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琼珠碎却圆 虽不是正室
琼珠碎却圆
(蔻燎)
在花辞树的记忆里, 红衰翠减二人对待落花啼是平平普通的态度,严苛来讲,可评为冷漠敷衍, 情谊稀薄。
他牢牢记得当初也是在曲水沣都, 红衰翠减于客栈暴打落花啼的场景,他做不到给这两人摆出好脸色。
落花啼早忘了这一茬, 她想着在卧女山脉她也打了红衰一顿,扯平了扯平了, 都是同门师姐妹, 何必斤斤计较,何况两师姐目下是来襄助她的, 她得以礼相待, 拿出东道主的排面。
她柔笑道,“小花, 这是我的大师姐红衰,二师姐翠减, 她们是师父喊来保护我的。大师姐,二师姐, 这是小花,也是落花国人,他是我的好朋友,咱们之前好像在客栈都见过一面。嘿,以后你们也都是朋友啦。”
花辞树咽一口唾沫,淡淡地向红衰翠减投去一瞥,声质无情,“有劳二位师姐大老远前来曲朝,护佑花啼一事, 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红衰翠减只见过易容后的天雍阁弟子“花辞树”,不识真实面容的花辞树,只觉此人生得丰神俊逸,气度不凡,略略一笑,异口同声道,“你好。”
四人走进落花流水店,去了二楼一间厢房。
温娘,伍娘,雁旋在厨房做酒菜款待远道而来的店主的师姐们。枯藤昏鸦不愿去天相宗门人眼前露脸,和落花啼打了眼色后,双双擎着一把锋利的斧头去后院“噼啪,噼啪”地砍柴。
落花啼与红衰翠减聊天,先是问了落花王宫里面父母兄妹的近况,得知一切安好,心石坠地,莞尔噙笑。
随后,她关心的话三句有两句是围绕着花-径深,余下的一句便是给了花下眠。
可惜红衰翠减说话的频率极低,总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听得落花啼抓耳挠腮,得花一大半精力去拼凑她们所言的意思。
花辞树在一旁默默听着,嘴里嚼着米饭,眼神黯淡无光,耳朵里的“花-径深”三字,比听见“曲探幽”三字还叫人酸涩吃味。
他憋了半晌,酸溜溜道,“花啼这般惦记此人,不妨也把他招来,落花流水的地盘足够大,还住得下他这尊大佛。”
一愣,落花啼的话语戛然而止,怎么着也发觉花辞树的醋意,她掩饰性笑了笑,道,“小花,你又打趣我,这什么跟什么啊。”
“花啼能拒绝我,那为何不见你拒绝那戴面具的他呢?我和他都是花姓人,虽轮不到做你的正室夫君,但也想搏一搏一个侧室之位,倘若花啼对他念念不忘,那就得一并接受我,否则就是区别对待,我花辞树不服气,打心里不服。”
一席话字正腔圆,铿锵击心,直戳要害,不乏揶揄。
搞得当事人落花啼面皮儿酡红绯烫,她瞅瞅红衰翠减的微妙表情,见两师姐一脸看戏的莫名笑意,耐人寻味地注视她,更觉无地自容。
身绷似弓弦,若再紧上几分,整个人便会“咔嚓”一下折中断裂,接不起来。
挥挥手,清咳一声,“额……小花,什么正室侧室,我咋听不懂呢?”
“花啼听不懂,我来细细分析,正室嘛,就是与你拜了天地结为夫妻的那什么曲探幽,现在的曲傻子。嗐,我也是身份地位不够他厉害,只能退而求其次当一个侧——”
“啊,侧,侧……撤了这盘花生米吧,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原来人尴尬的时候,嘴里真的能胡乱吐语,跟吃了毒菌子似的梦到哪就说哪。落花啼搔搔脑门,垂眸不看花辞树炙热滚烫的眼眸。
她要找借口溜之大吉,与此同时,厢房外荡来一阵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近在咫尺,忽略不了。
“姐姐,花啼姐姐呢?入鞘哥哥,你说姐姐在这里,我怎么没看见?”
“姐姐,姐姐!你在哪?你为何在我午寐的时候偷偷跑出行宫?你又丢下我……”
“姐姐……”
怎么像野鬼一般阴魂不散?
落花啼甫一站直身躯,厢房门“跨”的被人一脚踹开。
身穿黑绸暗绣龙纹衣袍的曲探幽怒气冲冲地踢烂两扇门,额头的绑带因气盛之下浸了斑驳的血印,宛如雪白的墙面上绘制了秾丽的红梅,观者惊心。
入鞘和一队侍卫在后生拉硬拽,又不敢大动力气,任着曲探幽闯了进来。
一瞬间,落花流水店里的其他客人纷纷探头探脑看热闹,入鞘连忙指挥侍卫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全部赶走,打发出店。
入鞘看着落花啼,拧眉道,“太子妃,太子殿下醒来看不到您,便发怒了,属下不得已告知他,您在落花流水糕点店。”
落花啼没吭声,凝视凶猛地撞入自己怀内的曲探幽,岿然不动,她感受到曲探幽浑身颤抖的动作,还有那毫不作假的朦胧泪眼,好像极度恐惧她的离去,恐惧到控制不住脾气。
她道,“曲大药罐,你再这样,晚上姐姐就惩-罚你了。”
“姐姐,你别走,别扔下我一个人,只要姐姐能消气,不管跪金丸,还是跪石粒,我都可以。”
曲探幽窝在落花啼颈部的脑袋抬起来,一滴干净的泪水划至下颌,加上他病弱苍白的俊颜,不亚于一剂威力十足的毒药,毒得人心神恍惚。
“咳咳,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坐下,你抱得太紧了,还要不要我呼吸啊?入鞘,将太子拉走,喂他喝些茶水安一安神。”落花啼瞥见入鞘眼底刹那闪过的震惊,赶忙打断嘴里没个把门的曲探幽,拍一拍他抖动的后背,小心翼翼的安抚。
入鞘眯眯眼,盯了落花啼几秒,上来拉自家主子,可曲探幽怎么也不松手,双臂箍着落花啼的瘦腰,意图明确,她是属于我的,我不要离开她。
入鞘无可奈何,叹息一记,退后两步。
厢房里的花辞树,红衰,翠减瞠目结舌,心思各异,脸孔一个比一个复杂诡谲,黑红青白绿的颜色陆续登场,忙得不可开交。
厢房外的枯藤,昏鸦,雁旋等人闻声挤来,躲在侍卫堆后斗胆偷看,一见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曲探幽目下哭哭啼啼地依偎在落花啼身上,惊掉下巴颏,眼睛珠子差点跌落眼眶,舌挢不下。
花辞树拳头捏死,箭步蹿上前,伸手狠狠撕开粘在落花啼胸口的曲探幽,一把将人推给入鞘,讥笑道,“既已受伤严重,还不带他回去养病?跑出来丢人现眼。是怕傻太子之事闹得不够人尽皆知?”
“你!你再说一次!”
“太子殿下是你能羞辱的吗?来人,将这目中无人的恶徒拿下!五马分尸!干!”入鞘小心翼翼搂住曲探幽,怒发冲冠,磨牙切齿,抽-出长剑就欲去砍花辞树这位嚣张的人。
一群带刀侍卫二话不说涌入窄小的厢房,横眉竖目,磨刀霍霍。
落花啼挡在花辞树身前,喝叱道,“住手!这是我的落花流水店,你们想造反不成?滚出去!”
那些侍卫瞟瞟入鞘,又瞟瞟落花啼,半天不敢动手。
被花辞树推了一把的曲探幽,脑后绑带的红色血迹印染的范围大了一圈,他闷哼一声,抱着头颅,嘴唇煞白,重复道,“疼,好疼,头好疼……”
没念叨几句,眼前一黑,“砰”地倒在入鞘怀中,软绵绵要滑到地面去,被入鞘眼疾手快兜住,扛到背上。
入鞘扫视厢房众人,眼眸红似血浸,冷笑道,“太子妃,恕属下得罪,先一步带太子殿下回逢君行宫。”
“太子殿下头部受到重创,除去灵华长公主,无人诚心诚意地关心。太子妃不在意太子殿下,竟然跑到曲水沣都同野男人拉拉扯扯,太子殿下的真心换不来真心,原是全被狗吃尽了!”
说罢,背着昏迷的曲探幽,领着呜呜泱泱的侍卫冲出了落花流水店,不出半刻,消匿在熙熙攘攘的人海。
枯藤昏鸦幸灾乐祸,争争挤挤到店门口,连连鼓手,笑出了声,直呼“快战快哉”。
落花啼容色愀然,入鞘的话语像冰锥子刺痛她的五脏六腑,冰锥来回贯穿,痛得她说不出话。
她本不该心痛的。
可将才曲探幽眼底的悲伤依恋,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他是个傻子,他不是从前的曲探幽,他只是个傻子罢了。
对,傻子,傻子而已,他哭就哭罢,难过就难过罢,他受的这些苦楚与前世的自己相比较,简直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手腕一紧,落花啼回神,眼仁随感觉看去了花辞树攥着自己的大手,如鲠在喉。
花辞树寒声道,“今日一见,我能肯定,他已回天乏力,成为无可救药的痴傻人。”
“天意,就是这般有趣。”
落花啼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捋下花辞树的手,心旌溃败,低迷道,“我不知道,到底该把他当成谁,他好像一个陌生人,什么都不懂的陌生人。”
“他再如何陌生,身份也是曲朝的太子,这一点,永远变不了。”
花辞树不顾红衰翠减的异样目光,端正落花啼的身体,字字珠玑,口气无限温柔,“花啼,你若觉得不痛快,随时可以弃他离去,随时,我会帮你斩断藩篱上的荆棘,直到你获得自由。”
“曲探幽,傻或是没傻,失忆或是没失忆,他都配不上你。”
“配不上你的人,就不该拥有你,你值得更好更好的人。”
“我会为你铺路,让你在保障落花国安危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你相信我,相信我。”
落花啼眉梢颦蹙如山,她深呼吸一口气,像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条浮木,僵硬的背脊放松些许,声音干涩沙哑,“小花,多谢你,日后事情没个准头,不过能听见你的一番话,不枉我将你视为毕生知己。”
她道,“我,是相信你的。”
枯夜,月钩云雾,露浓霜冷,朔风刁蛮。
落花流水店的一间客房,红衰翠减还未歇下,一张临窗的桌案前停了一只羽毛顺滑,眼眸黑亮的白鸽。
鸽子歪歪头,直勾勾望着在案前写字的红衰,尾羽被风儿一刮,抖了两抖。
写罢信纸,红衰捻起来默念,交给一旁的翠减过过目。
翠减郑重道,“无误。”
红衰笑道,“好的。”
两人将信纸塞入白鸽脚踝的小竹筒内,抚摸白鸽的脑壳,把其向半空一抛,叮嘱道,“速去,速回!”
白鸽展开翎羽,白光一晃,“唰”地如流星射入了密云,无痕无迹.
入鞘急赶到曲水河畔与出鞘碰头,甫一站稳,出鞘就将绝命卫监视四皇子府邸多日的结果一言蔽之,“近日,谏议大夫仲勤频频深夜出入四皇子府,神神秘秘移了几箱盖着黑布的大铁笼子进去,不知意欲何为。”
入鞘,出鞘自幼跟随曲探幽,深谙朝野险恶,四皇子曲瑾琏秘密联络仲勤,不就是在拉帮结派,朋比为奸,党同伐异。
趁着曲探幽处于低谷,他们便一刻不停地跳跃蹦跶。
饶是可恨。
一剑横砍在一株瘦小的杂树上,树枝“唰唰”狂舞,跌落一串串残叶,仿佛下起了碧绿的雨。
入鞘手握成拳,瞪直了眼,被泼了冰水般寒战,他脑内晃过一道白影,恍然道,“哥,你还记得我截住的信纸上所言的‘寻跃鲤,杀春还’吗?这一次,大抵不是四皇子写给皇后,也不是皇后写给四皇子的,皇后没必要去杀太子妃……如此一来,极大可能是四皇子写给谏议大夫,令其手脚麻利地找到躲身不出的跃鲤,再利用一次,彻彻底底除掉太子妃。”
“太子妃还在,皇上会给落花国一点面子,留一年半载让太子殿下恢复。太子妃一死,太子殿下会受到曲朝和落花国的抛弃,废太子一事要不了多久就会推出。”
“谁最想废了太子殿下,四皇子可能比皇后还心切。”
这番推论不无道理,听罢话语,出鞘的眉弓耸动,“入鞘,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四皇子一时半会出不了手,我们四处搜索跃鲤都一无所获,他们那边也一样,我猜想,跃鲤是回了黑羲国暂避风头。对于四皇子是否要杀害太子妃和太子殿下,我们静观其变,遇水搭桥,时刻防范便是,必要之时就主动攻击,绝不坐以待毙。不久后曲朝皇室会去翘首围场射猎,我们可安排绝命卫暗中保护太子殿下,太子妃,不让四皇子有机可乘。”
“嗯,大哥,有这么多绝命卫在,太子殿下自不会再出事了。”
入鞘休剑负后,遥遥望着天边的弯月,有感而发,“太子殿下命运多舛,我们做下属的,得尽力帮他清除障碍。”
“这样,才能东山再起。”
月华的朦胧光辉碎碎细细地飞下,毛茸茸的,若即若离。
四皇子府邸。
养伤许久的簌珠行走起来较之刚病愈时好了不少,她收拾行囊,打包了一些换洗衣物,打开房门,一束月光幽幽射-在她眼底,照得黑眼珠比宝石还剔透。
一小丫鬟半睡半醒间抬头道,“簌珠姐姐,你不睡觉,要去何处?”
簌珠微侧脸,朱唇榴齿轻掀,道,“既已伤好,当是要换一地方落脚了。”
“何地?”
“容我之地。”
“簌珠姐姐,我何以听不懂。”
簌珠不答,只道,“你明儿告知四皇子,帮我言谢他这么久的照拂。”语罢,携了行囊钻出门,瘦削的身影黑黝黝地折在窗柩上,越远越扭曲,直至杳无踪迹。
熟练地走到后门,簌珠刚想撬锁逃离曲瑾琏的府邸,熟料余光瞟见一刺目的白影,飘飘然立着府邸外的一片树巅上,在夜色下显眼夺目极了。
那人昂头,两手相交,腰悬利剑,发丝梳成高髻,英武干练的气流渡在身周,有着从体内散发出来的凌厉。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小花,我,是相信你的。花辞树:谢谢宝贝曲探幽:为什么你相信他,不相信我?我明明更值得你相信。你擦亮眼睛看看我啊!落花啼:这话你自己听着好笑不?曲探幽:走着瞧!
第82章 春风怜花意 你只要我一
春风怜花意
(蔻燎)
簌珠寒毛倒竖, 警惕地环视周遭,竟从远远近近的各个隐蔽角落看见了黑暗里的视线,一个, 两个, 三个……几乎融合进夜幕,不注意无从发觉。
四皇子府居然被恶意监视了。
无碍, 与她无关,她实在懒得管。
她故作镇定, 挑一根铁丝捅开后门的锁疙瘩, 轻车熟路地挤出了门,再小心翼翼抵上门板, 拽着行囊蹒跚在阒静的长街墙面下, 盯着力有不逮的双脚,慢慢挪动。
那抹白衣婉若游龙跃下树巅, 鬼魂般紧跟在簌珠背后,一手去逮簌珠白嫩的颈子。
戏谑道, “簌珠,没想到你混成这样?啧, 可怜。”
回眸,簌珠乜斜着当初在逢君行宫的悬书阁重踹自己一招窝心脚的纸鸢,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她举手挡住对方的手掌,恨声道,“我不想同你打斗,你乘人之危,没什么好得意的。”
她现在体中蛇毒还未尽,手脚也生锈了不自在, 不适合与纸鸢硬碰硬打架。
纸鸢哼笑,挣回自己的手,绕着簌珠转一圈,意趣多多,“怎么?不待在四皇子府了?打算去哪?”
身高相似,容貌不分上下的两人对视,嘴角不约而同漾起冷笑,剑拔弩张的挑衅意思像火药味弥漫,久久不褪。
连风儿也噤声,唯恐受到迁怒。
簌珠撤一步,似乎不喜跟纸鸢接触,扶着墙喘息道,“我能去哪?无根浮萍似的到处漂罢了。”
顿了顿,“纸鸢,你能否帮个忙。我,我想去看看太子殿下,他遇刺了数月,我还未去看他一面,你能领我……”
纸鸢不听簌珠将话说完,无情地打断,“嘘——你别忘了你是被太子殿下赶出东宫的废婢,你不能再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对你的吩咐,莫不是又忘了,做好你分内之事,迟早有一天太子殿下能真正归来,你也有机会回到他身边效劳。”
她用食指戳一戳簌珠的胸膛,恨铁不成钢道,“收一收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吧。”
“太子殿下是太子妃的,你这辈子也抢不到手。”
簌珠怒目圆睁,挥手擂一拳去袭纸鸢的面目,纸鸢翩如轻云出岫那样掠走躲过,簌珠更是恼羞成怒,血气翻涌,“够了!你假惺惺提醒谁呢?你以为你对太子殿下的觊觎之心藏得天衣无缝,你照照镜子吧你!你瞧见太子殿下的时候,表情与我有什么区别?一个暗卫,一个宫婢,都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呵,劝我收心思,你做到了吗?”
“我再如何,也知‘公私分明’四个字,你切勿将私情搬到公事上,屡屡受蹉跎磨难,全是自取其辱。哼,好自为之吧!”
