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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茅大太太是个多体面的人, 都被逼成了这样,茅老太爷心里明白现下不是和稀泥的时候,当下拉住了儿子,又喝骂了地上滚着的茅老太太几句, 让婆子把她提起来。


    “大郎, 别骂你媳妇儿了, 快扶我进去瞧瞧!”


    茅泰和自来孝顺,听了他爹的话, 赶忙扶了他爹, 往厢房里去,茅老太太也连忙搭了婆子的手, 跟在后头, 只有茅大太太,看着赶来的儿子媳妇儿,道:


    “你们小的不要进去, 省得脏了眼睛,那娼妇正在里头偷人呢,被我抓个正着!”


    “什么?”


    “啊!”


    她儿子媳妇大惊失色,还有些不信:“姑妈真做了那种事?”


    说话间, 厢房里传来几声茅老太爷的怒吼,以及茅老太太的哭嚎的声音,


    “我的天老爷啊!你可怎么好!你可怎么好!”


    茅老太太捂着胸口直叫, “先前让你哥哥给你寻个好人你又不肯, 如今竟干下这样的祸事,我得罪你嫂嫂把你留在这府里,成日穿好的用好的,哪样不由着你, 惯出你这么个不要皮不要脸的!”


    茅老太爷气得脸色又青又白,指着女儿说不出话。


    饶是茅泰和,都气得恨了,冲过去抓着那奸夫的领子,抡了好几拳,直把人打得昏死过去才罢手。


    茅大太太跟在后头走进去,冷冷道:“这样不知廉耻的贱人,好是没叫外头人先发现,该是我今儿逢上了,不然哪日事发了,你只看外头人怎么看咱们家的女眷,相公在外头还怎么作官,没得叫人唾沫星子淹死!”


    “再看那封大相公家里,出来那样的事,三两年了还没在允州城里抬得起头,外头人明面上叫他一声封大人,背地里谁不笑话他家,就连家里的一窝小娘子都嫁不出去!”


    “老太太您要是再惯着她,我先去拿绳子把我的盈姐儿,乐姐儿勒死,再自己撞柱子,省得落得封家一般下场!”


    一番话听得几人脸上臊得慌,她那小姑子“呜呜”叫着要说话,茅老太太看她的样子还不服,寒心地拍了她几巴掌,茅大太太寒着脸道:


    “老太爷和相公都在,您二位看看怎么处置罢!”


    茅老太爷沉思一会儿,只叹道:“眼下只有送回曲州她夫家去了,留在这里迟早是个祸害。”


    茅泰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他妹子,也默默地答应了。


    茅老太太傻了眼,拉着她贴身妈妈,半晌说不出来求情的话,她女儿听见要送她回夫家的话,猛地挣扎起来,双眼赤红。


    茅老太太知道她要说什么,她那夫家确实不是好去处,远在曲州不说,男人死了,又没个孩子,家里还有两个兄弟,哪里轮得到她继承她夫家的财产,不说安稳度日,保不齐哪天家道中落还要被两个小叔子给卖了。


    因此她也是万分不舍。


    “老头子,这……这如何使得,她那夫家就是个虎狼窝 ,你让她回去,不是叫她去死么……”


    茅老太太说的也是事实,茅大太太却尖刻地反对:“她倒是一条性命,我不是一条命,你两个孙女儿也不用活了,咱们家的名声前程都算白搭给她了。”


    就在这时,茅家小姑子却挣扎着站起来,用头去撞她娘,茅老太太也不想让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回了曲州,就将她口里塞的粗布扯出来,好让她说几句软话求求情。


    茅家小姑子却是犟得很,只红着眼逼问她父亲和哥哥:“你们真将我送回去曲州去?”


    茅老太爷本就不如茅老太太那般溺爱她,就骂:


    “不回去你又要去哪里?难道留在这里害人害己?你哥哥和两个侄女儿被你害死你才甘心!”


    茅小姑子就转脸去问她哥:“大哥,你也同意?”


    茅泰和转过脸去,不说话,默认了。


    茅小姑子心一寒,转脸看向地上装死的男人,“呸”了一口,吐在他脸上,唾骂道:


    “亏我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没成想是个缩头王八,姑奶奶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能连累谁?”


    “你们要让我回去,我就死!”


    说吧她猛地发力,往那黄花梨雕花大床的床柱子上撞去,只听“砰”一声巨响,那血溅了有三五步,茅小姑子的身子软软滑下来。


    这时,众人才如梦初醒,茅老太太哀嚎一声:


    “我的儿!”


    茅泰和是武人,身手最快,赶忙去拉起他妹妹,一看那额头,好大个窟窿!正咕咚咕咚往外冒血!


    茅老太太一看就“啊”的一声,晕倒了。


    茅老太爷连忙叫茅大太太赶紧去请大夫,茅泰和连忙用军中的法子,先掐了她的血管,再用床褥子捂住黑黝黝冒血的伤口,茅大太太是想让这小姑子离开,可没想要她的命,缓过来后连忙去外头让人请大夫,这小姑子要是有个好歹,这一家子心里头愧疚起来,不过问自家人,倒是她这个外姓的要被这几个说道一辈子,说不得还要跟相公离心。


    她叫了几个腿脚轻快的小厮去请大夫,没一刻钟,就有东大门上离得近的陈大夫到府里,茅老太爷趁着人还没来,又让下人先把这先被绑着,后来又吓尿了的汉子拖到柴房去,等这事缓过去再审问。


    陈大夫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赶来,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只是刚搭上脉,茅家小姑子的头眼见着没力气,忽然就歪下去,竟然一句遗言也没留,就这么去了。


    茅大太太无措地看着被人围成一圈的小姑子,傻眼了。


    茅家顿时传出一阵凄厉的哀嚎,茅老太太这回是真心实意的嚎丧了,连茅老太爷和茅泰和都红着眼流出了泪水。


    ……


    茅家办起了丧事,允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无论是达官贵族还是富贵门第,都派人前去吊丧,送了冥仪。


    事情传到封老太太耳朵里的时候,封老太太就是一愣,想起来那老尼姑打的卦,茅家那小姑子,不是冲克里他家大侄儿的属相,还说的是白马怕青牛,怎么就这么死了?


    封老太太顿觉不寒而栗,一个四姐儿,一个茅家小姑子,都被批了命,两人一个当夜里上了吊,去半条命,一个直接就这么死了,难不成那老尼姑真有几分本事?


    封老太太一阵悬心,想想又暗自道:“那老尼姑说我家三月内有印绶之喜,这事儿还没应下,若真应了,我再来信她不迟!”


    想到这处,她又去探望四姐儿,四姐儿现在大好了,只那脖子上勒得狠,还有一条深深的淤紫,嗓子也不大能说话,一用力就疼得紧。


    她如今性子同小时候是两个样,贞静得太过,见封老太太来看她,她又起身行了礼,封老太太问了春雨她的饮食起居,夜里可睡得香,很是细致。


    四姐儿等封老太太问完了,鼻头一酸:“祖母疼我,我却是个带坏的命,没法子回报您和父亲的大恩大德。”


    封老太太就劝慰她道:“你安心养着,养好身子我就欢心,比回报我什么都成,日后我再与你寻个好郎君,有了着落,我才放心闭得上眼。”


    她只道:“我如今这样,又寻得了什么样的郎君,满允州城里谁家肯要我这样的媳妇儿,祖母,我也想开里,等我病好了,您就送五姐儿去道观一样,也替我寻个庵堂罢,我宁愿青灯古佛,伴着菩萨了此一生,也好给您和爹爹祈一辈子的福,报答您对我的恩情。”


    封老太太大惊:“你!你怎么这样想!好好的小娘子,花一样的年纪,五姐儿是迫不得已,待她年岁大点,我自会把她接回来,好好替她寻一门亲事,你不要瞎想!”


    四姐儿摸了摸封老太太的手,只是道:“多谢祖母,只是,还有谁会娶我呢?还是罢了吧。”


    封老太太还想再劝,外头忽然有丫头过来传话,说是封大相公去她院子请安,却没逢上她人,只问小丫头她在哪里,知道在这儿就过来了。


    封老太太纳闷:“这个时候来请安,是怎么了?”


    那小丫头看了一眼四姐儿,小声说:“像是,像是大老爷得了封令,不日要升任咱们允州府的知州了……”


    封老太太脑海中轰地一声,像炸开了般。


    四姐儿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封老太太看着四姐儿,张了张口,神情很是复杂,半晌叹了口气,像老了十岁一般,沉默一会儿,她叮嘱了四姐儿一句“不要多想”,就自离去了。


    四姐儿看着祖母离去的背影,默默地流着眼泪。


    封大相公升任知州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封家上下,谭霜和封荇听说了,只在预料之中,二人并没有惊讶,望着正院那边,她想欧大娘子想是快要出下一招了。


    果真没几日,只是封大相公一下升任知州,来上门提亲的人不少,不过,提的有大姐儿、二姐儿,甚至默默无闻的三姐儿都有,就是没有个四姐儿。


    另一头封老太太急着让允州城里大小媒婆留意些清白儿郎的消息也传遍了大街小巷,虽然往低了寻,也不敢请官媒,但有那消息灵通的,谁不知道四姐儿有个那样的姨娘,又被个神机妙算的老尼姑算出来这个命格,都避着走。


    消息不灵通的,也自有人悄悄提点。


    那日封老太太和欧氏得罪了那周家大娘子,她没少在后面口无遮拦。


    作者有话说:


    来亲戚打断了计划,更晚了


    第92章


    这日里, 终于有人上门提亲,官媒领着人上门,前院的门房笑脸迎人,抬头一看, 躲在那官媒人身后的, 还是个老熟人。


    只见史家大太太擎着张阔脸, 见着门房便塞上了个厚厚的红封,谄笑着道:“请贵府老太太的安, 许久不见, 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我携我儿上门拜访,还请您通传一声。”


    门房自然知晓这家子是被老太太恶了的, 当即丢了那红封, 恶狠狠骂:“你家竟还敢上门?老太太说了,见你家上门就打,识相的快快走, 不然我叫人来撵你!”


    史家那郎君脸色不好看,就要伸手去拉他母亲,史大太太却仍挂着笑脸,只道:


    “兄弟领了差事, 我知晓你是奉了命的,也是我儿不懂事, 惹恼了贵府千金, 只是如今我家上门来拜访, 是打着赔罪来的,您不若通传一声,是好是歹,我家自会领受, 说不定时过境迁,老太太心回意转了,那兄弟可就帮了两府的大忙了。”


    说罢,她悄悄凑近了些,从衣袖里倒出个小金圆饼,塞进那门房手里,门房受着手里的重量,低头一看,吓一跳,他还道是个银锭子。


    因此不免咽了咽口水,“你……你做什么?史太太,我家老太太吩咐好的,我可不敢去找打。”


    史大太太就放低了声音说,:“好兄弟,你就做一件好事,今时不同往日,我家来了这么多回,老太太再大的气也消了七八分了罢?只是通传一声,左右一句话的事情,若到时候老太太再要撵人,这回不劳你费力,我家从此不再上门!”


    终是舍不得那沉甸甸的金圆饼,门房迟疑一会儿,硬着头皮道:“好罢,若事不成,我可不再理你家了!”


    史大太太忙应下来,一行人在外头等着门房回话。


    封府里,封老太太一时听见门房来问话,说是史家老太太带着官媒又上门来了,记起那史家郎君造下的孽,她不耐道:


    “说了让见着人就打出去,怎地还来回话,别是拿了人家好处,来这消遣我来了!”


