被点燃的星子。他什么也没说了,转身走进了林间的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远去了。


    宁娇“哼”了一声,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进火堆里,“啪”的一声,火星溅起来,火苗跳了一下。她抱着膝,别过脸去。


    姜盈就算脑子再迟钝,此刻也瞧出来了——这双髻少女之所以横竖看她不顺眼,全是因为刚刚的面具男子。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姜盈干笑了一声,问:“你们是师兄妹吗?”


    宁娇白了她一眼:“废话!难道还不明显吗?”她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耐烦,像是在说她长得不好看,脑子还呆。


    “那你叫什么名字?”姜盈想起来那个面具男子在宴上说过他的名字,“你师兄……是叫谢归吗?”


    见宁娇还是不理她,姜盈便自报家门:“我叫方盼儿,你呢?”


    宁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觉得不搭理也不好,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宁娇。”


    二人间又陷入一片寂静中,只剩下火堆里燃烧的噼啪声。


    姜盈朝林子深处张望了一眼,觉得面具男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所以忍不住看向宁娇:“你……是不是喜欢你大师兄啊?”


    宁娇一听,整个人顿时跟炸了毛的猫似的,一脸戒备地瞪着她:“打听这个做什么?我可警告你,少肖想我大师兄!我追了大师兄两年,连他一根手指头都还没碰着呢,更何况是你这种货色?”说罢,她那挑剔的目光又在姜盈浑身上下来回刮了几遍,那嫌弃的眼神摆明了是在嘲讽她。


    姜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虽说她现在外表是比较普通,但顶多就算个小透明,怎么跟“丑”字也沾不上边吧?


    她心中一动,故意拉长了语调:“啧啧啧,你追你师兄追了两年都没追到啊,”她故意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她,“看来宁姑娘这份情深,到底是一厢情愿了。”


    宁娇果然被气得小脸煞白:“你闭嘴!少在这阴阳怪气!”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为了挽回面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我大师兄心里早就有人了!他一直惦记着他的白月光师姐,要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白月光师姐?”


    “你在说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姜盈的,一道来自她们身后——谢闻晏此刻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峰移 “既然他将


    谢闻晏抱着几枚野果走回篝火边时, 正好听见宁娇在编排他。只是编排他不要紧,但他不想旁人将师姐拿来闲言碎语。此时他一开口,声音冷得能掉渣:“看来宁师妹精力旺盛得很, 不如晚上也去找宝箱好了。”


    宁娇脊背一僵,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低头假装专心拨弄火堆里的柴火,根本不敢抬眼看他。生气的大师兄好可怕。


    谢闻晏没有再说下去。他走到火堆旁,将手里的果子分了几个递给姜盈,语气比方才平缓了些许:“这片林子我找过了,没什么能吃的, 只有这几个野果。将就一下吧。”


    姜盈有些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轻声道了一句谢谢,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几分, 她心虚得厉害,也老老实实地装起了鹌鹑。


    但是宁娇马上忘记刚才的教训, 瞧见谢闻晏只给姜盈果子,心里那股子酸劲儿顿时又冒了上来, 小嘴一噘, 不满地嚷嚷道:“大师兄, 你怎么只给她,没我的份呀?”


    谢闻晏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语调凉飕飕的:“我记得你上个月已经辟谷了。”话虽如此, 可是手上却把剩下的几颗野果抛入宁娇怀中。宁娇下意识接住, 心中顿时明白了,师兄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所以早就给她留了。


    她面色一赧, 只憋着一口气,抓起一枚果子愤愤地咬上一大口,权作泄愤。


    火堆旁再度安静了下来,篝火的光影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姜盈低头小口吃着手中的果子,目光落在火苗上,目光忍不住望着谢闻晏。虽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部分脸,但是她能感觉得出来,这位谢归道友周身还萦绕着一层低气压,大抵还在为刚刚宁娇提起他师姐的事情而动怒。


    于是她为了缓和气氛,主动开口:“还没告诉谢道友我叫什么呢,我叫方盼儿,你们也可以叫我盼儿。”她语气含着笑意,“其实我也有一个师弟。”


    话音刚落,谢闻晏手中正欲往火堆里扔枯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篝火被夜风吹动,他抬起眼帘,看了一眼姜盈。


    “你师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像只是随口一问。姜盈愣了一下,没想到谢闻晏会接话。


    宁娇忍不住白眼:“有几个师兄师弟师妹的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值得说的?”