纸鸢扯扯唇角,神情微动,怒容难掩,甩甩衣袖飞檐走壁消失在暗处,快到仿佛根本没出现过。
簌珠气得浑身一颤,眼球发涨,喉咙里甜腻腻的,嘴一撇,一股赤练蛇般的血线便挂在了下颌,她无奈抬袖擦净,摸着墙根继续走了半个钟头。
在一拐角处,叮叮当当的风铃声灌入耳朵,防不胜防。
“呼哧呼哧……”
马匹粗大的呼吸声由远及近,热腾腾的鼻息喷在了簌珠脸上。
她看见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正对着她停住,咫尺之遥,马车的锦缎帘子被一修长玉手撩起,里面的华服美冠的年轻男子朝簌珠招招手,眼尾噙笑。
道,“上来。”
簌珠不搭理,一手扒拉走靠过来湿漉漉舔自己脸颊的马嘴筒子,兀自我行我素转身往反方向走。
窸窸窣窣,锦袍起伏,一高挑男子跳下马车,追了几步,伸手攥紧簌珠的双肩,颜如玉,气若兰,“你离开四哥的府邸,除了跟我走,无人能保你的命。要不是我让人留意你的动静,你打量跑到天涯海角去不成?”
“六皇子,奴婢去你府邸和留在四皇子府邸,有何不同?何故要去呢?”
簌珠冷冷清清道。
曲钦寒笑道,“人不一样,各方各面都不一样,当然不同了。”
簌珠笑而不语。
曲钦寒道,“还是那句话,目前,只有我可以护你,四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得知你一介宫婢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怎会轻松使你快活地一走了之?一旦得他报复,你绝无后路。”
“跟着我,做我的人,你才能活下去。”
盯着递到眼前的一只指骨纤细的大手,簌珠抿了抿嘴,肩头的行囊重似千斤,驮得她直不起腰,喘不上气,进退两难。
逢君行宫。
沁人心脾的清新荔枝香点在雕饰复杂的龙腾香炉中,往上抖着霭霭浓雾,扑鼻芳香,宁心静神。
曲探幽在落花流水糕点店动怒落花啼跟花辞树私下见面,气得脑后流血昏死过去,回到逢君行宫养了两三日,每日都怄气,绝食绝水,闹得行宫上下苦不堪言,鸡飞狗跳。
红药,余容,将离时常追逐太子殿下喂水吃饭,可惜太子殿下偏偏不听,一手打翻碗盏,屏退她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到这时候,落花啼就知道曲探幽是皮子痒了,欠抽欠收拾。
红药把晚膳摆满桌面,在落花啼眼神示意下关上殿门出去,徒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独处。
落花啼卷了一本兵书斜靠在贵妃榻上翻阅,捻一颗红透了的冬枣扔嘴里,头也不抬道,“跪下。”
三米开外的曲探幽身着一袭黑绸暗龙纹衣袍,背对而立,颇为器宇轩昂,俊朗养眼。他闻声,撇撇嘴,看了看紧阖的殿门,乖乖地走近落花啼,在贵妃榻正前方,一掀黑袍,脊背直挺的“咚”地跪在地面。
一声忽略不得的闷响,仿佛心脏在鼓动。
他低垂眉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眼眸凝睇在落花啼榻边垂下的雪白脚踝,默默吞口唾沫。
落花啼懒洋洋道,“饮水了吗?”
“没有。”
“喝药了吗?”
“没有。”
“吃饭了吗?”
“没有。”
“你是想威胁我对吗?你以为你不吃不喝,我就心疼你?我就来哄你了?做梦也做个难度低点的梦吧。”落花啼嚼着冬枣,翻一篇书叶,依旧头也不抬,“你这么大的块头,饿死也得花一个月左右,我看你能饿多久,拭目以待。”
“花啼姐姐,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是吗?旁的男人都比我好,所以你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明明我们才是夫妻。”
曲探幽倔强地仰头,压抑多日的愠怒还是决堤泄出,声音含着诡异的委屈伤心。
落花啼嗤笑,猛的将书砸至曲探幽的胸口,一股无名火气蹿飞上来,她鄙夷道,“闭嘴!不是说过不准提‘夫妻’二字吗?你故意来气我?”
“我们就是夫妻,为何不能说?”
曲探幽拾起那本书,扭在手心扭得书籍乱成一团,他道,“倘若你实在不想听,你杀了我吧,我死了,你就可以肆无忌惮找别的男人了。”
他闭上眼睑,乌黑的睫毛洒下淡淡阴影,咬着牙,一副引颈待戮的姿态。
落花啼怒极反笑,诘问道,“曲探幽,如实告诉我,是不是入鞘教你说这些混账话的?他说什么你信什么,他想用此证明什么吗?入鞘!入鞘!给我——”
刚欲起身去传入鞘进来挨-批,眼前黑影一闪,落花啼腹部骤疼,曲探幽犹如弹簧跳了起来,一跟头扑过来,使了全部气力撞进落花啼怀中,及时止住了后者的话音。
曲探幽抱着落花啼的瘦腰,压着人箍在贵妃榻里逃不掉,他俯视她,喉结滚了滚,字字恳切,“姐姐,我求求你了,算我求求你,你不要去见那个好看的男人了,你只要我一个,只要我一个好吗?”
“长姐说,要我待你好,我不知道什么叫好,但是我知道,你不能离开我,你离开了,我就没法待你好了。”
“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天天让我跪金丸,但也是想调-教我听话,我愿意,我愿意听你的话。”
“你只要我一个人,一个人,我所求不多,就这一点。”
“花啼姐姐……”
“……”
落花啼漠然置之,一句回应不给,扬手“啪啪啪”三个耳刮子摔曲探幽脸庞上,刹那间,尊贵的太子殿下半边脸火烧火燎,肿起了高高的小山包,上面完整的五指印触目惊心。
胳膊肘捅走趴在自己身上的曲探幽,落花啼走到膳桌边坐下,拣了筷子握手里,回眸扫扫僵硬当场的曲探幽,愉悦地笑道,“过来吃饭。”
曲探幽纹丝不动,还笼罩在电光石火间接了三巴掌的震惊中,眼眶红红的,里头蓄了粼粼的水花。
“过来吃饭,这是最后一次喊你。”
“……”
“曲探幽,你过来吃饭,我就答应你,不去见好看的男人。”
“好!好!我吃!我马上吃!”
听到这一茬,曲探幽的哭意乌云转晴迅速憋了回去,笑眯眯地迈步过来,挨着落花啼坐下,分毫不觉俊脸上的手指印影响他的心情。
他提着筷子夹了土豆丝吃,吃一口,下一秒就吐出来,苦着脸不知所措。
落花啼晓得这是银芽听她吩咐做出的土豆丝炒姜丝,捧腹大笑,得逞道,“别浪费,吃!”
“辣,我讨厌姜。”
“不辣,姜多好吃啊,吃吧,挑食可不是好习惯。你挑食的话我明天就去找花辞树。”
“不行,你不准找他。花啼姐姐,我吃就是了。”曲探幽心口警铃大作,赶忙视死如归地夹一大坨土豆丝炒姜丝,一口包嘴里咀嚼,吃得面红耳赤,细汗淋漓。
一顿饭下来,曲探幽想尝尝其他荤菜,被落花啼以惩-罚为由给拒绝了,不得不捧着一盘姜丝吃完米饭,饭后“咕嘟咕嘟”狂喝一罐子红茶,终于把那火辣辣的刺痛消了下去。
自那以后,太子殿下再没有闹过绝食断水的戏码了。
半月后,戌邕三十五年,阳春时节,翘首围场的春蒐如约而至。
曲朝皇室的重要人物大多启程赶往翘首围场,皇上,皇后,妃嫔,太子,太子妃,长公主,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各宫的侍卫太监婢女亦整整齐齐随着主子出发,历经十几天,顺利来到围场。
翘首围场,意为天子翘首,猎物低头。
单从名字上就尽显帝王霸气,纵目天下,势不可挡。
围场的地势是一处小型盆地,四面环山,林海森森,野物猛兽多如牛毛,品种齐全,矫健活泼。三分之二的数目是翘首围场的官员受命养着的,为的就是每逢春日供皇室中人玩乐一通。
冰雪消融,草长莺飞,山峰净明,树木抽枝吐绿。群山的远端绽放着一株株粉腻腻的野桃花,堆了高低不一的倩影。
喜鹊鸣叫,脆生生的喉音唱着婉转的歌谣,灰蒙蒙的麻雀一簇一簇在人群惊扰下扑翅逃远,还有其他羽毛鲜艳的鸟儿盘旋在高空,好奇地俯瞰黑压压的人头。
翘首围场的官员早早接了消息,紧张兮兮提前四五天就练习接驾圣上,一瞥见皇帝仪仗队伍,亟不可待带着下属分成两波,跪地迎接。
嘈嘈杂杂的接待声响了半刻,曲朝皇室陆续下马车,在围场官员的引领下入住精美的宽敞帐篷。
首领太监张回跟随官员给太子,太子妃,妃嫔,公主,皇子,王爷,大臣等等拨了帐篷,在翘首围场预计玩上十日,所以得分出等级严格的住所。
落花啼和曲探幽住一间,银芽,余容,红药,将离住小帐篷,时刻随侍,入鞘则指挥侍卫保障太子这边的安全。
落花啼右边的帐篷便是曲双蛾和桃镯住着的,方便曲双蛾探望亲弟弟。
左边的帐篷是皇上曲远纣和皇后覆掀雨的居所,同理,也是方便看看太子殿下的病情。
余下的皇子,公主,王爷,大臣就分散着住进帐篷,涟漪似的层层包围着曲远纣的帐篷,以示尊卑有序。
休整一夜。
旦日一早,曲远纣和皇室众人去围场里的驯马场挑选合适的坐骑,此驯马场不是翘首围场独有,而是曲朝每个面积广阔的豢养并训练宝马的地方都统称为驯马场。
除了射猎不可或缺的宝马,驯马场里还养着专门拿来狩猎的猎犬,像什么细犬,什么虎斑犬,什么下司犬,什么藏獒,养的种类不输各式马匹的贵重。
曲探幽穿了黑色猎装,他若不苟言笑,那浓浓的贵气傲然扑面而来,他一开口,就又成了一纯种傻子。
落花啼素来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为了打猎,她不施粉黛,眉将柳争绿,面共桃竞红。清眸流盼,一貌倾城,端的是惹人看了挪不开眼睛。
她换了一身红色猎装,扎了简单发鬓,方便做一些激烈的动作。
该说不说,自从曲探幽脑子有病,他就与狗皮膏药无异,落花啼认认真真选马儿,又是看马蹄子健康不健康,又是看马鞍马镫有没有被做手脚,忙得无心他顾。
曲探幽却像只哈巴狗摇着尾巴粘住落花啼,一手攥着落花啼的袖子,恨不得把落花啼扯到地上去。
落花啼白眼一滚,自我说服不去理会他,她在一黑马和一红马前驻足,预备二者取其一,正仔细检查马匹的周身,突见不远处两瘦瘦高高的小宦官拎着水桶来喂马儿喝水。
两宦官生得水水嫩嫩,清秀俊美,唇儿红红齿儿白白,当真是秀色可餐的尤物。
他们把水桶的水倒进落花啼看中的两马的槽子里,低着脑壳,亮晶晶的眼珠以微不可见的速度睃了落花啼一下。
恭敬道,“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们就是夫妻,为何不能说?落花啼:我不承认。曲探幽:不承认,我们也是天下皆知的小夫妻,天下 皆知。落花啼:……
第83章 骑马踏红尘 因为我是人
骑马踏红尘
(蔻燎)
驯马场里的皇室都在挑选骏马, 无人在意落花啼这边的情形。
落花啼笑了笑,敲敲那两宦官的帽子,莞尔道, “好好干活, 不允偷懒,明白吗?”
“明白!”
“明白!”
两貌美宦官又瞄瞄落花啼, 瞅瞅曲探幽,提着空桶一前一后走了。
马儿“咕嘟咕嘟”喝着新鲜的水, 嘴筒子都湿乎乎的, 落花啼摸摸那黑马的耳朵,温柔道, “就你了!帅气的大黑马!”
由于落花啼一身红, 骑红马不太美观,她便选了黑马, 将那红马牵给了穿黑衣的曲探幽,“喏, 你骑它。 ”
两人和马匹都组成了一红一黑的搭配,倒也有趣。
双双跨腿翻身上马, 落花啼骑在马背上感受着是否合适,甩鞭子轻抽马匹的臀部,摆弄马缰指挥着黑马调转方向,步步走动。
一扭头,瞅见曲探幽爬到马上就抓着缰绳发呆,眸光微曳,一只手握着皮鞭,那手背上的青筋颤抖,仿佛心慌到极致。
入鞘随侍在曲探幽身边, 明显察觉了曲探幽的不对劲,忧心忡忡,半喜半愁道,“太子殿下,你怎么了?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啪嗒”,皮鞭坠地,摔得黄灰弥漫。
曲探幽抬手捂头,眼圈赤红,额上沁了密汗,气喘道,“头疼……疼……”
入鞘咬牙,心下窒痛,抢上前两步,看了看马上的落花啼。
落花啼忽略入鞘犀利护主的眼神,冷冰冰道,“太子身体不适,不宜射猎,入鞘你带太子回帐篷歇息,传太医去请平安脉,瞧瞧有无大碍……”
入鞘还没回应,曲探幽松开捂头的手,亟不可待地截断话语,一脸强忍,“我没事,我可以射猎的,姐姐你别想丢开我,说好了要天天待在一起的。”
不是,她怎么不记得说过这句话?
曲探幽又开始用那傻脑子胡编乱造所谓的“誓言”了?
落花啼现在练就一个本领,就是将曲探幽的某些话顺风给忘了,她绞尽脑汁想办法要把曲探幽留在帐篷中,不让他疯疯癫癫跟去打猎,暗下思忖,余光里擦入一片刺眼的浅金色。
她以为是曲远纣过来了,忙不迭望去,却见一位华贵无比的男子径直朝曲探幽的方向走去,步伐款款,身段昳丽。
那张脸与当今皇上曲远纣简直有六七分相似,但比曲远纣年轻不少,大约三十四五岁,刚好是男人最为风华绝代的年纪。
此人落花啼认识,名为曲中论,是曲远纣同父异母的弟弟,曲朝的锦王,上一辈排行老十一。
乃是太子殿下曲探幽的亲皇叔。
落花啼也是在和曲探幽大婚之日,同锦王曲中论交集了一点,仅仅是推杯换盏饮了几次酒的关系。
曲中论跟他皇兄曲远纣的气质大相径庭,曲远纣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主儿,野心蓬勃,而曲中论则是平易近人,面热心热的典范,对谁都喜眉笑眼的,喉音也动听,一两句就能迷得人三魂七魄都飘走了。
也是如此,他的府邸养了许多美人,皆是心甘情愿粘上他的,赶都赶不走。可是不管那些美人如何花枝招展,搔首弄姿,他也不为所动,一味的不兴波澜道,“你们会唱曲跳舞哄本王高兴即可,旁的便免了。”
曲中论面对一朵朵桃花运,无奈摊手,“区区情劫罢了,本王才不上当。”
原来他少年时突发奇想寻人算了一卦,算命人断言他此生会毁在一个女人手里,万劫不复,永不翻身。曲中论信以为真,恐惧已极,自那以后便有心疏远女子,唯恐被算命人得逞,凄惨地死在女人手里。
这件事当时还大街小巷闹得沸沸扬扬,引为谈资,搞得曲远纣忍不住打趣曲中论,呲道,“一根筋,一根筋。你是皇室后代,竟怕算命先生的一句全无根据的谎话?”
曲中论并不反驳,因为曲远纣在深信“天意”这一方面,比他还夸张恐怖,他懒得和曲远纣逞口舌之快,不耐烦道,“皇兄信皇兄的,臣弟信臣弟的,臣弟不阻拦你,你也别阻拦臣弟。成吗?”
“……”曲远纣拿这弟弟一个办法也没有,胡子一抖,拂袖扬长而去。
曲中论自幼生得器宇不凡,能歌善舞,风流倜傥,俊美如神。射艺也十分了得,曲探幽和入鞘的箭术都是他亲手教的。
他一般只跟着皇上射猎玩,其他时候不是品舞听曲,就是缩在山间烹茶钓鱼,远离喧嚣,倒是真真正正如闲云野鹤享受人生的富贵王爷。
总而言之,曲中论是鲜少能不给曲远纣面子的一人,也是曲朝里除开曲双蛾,最最宠爱欣赏曲探幽的人。
落花啼依稀记得前世的曲中论也是这般性格作风,曲朝上下极少看见他的人影,非是射猎等游玩事件他便不现身,有时出入皇宫,也是被曲远纣召回去商量事情。
若没记错的话,前世的曲中论游走在皇上与太子之间,最后站位分明,他推崇曲探幽登基,支持曲探幽篡位,饶是一棘手的人物。
“探幽啊! ”
曲中论信步走到红马前,昂头盯着许久不见的曲探幽,叹息道,“我是你的十一皇叔,驯马场,翘首围场我们来过不下五十次。哦,前几年你三哥也喜欢一块来,后面他……不说了,探幽啊,你今天打算猎几只野物呢?”