    那门房自然拿了好处,可当下万不能承认,只“噗通”一声跪下哭喊:


    “哪里敢消遣老太太,只是那户人家没脸没皮得紧,我看他家又抬了一抬抬的礼,又请了官媒,街上百姓邻里来来往往的,不好太冒犯,省的别人说咱们家大相公方升了官,就瞧不起人来了。”


    封老太题一听觉得有理,就没再说什么,却是那官媒在,不得不给人家留两份薄面。


    这时,她身边有个妈妈就插嘴道:“老太太,我看他家来了三五回,也忒有诚心了,便是那郎君没开窍,想必多相处相处,说不得有些意思。”


    封老太太听了,不免沉思一番,又想起这段日子以来,没有一个肯上门求娶四姐儿的人户,再想那妙瑞法师批的卦,心里总是不安,总要尽快把四姐儿的婚事定下来,对府里还是对四姐儿都是好处。


    眼看老太太意动,那妈妈又添了把火:“老奴多嘴一句,您别怪老奴,当初那妙瑞尼姑,不是说咱们四姐儿的命里,要有个单边亲克父的来配么,我记得那史家郎君不正是?他家又这么诚心,说不得真有两份缘分。”


    封老太太一听,抬眼盯着那妈妈看了好几眼,心头渐渐升起三分欣喜,这不正合了?难道那史家真是四姐儿命里的正缘,该逢着的。


    她便抬手吩咐那门房,“快!把史家的请进来!……慢着,别张扬,只做平常就是。”


    门房忙点头弯腰答应下来,心里免不得一阵得意,去到那史家面前,好夸了自己一顿,才把人请进去。


    待史大太太一行人进门,封老太太听见人传话,猛地坐直了身子,等史家大太太笑盈盈朝她拜过,她又端着架子叫人坐下,才说:


    “你家郎君不是瞧不中我家姐儿?如今又三番两次上门求去,难道真是吃了后悔药,生了回头心了不成?”


    史大太太“哎哟”一声,免不得求饶,


    “老太太您可得体谅,我家这个魔丸,是个木头芯子,是个呆头的大鹅,平日见着小娘子就害羞。


    虽说是在外头还算得意,可轻易没与那小娘子言语几句,他那房里又都是些小厮伺候,才见你家四姑娘,羞得狠了,那面上不显,内里早羞得见不得人了!您可得体谅!”


    三两句硬是把死的说成活的,封老太太想拿乔几分,都教她说得有些狐疑,只好看向那史郎君,有心想问几句,没成想那史郎君没那意思呢,都被他母亲这几句说得面红耳赤起来。


    封老太太眼见有戏,便放心了些:“原来是如此,也难怪你一人将他拉扯大,家里没个男人教养,却是有些疏忽。”


    史大太太忙道:“谁说不是?他遇事也会问上他舅舅几句,到底不是常日里相处着,我是个妇道人家,难免疏漏了。”


    两人一来一往,渐渐地气氛缓和起来了,到午间,封老太太已是留了饭,史大太太小笑呵呵的,软言软语,说话又诙谐,把封老太太哄得欢心极了。


    她传来贴身妈妈,让她去请四姐儿过来,又说让她言语间哄着点儿四姐儿,若是四姐儿很不愿意,就缓着些,先不要她来了。


    大妈妈自是人精,连声答应下来。


    待到了四姐儿的住处,有小丫头看见她,就朝里头对春雨喊:


    “大妈妈来了!”


    又给大妈妈打了帘子,大妈妈进了厢房,就见里头暗悄悄的,大白天也就开了一半窗,四姐儿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大丫头春雨在旁边陪着,手上正在做针线活。


    看见大妈妈,四姐儿不甚奇怪——大妈妈常替老太太来看她。


    这回,大妈妈却笑道:“给四姑娘道喜来,今早有人来提亲,老太太来请四姑娘过去瞧瞧,就不拘礼了。”


    春雨手上的针线一滞,四姐儿放下书道:


    “大妈妈辛苦,只是不知道是哪家人,许是不知道根底,光看着咱们家门庭富贵,又或是贪着我爹爹升迁了,能谋些好处,厚着脸上门来的罢,你回了老太太,让她打发了罢,我却不好过去了。”


    大妈妈收了笑:“四姑娘多想了,并不是哪家,这家人您还见过,正是先前那来过咱们家的史家,史家大太太带着史郎君来三五回了,都叫老太太打出去了,如今实在不堪其扰,才放他进来,瞧他家有什么要掰扯的。”


    “既如此还放进来做什么,打出去便是。”


    大妈妈道:“老太太也说是,只是那史家实在是过分,这回竟然请着官媒上门来了,又抬了几连抬的礼,老太太说左邻右舍地看着,不好太绝情,免得人家说咱们家大老爷张狂,咱们家姑娘娇纵,这才放他家进来。


    那史大太太和史郎君倒是诚心得很,老太太心软,现下也拿不定主意了,只说叫您过去,若是您不欢喜,咱们就把他家打出去,若是您瞧得中,那咱们另说。”


    四姐儿听了,沉默一会儿,道:“大妈妈还是叫老太太把他家请出去吧。”


    大妈妈心一沉,知道不能逼着四姐儿,只好叹一口气,回到:“好罢,只是那史郎君,我瞧着这回倒是还诚心,史大太太说他上回没开窍,想来……唉,罢了,您不中意,老太太总是疼您的,总有好儿郎。”


    说罢,她便抬脚告辞了。只是走了几步,身后四姐儿想起当初见过一回的那史郎君,张了张嘴,春雨在一旁看得清楚,扯了扯她的衣袖,四姐儿看她一眼,


    春雨就明白了,连忙叫住了大妈妈,道:“大妈妈,既是要见客人,不妨等等,让姐儿梳洗一番,才好过去。”


    大妈妈心下暗喜,四姐儿这样的嫩丫头,怎么玩得过她,然而面上她却惊喜道:“应当的,应当的,您请。”


    四姐儿很快梳洗起来,只是这回没有提前准备,她也不愿意太招摇了,只是让春雨等人替她略略妆点一番,看起来素净雅致,也就罢了。临行前,大妈妈打量她一番,又拿了口脂来,替她涂抹了一些,提了气色。


    很快到了老太太厅上,只听得里头欢声笑语,老太太显然对这史家母子又满意起来。


    四姐儿抿了抿唇,低着头走进去。


    如今是第二回,四姐儿心里并没有那种羞怯紧张的感觉,只是面对史郎君时,心里还有些波动。


    史家大太太自是把她夸得天生有地上无,又把自己儿子明贬暗褒一番,末了,又给她道歉。


    四姐儿心里放松一些,没多会儿,老太太和史大太太一对眼色,便说她哪处院子的花开得好,请史大太太去看,史大太太无有不应的,又说自己是个粗人,关在院子里也不曾看过什么好东西,今天好好长长见识。


    众人自然明白,哗啦啦往外走去,只留下四姐儿和史家郎君在厅里坐着,留了几个丫头婆子远远的看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四姐儿和史家郎君干坐在厅里, 有婆子远远的盯着,倒也无妨。


    那史郎君也不敢拿眼去看四姐儿,只一个劲儿喝茶,眼睛瞟着茶碗里的沫子, 四姐儿静坐半晌, 见他不说话, 心头淡淡泛起些火气,见天儿上门讨嫌, 来了又不吭气, 好似别人强逼着他似的。


    四姐儿便开口问:“你唤个什么名字?”


    静处这么清淩淩一句,史郎君吓一跳, 回过神来, 才连忙回道:“我……我姓史,单名唤个陶字,自小在家里我娘叫我陶哥儿……”


    这史郎君其实样貌不错, 又有些斯文相,只是老低着头,不敢看人,人显得有些窝窝囊囊的没底气, 现下肯开口答话,那吐字也顺溜, 那股子软气散了些, 倒还中用。


    四姐儿暗暗盘算着, 又问他:“先前你上门来,我见你并不是愿意的样子,可是史大太太逼着你来的?”


    史郎君听着四姐儿说话,那嗓子听着却是娇甜可爱, 教他听得有些酥软,听到后半句,方回过神打起精神,只是四姐儿语气里的质问,他哪里听不出来这小姐生了气了,只是实话实说,他却是被他娘给逼着来的,这又不好答,只好说:


    “这,这没有的事。”


    四姐儿一听他那言语吞吞吐吐,便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既然不愿意,又来做什么,没得拿我消遣,我是名声不好听的,可也是正经人家清白女儿,你家拿我当什么?”


    那史郎君听了,急得一下窜起来,往前走了三两步,张嘴快快解释道:“我、我怎敢消遣小姐,小姐这般伶俐的人,我怎会听外头人嚼舌?我只怕你看不上我……”


    史郎君一下凑得近了,四姐儿脸轰一下红,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失礼,连忙拱手赔礼,才退回去坐下,也是臊得脸上通红。


    四姐儿攥着帕子,小声道:


    “你既不是嫌弃我,我便安心了,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你有顾忌也是好的,谁家相看小娘子不看重名声,只是我告诉你,我不管你先前如何,如今既然来了,我只当你是真心求娶,若有隐瞒,又或是受着史家大太太逼迫,厚着脸来的,日后成了婚了,又作势嫌弃我,拿我的背底作筏子……


    左右我一条白绫勒死算完,你倒要想想我家老太太和爹爹哪儿他们怎么放饶你!”


    史郎君听了,额上汗都急下来,急忙表了衷心:


    “小姐想岔我了!我虽是个白身,靠做点儿买卖养活自个儿和老母,可我不是那两面三刀的小人,更别说贪权恋势。


    不瞒你说,我初来确是我母亲硬拉着来的,可,可这后来是我甘愿的,外头闲人见风就着,任他们嚼去。咱们自顾好自己,该有那听风就是雨的傻货呆货,信了这话,不配来在小姐面前现眼,你不信我,我指着天发誓,日后要让我生了嫌弃小姐的心,只降个天雷劈死我!”


    四姐儿忙止住他,心里生了几分欢喜,实际她就看上这史郎君的前后如一,


    “休要胡言,青天白日的也该避个谶。”


    史郎君见她信了,才放心了,然而,他又吞吞吐吐,将一事陈了:“小姐方才说受不得隐瞒,我却不能瞒着你,方才表了我心,的确不曾轻视于你,这事虽然冒犯,小姐知道了,但凭你做主,我只说出来,尽了我心。”


    四姐儿心中一凛:“甚事?”


    史郎君视死如归一般:“我那日来府上并不是对小姐不满,而是我身带有疾,日后可能不能有子嗣……故而自卑自怯……”


    四姐儿说:“你今岁弱冠,也是因着这个病,才没有相看的?”


    史郎君说:“正是。”


    四姐儿又追问:“是什么病?”


    史郎君有些不好意思,但仍就说了:“是我幼时贪玩爬树,跌下来摔着了,那要处左边残缺了……”


    说罢,他便紧闭着唇,等四姐儿下判决,四姐儿沉思一会儿,缓缓道:“既如此,郎君不要介怀,没有嗣子,可以从旁支过继,又或者往慈幼院里领个承嗣,并不是什么要紧事。”


    史郎君惊喜道:“小姐不介意这事儿?”


    四姐儿就说:“我不哄你,自然是介意的,可我瞧中的,就是你这份赤诚,你既说了,我们俩你不嫌我,我不嫌你,正正好了,若是我嫁一个样样都全的,说不得要嫌弃我这那的,我却不愿意的。”


    史郎君用力点头,道:“小姐说的正是,只是我并不是在意那些的,小姐只管放心!”