    这个宁娇真是处处要堵她嘴,姜盈觉得她好烦,于是决定凡尔赛一下:“我那师弟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话不多,但是却非常细致体贴,信守承诺,为人正直,而且长得也好看!对我也特别特别好。”


    宁娇瞪了她一眼,又在讽刺大师兄对她态度冷淡是不是?


    姜盈觉得她的反应好玩极了,坏心思立刻占了上风,故意促狭道:“而且师弟向来是见不得我吃半分苦头的,有任何危险就是冲在我前面,不顾自己生命危险都会保护我。”


    她并没有说假话,谢闻晏对她的确如此。


    宁娇气急败坏,甚至朝她龇牙,惹得姜盈捧腹大笑。


    “既然他将你护得这般紧,那今时今日,怎么没见他和你在一块?”宁娇嘲讽。


    这话戳到了痛处,一时间叫姜盈哑口无言。她那瞬间僵硬的神色落入宁娇眼中,顿时让她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一副看穿了的神情。


    姜盈顶着那心虚的劲儿,硬着头皮说:“这秘境本就是随机传送的,我师弟眼下落在了别处。等到了明日,他自然能寻到我。”


    宁娇点头:“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她才不管她有没有什么师弟师兄的,只要天一亮,她赶紧走人就行。


    姜盈不敢直视宁娇,眼神飘来飘去,她诧异地发现谢闻晏一直在盯着她看,她顿时感觉浑身有些不自在:“谢道友,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你和你师弟……感情很好吗?”谢闻晏冷不丁地抛出这一句。


    姜盈虽然觉得他问得突兀,但她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她觉得应该算是感情好吧,虽然她也不确定“感情好”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可至少师弟愿意为了她,一同被抓去了魔界。就是不知道后来他们怎么出来的,等她之后见到师弟了,再问问他。


    还以为他还会跟她说什么呢,不曾想对方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密林幽暗,篝火的残光渐渐微弱下去,宁娇在另一侧合眼小憩,不再挑衅。姜盈此时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不过片刻,便靠着树干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姜盈是被一阵细微的鸟鸣声叫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火堆已经熄了,他们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宁娇正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该走了。


    但是谢闻晏却一直没有催她,她总觉得这位谢道友让她很是熟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盼儿——”从密林另一处传来一道声音,三人皆循声望去,长孙慕青从林子里长身玉立地走了出来。


    “你在这。”他看见姜盈安然无恙,步伐微微放缓了一些。


    宁娇倒是先叫出了声:“长孙少主?”


    长孙慕青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戴着恶鬼面具的谢闻晏身上。谢闻晏也在看着他,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汇。


    谢闻晏语气平淡地也问候了一声:“长孙少主。”


    长孙慕青也微微颔首,回了一句:“谢道友。”


    姜盈感觉他们的对话有些奇怪,她眼神一落,恰好看见长孙慕青手中拿着的那只浅青色的香囊,欣喜道:“你在哪发现这个的?”


    “一间破屋。”他道。


    听他这么说,姜盈很快想起她刚入画境就进去的那间小屋,原来这么早的时候,她就把这个香囊给弄丢了。


    而提起这个,长孙慕青这一日过得就不算轻松了。


    他一进画境,便循着气息寻找,可是等他找过去的时候,就只看见一个香囊孤零零地挂在藤蔓上。当时他就知她肯定是不慎遗落在那处的,虽然这个秘境算不上凶险,但是还是担忧她独行危险。他几乎翻遍了小半个画境,直到此刻看见她安然无恙,他才觉得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微微松了一些。


    还好,阿盈没事。只是……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尊戴着恶鬼面具的青年,心中沉了沉。


    即便他做了万般努力,她却还是同她师弟先遇到了。


    宁娇的眼神在长孙慕青的身上打转,然后问姜盈:“这就是你的师弟?”