曲探幽十八岁时,曲朝三皇子曲阳曦曾经相约曲探幽共赴围猎,一比高下,却在意外中摔断了腿,终生得靠轮椅行走,在那之后三皇子积愁成疾,郁郁而终。
民间不知何人散播谣言此是太子殿下所为,一传十十传百,慢慢传到了落花国。落花啼也是在那时听见这些言谈,深信不疑曲探幽便是心狠手辣,残害手足,没心没肺的恶毒歹人。一时之间对曲探幽厌恶反感到了极致,甚至是听见这人的名字就浑身不自在,避之不及。
后面落花国所遭遇的惨状也证明了她所听言论非虚,曲探幽确实是擢发难数,自私自利的一大罪人。
落花啼冷笑一声,咬咬牙。
曲中论的语气暖暖的,像熏风糊面,听者会受宠若惊。但落花啼并不在列。
在曲中论的视线里,他还不能接受曲探幽是傻子的事实,自欺欺人地用以前的腔调跟太子言谈。
曲探幽岿然不动,眯着眼恍恍惚惚地凝视曲中论,面容上展示的陌生狐疑刺痛后者的心腑。
曲中论哑然,滚了滚喉结。
入鞘颔首,对曲中论满目敬重,抱拳道,“参见锦王殿下!”
落花啼骑在马背上,红唇一掀,“见过十一皇叔。”
曲中论瞟一眼落花啼,眼孔似深潭静水,明晦不定,他接过一侍从递来的弓箭,熟稔地搭到背后,再望望曲探幽,敛去多余表情,道,“太子妃,有劳你多日照顾太子了,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于本王看来,不然。”
“皇叔见外,此乃我分内之事,不足挂齿。皇叔把我抬得太高了,担待不起。”落花啼眸光暗暗流转,低低哂笑。
“嗯,太子妃自有一番道理。探幽以往喜爱与本王并驾射猎,不妨今日本王带他……”
“今时不同往日,太子现在体弱易病,脑部伤痕还未痊愈,不宜剧烈活动,还是随我逛逛翘首围场,打着玩儿吧。不必参与围猎的比赛了。”
把曲探幽交给曲中论,怎知对方会不会伺机给曲探幽灌点奇奇怪怪的想法,尽量避免他们近距离接触得好。
曲中论拿巾帕擦拭箭簇的动作一僵,显然意料不到会听见拒绝的回语,难以置信地扫扫落花啼的脸。
眉峰拢皱,将箭丢给一旁的侍从,他二话不说拽过曲探幽胯-下黑马的缰绳就走,一副要把太子抢走的势头。
落花啼漫不经心地抄着胳膊,漫不经心地瞥视曲探幽连滚带爬摔下地面,手脚并用地蹿了回来,立在黑马身侧抱住她的一只脚踝,死也不撒手。??????
曲探幽如临大敌,朝曲中论念念有词,“我要和姐姐在一起,都别想拆散我们。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和你走?”
“……”
不需说曲中论没瞧见这样的曲探幽,入鞘跟随曲探幽十几年,也没见过自家主子像赶不走的流浪狗一样巴巴儿地跑到主人落花啼脚边的样子。
曲中论扭头看入鞘,入鞘羞愧难当地矮下头颅,拳头捏得发硬。
落花啼笑道,“十一皇叔,实在对不住,太子如今既失忆又畏惧外人,让皇叔见笑了,还请皇叔去与旁的皇子公主酣畅淋漓地猎一场吧。”
“太子妃,太子果真被你照顾得极好。”
曲中论一怔,无可奈何喟叹一句,转身走开。𝘾?𝙅?𝙒?
他快速融进曲远纣的人堆里,有说有笑,没过多久,那一群人就各自选好马匹,陆续出了驯马场。
前脚送走锦王曲中论,后脚曲瑾琏,曲钦寒两兄弟就驾着宝马“哒哒哒”走来。
他们不曾停下步伐,反而意味深长地睥睨了缩在落花啼脚边的曲探幽几眼,嘴角勾出快意的弧线,嘲弄挑衅,宛如烈火灼烧,无处躲避。
就连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在不远处都挤眉弄眼地编排着曲探幽的可悲可笑的处境,阴阳怪气地打量了一炷香时间,这才恋恋不舍地旋身。
皇室中人驱马赶至翘首围场里的一片黛绿色森林,分散打猎,以一日时间为计,日暮前回到龙帐,众皇子公主,王爷大臣晒出所射的猎物,以体型凶猛,行迹狡猾,数目多少来分出高低。
“轰——轰——轰——”
号角撕烂了天幕,擂鼓声雨点般迎合着,声势浩大,磅礴恢宏。
曲远纣,曲中论,曲瑾琏,曲钦寒……奔在前方,后面尾随了一众文武官员,如同蝗虫过境肆虐着翘首围场之中的卑微生物。
鸟雀一丛一丛像花朵似的栽在树枝上,密密麻麻戳了一堆。
阳光斑驳的从树影中婆娑而下,抖在地面上,是光怪陆离的一片碎金子。
闯入巨大的森林,周遭便被浓稠的墨色倾盖,连鸟儿扑闪翅羽从眼前荡过,恍惚间也看不见它们从何处钻出来,又戳到何处去,只听见微弱的翅膀抖动的声音。
“汪汪汪!汪汪汪!”
像恶鬼在呻-吟,咆哮,叫嚣。
虎斑犬,黑色细犬,白色下司犬,油光锃亮的庞大棕红色藏獒,十几条比野兽还嚣张凶悍的猎犬,撒开四只利爪“呼哧呼哧”冲在最前首,跑得唾沫横飞,红舌挂在下颌边。
它们像一队战士,抛洒热血,耗尽体力在替身后的皇族开道探路,踏碎石粒,势不可挡。
落花啼驰骋在密林中,衣袂猎猎,宛如神女降世,她抽弓搭弦,“唰”的箭矢坠落,飒飒有声。
一只灵活的麻灰色野兔中了招,被利箭穿扎在一坨腐烂的木墩上,黏糊的红血慢慢洇脏了毛发,染红了半块木墩。
落花啼一指那野兔,命令道,“入鞘,去帮我捡来!”
入鞘没好气地撇撇嘴,心想有那么多士兵不使唤,偏生使唤他这个东宫的侍卫统领,简直有辱他的身份。
他本意不愿去,踌躇不前,然而曲探幽期待的目光投来,使人芒刺在背。
“是,太子妃!”
入鞘曳马回缰,独自跑向那野兔,翻身下马,一把逮起兔子耳朵甩上马背,待他要将落花啼的第一个猎物送过去时,眼孔猛颤,顿时面容愀然。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瞬息间无影无踪!
可恶!
入鞘“啪”一下把死兔子摔山坡上,气得龇牙咧嘴,赶忙无头苍蝇一般到处寻找落曲二人。
“咴咴——咴咴——”
马匹的鸣叫在纵横交错的森林里显得愈发空灵怪异,闻者背脊发寒。
??????
落花啼和曲探幽并排骑马,一路疾驰,落花啼好不容易甩掉入鞘,计划着再甩下曲探幽,自由自在地玩玩射猎,不料曲探幽不知何时把黑马的缰绳跟红马的缰绳栓一起了,还系了个死疙瘩。
落花啼挥鞭策马的时候,两匹马被迫以相同速度橐槖地前行,一时太快,难以轻易解开死结。
白眼一翻,落花啼忍无可忍,抽出绝艳要斩断死结,却在此时墨绿的灌木丛后掠过一抹黑影,发出窸窸窣窣的草叶摇晃声。
箭身勾弦,指间一松,一柄黑羽箭裹挟着杀意无限的气流,一举钉入那黑影身躯内。
“嘭……”
重物撂地的闷响传进耳膜,动听如仙乐。
𝘾 ?𝙅 ?𝙒 ?
曲探幽被马背颠簸得脸色苍白,眉弓一硬,在马上摇摇欲坠,此时看见落花啼轻而易举又射中一猎物,发自肺腑地鼓掌,“姐姐好厉害!”
随行的一位曲兵极有眼力见儿地小心翼翼去灌木丛后拖出尸体,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头成年猞猁。
肌肉健壮,皮毛油亮,眼珠炯炯有神。
可惜腹部正正叫一箭捅-穿,不得不伏在草地上喘着粗气,奄奄一息,一对澄黄的眸子紧紧凝视着落花啼。
落花啼瞥瞥那猞猁,笑靥生花,“绑起来带走!”
曲兵连连应是,几个人七手八脚绑好猞猁,驮在一马背之上,羡慕钦服的眼光不加掩饰,壮着胆子瞄了瞄落花啼。
落花啼一剑割断缰绳上的死疙瘩,转头警告曲探幽,“老实点,否则等下射的就不是猞猁,你信不信?”
“不信,花啼姐姐不会那样对我的。”
“曲探幽,你别太自信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这样对你?”
“因为我是人,不是猎物。”
“而且——姐姐会不舍得的。”说着这话,曲探幽跳下自己的红马,长腿踏蹬,干净利落地跨上落花啼的黑马,坐在后面双手明目张胆地搂上前者的腰肢,暧昧地用嘴唇蹭蹭那小巧饱满的耳垂。
灼热的呼吸喷在耳侧,痒得人抓心挠肝。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骑马很爽,如果某人不粘在后面就更爽了。曲探幽:就要保持这种姿势。花辞树:
第84章 浅情人不知 实不相瞒,
浅情人不知
(蔻燎)
他说, “姐姐,难道,我在你心里是像猞猁一样的猎物吗?”
“你不是猎物, 你是比猎物还傻的狗。”
落花啼推远曲探幽几分, 捂着耳朵避免再让他磨蹭,她怒极反笑, 一巴掌响亮地打在对方的脑门上,吓得在场的曲兵抽吸一口冷气, 瞪大了双目。
天知道曲探幽现在最脆弱的就是脑袋, 经此一重力冲撞,浓眉狠攒, 豆大的汗珠淌在下颌, 已是疼得厉害,周身颤栗。
他一手抚头, 强忍痛意,仍是不舍得放开另一只搂抱落花啼的大手, 委屈巴巴道,“姐姐, 我说错什么了吗?”
落花啼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近处一棵大树后诡异的动静所吸引,她伸手比了个“嘘”,挽弓在前,瞄准那树后鬼鬼祟祟的影子。
正当落花啼准备拿下第三个猎物时,那片影子倏然拔高三四寸,露出毛茸茸的魁梧大脑壳。
红棕色,通体长毛, 獠牙参差,嘴角流着腥臭的口涎,滴答滴答泄了一地。
居然是驯马场豢养的一头威武霸气的藏獒犬。
它本因在前面开路,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落花啼收了弓弦,疑窦丛丛,喃喃道,“它……”
它的眼底血丝攀爬,几欲红得渗血,视线涣散,似呆非呆,似精非精,俨然失了心智。
此犬绝不可留。
落花啼捏紧弓弦,牙关咬死,生怕打草惊蛇,轻轻举高手臂,眯眼瞄准那只藏獒的头颅,那藏獒似乎瞥见了落花啼手里的武器,“咕噜噜”一声响,撒开四只狗蹄子一溜烟儿蹿没了影。
窸窸窣窣的草叶碰撞声从清晰到模糊。
“来人,去把那猎犬逮住!”
一挥手,落花啼唤了三名曲兵去追藏獒,那些曲兵不敢违抗,骑着马风风火火跟随藏獒逃匿的方向,不一会就消失在绿色里。
落花啼拉回心思,专心致志寻找下一个猎物,身后的曲探幽拉了拉弓,一脸求学的憨模样,指着弓和箭,柔笑道,“姐姐,你教我射箭吧,我也想打个猎物。”
“你失忆了连箭也不会射了?”真是跟纯正的傻子没两样。
以往的曲探幽在逆兽道是能轻而易举地一箭贯穿黑衣人的脑仁,那狠劲,那速度,那旁人无从望其项背的招式,堪称为绝技。
曲探幽点头,音量低迷,“我就是不会。”
堂堂曲朝太子在翘首围场若是空手而归,的确会落人口实,沦为笑柄,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曲探幽这些日子被天下人笑过百八十遍了。
落花啼可没想法去当曲探幽的射箭师父,她一手推开贴近的曲探幽的胸膛,道,“你就直接乱射吧,看见什么活物便朝其射,注意,别瞄着我射,知道吗?”
“我不会,姐姐教我……”
“你,不会就滚下去,我懒得理你!”
“姐姐。”
“……”
一双黑亮的美眸向上一撩,深邃的瞳孔倒映出落花啼红色的身影,曲探幽眨眨眼,俊颜摄人心魂,多看一秒便能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落花啼一怔,咳嗽两下,撇开视线,内心不知为何火烧火燎的,仿佛置身火海里里外外热得沁了细汗。
该死,现在的曲探幽人畜无害,像一朵秾艳的美人花,害得人手痒痒,心痒痒,哪哪都痒痒。
果然变傻的曲探幽看着看着都顺眼了些。
搔搔鼻头,落花啼无可奈何地叹息,扭身去拿曲探幽手里的弓箭,一步一步引着他如何搭箭如何扯弓,如同一位倾囊相授的名师,“你先把箭横倒,就这样放在弦上,手指不要攥太死,手腕悬——”
曲探幽聚精会神地凝神听着,时不时“嗯嗯”,他盯着落花啼的半张脸,滚滚喉结,忍不住伸手去握对方的手背,温声道,“姐姐,是这样吗?”
他在落花啼眼皮下学着拽拉弓弦,将弦线拖出满月形,期待勃勃的表情。
落花啼道,“嗯,不错,只是手劲太大了,松一点吧,好,你现在丟手,让箭射飞出去。”
“好。”
应声去掉力度,“嗖”的一掠毒蛇般的黑影细细长长地投入了密林,一去无痕。
落花啼啧啧道,“可以啊,射得挺远的,行了,你知道怎么弄了,自己在后面玩吧。”
曲探幽也十分愉悦,低头笑了笑,脸皮凑近道,“姐姐,我不是傻子,我能射箭的。”
姿势过于亲昵,落花啼感受到曲探幽胸口滚烫的气焰,手肘一怼后面的人,没好气道,“离我远点!靠这么近做什么?”
“哦。”
曲探幽落寞须臾,提起弓箭道,“姐姐,我给你射很多很多猎物,这样你就不用太累了。”
说着,笨拙的再一次动手去瞄半空扑翅的大雁,落花啼不觉得曲探幽能射中什么,一摔马鞭子,驾马跑了起来。
“啪嗒!”
就这么马匹跑起来的一瞬间,曲探幽一箭飞掷,头顶上方一只肥硕的大白雁砸断几根树杈,重重掉在了眼前,翅羽抖动,还在濒死挣扎。
落花啼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曲探幽,曲探幽翻身跳下去,兴冲冲捡回大白雁,双手捧着递向落花啼,昂起笑脸,“姐姐,你看!我射-中了!”
本以为曲探幽的脑子里还保留了以前的零星记忆,落花啼不由得高看他,可后面陆续射了十几发,曲探幽都是百发百不中,再无第二个猎物到手。
两人转移场地,一天下来落花啼搞了不少珍奇野物,她一边用绳索捆绑猎物,一边使唤曲探幽去捡她将才打中的野鸡,与此同时,一匹宝马形单影只地踱步走来。
马背上的俊美男子擦拭着箭柄的污血,居高临下瞅着落花啼和曲探幽。
锦王,曲中论。
落花啼淡淡喊了一句“十一皇叔”,狐疑不解地望着对方,等待他的回语。
曲中论射艺高超,百发百中,马后拖行了近三十只猎物,什么野猪,猞猁,狍子,麋鹿……数不胜数。累得马儿直喘气,腰都佝偻了半截。
此时他屏退了自己身边的曲兵随从,专门折返回来寻觅落花啼与曲探幽,必是有言相谈。
曲中论下马,信步接近落花啼,他偏头看看还在认真捡野鸡的曲探幽,喉音迫低,直视落花啼的眉眼,凛然道,“借一步说话?”
落花啼吞了口唾沫,惴惴不安,俄而,旋身走远三四米,在一个能看见曲探幽的树后和曲中论面对面站立,她开门见山道,“皇叔,有何事需要神神秘秘?但请直言。”
曲中论长吁一气,颦眉道,“本王待太子视如己出,万万不能眼睁睁看他万劫不复,你是他的妻子,必是同本王一样,无法袖手旁观。”
“此言何意?”
“实不相瞒,本王与皇上近日接触,套了些风声,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什么消息?”落花啼心口一慌,明白这消息绝对不是好消息。
曲中论一手扶额,愁容不褪,痛心疾首道,“皇上已动了废黜太子的心,有意推其他皇子册封为储君。”
“……”
“太子妃,你愿意看着太子成为废太子,你愿意自己成为废太子妃吗?本王想告诉你,坐以待毙是不可取的,你得设法保住太子的位置。”
落花啼不是没想过曲探幽如今痴傻的样子会坐不稳太子之位,然而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她揉一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感觉脑子痛得厉害,一口气提不上来,曲探幽被废,于她而言绝对有害无利,若是她失去太子妃的身份,往后更难对付曲朝中人。
“十一皇叔,此话当真?是皇上亲口所言的?”
“大差不差,这些日子四皇子频频出入崇礼殿,接待大臣,商议国事,已是越俎代庖接管了太子的众多职务,长此以往,还有探幽重新出头的可能?本王观察皇兄的态度,他分明开始着重培养四皇子为下一个储君。”
曲中论的神情不似表演,落花啼也知道上一世他就推崇曲探幽,这一世自然如出一辙,因此曲中论的言辞百分百是真的。
他乃真心真意在为曲探幽担忧未来的处境。
他道,“本王在民间结识几位神医,他们会竭尽全力医治太子的伤势,只要太子在今年能痊愈,四皇子就翻不了天。”
民间神医,大多数是招摇撞骗的,如此之人还不如紫云观的李怀桃可信,毕竟李怀桃所制的回息丹看在曲双蛾的面子上不会暗中做手脚。
落花啼委婉拒谢道,“皇叔,民间医术便罢了,太子的病情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在太子这边急不来,但可以想办法挡住四皇子的动作。”
既然曲中论不会害曲探幽,不如利用他保住曲探幽的太子之位,免得曲朝上下虎视眈眈曲探幽这一块大肥肉。
曲中论敛眸,铿锵道,“哦?太子妃有何高见?”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孰为鹬,孰为蚌,孰为渔人。”落花啼挑眉,势在必得,红唇微启,“我想,皇叔肯定明晰其中纠葛。”
“四皇子若成为太子,曲朝之内谁人最不能忍?”