    二人相视一笑,万言千语尽在不言中,只是心头都放松了。


    外头躲着的妈妈见此就知道成了,欢喜的叫丫头们盯着,她自去报喜讨赏钱去了。


    那妈妈报了喜,老太太和史家大太太自然欢喜不已,二人回了厅中,远远只见史郎君从带来的木匣子里拿出来一根别致的金钗,四姐儿低了头,等他慢慢插.进发髻间,也没有什么羞涩,反而很坦然地对着史郎君笑。


    封老太太当下就叹道:“所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若真有缘,怎么着都拆散不了啊!”


    史大太太趁她不注意撇了撇嘴,暗想要不是我几番厚着脸皮来求,你当你家是什么千金贵女不成,真当个宝收住了。


    面上她却说:“正是呢,瞧这两个小人儿,端的相配得紧。”


    一旁的官媒总算能搭上话,和史大太太一唱一和,夸起来。


    这史家大太太嘴皮子实在厉害,她领着差事来,没正经给她开过几句口,这事硬教她说成了。


    插钗即是定下来了,一时间整个府里都喜气洋洋,谭霜和三姐儿都听说了,谭霜还感叹,原以为不成,没成想又是峰回路转。


    这事老太太定下来,封大相公也没有异议,只看那史家家中是商户,又没有什么官身,微微的不满。


    但是封老太太把个中情由一说,他也害怕四姐儿这个名声,哪天真上吊死了,还耽误自己的官途。


    故而也点头了。


    欧氏那边最先得到消息,还对身边的黄婆子笑了几声,道:“那天阉倒真合了她。”


    转天,史家派官媒上门合了纳征的日子,史家就上门来下了定,不愧是商户,聘礼都送了不少。


    封老太太很防着欧氏,让人把聘礼都抬进了她的院子,写嫁妆贴时,把自己的陪嫁私产写了三成给四姐儿作嫁妆。


    虽是那史家不缺银子,她总觉得四姐儿可怜,生怕四姐儿受委屈,多给些也好让她有底气。


    欧氏知道也不闹,史家下定时往各院子都送了一份礼,送到她这里时,有个黑沉沉的匣子,对外头说时一箱子好药材,她让黄婆子打开来看,却是一匣子黄澄澄的黄金,有个一千两。


    一个下贱姨娘生的,能卖个一千两黄金算她还有点用,她把封大相公不日升任知州的消息一放,多的是找上门来的。


    也亏的那史家小舅子牵线,史大太太更是愿意得很。


    她又多打听了两句,知道这史家大郎君是个身子有残损的,当下选了他家,特意来恶心那老不死的,也叫李兰贞那贱人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


    她打着毁了四姐儿一辈子的主意,却不知道比起这段日子的经历,这点子不全对四姐儿来说反而不算什么,更不知道那史家大郎君跟四姐儿已是交了底。


    四姐儿的婚事定下来,再说封大相公,高升这事论说以前,他定然大摆筵席,好好庆贺一番,也好灭一灭过去的郁气,这真是这几年来最痛快的一件事。


    往日里他和那茅泰和茅防御使,最是亲近,没成想那厮见他不好,也渐渐疏远了,光是老知州那事儿,还没给他个交代,如今也是表面来往罢了。


    前些日子他家妹子出殡,本应该亲自上门去吊唁,只是他却不忿,只叫了石砚去看看算完。


    这回他不招摇却不是不想,而是后知后觉,怕太得意招那季尚书报复。上任有一段日子,倒是有人相请,他只应了几个重要些的同僚的约,其余连茅泰和都拒了。


    他这边谨小慎微,日日兢兢业业坐衙,这日却忽地收到一封信,却是那南阳王又来相请,前儿他请他一同去剿匪,他以自己不可越职回绝了,如今又来相请,他倒是有些踌躇,他那外室柳娘问过了他,就笑到:


    “相公何必推辞,南阳王是皇亲贵胄,咱们不说攀附,这点薄面还是要给的,你若几次三番驳了他的脸面,说不得他要恼你,到时候可不好了。”


    封大相公一想也是,人家好端端个亲王,来请自己是给自己脸,若驳了确实不好,如此总算应下来,写了信回他。


    定好了与他一同把那窝山匪剿灭。


    封大相公下了决定,放下心来,想着近来府里要办婚事,好歹四姐儿是他第一个定下婚事的孩子,他想着不好把事都丢给老太太办,欧氏那是个死了没埋的,她恨四姐儿恨得要死,如此也不教她插手,自己就不在外头过夜,好歹回去问几句。


    只是轿撵在半路上迎面与别家的轿堵上了,对面只抬着并不让开,石砚眼睛尖,一看就知道氏茅家的小厮和轿撵,问了几句,对面却不让,只好来给他回话。


    封大相公闻言皱紧眉头,暗道:“这畜生怕不是我没应他的约,到这儿来给我使性子了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茅泰和不肯让轿, 封大相公却想:我如今贵为一州知州,这畜生虽领着个防御使的虚职,但好歹与我平级,又兼从前同我还算亲近, 我若是此时对他发难, 岂不是让人抓我把柄, 说我“麻雀变凤凰,扭头嫌窝脏”么?


    如此他便掀开轿帘子, 笑问:“前面可是茅老弟?今儿可巧, 咱们在这儿碰上了。”


    如此寒暄,茅泰和总算掀开轿帘, 皮笑肉不笑:“原来是知州大人, 我是‘肉眼凡胎,不识真佛’,大人别见怪。”


    封大相公见他阴阳怪气的, 也有些来气:你做初一,还怪我做十五?


    他便咳了一声,昂着脖子道:“茅大人可否让让道?本官行至此处,后头不好掉头相让, 你前头宽敞,让让何妨?”


    茅泰和扯了扯嘴角:“应该的, 大人如今官居知州, 便是前方无路, 也得让人替你搭出一条啊!”


    封大相公听他意有所指,皱紧了眉头,想问出口,这时又是闹市, 人多眼杂,便闭了嘴,看茅泰和让出了路,便放下帘子,道:“还不快走?”


    轿夫听了便加快了步子,往家去了。


    到家里,门口见几个官媒领着人进门提亲,看见好几家熟人,懒得走前门去打发,便从后头下人们常走的角门绕过去。


    他官升知州,最高兴的莫过于欧氏,冲着知州这个名头,有不少家底殷实的人户上门提亲,还有他相熟的同僚,他不大瞧得上,只推说家里老母和大娘子管内宅,自己不好过问,如今四姐儿待嫁,大姐儿二姐儿三姐儿确实得尽快相看人家。


    想到这里他转头就去了欧氏的院子,想问问大姐儿二姐儿的婚事,招赘那是诨话,还是得相看个配得上的人户。


    到了地方欧氏正忙着应付提亲的人户,没见着人,只有一个守门的婆子,看见他来了,谄笑着冲他招呼,封大相公想想便吩咐她:


    “今儿下值早,肚里倒还空着,你去南街上祝家香肉铺子与我买两只烂肘子回来,一只全的,送到老太太那边,一只与我切散了,不要太碎,再调拌两碗好用的酱汁来。”


    说罢,他自丢了一锭银子给那婆子,说:“尽管使着,多的算赏你的。”


    那婆子自氏千恩万谢,接了钱,笑着小步跑了。


    进到里间,人都空了,只有个欧氏跟前四个大丫头之一的甜儿迎上来请他进去坐,又去沏茶给他喝,才解释道:


    “今儿好几家上门求亲的,娘子领了人到前头招呼去了,现下又是二姑娘吃药的时候,她们几个去后头小厨房捡药的捡药,熬药的熬药,只余我在这儿看着了。”


    封大相公一时无事,就应下来点点头,“好罢,你这茶熬得不错,手上倒有功夫。”


    甜儿看他起了谈兴,就说:


    “哪里,就是从前在家跟着我妈学了几手的功夫,进了院娘子见我手巧,就一直让我管着茶水房,平日里同娘子走那些贵人家里,常能见着各家的茶汤不同,估摸着学了一点,这才慢慢儿的入了门了。”


    封大相公就夸她:“人家府里的真手艺定也是留着不外传的,你去了几回估摸着学了七八分,能制出这等好茶汤来,可见你伶俐,平日里也不拿出来孝敬孝敬我,光顾着给你家娘子留了。”


    甜儿脸一红,嗔了一句:“您要喝只管来讨就是,我们做奴婢的,还能藏着不给主子喝。方巧我前儿才制了点雪里青,才从舅太太家的丫头茴香那儿学的,是她打从前做事的主顾家里学来,吃起来回甘回甘的,又醒神,太太这几回看账册昏了,都叫我制一盏来给她吃,吃了勉强能抵一两个时辰。”


    封大相公奇到,“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甜儿只说:“正是呢,大相公您平日里不常过来……您忙着公务,自然不常得吃。”


    封大相公便说:“你煮来我吃一盏,叫我看看是不是那功效。”


    甜儿答应下来,往茶房去了,封大相公左右无事,便跟着去瞧个新鲜,甜儿把那茶罐子拿下来仔细拨弄了小半碗,又细细磨成粉,烹了二沸的鱼眼水,用个黑釉的盏来点,很快点好了,是一碗乳白乳白的色泽。


    她又倒了点茶出来,这回磨成颗粒状,再用初沸的蟹眼水泡开,不待几秒,就呈淡青淡青的模样,然后再转着碗均匀倒在先前那一碗中,果然立即就似雪里藏青,很是好看。


    甜儿制好了,就捧给她,道:“尝尝?”


    封大相公接过来尝了一口,乳色果然回甜,雪里青色茶味却越喝越往口里来,纠缠不肯散去,让人忍不住再喝一口,再喝一口,确实不错。


    封大相公当时就夸了好,摸摸身上没个别的物件,索性把手上新戴的玉扳指摘了,丢给甜儿。


    甜儿连忙推辞:“大相公这可使不得,不过一盏茶,您喝了当个趣儿,哪里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封大相公看着青春正年少的甜儿,心里哪有不痒的,只笑盈盈望着她,道:


    “哪天我向大娘子讨了你去,专给我做茶吃,你可愿意?”


    甜儿脸一僵:“大相公您玩笑了,您想吃茶只管使人唤我,我制茶快得很,我家娘子这儿忙着,怕是缺不得人。”


    封大相公有些尴尬地敛了笑,暗怪自己口快,这府里哪个丫头不怕欧氏的,他有不好用强的,也没饿到那个度。


    这时,外头一阵吵嚷,却是欧氏回来了,封大相公便说:


    “你家娘子回来了你可要去伺候。”


    甜儿就说:“正是要过去,还要先制一碗茶去,大相公您正寻她呢,先行去吧。”


    封大相公点点头就去了。


    甜儿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舒了一口气,都道是为奴作婢,端地任人宰割。


    平日里这府里就封大相公一个男主子,一个六少爷还小,她们这些丫头只要做好差事自然不怕,今儿一放松,却差点就着了道了。


    为奴为婢就算了,还要当人小老婆,平白替他生孩子,她才不愿意。


    这边封大相公走到了门口,丫头们都各忙各的,不知道他从茶房里钻出来,他也没做声,只听见里头殴大娘子正和心腹黄婆子说着小话,还提到了三姐儿四姐儿的名字。


    面上他只作不在意,其实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封大相公不自觉放轻了步子,竖起耳朵听里面主仆二人对话,


    “……今儿大太太院里的苟妈妈偷偷来传话了,说是老太太起码分了自个儿三成的私产给四姑娘陪嫁呢。


    您说这四姑娘既不是您嫡出的,又不是个哥儿,白带了这么多东西送给别家去,老太太真是偏心!”