    姜盈被问得一愣,立刻窘了,感觉脸上快要挂不住:“自然……不是。”


    长孙慕青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宁娇虽然看出了姜盈的无地自容,但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巴不得这女人赶紧消失,于是轻哼一声:“长孙少主,快把你的人领走吧。”


    长孙慕青自然看出来他们昨天发生了些什么,但此刻显然不是开口的好时机。他没有多问,只是朝谢闻晏和宁娇微微颔首:“多谢二位道友昨日照拂盼儿,麻烦了。”


    宁娇撇嘴:“知道是麻烦就好。”


    于是,双方简单作别。姜盈踩着湿漉漉的草地前行,在即将被茂密的枝叶遮挡住视线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地回了头。清晨的寒雾中,谢闻晏依旧负手立在原地,那张红色恶鬼面具格外显眼。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具后他的眼神,长孙慕青已经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臂:“走这边。”


    *


    三日时光一晃而逝,很快就到了画境结束的时间。


    在姜盈他们与谢闻晏二人分别后,又遇到了几个蓬莱的弟子,于是便一同结伴。有姜盈捡到的那只寻宝鼠帮忙,众人一路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搜刮到了远超预期的宝箱数量。而她不用打怪,只负责开宝箱,这种感觉别提有多爽了!


    而且长孙慕青身为蓬莱少主,他并不要箱子里的东西,只将开宝箱所得宝物都分给了其余几位蓬莱弟子。几轮下来,每个人都收获颇丰,脸上都挂着明晃晃的笑意。


    所有弟子陆续从画境中出来,不少人脸上仍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梁达海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缓缓开口:“此番画境历练,诸位皆有收获。太虚剑宫亦为各位准备了地脉洞府,可供诸位修炼三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地脉深处灵气浓郁,对瓶颈突破大有裨益。诸位可自行前往。”


    所有人一听,顿时全身血液直往脑门上涌,那可是地脉灵力!


    这比寻常灵气宝地珍贵的多,若是修炼得好,直接在地脉洞府破镜也未尝没有可能。姜盈听着周围那些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也跟着露出一脸期待的神色,她以为又会像是开宝箱的趣味试炼,于是乐颠颠地只想去凑热闹,一时间竟把原先要办的正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姜盈走到青冥峰了,才发现不对劲了,她那么大一座峰呢?!怎么变成平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血契 他几乎不敢


    姜盈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平地, 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是走错了路。可周围的树木、石阶都在无声地告诉她——没错,这里就是青冥峰。


    曾来过太虚剑宫的外宗弟子也纷纷发出疑问:“砺剑川不是共有十二奇峰吗,如今怎么只有十一座?那一峰究竟去往了何处?”


    引路的剑宫弟子听见后, 为众人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青冥峰下陡生异象,我宗长老探查之下, 才发现峰底不知何时竟孕育出了一座极为罕见的灵髓矿脉。矿脉又生地脉,二者相连,灵气极旺,若继续以峰相镇,反倒压制了地气的流转。故而掌门与长老商议后, 合力施展了通天神通,这才将整座青冥峰给移去了别处。”


    移去了哪里就不便告知外人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啧啧称奇之声,不仅感叹剑宫拔山填海之能, 更感叹梁达海气运如此,地脉都偏帮。