曲中论勾唇,欣赏的目光上下逡巡着落花啼,答道,“那必是一国之母最难以忍受了。”
九皇子曲信诚年幼,体弱多病,羸弱不堪,无法委以重任,本就是皇后覆掀雨的巨大心结,如今曲探幽好不容易倒塌,她怎会任由四皇子曲瑾琏呼风唤雨,搅弄风云,夺走她嫡子的皇帝命。
目下最要紧的是让两方斗个你死我活,曲探幽这个傻太子才能在夹缝中得以存活,等待来日。
落花啼嗤笑,“皇叔放心,我与太子悲喜一体,自是会精心守住一人之下的高位,多谢皇叔特来相告,感激不尽。”
曲中论直勾勾乜着落花啼,似笑非笑,道,“太子妃绝非浊质凡姿的俗人,探幽的命运不该如此潦倒,你若襄助他走过难关,往后夫妻同心,不怕称霸不了天下。倘有需要,太子妃可时刻来找本王,本王必扫榻以待。”
落花啼面容僵硬,点了点头,一笑了之。
送别了曲中论,须臾,入鞘便骑着一匹马,左手牵着一红马慢慢走近,他龇牙咧嘴,好容易找到他的主子,赶忙围上去嘘寒问暖,检查曲探幽有没有受伤。
落花啼仰望红霞席卷的诡谲天空,艳丽的五官被光芒照得宛如渗血,她头也不回,冷笑道,“入鞘,你过来。”
“太子妃,有何事吩咐?”
入鞘拉着曲探幽走来,警惕十足。
睃一眼懵然的曲探幽,落花啼将眸光钉在入鞘脸上,逐字逐句,威赫逼人,“帮我和太子办一件事,务必不拖泥带水,直击要害。”
入鞘在落花啼的眼神提示下,垂首挨近几寸,屏息静气听着女主子的交代,清俊的面容皱了皱,又舒展开狡黠的笑意。
他双手抱拳,挺直胸膛,“属下明白!”
激烈的一天射猎,顺利结束。
翘首围场的主帐前摞起一山更比一山高的猎物,张回率领十名小太监清点各位皇室大臣的猎物数目,记在簿子上,排列高低。
“皇上所得猎物有,五只麋鹿,四只狍子,三只狐狸,两野猪,一野雁,两野鸡!”
“二皇子的猎物是,四只狍子,两匹黑狼,一头麋鹿,两只狐狸。”
“四皇子的猎物有,三头麋鹿,两只狍子,一只野猪,两只飞鹰,五只野兔,一只野鸡。”
“五皇子有猎物一只狍子,一只赤狐,一松鼠,一麻雀。”
“六皇子的猎物是两野猪,一黑雁。”
“锦王殿下所得猎物,乃是一麋鹿,一野猪,一猞猁,一狍子。”
“太子妃打到了一麋鹿,一猞猁,一野猪,一野兔,一野鸡!”
“太子殿下,额,额,嗯——太子殿下的猎物,有,有,有大野雁一只!”
太子,猎物,大雁,一只。??????
一只……
最后一句禀报完,周围响起低低起伏的嘲笑声,但并不达到会被曲远纣呵斥的程度,极快戏笑,极快收敛,到底是享受了轻视太子的乐趣。
令落花啼纳闷的是,锦王所打的猎物远远不止被报出来的数量,她记得曲中论当时的猎物加起来不下三十只,难道,他在曲远纣面前刻意藏拙?
转念一想,确有可能,这么多年曲中论能在曲远纣身边混得安全无虞,少不了得遮蔽锋芒,掩饰才能。
曲远纣闻言,笑眯眯的脸蛋即刻垮塌,他挣开覆掀雨贴心为他擦汗的手,“腾”的站起,一掌劈在桌上,不可思议道,“再说一遍!太子射-了什么?”
张回抖抖颤颤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射-了一只白雁。”
死寂,几百人聚集的翘首围场比地狱还死寂。
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曲远纣捏捏眉心,转首看向正襟危坐在桌宴边兀自饮茶的曲探幽,脸颊的肌肉抽了一抽。他吐一口浊气,郁闷道,“太子以前围猎,总能位居第二,同朕差不了多少。”
“太子……”
他还有资格作太子吗?
太子是不应该,甚至是不可能只射中一个大雁的。
这不是太子的能力,这不是!
作者有话说:
太监:太子殿下,射了大野雁一只!曲探幽:姐姐,我射中大雁了!落花啼:你真棒!你真厉害!曲探幽:曲远纣:太子不中用啊……落花啼:老东西,有你不中用吗?曲远纣:……
第85章 烟缕织成愁 姐姐,你只
烟缕织成愁
(蔻燎)
正常人都能听出曲远纣的弦外之音, 话中深意。
一颗颗脑壳纷纷往事不关己,呆呆傻傻的曲探幽那瞅了两眼,被瞅的主角却毫无反应, 一手搂着落花啼的胳膊, 一手把玩着刻满花纹的淡翡翠茶杯,像极了心智未开的三岁稚童。
曲双蛾担忧地注视曲探幽, 手指绞着丝帕,眼眶泛红, 欲言又止。
覆掀雨端着花茶品了一口, 凤目半挑,嘴角翘了翘几不可查的弧线, 转瞬即逝。
曲瑾琏瞥瞥曲探幽射的那块瘦削的雁尸, 眼帘一抬,里面的讥笑呼之欲出, 他提着酒盏与曲钦寒的磕了下,冷傲地昂着下巴, 一饮而尽。
那姿态,已将太子的气度摆了出来, 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皇上,太子殿下前不久受歹人刺杀,死里逃生,病症未愈,忍着病痛参加翘首围猎,实乃值得敬佩的事情,难能可贵,不因以猎物数目来评判太子的才能。”
坐于一旁休憩的曲中论适时打破沉寂, 音调抑扬顿挫,语罢,抬手喝了一杯清茶,目不斜视。
曲远纣摩挲着下巴,暗暗忖度,一言不发。
曲瑾琏斜扫曲中论,鼻底哼哧一声,促狭道,“太子殿下既然病重,何以不留在逢君行宫静养伤势?跑出来抛头露面惹人担心,岂不是得不到一丝好处?再者,狩猎比的就是猎物的多少,倘若不按数目来排列前后,该当选择何种方法确定高手和庸人呢?十一皇叔,你有更好的法子么?”
他得意洋洋地捻一粒盐花生扔嘴里,后槽牙一挫,嚼得“咔嚓咔嚓”响,仿佛咬碎了活人的四肢百骸,悚然不已。
曲中论笑道,“四皇子伶牙利嘴,对于射猎范围,必是比本王要懂得更多,本王甘拜下风。不过,本王依稀记得,今儿四皇子与六皇子如影随形,并驾冲刺,有曲兵看见六皇子打的猎物不比四皇子的少……嗯,可到了清点之时,六皇子的猎物却寥寥可数,少得可怜,啧,奇怪得很啊。”
最后一句,就差指名道姓把四皇子强占六皇子猎物的真实过程吐出来。
或许,是六皇子主动拱手让出自己的猎物,为的就是让他的四哥在皇上面前大放异彩,刮目相看。
此言一出,曲瑾琏的面皮儿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擦了黑,胜过锅底。
曲钦寒出面道,“十一皇叔,你错怪四哥了,我射艺奇差,只是帮着四哥收拾猎物罢了,许是被曲兵错以为那些猎物是我的。”
“这样啊。”曲中论将信将疑,侧目瞟一眼曲远纣。
曲远纣还是神游天外的表情,严肃端穆,周身寒气骀荡。
落花啼剥了个圆溜溜的枇杷吃了,听得曲瑾琏和曲中论一来一去地针锋相对,白眼一滚,低喃道,“不是你喊我们来围猎的吗?现在怪曲探幽跑来翘首围场,曲瑾琏,你真是黑的白的都说尽了。”
她嘀嘀咕咕一阵,眼前突然闪入一片澄黄,芳香动人,扭头,原是曲探幽静悄悄学着落花啼剥枇杷的动作,小心翼翼给她剥了一捧甜枇杷。
曲探幽扬唇,“姐姐,吃。”
落花啼看看曲探幽,又看看曲瑾琏那边,一股言语不得的复杂情绪吞噬着她的身心,她接过曲探幽剥的枇杷,塞一颗进嘴里,吃了果肉,吐掉果核。
明明是非常甜嫩多汁的枇杷,吃下之后,口腔却苦得如同黄莲榨成了水,自喉咙口苦到了心脏最柔软处,永永远远遗忘不了。
落花啼像是喟叹,像是感慨,字字珠玑道,“曲探幽,你啊,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能一辈子处于痴傻状态,是否还不会极度痛苦?
你若是清醒过来,发现曲朝内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荣光不复,沦为笑柄,你可有求死的心呢?
你曾经是多么倨傲的人啊。
最后,落花啼没吃完曲探幽给的枇杷,而是一把抛到了灰尘簌簌的土地上,弃如敝履,任那些黄灿灿的枇杷骨碌碌滚成黑球,像缩在阴沟的老鼠一样使人见了想狠踢一脚。
暮色降临,春天的夜晚依旧有凉嗖嗖的风儿,从后方吹来,犹似女鬼在朝脖颈哈着鬼气,阴冷可怖。
经过一日的围猎,其中的猎物,譬如野猪,野兔,麋鹿,野鸡等等,全部拿来烹制成野味,或是剥皮抽筋做烤肉,或是开膛破肚炖肉羹,或是大卸八块在油锅里炸煎。总而言之,猎物死得五花八门,惨不忍睹。
宫内带来的御厨手脚麻利地在天黑之前做了丰盛的野味宴,皇室臣子们依着尊卑逐一入座。
举杯痛饮,载歌载舞,高谈阔论,吵闹声沸反盈天。
所有人都在逢迎讨好曲远纣,不少人自以为是地去与曲瑾琏侃侃而谈,仿佛压准了对方是未来的新一任太子殿下,极尽阿谀谄媚。
曲瑾琏表面装得大体,规规矩矩和那些大臣保持距离,时不时赖洋洋答个一字半句,然而眼底透出的野心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
对此,曲远纣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全把这些伎俩当小儿把戏,扫了几眼便不多看,一种放任不管的态度。
落花啼不喜吃野味,尝了一口觉得腥气扑鼻,丢了筷子一味地喝酒,连灌自己三四瓶。
“母后,儿臣可以喝酒吗?父皇在酒里加了鹿血,他们说鹿血酒能补气养血……”
一黏黏糊糊的软糯声音钻入耳朵,引得落花啼,曲探幽同时循声望去。
在场之人亦将眸子投在了覆掀雨身边坐着的八岁的九皇子曲信诚脸上,面面相觑。
覆掀雨爱抚曲信诚的脸蛋,摇摇头,宠溺道,“信诚,你听哪个‘他们’说的?小孩子不能饮酒,更不能饮掺了鹿血的酒,你本孱弱,怎经得起鹿血的热呢?”
“母后,儿臣也只是好奇罢了。母后不准儿臣喝,儿臣不喝就好,儿臣喝绣心姑姑泡的蜂蜜水,甜甜的。”
曲信诚乖乖“嗯”一声,抱着一盏热腾腾的蜂蜜水,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喝完抬目看向覆掀雨,一脸等夸的笑容。
覆掀雨对这唯一的亲儿子疼爱有加,摸摸曲信诚的鼻尖,柔柔道,“信诚真乖,信诚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啦。”
“嘿嘿,多谢母后赞誉。”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句漫不经心的赞扬便可叫人美滋滋地夜里都做梦。
覆掀雨与曲信诚言谈了片刻,随后让绣心带九皇子去喝药,早早安寐,不可熬坏身体。
落花啼有感而发,“舐犊情深,不过如此。”
曲探幽低睫垂眸,缄默不言。
对面一桌的曲瑾琏,曲钦寒的视线追了曲信诚的背影一段路,双双收回目光,相望一秒,两人的嘴角弯起,一眨眼的功夫便隐了去。
野味宴持续到半夜。
落花啼提前撤身离席,曲探幽亦步亦趋随她回了帐篷。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各自进帐歇息,放松筋骨,以备明日的精气神。
曲探幽临睡前会有御医为其清洗脑后的伤口,敷药包扎,最后由入鞘领着去翘首围场的温泉池沐浴,待他忙完一切掀帐进来时,落花啼已抱着枕头昏昏欲睡。
曲探幽朝入鞘挥手,打发入鞘去睡觉,他一抖帘子,旋身走近帐内的软榻。
头部缠绕的干净绷带像两条白蛇游弋在他背后,诡异夺目。
一袭黑绸暗纹衣袍衬出他的宽肩窄腰,修长腿脚,走一步都是画中仙的美感,秀色可餐。
奈何落花啼喝多了酒,无心观赏美男出浴的画面,她脸朝里面,背对着曲探幽,身体因呼吸在轻微地一起一伏。
坐在床沿,曲探幽黝黑的眸渊漾出森森迷雾,他伸手勾着落花啼烧得通红的耳朵,爱不释手地摸了许久,喉结鼓了一鼓,下颌线绷得犀利无比。
他褪去锦靴,上床侧躺,长臂横展,兜住落花啼的腰身,劲力往自己怀里一揽,将熟睡的人儿框在离得最近的距离。
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依恋地蹭蹭,那般小心,那般痴迷。
燥热。
抵挡不住的燥热铺天盖地涌来,曲探幽张张嘴,手上一用力,抱得更近,更近,更近些。
他触碰自己绯红的面容,懵懂地眯着眼孔,嘴唇贴在落花啼颈子边,神色不自然,“姐姐,你只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你。”
“姐姐……”
他就那样抱着,那样呢喃独语,不知不觉酣睡了。
翌日,太阳浓烈,金光灿烂,蓝天被照得剔透,白云被衬得透明。
青山绿水,茂林密叶,花香缭绕,鸟语啾啾。
翘首围场开启了第二轮狩猎比赛。
落花啼,曲探幽同昨日一样骑着挑选的马匹,跟在大队伍末端悠哉悠哉地边玩边打猎,颇为自在。
翘首围场的帐篷一带,留了一众后宫佳丽,幼小皇子和公主,她们不喜射猎,又怕太阳曝晒,便在一凉棚下有说有笑,谈东聊西,打发时间。
皇后作为后宫之首,不止接受嫔妃的请安,还得抚慰她们被冷落的心情。
一位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妃子用绢帕揩揩眼角不存在的泪痕,抽抽搭搭哭诉道,“皇后娘娘,臣妾已有三月未得皇上宠幸了,多亏了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提议带臣妾来翘首围场,不然臣妾恐怕再也没机会看见皇上了……呜呜,不知今儿夜里皇上会不会召见臣妾,皇后娘娘你能否帮……”
另一个衣着华丽的妃嫔眼尾生了几根细纹,与那年轻妃子非是年龄相当之人,她啐一口入嘴的茶叶,嗤之以鼻,“果然是年纪小,整天整日惦记着跟皇上卿卿我我,皇上心属皇后娘娘,怎会多余瞅你一眼?”
“芙贵妃,你此言差矣。你已育了四皇子,母凭子贵,自是不惦记着皇上来不来了。臣妾进宫五年多,还没一子半女,往后该如何啊,呜呜呜。”那年轻妃子多愁善感,这回是真真切切哭泣了,滚圆的泪珠落在地面,一砸一个坑。
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臣妾明白,皇后娘娘是皇上心爱之人,臣妾不敢奢求分走皇上的真心,唯愿能为皇上开枝散叶,生儿育女,也不枉入宫一遭了。”
芙贵妃拿牙签戳一块甜腻腻的栗子糕扔嘴里,眼中的轻蔑浓了几个度,秀丽的容貌满是刻薄冷漠。她扭头觑着覆掀雨的神情,覆掀雨皮笑肉不笑,呼了绣心去给那年轻妃子拭泪。
那妃子口无遮拦,被绣心这个皇后的大宫女亲自伺候,脊骨挺直,话语不过脑子就突突蹦了出来,道,“芙贵妃,还是你命好,运好,你生的四皇子争气,之前太子殿下一枝独秀的时候,四皇子也受皇上一点青睐,如今太子殿下不复往昔,朝野上下皆推举四皇子成为储君,芙贵妃你要是沾一沾四皇子的光,说不定还能再升一升位份,也未可知——啊!”
“啪!”
剧烈的一掌猛然扇在那妃子腮帮子上,直打得她跌下椅子,一屁股坐地上。
芙贵妃乃曲瑾琏生母,多年来依附皇后覆掀雨,她无论如何也不敢骑到覆掀雨头上去,近段日子曲瑾琏风风光光,她的确得意忘形,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胆子舞到覆掀雨脸前去。
她战战兢兢,做小伏低为儿子铺路,生怕激怒了皇后,目下居然被一个妃子胡言乱语坏了印象,如何不气不忿?
芙贵妃的一巴掌使了全部力气,自己的掌心都疼得几欲裂开,她惶恐地跪下,一头珠钗摇晃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皇后娘娘息怒!她讲话没轻没重,没大没小,臣妾实在看不下去,这才一怒之下动手,并不是想越俎代庖替娘娘惩罚她,求皇后娘娘恕罪!”
那妃子挨了一刮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惹了大祸,“噗通”一下膝盖敲地,哭花了一张娇蕊般的脸,泫然泪流道,“皇后娘娘,是臣妾愚钝,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臣妾是无心之失,臣妾对不住芙贵妃,对不住皇后娘娘您啊!皇后娘娘,您饶了臣妾,臣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求皇后娘娘息怒!”