    欧氏便不屑地嗤笑一声:


    “老太太手里的私产算什么,他封家穷酸破落户出身的,当初要不是我带着几十台的嫁妆进门,靠着我的嫁妆,他家现在说不得还在嚼糠呢。”


    黄婆子道:


    “娘子说的是,我们家自然是不稀罕那点儿的,可就是老太太偏心太过,我真替咱们大姐儿二姐儿不忿呢,好歹那也有个千八百两,不说分给咱们姐儿,倒给四姨娘生的去了。”


    封大相公听欧氏旧事再提,脸上添一分怒气,早知道当初别向她伸手,倒是叫念魂似的念半辈子去了。


    他又听欧氏开口:


    “这倒是,不过这小贱人叫我卖了一万两去,咱们倒也不亏,索性摊上那么个天阉,她后半辈子算是完了,没有子嗣,将来有银子也花销不出去。”


    黄婆子附和道:


    “正是,等四姑娘出门子去,府里就剩个三姑娘了,老太太又不护着她,好对付得紧,您是大娘子,随便叫她出门去,到时候路上叫两个闲汉,教她好好受用一番,看她张着那脸显摆。”


    欧氏冷哼一声:


    “这烂生疮的淫货成日里不是勾搭这个,就是勾搭那个,生了一个又一个,当初六哥儿生下来,好在我打家里头让买了药来先哄他喝下去,不然这府里恐怕要多一窝子的小畜生。”


    黄婆子谄媚道:“还是娘子有先见之明。”


    欧氏却道:“先前四姨娘一怀上,我还拿不准,怕那药不好,过了效用了,没成想他成日里与我讨些小老婆进门,自己倒被人钻了被窝,真是笑煞人了……”


    就在这时,甜儿已经制好了茶汤来,看见封大相公微微佝偻着身子,躲在窗边偷听里头讲话,她吓得抖了一下,连忙大声叫了一句:


    “大相公,您怎么还没进去呢?”


    这话一出,里头忽然死一般寂静,封大相公回过头,看死人一样看着她,甜儿下巴颤抖了一下,手里发软,刚制好的茶汤就这样摔了一地,溅起在她新做的裙角上。


    里头迅速传来一阵飞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封大相公抬起脚狠狠一脚结结实实踢在甜儿胸口,当下只听甜儿大叫一声,倒了四五米远,软在地上不省人事。


    欧氏和黄婆子已经走出来了,看着一地狼籍,和封大相公阴狠的神情,欧氏知道他已经听见了,当下心里一沉,拉了拉黄婆子,低声道:


    “快叫我那两个奶兄弟回家里去请我父亲和哥哥来。”


    她说的家自然是娘家。


    黄婆子惧怕地望着封大相公,就要挪步子,不料封大相公却淡淡道:


    “今天谁敢出这个院子,我现在就一脚踹死她。”


    黄婆子顿住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一院的下人都吓住了, 战战兢兢盯着封大相公和欧氏夫妻俩。


    封大相唤扫过一眼,这院儿里几乎都是欧氏的陪房,想找个人使唤都没法儿,方巧这时候那门房婆子去香肉铺子买肘子回来了, 哈着腰来给封大相公回话, 只见一院子人抖得跟鹌鹑似的, 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只把那肘子拿在手里, 吞吞吐吐叫了一声:


    “大, 大相公。”


    封大相公瞧见她,就招手让她过去, 盯着欧氏道:“你去叫我跟前的石砚来, 让他多带些人手。”


    那门房妈妈看一眼欧氏,不敢多问,快步跑出去了。


    这时欧氏才稳住心神, 道:“大相公今儿到我院儿里来可有什么事?”


    封大相公狰狞着脸扯了扯嘴角:“我竟不知你还是个角儿,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装样子,欧氏,你还真是歹毒啊!我封仁顼自认不是好人, 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竟下得去那样的毒手!”


    欧氏眼珠子动了动, 咬着牙不肯认:


    “大相公说什么, 我竟不明白, 你平白无故的跑到我院子里撒火,把我的贴身丫头都踹死了一个,就不怕传到外头去,说你一个州官, 草菅人命,残暴无仁么!”


    封大相公阴阴笑了一声,朝黄婆子道:“还不把你主子请进屋里去?等着我来拖呢?”


    黄婆子早被吓得脑子懵了,闻言小心地看了一眼欧氏,欧氏脸色很是难看,黄婆子也不敢伸手拉她,她自回了屋里,封大相公才跟着进去。


    他二人走了,才有甜儿相熟的丫头过来瞧她,墨香伸手探她鼻息,急道:“快抬进屋里,还有气。”


    几人合伙把她抬上了她自个儿的床,甜儿都没醒过来,还张嘴咳了一口血出来。


    她们都才从外头回来,孰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封大相公发了这样发的火。


    没一会儿,石砚就带着人冲进来等着封大相公发话,封大相公让他带人把丫鬟婆子们按等分别关进屋里,等候发落,欧氏一看大势已去,只能强作镇定站在屋里,质问封大相公:


    “你便是是个官身,做事也要讲证据,我是怎么了你要把我的丫头婆子都这样审犯人似的关起来!”


    “证据?”封大相公冷笑:“你这毒妇不知干尽了多少丧尽天良的歹事,快说,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欧氏心虚地看着封大相公,道:“哪里有什么药?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封大相公看她这幅不知死活的样子,怒从心中来,抽了石砚腰上别着的鞭子边狠狠抽上去,“啪”一下就见血了。


    欧氏活了几十年了,油皮都没破过一点,这一下顿时抽得她惨叫出声,封大相公不等她回话,连连抽了十几鞭,一面抽打一面骂,方才还好好的人,眨眼间就不成样子,衣裳破口底下都是血痕。


    封大相公犹嫌不够解气,恨恨扔了鞭子,自己跑上前去猛踹了好几下,欧氏倒在地上痛苦不迭,嘴还硬着,打死不认,


    “你打吧,青天白日你鞭杀发妻,我做了什么你拿不出证据就这样打人,我是官家嫡女,你敢这样折辱我,我父兄不会放过你的!”


    “封仁顼,你个没用的老狗,天收你的忘八端,当年我六十四台嫁妆抬到你家,流水似地往外头铺子里当,教你一朝登上了天,就忘了谁给你垫的路!你个忘恩负义的忘八端,你今天不打死我,我就是告到汴京城,去敲登闻鼓,也要将你这贱人拉下去!”


    封大相公听了又冲上去补了她好几个耳刮子,怒骂道:


    “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是那‘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自己的相公你都下得去手,三姐儿四姐儿怎么惹了你了,你这么害她们,不贤不慈的妒妇,戕害庶女,毒杀郎君,就这两条就够你坐穿衙里的大牢!”


    欧氏听了却笑呵呵道:“好、好,你叫我坐牢去,让外头人都知道,你是个阉狗,没种的畜生!”


    封大相公气得脸都青了,石砚在一旁扶住他,小声道:“大相公,人多口杂的,先处置外头那一堆人罢。”


    封大相公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只教他先把欧氏亲近的陪房和贴身大丫头全押进后院,晚些再来审问,至于其余人全部找牙人来发卖到远在天边的琼州去。


    石砚看他一眼,点头称是,这琼州常年苦热,路途又远,真卖过去,再回来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在。


    石砚一面想着一面吩咐手下人去做,剩个黄婆子,封大相公恨道:


    “给我提到衙内的大牢里,好好伺候着,让她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黄婆子顿时吓得手脚发软,一面求饶,一面被石砚压着。也是人手不够,他把那最近新来的小厮福乐也喊了过来,福乐看见黄婆子,其实心里也吓得不行,他家一家子都是欧氏的陪房,虽是没那么亲近,若是大相公想连坐,说不准一家人都要被卖出去。


    他不敢吭声,帮石砚压制住了黄婆子,心里却想:难怪谭霜想要脱籍,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知道哪天就大祸临头了。


    黄婆子被押走之后,封大相公又折磨了欧氏半个时辰,这时消息才慢慢传出去,只是府里都不知道为何,大娘子会惹了大相公晦气,连带着丫鬟婆子都被发卖的发卖,关押的关押了。


    谭霜知道这消息的时候都是夜里了,花婆忙着,她去厨房拿饭菜,才听吃饭的小丫头说了,谭霜站在一旁装作好奇,详问了几句,丫头们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谭霜回去报了封荇,封荇也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又告诉她,左不过她干的那些脏事被封大相公发现了,只是光是些小事还不至于,不知道还有什么阴私背里。


    到了夜里,大姐儿封荷去看她妹妹,才从封莲的丫头白芷口里听说今午后的药都没送过来,她派个小丫头去打听,没成想被人撞见了,那小丫头还挨了石砚手底下人几下好的。


    封荷顿时急了,责怪到:“你怎么不来人告诉我,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大相公如今脾气不比从前,娘要是犯着他了,怕要吃亏。”


    封莲盘着腿坐着榻上,只道:


    “叫你,你能如何,咱们爹爹可不听你的,放心吧,我已叫人快马去请外祖父和舅舅了,只是还要两三日的时间,现下父亲还在气头上,明儿你不如去求求祖母,你在她面前比我得脸些。”


    封荷听了,顾不上数落妹妹,连忙带着一行人去往祖母的院子去,但是来得不巧,封大相公在里头,几个小厮把她拦住了,说大相公吩咐了,不准人来打搅老太太。


    封荷急得快掉眼泪,张着脑袋往里头看,徘徊许久,悻悻地走了。


    屋里,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都在,封大相公没有瞒着她,一五一十把事情的说了,包括欧氏要害两个孩子的事。


    封老太太恨恨地大骂一通,


    “这个歹毒的娼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就不是个好的!”


    “青天白日的,敢给自己相公下这等绝嗣药,她是要让你绝后啊!我的儿啊,你命苦啊,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老婆!”


    封大相公也是一阵痛苦,还好那贱人是在有了杞哥之后才给他下的药,恐怕也是怕没个儿子,她两个女儿前程不保,那毒妇还生了招赘的心思,如今是四姐儿,她还谋划着马上对三姐儿下手,恐怕再过段日子,就是杞哥儿了。


    封大相公自认虽不是那等一等一的慈父,可也不会任由别人戕害自己的子嗣,想到这里,他又将欧氏和史家那点子勾当吐出来,在那史家送给欧氏的东西里头翻出个木匣子,里头收了一千两黄金。


    封老太太听得一阵一阵脑子发昏,这贼婆娘,家里既不缺银子使,她这是故意选的那史家,和那史家大太太串通好了骗婚。


    稳住心神后,她慢慢放下手,无力的吩咐大妈妈:


    “去把四姐儿叫来吧。”


    一旁,那收了欧氏银钱,帮着史家说好话,又偷偷给欧氏传话的苟妈妈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只求老太太人老心大,把她当个屁放了。


    没成想封老太太吩咐完大妈妈,又指着苟妈妈对封大相公说:“这老狗也不是个好的,当初在我跟前就吹风,专说那史家的好话,平日里又畏畏缩缩的到处跑,可见是个两面三刀背主的玩意儿。”


    封大相公瞥了一眼苟妈妈,吓得她脸都白了。


    封大相公就吩咐石砚:


    “压出去找个僻静地方,打五十个板子,活下来就发卖了,死了就给我拖出去丢了。”


    苟妈妈一下子屎尿都快吓出来了,连连磕头求饶,正撞在这当口,两个佛面蛇心的当家人哪能饶过她,都冷冷地喝着茶不说话。


    不多会儿,四姐儿却来了,规规矩矩地行礼。封大相公看着这个女儿,神情复杂,封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不出来那话,只好看向儿子。


    封大相公只好开口:“荛姐儿,叫你来时有一桩事儿要告诉你,你那桩婚事,我打算给你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封荛听了封大相公的话, 并没有慌张,而是早有预料般,问道:


    “爹爹为何要替我退亲?”