    姜盈又气又笑, 青冥峰下有地脉,关他梁达海什么事?简直想要去揪住梁达海的衣领问一问, 怎么不撅了他自己的主峰, 反倒来糟蹋她的。


    长孙慕青侧过头, 安抚似地看了一眼姜盈,但看她的样子,好像全然不是伤心的模样。他还以为, 这是姜盈从小生长的地方, 如今没了,她理应是难过的。


    她自然是不伤心的,她感到的只有愤怒。


    同样愤怒的还有谢闻晏。


    青冥峰算是师姐的家, 可如今她的归处也没了。他几乎不敢去想,若是师姐有朝一日回来,满心欢喜却只见着这片光秃秃的平地,该会何等伤心落寞。想到此处,恶鬼面具下的脸阴沉得仿佛覆上了一层霜。


    宁娇赶紧往伯雷那边躲了几步,把头凑过去,压着嗓子说:“你有没有发现,大师兄这几日总是阴晴不定的,他脑子没坏吧?”


    “我也觉得。”伯雷认同地点头,“是不是这里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宁娇没有反驳他,破天荒地顺着他的思路琢磨了一番,竟然难得第一次觉得伯雷说的话有道理。


    众人跟在引路弟子的身后,沿着盘旋的石阶一路往下,终于踏入了这传闻中的地脉核心。


    地底洞窟内灵光熠熠,磅礴的灵气浓郁得已然化为实质的灵雾,只需稍加吐纳,便觉经脉被洗刷得舒畅无比。面对如此洞天福地,在场的修士们皆是神色一震。有人早已迫不及待地就地坐下,闭目调息,生怕错漏了这百年难遇的造化。


    两名引路弟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地尚广,诸位自行安置便是。掌门心系天下,感念如今妖魔乱世,特将此福地与诸位共享。待到日后仙盟选举,还请诸位多多念及掌门这份仁慈与远见。”


    “那是自然,梁掌门果真高风亮节!仁义无双!”


    “我等定当竭力支持!”


    众人闻言,纷纷表态响应。两名弟子相视一笑,微微躬身退到一旁。


    姜盈见此这才懂了当初梁达海为何要她交出峰令,原来是早就知道青冥峰底藏有地脉。他以联姻之名逼走了她,又以仁德之名施恩于各宗弟子,一石二鸟,名利双收,真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若是原主的爹回来了,也就是姜衡,他要是知晓青冥峰竟被她拱手让人,会不会被气得当场心肌梗塞?


    不想不想,姜盈赶紧甩甩头。


    姜盈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沉浸在修炼中无法自拔,就连长孙慕青也难得地没有分出精力来留意姜盈。他困于元婴境已久,如今见谢闻晏修为早已臻至化神,那股突如其来的紧迫感让他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从容。


    姜盈看着周围的景象,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奔赴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狂热,大道长生,这是每一个踏上仙途的人毕生所求。为了那一线飞升的契机,他们终其一生,孜孜以求,万死不悔。可惜她理解不了。


    洞窟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姜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已深入极深之处,四周修士踪迹皆无,但她浑然不觉。


    另一边,宁娇因为觉得那边的女修实在太多,都想往他大师兄边上挨,于是就拉着谢闻晏一直往深处走。谢闻晏不反对,也不理会,只是任由她拉着衣袖,像一尊被拖着走的石像,心思显然不在此处。伯雷本来也想跟上,却被宁娇一个眼神盯在原地,很明显不想让他打扰他们二人间的约会,倘若这也算得上是约会的话。


    但走着走着,宁娇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有些怯怯地扯了扯谢闻晏的衣角:“大师兄,这里会不会有妖兽啊?”


    “剑宫乃是天下第一剑宗,仙门大阵笼罩百里,万妖辟易,怎会有妖兽出没?”他说得笃定,觉得她这个担忧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听谢闻晏这么说,宁娇稍稍放心了一些,可脚步仍旧紧紧跟在他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师兄你听——”宁娇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沉寂中,真的传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那声音低沉粗粝,像是某种活物在发出痛苦的、断续的喘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宁娇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谢闻晏的衣角,声音颤抖:“师兄……我有点怕。”


    “跟紧!”谢闻晏面色微变,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妖异气息,当即敛息凝神,循着那断断续续的怪异声响,悄悄探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头小山般大的蟠螭。它被困在阵法中心,正疯狂地甩动着巨尾,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随着它暴戾的嘶吼,地面开始剧烈颤晃,细碎的石块从洞顶簌簌落下。谢闻晏第一反应是要拉着宁娇离开,他刚要转身,宁娇却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方盼儿在那!她不要命了吗?!”