妃嫔们一俱屈身行礼,请求皇后宽恕。
曲双蛾凝视上首覆掀雨那暗潮涌动的眉眼,胸脯一颤,几不可闻地吁气,她挪走目仁,既不想掺和进去,也不想恭维覆掀雨,远远遥望着那翠绿的山林,魂不守舍。
她最厌恶跟皇后,还有这些妃嫔相处,简直度日如年。
站起身,施了一礼,道,“儿臣偶感不适,先行告退。”
这种火药味滚滚飘荡的场所,不是她久留之地。
灵华长公主一走,旁的公主皇子也借机溜了,唯恐燃上一星怒火。
覆掀雨不理会曲双蛾等人的离去,反正合她心意,所有妃嫔跪得端端正正,而她这皇后有着一览众山小的气势,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她们的小心肝。
怎一个快意了得?
覆掀雨抿一口寡淡的白水,素雅的银饰簪子在阳光下掠出刀剑的寒芒,一朵丝绸所制的姚黄牡丹栩栩如生地盛开在鬓边,美得人移不开眼球。
她朝那哭得残妆斑驳的妃子召召手,呵气如兰,“别哭,本宫不曾怪罪你,过来。”
妃子膝行至凤椅之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心惊胆战。
绣心从一帘子后执了一杯水沫泛紫的香茗出来,恭敬道,“请芳妃娘娘饮茶,此茶一饮,今日的闹剧便可轻松收尾。”
芳妃死死盯着颜色不正常的茶水,抖如筛糠,目眦欲裂,齿寒道,“不,不,臣妾……”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曲中论:@%@)%&>……曲钦寒:@%@)%&>……曲探幽:(认认真真剥枇杷,递过去)姐姐,吃!落花啼:啊——
第86章 生死无休歇 来世,我们
生死无休歇
(蔻燎)
芙贵妃适时刺激道, “你不喝?那你方才妄议储君之辞,我们也会一字不漏地告诉皇上,且看皇上怎般处置你?”
“……”
芳妃瞪了瞪芙贵妃, 挣扎了半刻, 视死如归地接住茶盏,浑身战栗, 须臾,在一双双寒浸浸的美眸的注视下, 一口干了那茶水。
三秒, 三秒,仅仅三秒。
毒发。
一个活生生的人口鼻喷血, 身子一软伏在地面抽-搐蠕动, 悄无声息就断了气。
凉棚下的妃嫔吓得面色煞白,岿然不动, 一个个汗流浃背,呼吸被无形的手生生扼制, 痛苦不堪。
覆掀雨是黑羲国的郡主出身,自幼熟稔魔门狡兔窟的伎俩, 她擅长制毒用毒,手段残忍,下手果决,岂是她们普普通通的妃嫔可堪相比的?
这么多年后宫被她管理的井井有条,少不了这些毒药的威胁恐吓。
可怕就可怕在,曲远纣分明知道这一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覆掀雨玩弄毒药,草菅人命。
覆掀雨作皇后的日子里,多少嫔妃无缘无故死去, 无人敢深究缘由,皆是讳莫如深,一致闭口不谈。
表面上皇后娘娘厉行节俭,以身作则,爱护后宫上下的人儿,实际上后宫的每一个人,大到贵妃,小到宫女,全部拜倒在她的淫-威之下,岌岌自危,无能反抗。
这个皇后,相较从前的水绫衣皇后,完全是大相径庭的恐怖存在。
覆掀雨扶扶发鬓,一手支在下巴,淡漠地斜瞟芳妃的尸骨,慵懒得像一只高贵的白猫,温柔笑道,“芳妃误踩毒蛇,被毒蛇咬上,中毒而亡,明白了吗?”
“臣妾明白!”
“对了,皇上若是没主动提起她,你们也不必言说,人各有命嘛。皇上每日操心的事情够多了,我们得体谅体谅皇上,不该拿这些糟心事去烦扰他。”
“是,皇后娘娘!臣妾们谨遵教诲!”
众妃嫔异口同声,低眉颔首,顺从至极。
脚步软得跟骨头融化掉般,芙贵妃被宫女搀扶着回了帐篷,发鬓湿漉漉的,钗子都插-不住要滑落下来。
额角的汗液混着脂粉变成了惨白,她坐在宫女端来的椅子上,拍着胸脯顺气,控制不住一个劲发抖,嘴唇哆嗦,口齿不清道,“死了,又死了……”
她说这话时,一滴汗珠流入眼眶,火辣辣地疼,害得她视野模糊,连眼皮也掀不开,所看之物幻变为炙热的猩红。
四面八方被血海所包裹侵-占。
一袭华贵的紫金色凤袍在冰冷的刀锋下斩成两截,犹如坠楼的尸骨匍匐在地,尽显凄惨。
身穿紫金凤袍的那人侧躺在金砖地板上,不住地呕血,五脏六腑教毒药腐蚀化脓,黑红的液体自嘴边汩汩冒出,泡湿了她的身体。
污血肮脏,将那白净的女人吞噬着,要吞进无底的地狱。
芙贵妃伫立在覆掀雨背后,觳觫不止,她眼睁睁盯着前皇后水绫衣七窍流血,手足砍断,不敢有一丁点的响声。
覆掀雨一摆手,披上了水绫衣封后时的金黄凤袍,不乏小人得志感,道,“恭送——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好走!”
“唔……”
水绫衣一启唇,汹涌的血水便自口鼻呛出,她连言语的能力都没有了,全身暗红刺目。
覆掀雨道,“别说话,我不想听,皇上也不想听。成王败寇,你既输了,自求多福吧。”
“从今往后,曲朝的皇后娘娘不再是你,远纣的心上人的位置你也得乖乖让出,哈哈哈哈!天下,只有一位皇后,那便是出自黑羲国的我!”
那天,芙贵妃初次听见覆掀雨温婉可人的伪装下发出如此诡异恐怖的笑声,她心虚地觑觑水绫衣苟延残喘的样子,一口气上不来,双腿一软撂倒在地。
覆掀雨的眸子冷冷注视过来,像毒蝎的寒针,避无可避,“芙贵妃,多谢你亲手喂她喝下添了毒药的安神汤,没有你,她怎么会上当呢?你做了好事,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芙贵妃经不住覆掀雨的威胁,牙齿一抖,慌慌张张挪开眼,垂下头颅,眼前骤黑,应势昏死过去。
“对不住,对不住,皇后娘娘,臣妾有悔,当时臣妾是逼不得已,臣妾还有瑾琏要养,必须在你和覆皇后两人间做出选择……你不要怨臣妾,都是她干的,都是她干的,别怨臣妾啊。”
帐篷里的芙贵妃长年累月让久远的记忆屡屡折磨,形容憔悴,口不择言,两手捂着泪水纵横的脸,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活像个疯子。
她这举动不是头一回了,身旁的宫婢习以为常,静静地递了帕子给她抹泪。
一宫女心疼自家主子,极力安慰道,“贵妃娘娘,别哭了,仔细眼肿。娘娘,四皇子如今远超太子殿下,无人匹敌,您还怕什么?”
四皇子……
对,她还有曲瑾琏,还有一个好儿子曲瑾琏。
覆掀雨的嫡子不满十岁,在朝野上还帮不了曲远纣 ,不可排忧解难,而曲瑾琏正值年轻,文武双全,智勇兼顾,他若是加把劲的话,指不定能把曲探幽取而代之,届时她就能慢慢摆脱覆掀雨的掌控了。
“瑾琏,瑾琏啊。”
芙贵妃松开遮面的手,嘟嘟囔囔,“母后,只盼望着你能出人头地了。”
一太监撩开帘子,往帐内送了果盘甜糕,退身出去时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一棕红色物体风驰电挚地奔过。
脚底被一物绊了个跟头,“啪叽”滚在泥地上,骨头咯咯响,哀嚎不断。
芙贵妃心烦意乱,一掌拍桌,眼尾的细纹深了一分,愠怒道,“来人!打发他滚!”
那太监赶忙忍着疼痛,匆匆忙忙爬起来跪地,战栗道,“贵妃娘娘,奴才不是故意的,是一头藏獒一下子从角落冲出,奴才脚下不稳就……”
一语未了,芙贵妃择到重点,狐疑丛丛,“藏獒?翘首围场的藏獒不是跟随皇上去打猎了吗?怎会跑回来?”
“奴才绝无虚言,确是一藏獒,目下,好像朝九皇子的帐篷跑去了,贵妃娘娘,我们要不要告知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忙着管理低阶嫔妃,你何必去惊扰她?将才所见——”
“回贵妃娘娘,将才什么都未发生,奴才没有摔跤,也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那太监不愧是混迹皇宫的老人,芙贵妃点到为止他便能通通领悟,巧言令色,无比机灵。
芙贵妃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唇边硬生生挤出一缕变态的狞笑,亢奋得扭紧了拳头。
“瑾琏啊,睿智如你,母后真是自愧弗如。”
虽是春季,天气不冷不热,但翘首围场的帐篷里面待久了仍会潮闷不已,惹人犯困。
九皇子曲信诚在出发来翘首围场的前段日子就三番五次祈求曲远纣带他一块出宫游玩,声泪俱下,言说自己从出生到现在还未出宫看看,一番涕泪,使得曲远纣动了恻隐之心,不顾覆掀雨的阻拦答应把他捎上。
八岁的曲信诚到底是小孩子,小孩子不会射猎,在围场东南西北玩了一遍,荡秋千,捉蝴蝶,捕麻雀,编花环,看蚂蚁搬家……乐此不疲,半天下来就累得精力不够,需要午寐休养。
九皇子生下来就有心症,不宜妄动,覆掀雨便命令宫女太监伺候九皇子睡一觉,待一个时辰后叫醒。
那些宫女太监是服侍九皇子的旧人,两三下就哄着对方昏昏欲睡,他们则聚在帐篷后面躲懒,偷偷摸摸打牌玩,心底想着反正有侍卫守着帐篷,不可能出什么事。
皇家侍卫午间会轮一次班,交班的间隙一群人围着唠了几句,憋了半日的话终于有机会交流出去,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论早晨某某皇子起晚了被皇上训斥,如此云云,意犹未尽。
竟丝毫没注意到一只棕红色藏獒夹着粗-长的尾巴钻入了帐篷,悄无声息。
“哒哒哒。”
一滚圆的蹴鞠被藏獒一脚踢中,骨碌碌朝帐内的床榻跌跌撞撞抛去,如一颗死囚的断头,萦绕着炼狱的死意。
粗粝的狗爪重重在地面刨了刨,尘土飞扬。
血红的眼睛像两个大红灯笼,尖锐的利牙是数不清的钢刀铁铡,腥臭的口涎越聚越多,汇成一条黏腻的银线,长长的向地上滴。
那藏獒蹑手蹑脚在帐篷嗅来嗅去,循着蹴鞠滚远的地方,耸动的狗鼻子似乎找到了他想要的味道,一口嵌住蹴鞠就撕了个稀巴烂。
“咕噜噜,呼哧呼哧,呜呜!”
愤怒的犬吟俨然炸雷爆破,防不胜防。
曲信诚热汗淋漓,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就瞧见面目可憎的庞大藏獒蹲踞在床前,疯了般咬着他最喜欢的蹴鞠。
卧在角落里迷瞪的西施犬小小发觉藏獒的入-侵,如临大敌,后背挺似弯弓,浑身毛发倒竖,壮着胆冲上去保护九皇子。
“汪汪汪!汪汪汪!”
奈何它的块头实在太小,不够藏獒吃一口,起不了威慑作用。
藏獒看见那毛核大小的小小,眼里精光乍泄,过去就是一嘴咬断了誓死护主的小小的喉咙,三两口咽下了肚子,嚼得“咯吱咯吱”响。
“啊啊啊啊啊!”
曲信诚承受不住小小的惨死,下意识惊恐尖叫。
这一声喊成功引起了藏獒的关注,它丢弃了烂得七零八落的小小,不留一秒反应的时间,后蹄子一蹬,扑上-床就压-倒年幼的曲信诚,“呜呜咽咽”地撕咬起来。
帐外的侍卫听见不寻常的动静,纷纷携刀拎箭鱼贯而入,各种武器齐刷刷对准床榻上享受血肉滋味的非人怪物。
“九皇子!”
一站稳脚,定睛细看,侍卫们耳朵失聪,脑袋轰鸣,恨不得就地割颈自杀。
天啊!
眼前场景见所未见,恐怖如斯!
清晨还欢蹦乱跳的九皇子此刻在藏獒身-下破败不堪,像极了烂得彻底的布娃娃。
四肢断裂,半边脑子被活活吃掉,腹腔残损,肠子内脏滑了一地,血流成海。
不堪直视。
其中侍卫头子目露可悲的平静,闭了闭眼,扬手吩咐道,“放箭!放箭!救九皇子,快!”
乱箭齐发,密如蝗雨。
那只发疯的藏獒硬得跟铁板一样,周身上下捅成了刺猬,还在依依不舍地咀嚼着人肉,最后有两箭射中他的喉咙口和心脏,它才僵了一僵,血红血红地砸下了床榻。
众多侍卫和赶来的宫女太监汗流浃背,提着心去瞟床榻上的九皇子。
九皇子剩下左半边脸颊,左眼圆瞪,红唇微张,那副恐惧的神色永远定格在他脸上,更改不了。
身体的一大半被吃尽,一大半硬硬地陷进软榻,白骨,内脏,肠子,通通暴露在空气中,渗人已极。
“九皇子殇,快去告诉皇上和皇后娘娘!”
“九皇子!”
“……”
一行人连滚带爬向覆掀雨所在的凉棚饮茶地狂奔。
帐篷内外乱成一锅粥,呼天抢地,悲痛欲绝,有些胆小的太监宫女害怕受到牵连无头苍蝇般开始到处躲,有些心中愧疚的跪在床边以泪洗面,有些实在是畏惧皇权的施压,自己寻了匕首一刀划破喉咙,趴在地上感受着热血渐渐流失,等待死亡的莅临。
远处的一株绿树下,葱茏的林荫里,一片幽蓝衣衫窸窸窣窣探出。
曲钦寒藏在锦袖中的大手缓缓捏紧,拳头硬如铁砣,腮边的肌肉因难以克制的隐晦情绪而抽-搐。
他抿唇,喉结鼓动,欲语还休。
好半晌,他松开拳头,抬目仰望暖洋洋的晴朗天幕,面上绷出于心不忍的苦笑。
嗓音是呓语般的低沉,“九弟,一路走好。我知你死后会生怨,对不住。此事,你要怪就怪四哥,是四哥想要你的命,与我无关。”
“来世,我们皆不要共作兄弟了。”
“好吗?”
簌簌沙沙,一阵猛烈的罡风横冲直撞糊了过来,吹起那角华丽蓝袍,猎猎翻飞。
作者有话说:
曲信诚:我补药下线啊曲钦寒:九弟,你要怪就怪四哥,不要怪我哦,我只是过来验收结果的。曲瑾琏:哎嗨,老六,你怎么背地里就给我使坏呢?还是不是好兄弟了!?曲钦寒:如是。曲瑾琏:……
第87章 未得高枕卧 如果我死了
未得高枕卧
(蔻燎)
昨儿打猎打得澎湃激昂, 今日落花啼就索然无味,兴致缺缺,射-了几只野兔便休弓收箭。
偶尔路过野果子树, 薅一把酸酸甜甜的野桑葚丢嘴里嚼。
没吃两口嘴巴就紫糊糊一圈, 颇为有趣。
曲探幽与落花啼同骑一匹马,落花啼在前面吃野桑葚, 他就在后面负责伸手去摘,摘一大布包, 一粒粒吹干净灰尘, 择干净草屑,搁到对方唇畔。
不知情的人, 乍一看, 铁定以为他们俩是新婚小夫妻出门踏青游春了,黏黏糊糊的。
落花啼一面用嘴接着曲探幽的投喂, 一面眸子逡巡寻找着曲瑾琏,曲钦寒的身影, 打算偷窥他们兄弟二人如何打猎,到底有没有存在曲钦寒帮曲瑾琏打猎的可能。
她一失神, 一颗桑葚差点被曲探幽塞鼻孔里,她拍掉曲探幽的手,气鼓鼓道,“别喂了,我不吃了!”
曲探幽点点头,笑应道,“好。”
“不知道他们跑哪去了,明明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
落花啼摸摸下巴,冥思苦想。
马蹄向前, 路过一笼荆棘地之时,落花啼的袖管被那张牙舞爪的倒刺一勾,禁不住后仰几分,与此同时,马匹的嘴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几乎要贯穿耳膜。
马背上的落花啼和曲探幽身子一歪,陆续“噗通”滚下去,抱成一团摔进了草丛里。
落花啼临渊履薄,在围场射猎也不敢懈怠,唯恐有不轨之人暗设陷阱,她连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曲探幽,拔出绝艳便要跳过去与来者不善的贼人斗一场。
孰料她跟曲探幽双双抬起脑袋,入目即是一片残忍的猩红。
刺鼻的血腥味宛似狂风暴雨扑面而来,堵得人难以呼吸。
“呼哧呼哧——咕呜呜——”
两人锁睛一瞧,不约而同倒抽寒气,僵死如木,动一下就会碎成渣滓。
一只不知何处蹿出的庞大藏獒,活活有两人的腰身粗,它跃出来就抱着马肚子猛咬,没几口就把马匹穿了肠,痛得四仰八叉撂在地上,苟延残喘地悲鸣。
棕红色犬毛沾了鲜血,湿漉漉的恶心极了。
落花啼的箭篓和弓弦都栓在马背上,曲探幽今儿出来就没打算射猎,他并没有任何武器,此时落花啼只有一把轻盈的蛇纹剑绝艳,俨然落了下风。
为了方便她追寻曲瑾琏,曲钦寒兄弟俩,落花啼出发前还刻意打发走入鞘和一众曲兵,竟不知现在会遭遇这种场面,免不了疑窦丛生。
“曲探幽,你看,那藏獒的脖子上还绑了血糊糊的……好像是——绷带?”