    封大相公叹气一口气,将史家大太太和欧氏的阴私透给她听了, 末了, 耐心劝道:


    “我听你祖母说你有几分欢喜他家那郎君, 只是爹有句实话告诉你,莫说他家和欧氏不知是什么干系, 若是姻亲旧故, 你那个大娘子可是个狠的,让人家把你害了也不知道。单说那史郎君, 那是个不全之人, 在子嗣上有碍的,玩意将来生不出孩子,难道还要你替他守一辈子活寡不成?”


    封老太太也开口劝她:“四姐儿, 听你爹爹的话,就退了罢,都是为了你好。”


    四姐儿封荛沉默一阵,并没有封老太太想象中的哭闹失态, 只是淡淡说:


    “我不退。”


    封老太太看她这样子,担心地说:“你可是担心日后没有好的, 荛姐儿, 你放心, 当着你在这里,我和你爹爹一定为你寻个好的来。”


    封大相公也点头答应,封荛却平静地说:


    “爹爹说的我清楚了,大娘子那事儿我不知道, 但若是有沾连,跟史家郎君是没有干系的,他不知道。


    那史家大太太,就当她真跟大娘子有往来,我琢磨着能收她一千两黄金,也不甚亲近,只是贪图咱们家爹爹这点子势力,那倒是很好,起码只要爹爹在,她就不敢对我做什么。”


    封老太太急道:“你还小,不知道这些后宅妇人的的手段,当着郎君是一套,背着郎君又是一套,不动手脚,就是言语折辱,下人轻慢,都够你受的了。”


    封荛说:


    “老太太讲的我都明白了,我已让身边的丫头请经纪去荆州打听过她家了,他家世代都在荆州,大娘子老家在永川,离得远得很,只是史大太太的兄弟,史郎君的舅舅在永川,我估摸着可能与他些关系,但也不常相见。


    我问过史大郎君了,日后他定还要做作买卖的,若是与史大太太处得不好,便让他带着我出去,到时候既不见面,又怎么辖制我。”


    封大相公听了,只觉这个女儿胆子大,竟自作主张请经纪去摸史郎君家的背底。


    但说到后面,他又觉得毕竟是个足不出户的小娘子,天真太过,哪有婆媳俩不处在一块,让郎君带着媳妇儿到处跑的,那史大太太愿意?


    他便直接打断四姐儿:“不成,就论说他日后没有子嗣,你还能真当了活寡妇?”


    四姐儿道:“他已早早同我说了,我晓得的,我愿意,到时候在族里挑个承嗣的孩子,也可行的。”


    封大相公一时无言,这史家郎君果真是个草包不成,连这样的事都拿出来给四姐儿说,又觉得四姐儿不守规矩,没成婚呢,这样孟浪的话都敢张着嘴说。


    他便说:“这不成,别的你肯将就,唯独这个不成。”


    四姐儿看向老太太,封老太太撇开头不肯瞧她。


    四姐儿低下头,淡淡道:


    “大相公,我和他的婚期就在一月后,各家亲朋好友知交故旧该请的都请了,您这时候让我退亲,到时候女儿受辱一死百了,您的官声,封家的名声怎么好?”


    “左右一定要嫁人,我的命不好,又有那样的姨娘,她自死了干净,我留在府里,一下碍着这个,一下碍着那个,女儿不求富贵俱全,只求安安稳稳。”


    “眼下嫁给他,总好过一条白绫了断,也好过退亲败坏府里的名声。”


    封大相公给你哑然,他不是不知道四姐儿说的话是真的,只是看在老太太面儿上难得发这一回慈父心肠,这四姐儿既不识相,还死啊活的威胁他。


    封老太太道:“荛姐儿,你还小,你不懂,以后日子还长着……”


    封大相公打断老太太的话:“老太太,你瞧她可听得进去?我看这丫头是心野了,随她去吧,成天死啊活的,别死在府里就成!”


    封老太太一口气喘上了,含着泪道:“荛姐儿,你听祖母一回罢!”


    封荛看着祖母的神情也流下了泪水,只是仍不肯松口,现如今这条路对封家,对老太太,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一条路。


    因此,她也哭着说:


    “老太太,我知道您对我好,孙儿不想拖累您,不想拖累府里,也不想再被人在背后嚼舌头了,您就让孙儿去罢!”


    封老太太拿帕子捂了脸,伤心地大哭。


    四姐儿连忙上前去,一面哄着她,一面默默淌泪,封大相公也在一旁边劝边咒她:


    “老太太,她自个儿愿意您这是哭什么,身子要紧!爹妈生养她一场,什么好话说尽了,好事做尽了,还要做什么?她既是自己下贱,咱们也对得起她了!”


    封老太太听了,抬手给了他好几个巴掌,好半晌,才止住了哭。


    荛姐儿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不变,封大相公折腾一天也累了,便回房休息去了。


    到第日,他晨起出门坐衙去,人走远了大姐儿才敢悄悄去看欧氏。


    只是当初她进出自如的正院,现在是被石砚叫人围得水泄不通,连欧氏身边的亲近的下人,都被捆起来连夜喊人牙子卖出去了。


    四姐儿站在门口要进去,那守门的人却不是普通小厮或是婆子,而是封大相公自己用惯了的亲信,看门严得很,她是威胁恐吓还是哀求贿赂哦,那几人都不肯受。


    末了,她也灰心了,只问了一句:“你们便只告诉我,大娘子可在里头不成?”


    那几人没回话,只是瞟了里头一眼。


    大姐儿心里明白了,点点头灰心地走了,转头又去封老太太屋里求情。


    这边,福乐找了机会,才趁着空闲时候偷偷来了寄心水榭,将昨儿的事一一告诉谭霜,末了捧着心口直叹:


    “好在我如今在大相公手底下办事,我家里除了两个哥哥在大娘子庄子上办事,我娘也是在姐儿跟前当个把手,没在大娘子跟前。”


    谭霜却说:


    “这是可以放心的,只是要跟你说,大娘子这回翻不了身了,姐儿先前本来就不大得大相公的眼,如今这封家可变天了,你要早早的让你两个兄长和你娘脱了手里的差使。”


    “不然,将来不知道怎么样了。”


    福乐连忙答应下来,他是在外头跑过的,知道谭霜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一旁坐着写字的封荇忽然拍了拍谭霜,把一张字条拿给她。


    谭霜连忙接了,细看才知道,原来是那茅大人要动手了。


    这事要从头开始说起。


    原来上回谭霜打从那尼姑庵里回来,看清了欧氏和那两个尼姑,一个妙瑞法师,一个净慧师太的眉眼官司,知道给四姐儿批命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现下知道了这史郎君的事,才晓得欧氏打的什么主意。


    先弄个装身弄鬼的批命,坏了四姐儿的名声,让她和老太太心灰意冷,这时候再把条件够不着,但是打着人诚恳的史家抬上来,又买通了封老太太身边的苟妈妈说好话,在边上“提点”,这事是很容易成的。


    只是她心太毒,既拿了人家一千两黄金,还给四姐儿挑了个于子嗣有碍的郎君。


    谭霜和封荇说了,封荇当时就让人跟着这妙瑞尼姑,又找人去查那净慧师太,他俩心里都明白这两个人可能是他们扳倒欧氏的门路。


    果不其然查出来,这妙瑞尼姑哪是从汴京来的,是欧氏老家永川那头的一个野姑子,真名叫金婆子,甚至不是庵堂里住的,只住在个破落巷子里,专给人算命打卦,又兼给有孕的妇人抱腰,给郎君小娘子说媒,遇上集市,还会批些小绣品来卖,做的杂趁多得很。


    她家有个儿子,早年间病死了,如今剩下个年轻的儿媳妇儿,听说也不太正当,时常这金婆子指使她趁着夜色出去倚门子,招揽路过的郎君上门,赚些趁手的银子。


    封荇和谭霜找人查清了他的背底,知晓那茅家醒过神来,定要查这尼姑的事,果不其然,没等多久,那茅大人的人就动起来。


    说来茅家的小姑子一命呜呼后,茅家众人伤心极了,待办起她的丧事,回过神来,才问了头尾,茅大太太也是骇个半死,哪敢隐瞒,将尼姑的事情说了。


    茅家众人自然骂她:没头没尾的拿个野尼姑的话当回事了,带着人就冲进小姑子房里,扯出来这么多事。


    看那意思,隐隐是要说她不揭出来,大家没撞见就当没有了,平白牵扯进一条人命。


    茅大太太不忿道:


    “也不是我一人信,那法师批封家那小娘生的庶女也批得准得很,又说封大相公三月里必定升官,这不是桩桩件件都对上了。”


    茅泰和骂她:“你个无知的愚妇人,他要升上去这事儿咱们允州场上消息灵通的谁不知道,你是教帮人打了围了。”


    茅大太太傻了眼,她儿子媳妇儿又出来劝说,毕竟他老娘也是为了自己好。


    茅泰和气过了,又喊了自己亲信来,让他找人去查那尼姑。


    只是时过境迁,那尼姑又不是本地人,可让人哪里去找,一直便没有头绪。


    还是封荇,悄悄让人透了给他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封荇的人仅透了点那尼姑的底细, 茅泰和知道这是来点他的,也不深究这人身份,立马派人去永川把那金婆子伪装的的尼姑抓回来,皮鞭子蘸辣椒水, 夹竹板撒盐巴, 伺候半天就让她把根底全吐了出来。


    金婆子受不住刑, 把欧氏和净慧师太交代给她的计划都倒了个干净,茅泰和才知道自己大娘子和周家那媳妇儿真是替人打了围, 显眼地引着她们去了, 那封家老太太才多信上几分。


    为了害个庶女,大费周章, 连带着搭上了他妹子的性命, 这欧氏可真是毒啊。


    茅泰和心恨得直咬牙,虽说也不是因这批的命直接丧了他妹子的性命,可一家子骨肉血亲, 难不成你怪我我怪你?


    所以茅泰和把这桩记在封大相公头上,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心里存着气,只收好了人证物证, 金婆子和净慧都关押起来,又把她们收受的贿赂银子、当假尼姑时穿的衣裳、装饰收起, 让两人各自在证词上签字画押, 决心要去敲鼓鸣冤, 告欧氏‘恐迫人致死’。


    这样一来,封大相公却是要连带着遭灾了,时下官员家眷犯了命案,其本身也难逃个治家不严的罪, 即便不会被判刑,被同僚上官知道了,也会被除名勒停,严重的还药罢官流放。


    茅泰和捏了封大相公把柄,却隐而不发,无他,正是她家那小庶女正要按着那封大娘子的计划嫁人呢。他虽可以提前揭发,但是为何要提醒封大相公,等木已成舟,教他吃个大亏,也是他该受着。


    谭霜和封荇这招是明棋,却是一石二鸟,欧氏自然在劫难逃,封大相公丢了官,也不必再沦为南阳王的棋子。


    等他势去,他们当然可以想法子脱身,只是欧氏却被封大相公提前拿住了,再有那茅泰和久久不动作,也让他们有些着急,一直派人去盯着茅家的动向。


    直到今日,封荇收到了消息。


    谭霜心中一凛,连忙看了,原来是茅泰和派了跟前的亲信骑马往河东路方向去了,刑狱司就在那个方向。


    看来是走缇骑密保去了,等往来查证,估摸着还有一段日子。


    谭霜便让福乐先回去,又教他不要多说话,好好做事,另安顿好他娘。


    福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寄心小榭,是知了。


    谭霜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可是四姑娘那边有事儿?”