    谢闻晏定睛看去,眉头瞬间拧住。只见姜盈正站在阵法边缘,此刻竟似失了魂一般,竟还要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姜盈并未失去理智,她此刻十分清醒。


    她同样是循着那阵阵凄厉的嘶吼声一路寻到此处的。可说来也怪,那声音落在她耳中,并没有她感到害怕,反而像是一种……求救声。


    于是,她便鬼使神差地找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只遍体鳞伤、被数道暗金色的阵纹束缚着的蟠螭。


    她好像莫名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它是在跟她说,只要她愿意与它结契,这份血契的力量便能助它冲破阵法的枷锁。


    姜盈迎上它的双眸,里面倒映的全是无助和悲切,那哀求的目光滚烫,狠狠灼痛了她的心,她不忍心让它还在这里受苦。


    蟠螭告诉她,困住它的阵法对她的先天融灵之体并没有作用,不会伤她分毫,只要她走上前去,将手掌贴在它的鳞甲之上,对它念出一道咒语即可。


    谢闻晏二人在远处看见姜盈踏入阵法当中,见她的手掌按在蟠螭身上,嘴里还念着:“以吾之精血,饲汝之白骨。乾坤逆转,以身相奉。”


    宁娇脸色骤变,失声道:“……这不是献魂契吗?!要是契约成了,她会变成这妖兽的奴隶,世世代代被它拘魂驱策啊!”


    “方盼儿!停下!!”谢闻晏的心脏突然狠狠一抽,朝着她近乎发狂地吼出声。


    可惜为时已晚。


    随着姜盈朱唇微启:“契成——!”


    那如小山般大的蟠螭突然浑身红光大盛,刺目的血色在刹那间淹没整座法阵,下一刻,它竟化为一道红色流光,钻入了姜盈的眉心。


    宁娇还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


    他的双手一把扣住姜盈的双肩,强行将人扳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促:“你没事吧?”


    宁娇回过神走上前,都顾不上计较谢闻晏把手放在了别人身上,她看着姜盈,语气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退的惊愕:“方盼儿,你……你疯了吗?那可是献魂契!你怎么敢随随便便就签订了?”


    姜盈觉得奇怪,他们二人皆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不明白他们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她无辜地眨眨眼,有些懵懂地摇摇头:“我没事啊,你们怎么了?”见两人不说话,她疑惑地偏过头四处张望,“对了,你们刚才看见那只蟠螭去哪了吗?”


    她明明按着蟠螭的话照做了,没想那如山一般大的身影立刻就消失无踪了。


    宁娇迷茫地转头看向谢闻晏。


    谢闻晏脑海中闪过宗门典籍上的记载,缓缓松开了扣在姜盈肩头的手,缓缓道:“也许刚才的并不是献魂契,而是御灵契。”他一边说着,刚刚莫名揪起来的心也渐渐落了回去。


    迎着宁娇和姜盈探寻的目光,他继续道:“寻常妖契,多是修士强行拘禁妖兽,一旦修士实力衰弱,妖兽便会生出反心,极容易遭到反噬;而御灵契,则是妖兽自愿将性命双手奉给主人,主生它生,主死它死。契约一成,妖兽此生的生死荣辱皆在主人一念之间,永世不能背叛。”


    宁娇站在一旁,愣了愣,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岂不是白捡了一条化神期的灵兽?”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替她高兴还是应该嫉妒她。


    姜盈指了指自己:“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师弟 他轻轻握住


    “那它去哪里了?”姜盈纳闷地眨着眼。


    宁娇横了她一眼, 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步,有些粗鲁地抬手,指尖直接摸上了她的眉心:“你自己没感觉吗?”