绷带?
浸血的绷带?
曲探幽懵懂地回头瞅着落花啼,似乎不理解落花啼的话中之意,他肩膀靠着落花啼的肩膀,眉骨一硬,畏葸道,“姐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他居然像小孩子一样怕得发颤。
这种表情,这种神态,这种语气,本来完全不可能出现在曲探幽脸上。
落花啼裸袖揎拳,准备动武干架,她攥死绝艳剑柄,吞一口唾沫,心里嘀咕着要搏斗弄死一头藏獒有几分把握,然而事不宜迟,那藏獒根本不留她思考的机会。
吃了一半马腹,血红的眼眸两道红刃般射-来,黑色鼻头以夸张的弧度耸了一耸,它闻着脖颈上带血的可疑绷带,顺着气息冷不防朝草丛中的落曲二人扑来。
凶牙外龇,血盆大口黑洞洞地要吞噬万物。
落花啼本能地举剑去捅那藏獒,却不料藏獒无心在意她,目标明确地去咬曲探幽。
曲探幽瞳孔骤缩,条件反射向侧边一滚,险险避开藏獒的大嘴。
他吓得面色“唰”得惨白,语无伦次道,“姐姐!它,它想吃我!”
藏獒的目标是曲探幽!
染血的绷带不就是曲探幽头部受伤,每天换下来的绷带吗?
有人要除掉曲探幽?到底是谁?
落花啼来不及忖度清楚,步伐扭转,回身竖剑劈去,“邦”的一下敲在藏獒的尾巴骨上,那藏獒皮开肉绽,发了狂横冲直撞来追落花啼。
落花啼边跑边喝道,“曲探幽,去捡箭篓弓箭,射-烂这只死畜生!”
躲在一棵大树后的曲探幽松开捂耳的手,满面不可置信,看着落花啼被藏獒穷追不舍,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拳头砸紧,小心翼翼去死马的背上翻弓箭。
下一秒藏獒突然弃了落花啼,撒着蹄子再次去扑曲探幽,“砰!”
这一次曲探幽无能躲避,被疯犬藏獒扑了个正着,一张比脑门还大的血嘴滴着恶臭的血沫,啪嗒啪嗒淌了他一脸。
曲探幽疾速抬手掐着藏獒的喉咙,推阻着对方下压的力道,已然耗尽全身气力,拼死一搏。
他道,“姐姐!我要死了!我死了后,你不要去找那个姓花的野男人,不然,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姐姐,你答应我,答应我好吗?”
“姐姐?”
“呜呜,呼哧呼哧!”
回答他的是一声声藏獒的咆哮。
藏獒是何等的凶猛,成年男子与其缠斗都得非死即伤,曲探幽虽然傻了,但以往的武功底子还在,卡住藏獒脖子的手劲不容小觑,可再怎么有劲也架不住藏獒一直不死。
曲探幽见没人回应他,泪眼婆娑,力有不逮地稍稍缩手,闭上眼睑准备赴死。
藏獒感觉到呼吸通畅,尖利的牙齿挫得咔嚓响,它像一钳子般使了全力去咬碎曲探幽的喉咙,修长的犬牙插-入白皙的皮肤,暗红似蛇的血水沿着曲探幽的颈部滑进了黑绸衣袍。
“噗嗤!”
血光四溅,再“哧啦”一声,皮肉撕拽的动静无法避免地兜进了耳朵,悚然非常。
“噗嗤!噗嗤!”
锋利的绝艳剑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自后背偷袭,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捅到藏獒的心脏位置,最后一下直接给其一招抹了脖子。
落花啼浑身是血,拎着绝艳,踩着奄奄一息的藏獒身躯,居高临下俯视着瞠目结舌的曲探幽,一丝血洇红了眼白,疼得她眨了眨绝美的眸仁。
方才千钧一发,藏獒快一口咬断曲探幽的喉咙时,落花啼悄声跃起,提剑狠狠刺了几个来回,险之又险地救了曲某人一命。
她不放心地踩着藏獒补了十几剑,累得精疲力尽,一屁股卧地上,张开四肢平躺着,呆望着头顶斑驳陆离的树杈儿铺出来的破碎的天空。
曲探幽惊魂未定,瞪着一双黑目僵硬不动,身上的藏獒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却没心思管这些,费力地扭头去看血人般的落花啼。
眼角热乎乎的,一颗饱满的珠泪流进了发梢,他哽咽道,“姐姐……”
“闭嘴!大难不死,算你运气好。别吵我!再吵我就揍你一顿!”
“哦。”曲探幽撇撇嘴,委屈地应着。
落花啼抹一把脸颊上黏腻的血,胃部抽-搐,差点呕出来,她徐徐地喘息,咥笑道,“曲探幽,你瞧瞧你,从前得罪了多少人?一个个都想要你的命。”
藏獒发疯咬人很正常,但是发了疯只想快快咬死曲探幽就不正常。
而且藏獒脖子上的带血绷带,就是曲探幽换下的,浓烈的血腥味成为了藏獒攻击曲探幽的靶子,如此一来,铁定是有心人想趁在翘首围场春蒐的时候一举取了曲探幽的狗命。
脑中白光一闪,落花啼赫然记起昨儿狩猎她也遇见了眼眸血红,动作奇怪的藏獒,她还吩咐曲兵去逮了藏獒杀掉。
难不成,那藏獒早就尾随他们想动手了吗?
揉揉眉心,落花啼闭上眼帘,神思游走,当初劝他们来翘首围场的人乃是曲瑾琏,曲钦寒。
落花啼合理怀疑藏獒发疯袭人一事是他们秘密筹划的,即便东窗事发,也可干干净净推到是驯马场的奴才们养狗不善,不小心放出藏獒祸乱围场。
想清楚一切,落花啼明白今天追不上曲瑾琏他们的原因,嗤笑,“兄弟阋墙,曲探幽,这真是你的报应啊。”
她起身上前,跟曲探幽一同使劲,掀翻那逐渐硬邦邦的藏獒尸体,拉着腿脚发软的曲探幽站直。
落花啼在地上躺了多久,曲探幽就安安静静哭了多久,哭得俊眼肿成了核桃,别提多好玩了。
落花啼不给面子地笑得颠来倒去,乐不可支。
她拍手称快,道,“怎么天天哭?跟小孩似的,丢不丢人。”
“姐姐,我差点死了。”
“嘁,这不没死成吗?”被藏獒咬死,嘎嘣一下就断气,干脆利索,真真是太便宜你了。
落花啼曾经默默发誓,她会竭尽全力,穷其一生去搞垮曲朝,等尘埃落定,接下来就找天下名医治好曲探幽的脑子,让清醒后的他发现曲朝覆灭,不得不接受现实。如此曲探幽才会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彻彻底底感受落花啼前世的悲惨遭遇。
所以她怎舍得曲探幽死得如此舒坦?
曲探幽吸一吸鼻子,热泪簌簌跌落,睫毛湿润,竟有梨花带雨之姿色,他拿指尖揩了泪痕,小声道,“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如果我死了,我也会变成鬼来缠着姐姐的,这样姐姐就不会跟其他男人在一起了。”
“你死了还想来缠我,你有病啊!”
“我不管,我就是要缠着你,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永远缠着你。”
“……我刚刚就应该让藏獒把你撕得稀巴烂!稀巴烂!”
落花啼一扶额头,怒极却笑,无奈地偏头。
她去拾起马背上的弓箭负在身后,大摇大摆往密林深处走,头也不回道,“傻愣着干什么?等着其他藏獒来吃你吗?”
曲探幽左顾右盼,抿抿嘴唇,抽抽搭搭地粘在落花啼屁股后面,没一会儿,一红一黑的身影极快就被浩瀚的绿色海洋所包裹,消失无迹。
翘首围场的另一片林子里,箭雨飞流,一匹宝马上的华服男子纵横驰骋,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后面跟随了七八匹马,马上皆是近身侍卫。
“咻——啪!”
毒箭正正不移地射中狍子的前胸,那狍子挣扎扑腾,一跟头砸了下去,砸得尘土飞扬,血花乱迸。
曲瑾琏勾唇,一招手,“来人,将猎物带走!”
“遵命,四皇子!”
两名侍卫骑马去处理狍子,谁知没走几步,他们齐刷刷惨叫连天,一俱捂着腹部,痉-挛着掉下马,嘴角血水如汪洋,汩汩不休。
曲瑾琏发觉不妙,还没出声示意侍卫警惕暗处,一根根淬了毒液的弩箭自墨绿的阴影里密密匝匝地抛来,无处遁形。
恐怖的黑色弓弩遮天蔽日,形似鬼魂的翅羽,气焰嚣张,使人觳觫畏惧。
曲瑾琏强装镇定,挥剑扫退无休无止的弓弩,在侍卫的掩护下调转马头,拼命朝树木较多的地方跑。
冷汗涔涔,心脏窒息。
数道高挑的黑影鬼魅般跃跳而出,攀爬树巅,点叶追击,势头强劲得无可忽略,直叫人头皮发麻,大呼救命。
来人全是一身黑衣,腰部缠绕银色软剑,脚踏银靴,头戴斗笠,面掩黑纱,端的是杀气腾腾的恶魔。
不出十分钟,他们又是玩软剑,又是射弓弩,吊儿郎当就将曲瑾琏身边的侍卫齐齐杀得一干二净,不遗活口。
出鞘黑纱下的笑意愈发的大,他指挥绝命卫围捕吓得屁滚尿流的曲瑾琏,有着为太子殿下出口恶气的快感,他渗笑道,“四皇子,我来收你的狗命了,你作恶多端,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你们到底是谁?何人派你们来的?想收本皇子的命,你们还不够资格!”
曲瑾琏百忙之中抽空斩断一根弓弩,强吞一口干燥的唾沫,目眦欲裂,恨恨道。
出鞘不答,微微侧头,绝命卫黑色的身形逐一跳下树巅,聚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将形单影只的曲瑾琏困在其中。
十几位绝命卫同时出手,软剑游弋似湖面的水蛇,唰唰两下就游刃有余地把曲瑾琏座下的马儿砍成了肉片,曲瑾琏也随势“嘭”地坠马,摔得头晕眼花。
他握紧手中的剑,满地寻找跌落不见的弓箭,心脏勒得吐不出一丝气,望着愈加逼近的陌生黑衣人,瞳仁秒缩成一粒黑点,勃然大怒道,“你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出鞘走近曲瑾琏,眼睛一眯,额头因愤怒鼓起了青筋,沉言道,“当然是,让你血债血偿!”
“此时此刻,四皇子的死期已到!杀了他!”
“杀!”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藏獒,去把曲探幽吃了吧!曲探幽:姐姐,不要!落花啼:
第88章 寒鸦栖复惊 比谁先摘了
寒鸦栖复惊
(蔻燎)
绝命卫得令, 软剑似绸若锦,飘飘荡荡,银光洒舞, 美得熠熠生辉的同时, 杀戮的气息却不减反增,扑人身心。
往常如影随形的六皇子曲钦寒不在他身边, 曲瑾琏目下无人支援,苦苦死撑, 腮帮子的肌肉抖了又抖, 牙花子都要咬成齑粉了。
人多势众,且对方训练有序, 他只身一人完全不是对手。
难道, 真的要结果在翘首围场了吗?
不,不!
他不甘!
他明明计划的不是这种结局, 明明不是这样,他绝对不能死, 绝对绝对不能轻易地去死。
许是思虑到自己谋划的一切还未验收成效,曲瑾琏被围攻的周身鲜血淋漓, 血肉模糊,但仍旧打了鸡血似的屹立不倒,固执地同绝命卫交手。
出鞘本意想让绝命卫万箭齐发,将之一击毙命,但念及太子殿下的惨况,他就有了慢慢折磨死曲瑾琏的想法,一点点耗尽对方的力气,一点点打烂他的骨血,这样才是大快人心的操作。
他蹲在一横倒的树干上, 漫不经心地用弓弩瞄准曲瑾琏的右大腿,“嗖”的飞出去,稳稳刺中。
曲瑾琏痛嚎不止,双膝一屈跪将下去,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汗珠直流。
一个绝命卫道,“首领,现在?”
“现在。”
“是!”
绝命卫们相视一眼,不断缩小刺杀的包围圈,修长柔韧的银白软剑飘飘然似雪色丝绸,在半空舞出凌厉的寒芒,犹如万蛇倾巢窜袭奔向孤立无援的曲瑾琏。
说时迟那时快,曲瑾琏危在旦夕之时,四周的密林里鱼贯而涌了一群群身着黄金铠甲的曲兵,一股散作四股,团团围拢绝命卫与曲瑾琏。
其中为首的两人骑着骏马,拽缰顿住,丢出一道号令,“抓刺客!杀无赦!”
来人竟是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
两人的身后是“硕果累累”的猎物,必是收获多多,傲然自得,高高兴兴回围场帐篷时碰巧遇见了曲瑾琏被袭击,出于血脉兄弟的情谊,还是冲出来相帮一番。
他们的曲兵数量极多,乌泱泱看不见尽头,若要硬拼,着实棘手。
出鞘眉峰拧得如刀片,后槽牙磨得脆响连连,仿佛在嚼食人骨,怨气森然。
天意戏弄,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苦心孤诣等待着这一日,怎愿意功败垂成?
出鞘打量着拼一拼,先杀了曲瑾琏解解气再说,不料曲纭边传令几名曲兵跑去通知不远处的皇上曲远纣,言称让皇上拨些人马救急,四皇子遭逢祸患,恐怕命悬一线。
绝命卫和曲兵斗得你死我活,不到半个钟头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可惜绝命卫再怎般体形矫健,武功强盛,也耐不住源源不断潮水一样的曲兵来消耗力量。
更何况,两两对比,曲兵的数量压了他们整整三倍。
曲兵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好像曲远纣那边的皇家侍卫皆朝此地赶来,间不容发。
躲在杂草堆里窥视现场,不宜露面的入鞘心弦绷紧,赶忙举手搁唇瓣上吹响一声暗号,示意出鞘切莫恋战,尽快全身而退,逃离翘首围场避避风头。
出鞘明白眼下死缠烂打绝对干不过数以百计的曲兵和侍卫,太息一记,不得已招手带绝命卫突出重围,刹那隐入山林。
入鞘亦鬼鬼祟祟后退,屏息凝神悄声远离那是非之地。
“追!万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大爷的,敢潜入围场肆意凌虐皇子,真是活腻歪了!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
“给本皇子逮住他们!绑给父皇交差……”
曲纭边粗臂挥动,胳膊大腿的肌肉因常年累月的习武而鼓鼓囊囊的,爆发力十足,看得人后怕不已。
他誓不罢休地唤上曲兵去追绝命卫,留下曲贤渠去查看倒在地上泡染血水的曲瑾琏,还有无热气。
曲纭边,曲贤渠,两兄弟一个爱斗武,一个爱风月,都不擅勾心斗角玩弄权术,自然对太子之位的兴趣很一般般,他们知道自个儿的分量,并不多求超出控制范围的权力。
若换成旁的人,或许会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曲瑾琏被杀,但他们前不久失去了一位文武双全,文韬武略上上乘的七弟,不想再失去一个四弟。
出于至亲兄弟的关系,无可奈何冲出来救人。
曲贤渠慌慌张张跳下马去探曲瑾琏的鼻息,手指颤抖,对方鼻底呼出的气细若游丝,微弱得难以感觉到。
他道,“四哥?四哥!你醒醒,醒一醒!”
那些曲兵熟稔地取纱布帮其暂时止血包扎,奈何一坨纱布堵上去,不出三秒就泡得血红血红,曲瑾琏大腿的伤口像一孔深不见底的古井,不经意掀开了盖子,井水就“哗哗哗”朝天倒灌,无止境的。
曲贤渠瞪着曲瑾琏周身划破的肌肤,看着腿部弩箭射中的地方颜色愈来愈黑,心腑咯噔一下,急切道,“快!带四皇子回帐篷找太医,此箭有毒,有毒!”
曲兵哪敢耽搁,忙得手足无措,好几人费力去抬死沉死沉的曲瑾琏。
一只大手冷不防血淋淋地攀上曲贤渠的脸庞,无意间糊了他几道血印子。
回光返照般的曲瑾琏眼睁如铜铃,喉管耸动,一说话就呕吐黑红的血,污浊了曲贤渠的上半身。
他紧紧攥住曲贤渠的衣领子,昂了昂脑袋,口齿不清道,“我,我,不想死……救,救我……我不能死……”
曲贤渠虽然平日里跟曲瑾琏接触得不如曲钦寒多,但依旧保持着兄弟间合适的距离。在他心里,太子曲探幽,四皇子曲瑾琏都属于流着相同血液的手足至亲,他会羡慕嫉妒他们,却不会狠心看着他们陷入危难,也不会看着他们悲哀地殒命。
曲贤渠反手握住曲瑾琏黏腻的手掌,目光微滞,抖唇道,“四哥,坚持坚持!我们这便救你!”
闻言,握着衣领的手轻轻一松,曲瑾琏缄默,瞳孔涣散,一头扎进曲贤渠的怀抱,动也不动。
曲贤渠浑身一震,“四哥!四哥——”
声音响彻寰宇。
“禀报皇上!四皇子被刺客围堵,已然重伤,求皇上派人前去剿杀刺客!”