    知了道:“正是呢,前儿你打发了那大夫十五两银子,四姐儿听我说了,让我请你过去,要把银子还你。”


    这倒是……


    谭霜没说什么,跟封荇打了声招呼,与知了一道去了。


    天色渐暗,封荇看着她二人走远,关上房门,伸手在床底下一阵摸索,床铺极轻地“咔”一下弹开,封荇掀起床板,原来底下有个暗格。


    她从里面拿出来一把匕首,又拿出一套短打黑衣,自换上了,又蒙了脸,收拾好后打开门缝看了外头没人,便轻脚轻手地出来门,走到墙角三两下借力从墙上翻了出去。


    欧氏被关着已有两天一夜,封大相公下手毒辣,她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脸上又挨几十个耳刮子,胸口被踢了好几下窝心脚,现下闷痛闷痛的,还发了热。


    欧氏知道再有个三两天,估计她就不成了,只恨那狼心狗肺的封仁顼,竟下这样的毒手。


    封仁顼出手太快,她的后路都被堵死了,如今只盼望大姐儿二姐儿知道了能去叫人请他们的外祖父和舅舅,这是她唯一的活路了。


    天色已经全暗下去,平日里这个时辰,丫头婆子们往来走动,灯火通明,好不热闹,如今除了一进门口那两个看守的位置点了两盏灯笼,她这里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封仁顼连一盏灯都不肯给她留。


    欧氏躺在床上,闷着咳了两声,她脑子有些烧得晕了,眼皮子沉沉的。


    就快要闭眼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十分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源于一种如有实质的凝视感,欧氏猛地睁开眼,房间里黑压压的,借着微弱的窗光,有个人影静静站在她床前不远处,默默看着她。


    欧氏骇了一大跳,撑着身子起来大喝道:“是谁?”


    “谁在哪里?”


    常听人说人之将死,会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莫不是李兰贞那贱人寻她报仇来了?


    欧氏抓起靠枕猛地掷过去,力道软绵绵的,还没碰到人就掉到地上。


    那人影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淡淡地开口道:“你要死了。”


    欧氏听着声音,却并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有些沙哑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她问道:“你是谁?”


    男人身量高瘦,他从腰间拿出一支火折子,点亮墙上的壁灯,壁灯上的双鱼纹渐渐地愈加清晰,欧氏也慢慢看清了男人的脸。


    这是一个年轻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量纤瘦,然而,那张脸十分的出众,令人看过一眼就难以移开目光。


    欧氏却像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封荇?你、你是个哥儿?”


    封荇点点头,拿着手里的匕首走上前,问到:“你房里丫头们的身契都放在哪里?”


    欧氏仍一脸不可置信:“你竟装了这么多年!你那娘教你的?”


    封荇转眼看她:“若不这么做,不是早死在你手里了么?欧氏,你这样的歹毒,手里沾了这么多条人命,可有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她震惊了一会儿,终于接受了封荇的身份,转眼恶毒地瞪着他,道:


    “怪不得,如今我不成了,你好不装了,杞哥儿还小,封仁顼不把你当顶梁的儿子养不成,可惜我瞎了眼,没早早将你送下去。”


    封荇却道:


    “你不是不敢,而是没碰着机会,这些年若不是我深居浅出,恐怕早遭了你的毒手。”


    欧氏冷笑一声,道:


    “你莫不是以为我出不去了,才这么放肆?我告诉你,我如今龙游浅水,遭了封仁顼的道,你就知道我没有翻身的一天?”


    封荇平静地抬眼看她:“当年我娘,也是你下的手罢?”


    欧氏一滞,不说话了,她紧盯着封荇。


    封荇继续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她身边丫头,妈妈,全翻了个遍,我娘就是风寒,却越拖越重,查到后头,我都以为她要不明不白的死了。没想到几年前,你又叫那个男人出手,给小厨房的钱娘子下套,把那药拿出来,我才想到原来是你。”


    “是你把让人把那药添进我娘的药汤里,慢慢地毒死了她。”


    欧氏越听越心惊,这小畜生几年前才多大?竟能查到这么多?


    她心里暗暗惊讶,面上却作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封荇笑了一声,“你不承认也没关系,自下去同我娘她们解释罢。”


    欧氏掩着唇喊道:“你!你敢动手?你就不怕我父亲,荷姐儿莲姐儿的外祖父和舅舅?”


    欧她提及荷姐儿莲姐儿是为了让他联想到手足之情,好生点儿犹豫之心,提到自己的父兄是为了震慑他。


    一番垂死挣扎,封荇倒没什么表情:


    “我不会杀你的,让你和封仁顼狗咬狗,看着你被当初是使尽手段争抢的男人折磨致死,不是很好?”


    “你还在妄想你父兄来救你罢?告诉你,你两个女儿的人已经被我截下来了,那个男人,也早被我押下了,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


    欧氏气得胸中血气翻涌,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封仁顼那几脚真真下了死手,她的脏腑一定伤着了。


    若是先前她还抱有希望,如今才真绝望了,只是还是不甘,忽然大声朝外头喊:


    “来人啊!有贼人!来人!……”


    只是这几日她两日她叫唤得不少,封大相公又不准任何人进去看她,只等她自生自灭,所有外头守着的人听见了,也当没听着,步子都没挪一下。


    欧氏喊了几声,胸口剧痛,连连咳嗽起来,都停不下,封荇等她渐渐平息下来,才走上去,冷不防地一刀子划在她手臂上,又问:


    “你房里丫头们的身契放哪儿了?”


    她痛得大叫一声,咬死了不肯松口,封荇连着划烂了她的手臂她也不肯吭声。


    看着她这幅样子,封荇笑了一声,“你当我找不着不成,不过是折腾你玩呢。”


    说罢,他另点了一盏油灯,照着堂而皇之的在欧氏房间里翻找了起来,在欧氏的梳妆台上摸出了库房钥匙,末了,又出去找到了欧氏的小库房。


    终于在排排架架排满了金银首饰,古玩地契的小库房里,找到了放下人身契的木匣子,这些都是府外采买的丫头婆子小厮的身契,欧氏自己陪房的那匣子早被封大相公拿了,让石砚把贴身伺候的都发卖了出去。


    封荇找出了谭霜那一张,贴身放进自己怀里,又把那匣子放回去,临走时,看着一库的首饰珠宝,他又翻了翻,翻到了一箱子的银票,一股脑全塞进自己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回去看了欧氏,方才闹这么一场,她脸上死气沉沉,看起来更加灰败,封荇把钥匙放回她梳妆台,说:


    “你大可以把我的事告诉封仁顼,不过他一向只有个杞哥儿,会把家产分我一半也未可知。”


    欧氏咬着牙,恨恨说了一句:“休想!”


    封荇吹灭了蜡烛,一面往外头走,一面说:“我也不想给他承嗣,那你就当我没来过吧,希望你慢些死,多受些苦痛才好。”


    说罢,他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再说谭霜这厢去了四姐儿的院子, 她来过几回了,知了一路带着她往里屋走去,到里间,四姐儿正绣着一只鞋面, 是缀了寿桃的, 看样子是给封老太太备着, 她马上要出嫁,该是难得回来了。


    四姐儿见了谭霜, 等她行礼过后, 让春雨给她搬过来一张小杌坐下说话。


    四姐儿道:“我记得你与春雨一向亲近吧?多谢你替我想着,还贴了银子替我打点。”


    谭霜微笑:“四姑娘言过了, 不过是见着了, 顺手的事,我同春雨姐姐确实能说得来些,只是平时都在自己院里待着, 哪有时间闲拉扯,不过碰上了,多说几句罢。”


    四姐儿点点头,又夸她:“你是个玲珑心肝的, 又好心肠,上月史家过来那回, 我记得你还来帮忙了。”


    谭霜说:“不算什么, 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四姐儿却微笑着:


    “我这个人, 从前爱争爱抢,又要强要面子,可是后头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抢也抢不来, 有些东西,不用争抢它也会囫囵儿到你手里……我记得当年,是你吧?


    你在老太太面前闹了好大一场,要赎身出府去,老太太和大娘子生了好大的气,二姐儿又争着捣乱,大相公把二姐儿罚去了祠堂,后来还是三姐儿出面保下的你。”


    谭霜闻言沉默着,没吭声。


    四姐儿停了手上的绣活儿,叹道: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做人的不易,做主子尚且如此了,做下人怕是更难,常言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不瞒你说,等我出嫁,春雨她们这些跟着我的,愿意出去配人,我便放她们出去,替她们备好一份嫁妆,愿意跟着我去史家的,我便带着一块过去,过好过歹,我不会亏待她们。


    人说善有善报,你既有这幅好心,我不会亏待你,如今大娘子怕是不成事儿了,你且瞧着吧,自有你好的那天。”


    谭霜听着一脸的讶然,又有种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到头上的感觉,四姐儿这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要帮她。


    她一下欢喜得不行,站起来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谢道:“多谢四姑娘替我想着……”


    谭霜是真的感激四姐儿,其实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只是如寻常一般,想结个善缘,没成想竟然有这样的收获。


    四姐儿看她欢喜,也淡淡地笑了。


    “你一片好心,我却不能让你破费。”


    她让春雨拿了两批今年新进的绸子过来,又另赏了三十两银一锭的银锭子给她,才道:


    “天色晚了,我就不留你,春雨送她出去罢。”


    春雨应下来,谭霜又行了礼,方才同她一道退出去。


    两人一道边走边说话。


    “还是知了那丫头,添油加醋说了你不少的好话,又有你上月来跟前露了脸,结的善缘,她才上了心。”


    谭霜还有些疑惑:“便是这样,这些赏赐也就够了,怎么还要许我那样大的好处。”


    春雨叹道:“还不是这最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前四姨娘的事已事让她名声有缺了,后头又是那该死的尼姑,批的什么命,闹成了这样,你替她揽下了一桩,她心里感激你得很。”


    谭霜点点头,四姐儿既然对她好,其实她最受不得别人平白的恩惠,犹豫着,她就挑了点话头说:


    “史郎君那头,四姐儿和老太太可仔细看过了?我听说大娘子这回落了大相公的手,好像是跟史家有什么。”


    春雨道:“谁说不是?”


    她贴近了些,“我不瞒你,反正这事儿府里贴身伺候的都知道了,那史家,真是大娘子找来的,大娘子给人家要了一万两,让人家上门提亲的。”


    谭霜:“……啊?那这史家可有什么不好没有?”