    姜盈向来不习惯旁人这般骤然靠近, 纤细的身子下意识便想往后退去,却被宁娇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了手腕:“别动,让我看看!”


    她只好老实站定, 任凭宁娇微凉的指尖在自己额角摸索。


    “它刚才明明钻进你眉心了,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宁娇脸上浮出几分不解。


    姜盈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她,偷偷去看一旁的谢闻晏。他站在那里,看起来似乎也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没有说话, 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她撇了一下嘴,心想,算了, 反正自己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就当是白捡了一只灵兽, 虽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但至少她没出什么事就算赚到。


    可她高兴地太早了。


    下一瞬, 他们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 紧接着, 碎石开始从头顶坠落。大块的、带着棱角的石头,一块接一块地砸落下来。


    乱石如雨,姜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一下子慌了神。她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遥看四周,哪里有可躲之地?而且她的身体在剧烈的摇晃中根本无法保持平衡。她朝那两道身影的方向望去——他们同样被这异动打了个措手不及。


    地动山摇间,一块巨石就在谢闻晏的上方狠狠砸落, 他拧转腰腹侧身避开,可动作到底是被脚下的晃动滞了一瞬,脸上的面具堪堪擦过那冰冷的巨石边缘。


    咔哒。


    系带彻底崩断,红色恶鬼面具从他的脸上掉落。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无端慢了下来。哪怕隔着漫天乱石与刺眼的烟尘,姜盈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英气勃发。这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


    原本的惊恐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汹涌的狂喜,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朝着谢闻晏的方向迈了几步,她欣喜若狂地喊出声来:“师弟——!”


    几乎在同一瞬,又一块庞然巨石轰然坠落,她的声音被那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吞没了。


    姜盈还想喊他,想让他听见自己在这里,可是此刻她头顶上的一块巨石刚好脱落,就要砸在她身上。她抬头看见了,却根本来不及躲,她浑身僵硬,本能地将目光投向谢闻晏。


    可是……


    她一直在找寻的小师弟,此刻却看着另外一个人。


    因为就在同一瞬间,另一块巨石也正朝着宁娇砸去。宁娇那张白皙的脸上已满写满了惊恐,她崩溃地大喊:“大师兄……快救救我!我好害怕,师兄!求求你救救我!”


    宁娇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外尖锐清晰。


    谢闻晏也看见了姜盈,他们的目光在碎石与烟尘中短暂地相遇了。她的眼中全是希冀,是不加掩饰的依恋与期盼,可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足尖在碎石上一点,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如同一柄离弦的箭,直直朝着宁娇所在的位置掠去。


    她以为他会来的。至少她和旁人之间,小师弟肯定会选择她。


    此刻她才觉得有些嘲讽,她未免对自己也太自信了。太可笑了……


    说时迟那时快,谢闻晏身形如电,飞身一跃将瘫软在地的宁娇拦腰抱起,足尖在落石上借力数点,险之又险地掠到了数十丈开外的安全地带,轰然躲过了那块致命的巨石。


    他在飞身的刹那间,同时将腰间佩剑的剑鞘猛地甩了出去!那剑鞘带起一阵破空声,精准无误地擦过姜盈的腰际,凭借着这股强横的甩出惯力,生生将僵立在原地的姜盈往后拖拽了数丈!


    砰!


    巨石砸落,烟尘暴起。


    借着剑鞘这一拽,姜盈险险避开了被砸成肉泥的下场,可她还是受伤了。巨石砸落的碎石溅到她腿上,一阵剧痛猛地从脚踝处窜上来。


    姜盈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可她不想哭叫出声,硬生生忍住了想要呜咽的痛苦。


    谢闻晏动作极快地将几块坍塌的巨石堆在一起,临时砌出一处可以遮挡的地方,直接将宁娇往里一推,紧接着身形化作残影,来到姜盈身边。


    姜盈跌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微红的眼眶里泪珠猝不及防地滚落。


    谢闻晏顿时有些惊慌失措,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眼里盛满了委屈。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粗粝的指腹动作笨拙又轻柔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伤得很重么?是不是哪里还疼?”