一曲兵冲在最前,“噗通”滑跪在曲远纣身下的马蹄子前。
曲远纣将将捕了一头毛色油亮的赤狐,兴致勃勃地把玩赤狐的尾巴,一听此话,横眉竖目,怒吼道,“什么?你说什么?既如此,四皇子现下到底如何?”
“回皇上……”
那曲兵张张嘴,话音未落,一缕拇指长短的绿叶如刀削锋刃般斜贯入他的喉头。
??????
低不可聆的喉管断裂声刺进耳膜,曲兵死瞪双瞳,僵直而亡。
喷溅的血水比瀑布还壮观,无差别地喷给了周围人一脸红渍,场面一度慌张,侍卫鹰隼似的警惕地左顾右盼寻找着绿叶飞出的地方,长箭在弦,蓄势待发。
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保护皇上!有刺客——”
张回伸手在前展开,做出一副母鸡保护小鸡的姿势,吓得豆汗淋漓,气息不匀。
曲兵和侍卫多年训练,身经百战,一秒钟便形成固若金汤的防御模式,层层叠叠花瓣一样把金尊玉贵的曲远纣藏在花心之中,呵如至宝。
曲远纣额上青筋直蹦,怒跳不止,他撤身退了四五步,掩在一众人影后。喉音奔如滚雷,眼珠闪过狠毒的精光,下令道,“给朕抓住刺客!不管用什么方法!”
此话似乎刺激到暗处的人,密林四野簌簌下坠了漫天飞洒的花瓣绿叶,红红白白,翠翠绿绿,在恐怖的速度加持下皆化为了锋利的割喉刀刃,防不胜防。
唰唰唰,唰唰唰。
不胜枚举的花叶飞镖戳向金色队伍,单薄的花叶顷刻间就沾上人血,红的愈暗,绿的愈墨,绚丽而死气。
无边无际的花瓣纷纷洒洒,笼出一帘红幕,使得视线受阻,看物不清。
多数曲兵掉以轻心,一旋身一扭头就中了招,按着喷血的脖子抽-搐着倒地,渐渐垒起一坨尸山堆。
“狗皇帝!受死吧!”
高处的树巅阴影下鬼魂般掠出两抹矫捷的身形,一袭玄衣,黑布遮面,腰间挂着鲜艳的精美花环,戴着黑斗笠,斗笠上簪有一朵血红杜鹃花。
行过之处,遍洒花雨,梦幻血腥。
如此服饰,如此花雨,如此胆大妄为的作风……
谏议大夫仲勤脑内一转,面孔铁青,脱口而出道,“皇上,是摧花神判!专门替天行道屠杀贪官污吏,昏聩君王的杀手,他们一旦出现,就会有恶人惨死。没想到他们居然敢来刺杀皇上,简直罪不容诛,何其可恨!”
曲远纣嘴角一抽,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口无遮拦的仲勤,怒不可遏,“闭嘴!朕需要你多嘴多舌提醒这是摧花神判?”
“哼,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朕花了这么久时日找人追踪他们的痕迹,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来人!将这两装神弄鬼的狗屁神判通通拿下!就地正法!”
“遵命!皇上!”
一波金色曲兵涌上前堵着妄图靠近曲远纣的两名摧花神判,每人都揎拳捋臂,擎刀狂砍,那叫一个下死手,不留余地。
假扮摧花神判的枯藤一刀劈开一曲兵,一脚踹飞另一曲兵,招式犀利,他背靠背贴着昏鸦,粗骂一句脏话,“操!这么多人,今儿得干一笔大的了。”
昏鸦偏偏头,忙里抽闲回语道,“是啊,好不容易装宦官混进翘首围场,哪能轻易离开?枯藤,咱们来比一比?”
“比什么?”
“比谁今日杀的曲兵最多,比谁先一步摘了狗皇帝的狗头,如何?”
“比!这不得好好地比一比?我非得斩了戌邕皇帝的头颅,让他死无全身,下辈子投胎都投个无头狗!”
“别说了,动手干吧!”昏鸦混战缠身,不敢多加分心,催促着枯藤速战速决,快快完成任务,脱身遁去。
两人的飞叶成锋和鬼踪轻功练得炉火纯青,手腕轻翻,捻叶甩出去就是一片刀子,刮得曲兵侍卫哇哇大叫,自乱了阵脚。
他们默契地打倒那些阻拦的曲兵,踩着他们的头顶奔向最中心的曲远纣,横刀贯下,誓要一记砍断对方的脖颈,提起便溜。
奈何想象过于美好,现实却总是频频出现意外。
曲远纣灭掉枫林国,曲水国这么多年,一直活得四肢健全,体康身健,自然对刺杀他的敌仇作了一番应对计划,他面不改色地伫立不动,两旁的侍卫冲在前充当人肉墙,硬生生接下枯藤昏鸦的两刀。
“哗啦”,肩膀腹部被砍得结实,肉块内脏流了一地。
人肉墙牺牲后,又有新的一批人肉墙替换上去,一来一去,枯藤昏鸦砍死了十余人,还是无能接近曲远纣的半根毫毛。
反而被背后偷袭的曲兵侍卫趁机划拉几道血口子,一时之间多了点左支右绌之感,难免有落了下风的意味。
此时,静默在后不言一语的锦王曲中论,悄无声息地取一根鹰羽箭搭在弦上,手指一紧一松,“砰”的一声,射中猎物。
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愣是何人也无从防范凭空飞出的一把利箭。
可怕就可怕在,那利箭宛如无脚的野鬼,没有一丁点声音就自半空捅-来,无力抵挡,可见射箭人的箭术精湛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唔……”
枯藤下意识闷哼,不可置信地侧目睇了睇左胳膊上插-着的黑色箭矢,嘴唇颤抖。目色里血光冒腾,恨意迸射,气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啪叽”摔地上去。
昏鸦亦发现枯藤受伤,咬得牙齿咔嚓咔嚓响,气急欲狂,“枯藤,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曲朝的皇室都不是好东西!”枯藤捏捏拳头,脸庞戾气狂涌,翻卷不息,他回身看向曲远纣身边握着弓箭的曲中论,指着对方道,“是他!昏鸦,干-他!操!”
两人心照不宣聚力挥刀去招呼曲中论,然而曲中论的下一发鹰羽箭已轻飘飘弹飞过来,势不可挡。
枯藤昏鸦双双在半空旋动,借力树干落到地面,堪堪避过箭只的攻击。
动作猛烈,行动时不知谁人身上掉下一枚银铸的枫叶耳坠,在混乱中跌进了草丛。
曲中论的利箭穷追猛打,完全不给喘息的机会,枯藤昏鸦头一次遇见这样百发百中的射箭高手,饶是他们鬼踪轻功游刃有余,也是躲得十分费力,没过多久,昏鸦的手腕也遭了一箭。
两人中箭的胳膊和手腕逐渐失去知觉,血如泉涌。??????
他们突觉凛冷,仿佛置身冰窖,不由自主打个寒战。
寡不敌众。如此下去非是良策,得先想办法逃走包扎伤口,如果箭尖有毒,岂不造孽,千万不能交代在这鬼地方。
死在戌邕帝面前,那可是奇耻大辱的丑事!
是下地狱都会被祖宗十八代骂得狗血淋头的程度!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操!谁在害我!入鞘:(抬头望天天)出鞘:(抬头望天天)
第89章 夜雨疏处施 一切丧仪,
夜雨疏处施
(蔻燎)
“走!”
异口同声。
枯藤昏鸦打定主意, 不再恋战,他们丢出一泼绿叶去刺曲远纣曲中论两兄弟,却被曲中论扑倒曲远纣躲过一劫。
蜂拥而上的曲兵执着盾牌逐一打掉绿叶, 保住了皇上王爷的命。
本也是脱身的法子, 重伤的枯藤昏鸦没想着能轻松除掉他们,纵跳上树, 轻盈点跃。
曲远纣怎会简单放过眼前蹿出来蹦跶的刺客,他惊险之下接过张回从草丛捡起的那枚银色的枫叶耳坠, 眸子眯细成一条缝儿, 眉头攒死,冷笑道, “摧花神判?呵, 原是披着皮儿的枫林余孽锁阳人!藏得真是好啊?杀了朕那么多的官员,为的就是堂而皇之杀朕的这一步?追!必须把枫林余孽赶尽杀绝——杀绝!”
曲兵们连连应是, 分了一半去追在林海穿梭的人影。
曲中论瞭瞭越跑越渺小的黑点,拍一拍衣袖上的灰尘, 丢开手心的弓箭,倚着树干, 懒懒散散道,“皇兄,跟着你出来玩真是提心吊胆,下回臣弟还是缩在府邸听曲儿看舞算了。”
“老十一,方才多谢你及时出手,你的箭术还是这般出彩,与你年轻时无异。”曲远纣斜眼盯着曲中论,勾唇,似笑非笑。
“皇兄谬赞, 那只是身处绝境时,不小心激发出来的威力,平时臣弟哪有如此能耐?”
“……”曲远纣笑而不答,负手在后,面目黑得如同浸泡了墨汁,连五官都险些看不清分布在何地。
黛绿色婆娑树影簌簌抖动,悠然晃荡,不费吹灰之力把天空分割成支离破碎状。
这头的落花啼和曲探幽一步一步踩着草叶前行,身上藏獒的血水已被空气烘干,微微发暗,走起来血腥味直往鼻孔里钻,极度恶心人。
两人背负弓箭,一红一黑的身影在树林里若隐若现,很有孤苦无依,相依为命的凄惨之感。
落花啼本意是转出林子回帐篷沐浴更衣,洗去血气,不曾想迷了路,无头苍蝇似的困在林子中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她摘了几片叶子往空中一抛,叶子坠地,摆出阴阳两面,她预备卜卦算一算东南西北的哪条去路比较合适,耳畔罡风一卷,脑袋上方骤然腾过两块诡谲的鬼影。
落曲二人不约而同抬头去瞅。
逃命的枯藤昏鸦也未预料会在密林逢见落花啼,暗暗吃惊,轻功慢了一拍,俯视着树下的落花啼,眉弓耸起,抿了抿干涸苍白的唇。
落花啼答应四皇子曲瑾琏来翘首围场狩猎后,就在前段日子私自安-插枯藤昏鸦混进驯马场,伪装成饲养马匹的白嫩小宦官,乘机刺杀皇上。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密谋目标。
落花啼昂首看着上面,瞪大眼睛,动动嘴唇,无声地询问状况如何。
枯藤昏鸦歇在一树巅,叹息一记,纷纷摇头,三人对视一秒,各自装作不知情不认识,朝着反方向而走。
眼见前方冲来数以百计的曲兵,落花啼反应过来枯藤昏鸦的刺杀计划没有成功,反被追击,急中生智拉着不明所以的曲探幽一跟头平地摔倒,“哎呦哎呦”地大喊大叫,满地打着滚儿。
曲兵看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全身血红,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吓得瞠目结舌,追杀的速度滞住。
一波人继续去捉逃之夭夭的枯藤昏鸦,一波人已顿下步伐去扶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起身。
曲兵道,“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您们,您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模样?”
落花啼撑起上半身,作出呕血的姿势,抬着颤颤巍巍的手指,有气无力,“救我,救我们……”
曲探幽望着落花啼的一举一动,傻乎乎地一比一复刻了对方的戏码,伸手捂着胸口,呕着不存在的血,眨眨眼,道,“救我,救我们……”
被曲兵搀扶着来到曲远纣面前,落曲二人还沉浸在自己完美的戏剧中无法自拔,演得生动形象,细腻感人。
曲远纣,曲中论将一放松半刻心神,蹬马上背,侧头看见这一幕,面容扭曲,头皮炸麻,同频率跳下马,抢过来查看血淋淋的两人。
上下左右检查一遍,只发现几道不致命的血口子,徐徐吐一吐后怕的气焰。
特别是曲探幽,被曲远纣与曲中论一前一后摸了好几通,生怕他遭了什么大伤。
摸得曲探幽蹙着剑眉,退避不迭,一脸碰见变态的嫌弃神情。
莫名好笑。
曲远纣温柔道,“探幽,你何以周身染血,不是在打猎吗?发生了什么?”
曲中论亦担忧道,“太子,你别怕,慢慢道来,你们遇见什么了?是刺客吗?”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曲探幽支支吾吾半晌,一味地躲在落花啼背后,露出半张脸,将两位曲姓长辈拒之千里。
“回皇上,事情是这样的。”
言辞铿锵,落花啼绘声绘色地把她与曲探幽在森林乍遇发疯的藏獒偷袭的可怕一事讲出,如何如何死里逃生,如何如何捅死藏獒,如何如何行到此处,说得抑扬顿挫,真情流露,潸然泪下。
末了,为了让疑心深重,将信将疑的曲远纣完全相信这些话,她描述了杀死藏獒的大概方位,说清楚周围的树木特点,指挥曲兵按她形容的地方把藏獒尸体运来,表达她绝无虚言,句句真实。
“还有此等恶事?好端端的藏獒怎会袭击人?驯马场的藏獒皆是训练多年,绝对不会有胆子撕咬主子的。”
曲中论摩挲下巴,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话并不是毫无道理。
曲远纣诚然也思及这一点,胡须硬硬的一挺,眼帘里窥视不得的复杂色彩搅出了震慑山河的漩涡,脸色更加难看了,周围的气温寒浸浸地降了好几度,使得无人敢擅自靠近。
落花啼觑一眼曲远纣的黑脸,顺口接了曲中论的话题,同样百思不得其解,挠挠头,阴阳怪气道,“十一皇叔言之有理,如此一来,岂非背后有人刻意为之?设法训练出疯疯癫癫的藏獒为他所用?啧,真是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啊。”
曲中论抛一个提问,道,“依太子妃所看,何人会做出这种事呢?”
“藏獒的目标是太子殿下,我想,定是与太子有怨有仇之人罢。可惜到底是谁,我一小小女子,又哪里猜测得出……”她故意矫揉造作地说话,矛头无声无息戳向二曲心底怀疑的对象。
曲远纣,曲中论怎会不明白落花啼指的是谁。
两人默不作声,各怀鬼胎。
半个时辰后,一队曲兵果然齐心协力拖来了一头死得硬邦邦,血迹斑驳的藏獒,藏獒的尸体四周“嗡嗡嗡”聚集着赶也赶不走的臭苍蝇,吵得人越发心情烦闷,躁郁难安。
看清藏獒的致命剑伤,曲远纣无可奈何地相信有人利用藏獒要除掉他的太子,喉结一鼓,咽下苦涩的唾液,他的眸子鹰隼般钉在落花啼脸上,惊诧道,“当真是你杀的藏獒?”
世间还有如此奇女子?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绝处逢生,视死如归,碰了运气罢了。”落花啼哂笑。
“好,你能护下太子,功不可没,朕会嘉奖你的。”
嘴上在夸耀,眼珠子却冷幽幽的。
落花啼低声道,“我不求皇上嘉奖,但求无愧于心,保护太子,便是保护自己。”仅此而已。
曲远纣不应声,换了话头,有意无意提及道,“今儿莫不是水逆,探幽被藏獒袭击,瑾琏与朕也分别遇了穷凶极恶的刺客,气煞我也!”他晃悠手掌里的那枚银色枫叶耳坠,挫齿凿牙,“难道,三桩事件,都是锁阳人的手笔?好大的胆啊!”
听见此节,看到曲远纣手上的枫叶耳坠,落花啼如遭雷劈,心腑大骇。疑窦丛生,费解至极。
什么?
枯藤昏鸦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这不是暴露了吗?
完了,以后如何借摧花神判的假身份去处置贪官墨吏,恶霸坏种,还有最重要的曲朝皇室?
一旦出现,那就是表明了乃枫林余孽的锁阳人在作恶杀戮。
不行不行,得想办法让枯藤昏鸦暂时躲避风头,不能在曲朝待着,以免给各自惹来祸端。
等等……
曲瑾琏被刺杀,是谁干的?难不成是——
落花啼脑海一团乱麻,她扒拉着耳边的头发丝,忘乎所以地忖度,扒拉扒拉着就触到一温热的东西,一转头,就见曲探幽站在她背后,歪着头直勾勾地凝睇着她。
他道,“姐姐?”
落花啼一拍额角,怎么把这傻子忘记了。
在落花啼的想法中,这三件事肯定不是同一立场的人干的,肯定不是。
四皇子曲瑾琏伤势严重,早早送回了帐篷医治,落花啼,曲探幽,曲远纣,曲中论等快马加鞭赶到主帐,火急火燎地一一下马。
奇怪。
翘首围场的帐篷群的氛围却压抑得令人窒息,每个人的表情都怪怪的,仿佛鬼附身了,抖似筛糠,噤若寒蝉。
鬼意森森,死气萦绕。
刚刚踏入帐篷,曲远纣来不及饮茶润喉,急忙欲传太医问问四皇子的情况。
一白白净净的小太监连滚带爬跪在脚边,疯狂地磕头,泪花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泣道,“皇上,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张回愤懑地走过去甩了一耳光,尖锐道,“哭什么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到底怎么了?快说!”他也是经历了生死攸关的刺杀,憋了一肚子邪火,将好找人发泄出去。
小太监环顾众人,抖得停不下来,言简意赅道,“皇上,皇上……九皇子,九皇子他被藏獒撕咬,殇了。”
“……”
有一种痛苦是撕心裂肺。
一霎时,曲远纣彻彻底底感觉到真正的撕心裂肺是怎般滋味。
他捂着胸膛,一口气匀不上来,目仁瞪如铜铃,猛的一起身,眼前黑魆魆地飘了浓雾,支撑不住又倒回了龙椅。
他扶着桌案喘气,手指关节因用力而青白发灰,双眉颦蹙出一缕缕刀刻般的细纹。
张回吓得一个劲给曲远纣拍背,着急忙慌招手示意一小太监拿出帐篷里备好的大易丸,轻轻喂曲远纣吃下,喝口茶顺下去,压一压郁结上涌的血气。
好半晌,曲远纣才平复了激烈的情绪。
落花啼面色变了一变,难以想象年幼的九皇子曲信诚被庞大的藏獒活活咬死是什么画面。
曲中论到底是九皇子的皇叔,亦与曲远纣一样接受不了这种结局,怒道,“好没心肝,再如何也不能害一位不足十岁的孩子!是谁干的好事!”