    春雨便道:“那倒是没什么,只是他家傻,要提亲上门来就是,白白给欧氏送了一万两去,一万两啊,那真是一辈子也花用不完。老太太和大相公都拦着四姐儿不许嫁,生怕四姐儿嫁得不好,四姐儿跟他们闹了好大一场,就看中那史郎君,也是该他又痴心,生得又不错,难怪四姐儿动心。”


    谭霜无言。


    封大相公既然知道这茬,估摸着四姐儿也知道了史家大郎君身体有恙这事,但是她竟也甘愿。


    话到此处,春雨就说:“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姐儿那边离不得人,你快些回去罢。”


    “嗯,你也快回吧,我自去了。”


    二人分开,各自回了院子。


    到寄心小榭,谭霜犹豫着,怕这事不一定能成,也没有告诉封荇。


    封荇屋里黑漆漆,怕是早歇下了,她便没去扰她。


    ……


    又过了几日,二姐儿封莲却觉着不对,是她让去永川送信的人,竟然没有一点回信,按说到了驿站歇息,应该是要着人送信回来,她觉着不好,怕是被封大相公的人拦下了,便让丫头去找来封荷商量。


    封荷听后大惊,这些日子大相公既不让她见大娘子,也不许她见老太太,至于他自己更是没让自己进过门,如今连去请舅父和外祖父的人都要拦下来,真当做得决绝。


    封莲道:“再不去见见大大娘子,怕是要出事,寻常关个禁闭不会这么久,若是要幽禁她,也不会不吱一声。”


    封荷心急得不行,着急之下,只对封莲说:“你好好养着身子,我自来想法子。”


    封莲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默许了。


    不一会儿,封荷就拿了一只磨利的金钗,冲到欧氏的正院门口,抵在脖子上,让自己的丫头去请了老太太和封相公,一面将金钗抵在脖子上,道:


    “我不为难你们二人,我知道你们是听我爹和祖母的,我就等着大相公来,今儿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死在这儿!”


    很快,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都赶过来,封大相公一见封荷,就骂:


    “我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原来也被欧氏那毒妇教坏了,我是生了什么孽障,一个二个的,专用这点儿性命来要挟你们老子来了!”


    “我告诉你,要死你自死去,别死在府里,你把那钗子放下!”


    连封老太太都急得连连跺脚,“大姐儿,你是长女,怎么跟着胡闹呢!谁又在你跟前嚼什么了?改明儿我该把你身边的丫头全打发了,再给你换几个听话的!”


    封荷听得如坠冰窟——老太太这是要把她也像她娘一样圈起来啊!


    她不觉留下两行泪:


    “老太太,爹爹,我娘到底犯了什么错,您要把她关在里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是您和老太太的亲女儿,亲孙女儿,我敢指着天发誓,对您们绝无忤逆的心,但是生育之恩,哪能不报,那是我和二姐儿的亲娘啊!”


    “您把她关在里头,我在外面怎么能安心受着您们的疼爱,不闻不问呢!”


    封老太太深深叹了口去,不说话了。


    封大相公沉着脸:“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可你知道你娘犯的什么错?谋害你庶妹,还给我下毒,你若是个明理的,就该装聋做哑,当好你的大小姐。”


    封荷一听,却是信了,她娘向来做事大胆,为人不择手段,她前后劝过好多回,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封荷闭了闭眼,嘴唇颤抖,道:“她犯下这样的罪责,我不求爹爹能原谅她,为人女,为母受过是正当,您放了大娘子吧,我自替她抵债。”


    封大相公冷哼一声,道:“你这是什么话,法不容情,我没把她丢进衙里受尽千般酷刑已是念着夫妻情分,大姐儿,就算你死了她该受的过还是要受的。”


    封荷如遭雷劈,眼神哀戚,她知道封大相公说的是真的,半晌,她低声道:“是死是活,让我进去看一眼罢,不看一眼,我不安心。”


    封大相公看了眼封老太太,封老太太点点头,封大相公道:


    “进去吧。”


    那二人才闪身走开,让封荷进去。


    封荷连忙快步跑进欧氏原来住的厢房去,一面大喊:“娘!娘!”


    然而却没听到回应,她走到门口,猛一推开门——一股恶臭从里面冲出来,混杂着浓郁的屎尿味,还有腐臭味,封荷大惊,一股脑跑到欧氏床前一看,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娘!!!!”


    一声哀恸至极的哭喊声从内院穿出来,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对视一眼,都知道欧氏不成了。


    封大相公吩咐道:“等她从里头出来,就把她请去老太太屋后头的小佛堂住着吧,家里还要办喜事,再找副薄棺,把人抬到城外义庄去,记住,不要透露消息,趁着夜里去。”


    欧氏活着的时候雷厉风行,府里谁见她不抖三抖,连老太太有时候都要让她三分,现在死了,却悄无声息的,狼狈不堪,毫无体面,直教人生叹。


    等大姐儿从里头出来,整个人浑浑噩噩,又被几个婆子压着送进了封老太太的小佛堂,她想挣扎,却先被人拿帕子塞进嘴里,直到她停下挣扎,才有人拿出来,老太太来看她,只叫她在这里修行,为她娘念念经超度。


    封荷人都麻木了,只是呆呆的望着供桌上摆着的观音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夜里忽地一道天光劈开云层, 紧接着便是一滚天雷轰隆作响。


    二姐儿的贴身妈妈吓了一跳。


    榻上,正翻着一本医书的二姐儿手下一顿,放下手里的医书,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 自言自语:


    “还是晚了。”


    这是, 白芷端着一碗浓浓的药汤进来, 闻言说:


    “什么晚了?”


    “姑娘,该喝药了, 今儿的药还没喝呢……大娘子不在跟前儿您更要爱惜自个儿身子才是。”


    二姐儿看向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伸手端起来一饮而尽,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淡淡道:


    “外头可有人来过没有?”


    白芷道:“旁的, 并没有人来,倒是咱们院儿里的管事妈妈周娘子,她家小的那个女儿过来回话, 说是她今儿回去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冷着了,得了泄泻,找郎中喝了药还不成,这会儿躺在床上起不来, 让她来告假。”


    二姐儿道,“知道了。”


    她此时挂念的是正院的欧氏和一去大姐儿, 大姐儿不来人回话, 她知道多半是欧氏没了。


    封仁顼和老太太不会让大姐儿闹, 丧事之前定会把她关起来,这都是预料中的事。


    二姐儿叹了口气,“伺候我洗漱罢。”


    白芷应下来,自去准备。


    ……


    到四姐儿大婚前几日, 府里一直是老太太在操持,欧氏不在,府里便对外称她是前儿庄上查帐,得了痨瘵,这痨瘵也就是肺痨,是不得见人的,否则容易传染。


    故而不让她出院子,只让下人伺候,更别谈出来操持四姐儿的婚事。


    封老太太人老体弱,身子骨受不住,累了几日先病倒了。


    封大相公去探病,她念叨着等四姐儿婚事过后,好给欧氏入了土,再先给他寻个管家的大娘子来。


    封大相公心念一动,就说:


    “这管家大娘子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寻,如今我后宅空虚,我那外头东门上有个相好的,跟着我好几年了,人甚是乖觉,这几年从不到人前闹腾,我瞧着还行,不若先把她抬回家里,帮着料理些,等日后大娘子进府,再交给她就成。 ”


    封老太太也知道儿子外头不清白,“那也好,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先叫我见见。”


    封仁顼只说,“明儿我就让她来给您请安。”


    封老太太又说:“听你说着是个懂事的,只是那家里也要过得去些,不然教外头人知道了,又是嚼舌根子。”


    封大相公咳嗽一声,尴尬到:“家世么,不过一个妾室,寻常人也不拘这个。”


    封老太太责怪地看他一眼,道:“就知道你不老实,罢了,如今你这后院是花无一朵草无一根,喜欢就抬进来罢,也好充充人气儿。”


    封大相公惊喜地连连朝他娘道谢,又磨了片刻,才自出去了。


    等出府去,他迫不及待把这消息告诉柳娘,柳娘颇为意外地看他一眼,那一眼还有些冷。


    封大相公皱眉:“怎么?你不愿意?”


    柳娘淡淡一笑,又恢复了那股子娇柔妩媚的神态:


    “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相公家中大娘子和老太太可会愿意?她们不会嫌弃柳娘我出身寒微吧?”


    封大相公就说:“这你不用担心,我家里那大娘子如今正病着,巴不得替我找些人来伺候,老太太自然不是那等看人下碟子的,只要你用心伺候,她怎么不愿意?”


    柳娘柔柔一笑,却是万般风情,只是背着封大相公时,那笑一下垮下来,阴阴的叫人害怕。


    择日不如撞日,封大相公算了算黄历,今儿也确实可以,便让人一把小轿,把柳娘从角门抬进了府。


    这柳娘初进府里,倒是不张扬,又备了一份薄礼,叫丫头往各院都送了一份。


    谭霜替三姐儿收到那份时,才知道府里有新人进来了。


    她还不知欧氏已死的消息,只知道欧氏被关着,大姐儿求情也被关进了老太太的小佛堂,周娘子听了福乐的话,已装病好一段日子,现下二姐儿跟前怕已经没她的位置,这倒是让人放心了。


    这位让人送礼过来,她怔了一瞬,随即谢过那丫头,那丫头原来是老太太跟前的三等丫头叫碧桃的,因着新来的姨娘跟前都是外头来的,所以把她和其余几个小丫头一同拨过来伺候,又把她升作一等。


    谭霜接过那礼,是两匹湖绫,还有一小罐现下时兴的金珠胭脂,涂起来会有闪闪的小金粉。


    她让花婆去小库房拿了一对缠枝牡丹银镯出来回礼,才向碧桃打听那位的名讳,等碧桃将柳娘二字吐出来,她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子果然如此之感。


    碧桃走后,她急忙把消息告诉了封荇,又道:“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封荇却不急不缓地,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不要着急,自看着手里的书,不再动作。


    谭霜叹了口气,知道再急也没有法子,只好回屋去,将自己手里的银子盘缠都清点一番,又将重要的东西用包袱包好了,还在里头放了件不打眼的衣服,再把包袱藏起来。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也好能拿着东西就走,做完了这些,她不忘留了些散碎银子在抽屉里,免得别人搜查。


    柳娘子进了府里,果然将府里料理得很好,还给四姐儿的嫁妆单子上添了好些自己带进来的好东西,光是汝窑的瓶子就有四只,听说还是前朝流下来的好东西,又有一把前朝的古琴,还有一套银制的刻百花茶具,很是精致,至于其余小物件更不用说。


    封老太太本来不太满意她的出身,这下也不再说什么,更何况,这柳娘还孝顺得很,知道她是封大相公的娘,又得了疾,专门让人从岭南买了好些上好滋补的药材来,让大夫看了,都说好得很。


    她放心吃了几天,吃得红光满面,都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柳娘对底下其他的的庶子庶女也好得很,不仅专门请了汴京有名的西席来教杞哥儿读书,听说三姐儿住得偏远,身边伺候的人少,还送了八个丫头,两个婆子过去伺候,不过都被三姐儿给拒绝了。


    封老太太听说了,还安慰她道:


    “我那个三孙女儿,是个性子寡的,又不近人情,你平日里不消多哄她,只要不烦她,比什么都叫她欢心。”


    柳娘笑着称是,倒是二姐儿那边她又送了一堆好药材去,听说她爱钻研医术,又送了几本前朝太医的独门手札给她,二姐儿倒是很高兴,还回了她一瓶子自己制的药丸子,说是可以美容养颜。


    封老太太看着府里一片其乐融融,叹道自家从前过的日子实在不成样子,都说是“娶妻不贤害三代,娶妻娶贤旺三代”,如今她可算是明白了,日后再给儿子找个性子柔和宽容的,和柳娘一同把这家管好了,她也就放心地回去念佛了。


    府里来了这么个姨娘,出手大方,为人宽和,人人都称道得不行。


    封大相公也得意的很,当夜他便去柳娘的院子,好生与她温存了一番,当是嘉奖她管家得力,云雨歇罢,封大相公看着柳娘子灯下温柔小意,貌美多姿的脸,不由起了些心思,暗道:


    “若不是她出身低贱,说不准扶做正妻,也使得。”


    只是可惜了柳娘这样的出身,怎么配得上如今的他?想着想着,不由一叹,柳娘却冷冷勾了勾角,这人心里想什么她怎么不知道。


    可恨若不是为了兄长的大业,她怎么会跟这脓包虚与委蛇,待事成后,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扔了喂狗,好泻她心头之恨。


    柳娘子想着想着,不觉动作大了些,封大相公昏昏欲睡间,忽地看见她脸上有道暗色,睁大眼伸手要去碰,柳娘子却忽然一扭头,道:


    “相公怎么了?”