    姜盈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加凶狠,她想要把心底淤积的泪水全都哭出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师弟现在身侧已经有了旁人,现在还会记得她吗?


    谢闻晏看着她越流越凶的眼泪,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给他答案——他蹲下身,将姜盈的脑袋按入自己怀中,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手迅速用内力撑开一片透明的保护罩,将那些还在掉落的碎石隔绝开来。


    碎石还在不断落下,撞在谢闻晏撑起的灵力罩上被弹开,他僵硬地维持着拍背的姿势,感受着怀中女子因哭泣而而产生的颤动,心中紧张极了。


    直到过了许久,碎石的声响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他怀中的女子也从一开始的大哭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只有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


    姜盈也觉得自己哭得也够久了,也哭累了,好像已经把委屈哭得差不多了。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她现在是方盼儿,是易容的。小师弟又不认识这张脸,他方才护着宁娇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她凭什么哭得这么理直气壮?她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矫情,觉得丢人丢大了。


    理智回笼后,她从他怀里慢慢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了,她都不好意思再看他了。


    谢闻晏看着刚才在怀里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现在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他松了一口气。


    她虽低垂着眼眸,还是能看出双眼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杏仁,那双让他方才乱了阵脚的眸子里,早已没了那股莫名的控诉与不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隐藏的慌乱与羞窘。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她方才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只好先低下头,处理起她脚踝上的伤来。


    她的左脚踝处已经肿起,青紫一片,甚至还有几处被尖锐碎石划出的深口子,正往外渗着血迹。


    谢闻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轻轻握住她的脚踝,脱掉了她脚上的鞋袜。那莹白纤细的足踝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一种惹人怜爱的脆弱。


    姜盈下意识地往回一蜷,脚趾不安地勾起。


    他动作一顿,一手稳稳托住她那颤栗的足跟,紧接着他单手结印,另一手掌心已经泛起温润的灵光,柔和的光芒迅速包裹了伤口。片刻后,那触目惊心的青紫迅速褪去,皮肤如初生般完好如初,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她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奇。阔别两年,小师弟的修为竟已臻至如此地步,果然是天纵之才,非同凡响。


    姜盈心里刚生出一丝欣喜,就被宁娇一把掐断了。


    “大师兄!你起来!”宁娇不知何时红着眼冲了过来。她直接伸手扯住谢闻晏的胳膊,将他从姜盈面前拉了起来。然后挡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姜盈,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你好端端的一个蓬莱女修,竟如此不知廉耻!还使这等下作的狐媚招数勾引人,传出去也不嫌丢了你们蓬莱的脸!”


    姜盈原本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羞辱,瞬间又激得生出一股浓烈的委屈。


    更让人心寒的是,谢闻晏竟然只是抿着唇站在那里,甚至连半句替她辩驳的意思都没有。即便她现在是方盼儿,难道就可以这样被人这样随意羞辱吗?!


    姜盈的心中“腾”地生气一股闷气。


    她不和宁娇争论,只一双泛着猩红的杏眸狠狠地瞪着谢闻晏,那眼神利得像两把刀子。


    谢闻晏被这凶狠的目光剜得彻底懵了。方才她看着他的时候,眼里还满是依恋和委屈,怎么短短时间,那目光里只剩下清清楚楚的怨气了,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他刚才没开口,其实是因为他的脑海里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他有生之年,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才见过两次的女子心绪如此失控、甚至做出近乎越矩的亲昵举动。


    明明她长得毫不起眼,明明他们之间毫无交集,可当她在他怀里落泪的那一刻,他却感觉自己的心突然间在砰砰狂跳,快要窒息。


    那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愫让他手足无措,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为了要压下这种要命的慌乱,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独处才行。


    他不言语,在宁娇和姜盈震惊的目光中,竟一个人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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