仲勤眸光闪烁,使劲低着头颅,嘴角微弯,不知是笑还是在愁。
曲探幽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盏,盯着里面浮沉的茶叶,不悲不喜,仿佛九皇子的死同他无一丝关系。
九皇子是谁?
好像听过这个称呼,但是见过吗?
忘了。
他喝一口茶,伸手把茶盏递给落花啼,含笑道,“姐姐,你喝吗?”
“嘘——别说话。”落花啼按住曲探幽的手,翻个白眼,比个手势,这时候还是不要插嘴了,曲远纣都要气爆炸了。
“嘘——好哒。”
曲探幽又学着落花啼摆出“勿言”的姿势,乖乖放好茶盏,正襟危坐。
良久,曲远纣沙哑道,“皇后呢?她可知晓?”
跪在地面的小太监寒战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听闻噩耗已然昏死,目下还不省人事。”
细风习习,乌云如石,天幕阴黑,似有雷阵雨亟不可待要席卷人间,摧毁万物。
灵华长公主曲双蛾,六皇子曲钦寒,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芙贵妃等妃嫔,众大臣们无一不端端正正伫立在九皇子的帐篷之外,肃穆悲戚,垂首不语。
几名太医在收殓九皇子的破碎尸体,小心翼翼装入临时买来的短短的,小小的楠木棺椁。
那么短,那么小的棺椁,仿佛一巴掌就能丈量。
就这样的小棺椁,无情地把九皇子吞了进去,像尘封的宝物再也见不到光明,永远匿迹在无尽黑暗中。
曲远纣跌跌撞撞前去看九皇子,泫然坠泪,悲痛欲绝。
落花啼,曲探幽,曲中论亦步亦趋跟上,缄默无言。
“嘭”,曲远纣一掌砸在棺盖上,一颗颗泪珠往棺内掉,滴在九皇子残破的半张脸上,溅起粉红的混了血的水花。
九皇子静静地睡在里面,一只胳膊还圈着他生前最喜欢的蹴鞠,双陆棋,玉如意。他多可爱啊,他只是睡着了,吵一吵他,他便会嘟着小嘴不高兴地睁开眼睛。
声音糯糯地抱怨,“父皇,你不让儿臣睡觉呀,儿臣困呢。”
别睡啊。
信诚,朕最小的儿子。
轰隆隆,轰隆隆——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寒凛刺骨的春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冷到人的心尖去。
天在哭泣,哭得很恣肆,泪水哗哗灌下,比青豆子还大还圆,噼里啪啦,唱着哀歌。哭到情深处,哭得收不住。
曲远纣和所有人都僵僵着淋雨,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他手臂往下,怜爱地抚摸九皇子的半边脸,汹涌眼泪被雨水冲刷,不知会流到哪里去。
字字渗血,高声传令,“九皇子曲信诚性善柔明,敏慧粹美,今,早夭于世,朕心甚痛,特追封其为皇太子,赐号‘悼宁’。”
“择日回京葬入华龙山皇陵,一切丧仪,皆以太子标准着手,不可怠慢疏忽!”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救我,救我们……”曲探幽:“救我,救我们……”落花啼:学人精!曲探幽:学人精!落花啼:(扶额苦笑)
第90章 踯躅悲滞足 四皇子重伤
踯躅悲滞足
(蔻燎)
“皇上英明!”
众人颔首低眉, 齐声应和。
曲朝的太子殿下活生生站在一边,堂堂曲朝皇帝却视而不见,反倒字字珠玑地封了一死去的皇子为太子, 荒诞不经。
旁观者能凭此琢磨出, 在曲远纣心里,曲探幽这个傻太子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岌岌可危,随时坍塌。
差不多是霸占了空位置, 没有一点用处。
看来, 往后的太子之位,不晓得会花落谁家呢?
然而被无数双看戏的眼睛定定不挪逼视的主角, 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 事不关己。曲探幽听着曲远纣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仅仅是颤抖睫羽, 敛暗眸湖,死死抱着落花啼的胳膊不松手。
再无多余的反应。
九皇子年幼离世, 残肢碎体作了防腐处理,会提前被皇家侍卫运往曲水沣都, 风风光光大办一场后,按程序葬入皇陵,了此一生。
曲远纣旋身朝皇后帐篷走去,脑仁里不停闪晃着一日之内发生的多个案件,胀得他头痛欲裂。
若以时间训练,乃是九皇子先被藏獒撕咬,再是太子和太子妃遭藏獒追咬,接下来是四皇子被刺客偷袭,最后是他被所谓的摧花神判, 实际上是锁阳人的逆贼给围堵攻击……一桩桩,似乎有相同点,似乎又各不干扰。
四件事同一天发生,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谁?竟敢胆大包天如此算计朕与朕的儿子!”
“若让朕查出是谁,定叫他死无全身,粉身碎骨,永世投不了胎!”
𝙲?𝙹?𝚆?
他焦头烂额,一气之下咳出鲜血,强忍着难受吩咐心腹属下夜以继日地查探线索,务必快速揪出背后运筹帷幄,暗操毒手的贱人。
如若得不到答案,翘首围场的每一个大小官员,仆从小厮,太监宫女,全部等着陪葬吧!
语罢,一挥衣袖,折入帐篷,消失不见。
落花啼,曲探幽回太子帐篷之时,曲双蛾愁容满面,热泪盈眶地跟上来,握着曲探幽的手不舍得放开,忙喊一名太医医治太子和太子妃的伤口。
帐内,太医驾轻就熟地给落曲二人清洗伤口,止血包扎。
银芽,红药,将离,余容看见两位主子跟血人无异,心疼流泪,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生怕照顾不周。
落曲二人在宫婢太监的伺候下匆匆沐浴,换了新衣,折腾了半个时辰,这才干净地坐下与曲双蛾饮茶谈话。
曲双蛾自张回口里得知落花啼,曲探幽他们险些遭藏獒撕碎,大难不死反杀逃出,惊了一身冷汗,两手各攥着他们夫妻的手掌,戚戚道,“寂闲,小花啼,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什么都不怕,最怕你们出事了……你们不知道,九弟死得有多惨,我闻声赶去看了看,到现在还不敢闭上眼,一闭眼,九弟的尸骨便飘在脑海,挥之不去……翘首围场的许多奴才自杀谢罪,因为不管是他们,还是皇室,都从未碰见如此匪夷所思的祸事。想来,皇后娘娘是不易熬过的,大概率要一病不起了。”
她避重就轻简单讲述九皇子死前,皇后残忍处置芳妃之事。
由此可见,覆掀雨是得了现世报。
落花啼已见怪不怪,曲朝皇室今日的闹剧,一场接一场,滑稽诡异,她揉揉绷紧的眉心,惋惜而悲悯道,“九弟无辜受牵连,实在可怜。”
对于覆掀雨管治后宫,她无心插手,但也为那毒发身亡的芳妃感到绝望可悲。
皇室中人,有何人是能独善其身的?
思量间,身后一硬物坠落,“砰”的响动,她循声一望,红药,余容,将离三人面容愀变,一俱奔向趴在软榻上沉沉入睡的曲探幽。
三人扶着惊吓过度,疲惫不堪的太子殿下,朝长公主,太子妃施了一礼,搀着人进内室安寐。
落花啼哭笑不得,摇摇头,收回目光同曲双蛾东拉西扯,一炷香后,曲双蛾放心不下曲探幽,起身去内室守着亲弟弟睡觉。
落花啼一口闷了凉透的红茶,冥思苦想捋着乱糟糟的大小事情。
四皇子曲瑾琏也在密林被刺客追杀,九死一生,太医仍在抢救,无人笃定他能否挺过来。
意料之外的曲瑾琏遇刺,究竟是谁干的?
“太子殿下,太子妃,入鞘大人求见!”
“进来!”
对啊,时常狗皮膏药粘着曲探幽的入鞘今日却消失了半天,落花啼疑窦丛生,眉梢一拧。
入鞘携着凉气迈步进帐篷,规规矩矩给落花啼行礼,眼珠子左右乱溜,在寻觅曲探幽的身影。
落花啼示意银芽屏退多余人手,留入鞘在前即可,她体贴道,“别瞅了,你们太子殿下活得好好的。”
“太子妃,属下听闻您与太子殿下差点被……”
“无碍,我顺手屠了那疯狗。”
“……太子妃乃神人也。不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您们平安便好,便好。”入鞘长吁一气,拍拍胸脯,欣喜若狂,不掩眼底的兴奋。
落花啼向他勾勾手指头,喉音低得不凑近根本听不见,她细语道,“入鞘,你个狡猾家伙,如实相告,曲瑾琏被刺杀,是不是你干的?”
入鞘如履薄冰地挪近几分,眉宇坚毅,模棱两可道,“太子妃,属下一切都是为了太子殿下。”
“只要太子殿下不受苦受辱,属下奔波劳累,活着才有意义。”
得此回答,落花啼心知肚明是入鞘召集人做的,喜忧参半,冷冷道,“冲动!荒唐!我仅是让你设法挑拨曲瑾琏与皇后的关系,你何以招呼不打就去杀曲瑾琏?倘若失败,你担得起后果吗?”
“太子妃放心,属下的人是不会留下痕迹的,他们形似鬼魅,杀伐雷厉,臻于化境,无人查得出他们的身份。四皇子暗害太子殿下的仇,属下一刻不忘,四皇子早晚要死在我们手里。”入鞘避免隔墙有耳,声似蚊吟,腔调却不卑不亢。
“行,左不过我不是你的正经主子,你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落花啼怒极反笑,捏着桌角,指骨泛白。
入鞘摆头,诚恳无比,“太子妃息怒,属下铭记着太子妃的吩咐。特来将所得信息告知太子妃,请太子妃拿个主意。”
“说。”
入鞘掏出袖口的几张纸,交给落花啼过目,三言两语讲出了大概,越讲越咬牙切齿。
一言蔽之,入鞘跟他兄长明里暗里收集了曲瑾琏,仲勤在边境购买藏獒,训练咬人,替换翘首围场的藏獒,买通翘首围场养狗的宦官等证据。
这些证据足够证明曲瑾琏作恶多端,虐杀手足,性情狠辣,让他为害死九皇子而受到严厉的处罚。
甚至是死。
拽皱纸张,落花啼敏感地捕捉到一点,“什么?你的兄长出鞘?你还有兄长?”
入鞘搔搔鼻头,以不答为回答。
落花啼道,“好吧,怪不得你做事效率变高了,原来还有人在背后襄助。”
“那太子妃,想怎么处置四皇子?四皇子若是没死,又该如何?九皇子被藏獒咬死,您与太子殿下也险些被藏獒……这些就是四皇子谋划的,他罪不可赦,死有余辜!”
“我有一计,让曲瑾琏生不如死,让皇后也痛不欲生,一箭双雕。你只需依言而行,不漏马脚,我就谢天谢地了。”
“什么?求太子妃言清!”
入鞘瞪圆眼眸,兴致勃勃。
落花啼红唇上翘,水目眯缝一瞬,饶有趣味地盯着入鞘焦急的面庞,单手拢在嘴边,神神秘秘交代几句。
打发走入鞘,落花啼伏案小憩,精疲力尽,眉宇间疲惫之色浓稠。
回顾一日的经历,曲瑾琏害死九皇子曲信诚,轻松成功;曲瑾琏妄想利用同一种办法害死曲探幽,落花啼,不料未能成功;出鞘,入鞘设计杀死曲瑾琏,被二皇子五皇子打断,未成功;落花啼,枯藤昏鸦谋划刺杀皇上曲远纣,功败垂成,发生意外受了伤,亦未成功。
天意弄人,谁能想到,这四件荒诞的事不谋而合安排在一起了。
帐外夜雨淫淫,帐内灯火燎燎。
一冷一暖,不可交融。
香炉里飘出几缕淡淡的蓝色烟雾,那是死前的悲鸣,死前的最后一口恶气。
一泓黑水似的帷幔暗影爬上覆掀雨的素雅面容,笼罩得她灰扑扑的,仿佛行将就木,毫无生气。
她的眼白狰狞出猩红的密密血丝,恍如蛛网兜住了漆黑的瞳孔。
无声的泪从白日淌到深夜,汩汩不尽。
坐在床沿的曲远纣望着覆掀雨涣散失神的眼仁,一臂揽她入怀,安慰道,“掀雨,信诚早殇,无力挽回,你与朕得慢慢放下。”
“你不要哭了,太医不是说了吗?你昏迷后他们替你把脉,你已有孕三月,我们还有孩子,信诚不在了,还有……”
“是吗?臣妾有身孕?可是为何臣妾感觉不到?皇上,信诚是信诚,他无人能替代的……臣妾不能因为有孕,就忘记信诚的惨死,他是被人暗害,他不能白死。皇上,你得为臣妾做主,你得出手杀了害死信诚的人。”
生死就是这么可笑,她失去一个孩子,又得到一个孩子,老天爷是在同她开玩笑吗?
她厌恶这种玩笑!
覆掀雨亲眼目睹九皇子的死状,眼前阵阵发黑,一跟头栽下去,一醒来,脑壳不禁嗡鸣,眼凝寒冰,一面控制不住地呕吐,一面流着永不干涸的泪泉。
曲远纣身为帝王,历经多少生死离别,花了一下午就调整好状态,面孔威赫严峻,藏起了失子的痛苦。
他轻拍覆掀雨的肩膀,极力表现他对其宠爱有加,抚慰她不安的心灵,道,“掀雨,会的,待朕查清楚来龙去脉,必让凶手绳之以法,付出代价。”
覆掀雨不语,抹一把泪珠,沾满湿润水汽的睫毛如雨打的蛱蝶,抖抖颤颤,她瞪着一处虚空,悄悄攥死拳头。
咬着苍白的嘴唇,恨意无限放大。
此后数日,覆掀雨都歇斯底里,痛彻心扉地哭嚷。她形似枯槁,不吃不喝,似乎要把眼泪流干,方能作罢。
绣心眼睛红彤彤的,小声劝解覆掀雨,说什么九皇子被追封为“悼宁太子”,荣耀万千,由此可见,皇上是十分重视皇后娘娘和九皇子的。现在娘娘您怀了龙裔,不愁往后没有指望。
覆掀雨置若罔闻,却道,“四皇子重伤,目下,可有醒来?”
三天后,曲瑾琏死里逃生,在太医院众多厉害太医两天两夜的一起抢救,终于徐徐撩开一丝眼缝。
看见了久违的金色天光。
他求生的欲念过于强烈,以致死神都拖不走他,暂且让他耽搁一段时日。
期间曲远纣与皇子公主,王爷大臣陆续来看望他,见他呼吸均匀,放心不少。
活是活下来了,然而右腿中毒,坏了筋脉,不得不在轮椅上养病半年,短时间得用拐杖走路,难以身轻如燕地行走。
对此,曲瑾琏深以为怨,每日迁怒宦官宫婢,不是喝药时打翻药碗,就是谩骂不绝。总之成天摆着张黑脸,又臭又硬,逼得人看见他都觉晦气。
就连仲勤偷偷摸摸去看他,也得挨一阵刺骨扒皮的奚落,被骂得狗血淋头,否则走不出门。
曲瑾琏生气的不是要养病半年,他生气的是,如果他的腿好不了,他恐怕会错失成为储君的机会,这是他万万接受不了的结局。
他就算是死,也得以太子的身份去死。
就像,就像那脆弱不堪的九皇子。
“啪!”
乌黑的药汁迸溅得帐篷锦缎上斑斑驳驳,上好的雪色白瓷烂得支离破碎,渣滓遍野。
曲钦寒还保持着端药的手势,站在曲瑾琏床头,神情阴郁,扯扯嘴角。
他一挥手,命令其他人全部出去。
蹲下身,一片片拾捡着白瓷碎块,眉目低垂,蓝色衣袍也染上几滴药汁,脏得不忍细看。
曲瑾琏半坐在床榻上,交叠双臂抱在胸口,抬目逡巡曲钦寒的脸,直戳要害,不忿道,“那日你去了何处?我被刺客围攻之时,你在哪?你躲在哪里?”
“四哥。”
曲钦寒将碎瓷搁在一茶桌上,无可奈何地叹息,反问道,“我去哪你不知道吗?”
他觑觑帐篷帘子外,压低喉咙,憋着火儿,“九弟死的那天,你让我去亲自盯着,我听话地去了。我怎么知道你会遇见刺客,这也赖我不成?”
“……六弟,对不住。我是这些天情绪不太对,你别记挂在心。我,我心里苦啊,虽然九弟去了,但是七弟还活着。”曲瑾琏两手掩面,昂高头颅,呜咽声从下-面钻出,模模糊糊地像一团浆糊,黏腻得听不真切。
“我如今腿不好了,倘若日后无法站立,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我被刺客围攻之时,你在哪?曲钦寒:我在看九弟下线,你吩咐的啊。曲瑾琏:我吩咐过吗?有吗?曲钦寒:没有吗?神经病!曲瑾琏:……落花啼:你们不要再吵了啦!有话好好嗦,好好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