    封大相公皱着眉,道:“我瞧你这脸上怎么有道青的,是不是撞在哪儿了……”


    柳娘子闻言极快地捂住了脸,拿了烛台冲到镜台前,一看,果然,那处隐隐地翻着青,而且速度极快地,还有转黑的趋势,她不由握紧了烛台,眼中全是冷意。


    封大相公也趿了鞋,一面走过来一面问:“是怎么了?可有大碍?”


    柳娘子眯着眼,勉强放缓了声音,只说:


    “没什么,是白日里撑着脸眯了会儿觉,有些碰到了,泛青,明儿就好了。”


    封大相公笑了,“娘子果然肤如凝脂,撑着睡了会儿也会泛青。”


    柳娘子不等他靠近,就道:“相公早些睡罢,后日四姑娘大婚,我想起还有些家里还有些家具还未归置好,这会儿还早,我先叫人去弄了吧,不弄好了睡不踏实。”


    说罢,不等封大相公回应,她转身放下烛台,极快地穿好衣裳,都没让封大相公碰上一点,就出门了。


    封大相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当她脸青了心情不好,嘟囔几声便躺回床上去。


    这头柳娘子却去寻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青枝,青枝看见她的脸,惊诧道:“怎么会如此?不是上旬才换过了?”


    柳娘子阴着脸道:“现在说这些不是时候,快去寻黄师匠,让他给我做两张过来。”


    青枝却道:“姑娘,两张?这怕是……”


    话音落下,柳娘子转脸阴森的看着她。


    青枝后脖子一凉,连忙点头答应,连夜出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青枝后脖子一凉, 一句话不敢说,连忙答应下来,衣裳都没换,连夜出门了。


    她身上是有点功夫在的, 很容易就避开了人, 走了三五里, 拐进了个小巷子,这路绕得慌, 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拐, 若不是寻常走惯了的,怕是会走迷路。


    最后, 她在一间不起眼的破房子前停下, 三长三短敲门,又学了两声野猫叫,便有个驼背的老翁出来为她开门。


    她谨慎地看一眼周围, 然后走进去关上门。


    等她进去后,不多会儿便有个影子从拐角站出来,穿得一身黑色,带着一块黑布蒙上脸。


    若是谭霜在, 一定认得出来,那是封荇。


    封荇手脚极轻, 飞快地攀上一旁的院墙, 然后手脚并用, 很快爬到那小屋的房顶,听着声儿,找到一间房,揭开一块瓦片往里看。


    屋内, 青枝站在一旁,与老翁说明,那老翁道:


    “两张?这一来时候未到,我这儿向来没有提前弄好的,二来要得紧了,那些个小娘子怕会察觉,我这儿备得可是下回的……”


    青枝只道:“娘子吩咐了,哪有回环的余地,只照着话做就是罢。”


    那老翁便点点头,随后走到一个台面前,伸手在底下摸了摸,很快便那台底咔咔一声响动,便出来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老翁拿着一盏烛灯钻进去,约莫有半个时辰,封荇才看见他钻出来,出来时,手上却拿着两张血淋淋的东西,像是皮子。


    封荇皱着眉看,只见那老翁将两张皮子洗干净了,又放在盆里,往里加了些杂七杂八的药粉,开始清理鞣制。


    离得太远,封荇看得不是很清。


    又过了两个时辰,封荇只觉腿下蹲得发麻,那老翁才将那两张皮子弄好了,放在灯下细细端详,。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青枝急道:“可是不好?”


    老翁摇摇头,只说:“要得太紧了,火候不到,这两张,一张只够用两旬的。”


    青枝道:“没法子了,只能这样,你日后也提前备着些,以防娘子忽然要用。”


    那老翁点点头,将手中皮子交给了青枝。


    青枝拿上了皮子便急匆匆走了。


    封荇却没走,继续看那老翁。


    等青枝走后,老翁拿了只特制的火炮,出门往天上放。


    他又下到地洞里,慢慢地拖出个麻袋,放在一旁,这还没完,他很快又钻进去,将另一个麻袋也拖出来。


    又有半个时辰,一个一身粗麻衣裳打扮,带着个斗笠的壮年男人敲门进来,沉默着将地上的两个麻袋一手一个抗在肩上,扔在在了自己推过来的独轮车上,拉走了。


    看到这里封荇已明白这里头的官司,那麻袋里是什么,他大概明了。


    想了想,他活动了快僵硬的身体,也没有下到地面,从房上迅速爬到临街,避开人回了封府。


    封大相公一夜睡得安稳,到第二日起身,柳娘来服侍他,他才看见柳娘的脸果然已恢复如初。


    一下心生爱怜,便把着人亲热了起来,柳娘难得地不耐,背着封大相公脸色阴冷冷的。


    嘴上却柔声到:“相公可别孟浪,明儿就是四姑娘大喜的日子了,今儿手上的事还多,等过了这当口,你再闹。”


    封大相公闻言止住了动作,又想掐掐柳娘的嫩脸,被她不着痕迹地躲过去,封大相公只当她爱惜,笑了笑便放开了。


    到巳时,封老太太把四姐儿唤道跟前说话,柳娘也在。


    按着正礼,家里的人都要给四姐儿添妆,三姐儿也不例外,谭霜请教了春雨,替三姐儿备下一份中规中矩的添妆礼,问过了三姐儿,要送过来。


    哪只三姐儿却反常地拉住了她,谭霜正疑惑,封荇却取来纸笔,写到:


    “那回五姐儿出事,我们曾见过这柳娘,但她并没有见过我,只是你曾告诉我你和福乐在慈幼院见过她真面目,她也见过你们,你说她可会认出你来?”


    谭霜一愣,那时候她才几岁,如今她都十三快十四了,想着应该是认不出来,不过这柳娘并非常人,万一她认出来……


    想到这里,谭霜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颤。


    封荇却继续写道:“她的脸有蹊跷。”


    谭霜看向封荇,她继续写到:“是人皮。”


    谭霜猛然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手里的东西拿不住。


    封荇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害怕。


    然后告诉她:“叫花婆和我一道去罢。”


    谭霜考虑过,思索二三,还是摇了摇头,花婆向来干惯了粗活儿,外头他们都知道,若是叫花婆去送,少不得要说嘴。


    封荇便写:“我们一道去,你少抬头,我在前面,送了咱们就回来。”


    谭霜点点头,其实她也有一桩心事,四姐儿允诺替她在老太太跟前说好话,或许不是立马就能放籍,但若是能让这封家的老祖宗顾忌着四姐儿,日后她再提赎身,也许不会为难。


    马上就是四姐儿大婚的日子,谭霜怕四姐儿忙忘了,因此也想在她跟前露个脸。


    三姐儿救过她一次,她倒是会帮她,只是自身都处境艰难,她也不愿意再让三姐儿替她冒险。


    没多会儿,到了老太太的院子,众人都在,连二姐儿也罕见地坐在一旁。


    大娘子和大姐儿不在跟前,她反而更稳重了些,这会儿正捧着一碗茶细啜。


    三姐儿和谭霜进来,她眯了眯眼。


    老太太很高兴,难得她享了几天天伦之乐。


    三姐儿站在前面,谭霜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说话:


    “……这是我们姑娘给四姑娘的添妆礼,我们三姑娘不便说话,让我替她祝四姑娘有吉有庆,夫妇双全。”


    “多谢三姐姐。”


    四姐儿起身福了个礼,抿着唇看了看她从来没怎么注意的三姐姐,又让春雨去接过妆礼。


    老太太在一旁看了,笑到:“好好,你们姊妹和谐,相处好了,日后这个在这家,那个在那家,也不要忘记闺中的情分,要守望相助才好。”


    封荇点点头,四姐儿也答应下来。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柳娘却幽幽看着封荇的脸,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


    “我还是头回见府里的三姑娘,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绝世的美人儿。”


    封荇和谭霜闻言,都看了她一眼,封荇冷冷的和她对视,谭霜却是想起临出门前封荇跟她说的话,生怕柳娘惦记封荇的脸,不由想去看她的神情。


    柳娘子和封荇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快掩饰不住。


    谭霜看见,心中一阵恶心害怕,连忙低声道:“我们姑娘是官家贵女,自然不好随意进出,姨娘不常看见才是正理。”


    柳娘子闻言,才将眼神挪想半低着头的谭霜脸上,半晌,忽然眯了眯眼,一股熟悉之感油然而起。


    这小丫头,她似乎见过。


    不等她多看,封老太太不高兴地道:“什么绝世不绝世,姑娘家,出尘绝世有什么好,就是要踏踏实实的,日后找个好人家,那才是好。”


    柳娘子回过头,乖顺道:“老夫人说得对。”


    这时,二姐儿却忽然道:


    “老太太,如今姐妹团圆,大娘子既身上有疾不方便,大姐儿再犯了什么错也该出来了罢?”


    “明儿就是四姐儿大婚,我想大姐儿也想给妹妹添一份妆礼。”


    封老太太脸色一下阴沉了下去,喝骂道:


    “什么犯错,大姐儿自请要去佛堂为母念经祈福,你不见着学学这份孝顺,倒是想让她出来,怎么,你自顾着你自己,你母亲也不顾了?”


    二姐儿脸上也冷下来,张口道:


    “是么?我娘这病病得也稀奇,病的跟前的人发卖的发卖打死的打死,大姐儿怕不是也病了,你们哄我呢,再过些日子,是不是我也该病了?”


    “你!”


    封老太太猛地摔了杯子,“你在说什么混账话!来人!把二姑娘给我拉回她院儿里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很快,大妈妈叫着两个婆子来,也不敢伸手去拉她,只说:


    “二姑娘,老太太的意思,您……”


    二姐儿不屑地笑了笑,拨开护着她的白芷,自回去了。


    只叹她还是太冲动了,本来就不屑同这些人来回演着。


    不过,二姐儿笑了笑,说不准呢。


    二姐儿走后,四姐儿担心地扶着老太太,又看了眼三姐儿和柳娘,开口请她们回去,自己照看老太太。


    临走时,虽然知道不能多露脸,谭霜还是忍不住抬头深深看向四姐儿,四姐儿若有所觉地看向她,朝她眨下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忘。


    谭霜笑了笑,低下头跟在封荇后面回去。


    柳娘子回了院子,自是念念不忘封荇那张姿容绝色的脸,有心想下手,又想起那小丫头的话。


    也罢,千金贵女,轻易不出宅院,确实不好动手。


    只等这封仁顼利用干净了,什么千金贵女,只有给她随意取用的份。


    倒是那小丫头,声音很是耳熟,长得也很眼熟,柳娘子细细想了一遍,终于在脑海中将那张脸搜了出来,不由皱了眉头——


    那丫头,曾经见过她的脸。


    没有人皮覆着的那张。


    这倒是难办。


    不知她是否还记得……不过,不管记不记得,都要除掉,现下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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