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远芳侵古道 我变成以前
远芳侵古道
(蔻燎)
半月光阴似箭射-过, 溜走不复。
枫梧常常派人拖走曲探幽关进小黑屋乒乒乓乓一顿伺候,曲探幽回来时遍体鳞伤,大大小小的武器留下痕迹, 有时连脸颊也红彤彤的。
他也不是纯纯吃素的, 他挨打的时候十次有五次会想方设法回击枫梧一拳或一掌,后果虽然会更加严重, 可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要让枫梧怒发冲冠, 气得语无伦次。
落花啼倒还好, 有枫铁屏的特意关照,她与曲探幽所过的日子可谓是一个在天上, 一个在地底。
越是看见曲探幽伤痕累累, 落花啼越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快快想办法远离此地。
她刻意接近枫铁屏, 借着两人单独吃饭闲逛的机会,利用花言巧语哄得枫铁屏面红耳赤, 伺机窃走了两粒古道瘦马嘴里所言的闭水药。
有了闭水药,渡过暗河通往甬道, 游出龙怨潭的胜算就更大一些,此药能防止呛水,提高憋气能力,是不可或缺的好东西。
她近日观察忙忙的游水路线,发现它极爱围绕在水牢周围的小溪,一游就失踪许久,找不到它的踪迹。
落花啼怀疑忙忙是游进了水牢,而水牢极大概率就通着外面的龙怨潭。
水牢周围遍布枫林人,一般人是无法轻易靠近的, 也就是说,想从这里出去外界,得有身份和可行的理由。
该怎么进入水牢呢?曲跃鲤已死,她有什么借口再次进去?
更何况枫林人肯定不会放她和曲探幽进去。
怎么办?
落花啼抓耳挠腮,抠得头发凌乱不堪,曲探幽坐在一软榻上,啃着落花啼在枫铁屏餐桌上留给他的鸡腿,鼓着腮帮子安静地咀嚼,须臾,他淡然道,“姐姐,我有一法子。”
落花啼低头数着手掌心的头发丝,一听曲探幽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
“锁阳人。”
曲探幽咬一口鸡腿,直勾勾注视落花啼,一字一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锁阳人可以扮作我,我们何以不能扮作他们?”
枫林仙境的锁阳人的特点是什么?黑白八卦面具,黑白阴阳八卦斗篷,腰悬锁阳刀,神秘至极,危险逼人。
而他们最明显的特点就是——遮住了面目。
“有道理!”
落花啼鲤鱼打挺翻身跳起,兴高采烈地在曲探幽额头印下一吻,豁然开朗,“是啊,把锁阳人的衣服搞来穿一下,谁都不知道面具下的人长什么样,枫林仙境隔几日会有不守规矩的人被关牢狱,我们作为‘锁阳人’进去审问,无可厚非啊!”
她捏捏曲探幽的脸,笑意嫣嫣,“沧粼,你何尝不是大智若愚呢?我觉得你虽不似以前机关算尽,但还是有一点点小机灵的。”
曲探幽的双颊飘了几团红霞,绯红滚烫,他躲避落花啼的目光,仍是安静地嚼着鸡肉,道,“我以前,在姐姐眼里,是机关算尽的人吗?那……姐姐很讨厌以前的我?”
“总而言之,我更喜欢现在的沧粼。”
“……嗯,沧粼。”
曲探幽咽下鸡肉,把没吃尽的鸡腿搁回瓷盘,敛暗了深邃的凤目,呢喃细语,落寞的叹息一声。
以防万一,落花啼和曲探幽悄摸了解古道瘦马的起居习惯,发觉他们除了天天守着曲探幽学习,没被枫铁屏安排其他任务,白日里不是落花啼在曲探幽旁边,剩下的时间就是他们俩兄弟寸步不离的监视着曲探幽。
这些日子曲探幽与古道瘦马同吃同睡,这两锁阳人相信曲探幽一个傻子翻不了天,夜里就放松警惕呼呼大睡,一放松警惕,便导致了大意失荆州。
夜深露浓,莹月流辉,群星斗妍。
人语寂,鸟声歇。
古道将修好的人皮面具小心翼翼捋平整,掀了几张薄宣纸盖在上面,避免弄脏毁坏。瘦马还在屋里呼哧呼哧提着铁石炼臂膀,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两人各自做完一天的要求,去隔壁水房净面洗漱,忙活完就回屋躺上床闭眼睡觉。
另一架床上面盘坐着闭目养神的曲探幽,听见古道瘦马关门的响动,蓦地撩起眼帘,朝那四仰八叉横躺的两人投去一鄙夷的睥睨。
两锁阳人身心俱疲,不出三秒就沉浸梦乡,半个钟头就“轰隆隆”发出了恶雷似的呼噜,听得人神经烦闷,气息不顺。
难以想象这段日子,曲探幽是如何和他们俩睡在一个屋子的。
曲探幽睡得极晚,往往要凝望着窗外的月亮看半宿,才眼皮打架不得不入睡。这是古道瘦马所知晓的,因此曲探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们也不觉有异。
曲探幽手里把玩着草地捡的几块石粒,掂了几掂,无征无兆地倏忽把两颗石粒砸向沉睡的古道瘦马,那两人吃疼地皱皱眉,抬手搔搔被砸的地方,单以为被蚊虫叮咬了,不作他管。
“咚,咚,咚。”
雕花窗脆生生地响了三次。
眼前闪进一片艳红,三步并两步冲到古道瘦马床边,快刀斩乱麻地朝对方的紧要穴位上狠狠怼了几下,麻利儿的封住他们的武力,定了他们的身。
酣睡未醒的古道瘦马呼吸一滞,半秒后恢复正常,轰隆隆的呼噜声越发高亢激昂,你来我和互相捧场。
落花啼比了个扒衣服的手势,比完就欲去脱古道瘦马的锁阳人衣服和面具。
曲探幽来到落花啼身后,及时出手逮住落花啼的手腕,低沉道,“姐姐,我来吧。”
落花啼求之不得,任由他去,催促道,“好,速战速决!”
脱衣服的时候,曲探幽还刻意挡住落花啼的视线,不允许落花啼看见赤条条的年轻男子,落花啼噗嗤窃笑,旋身看着窗外银色的月华,配合曲探幽的小心思。
没多久曲探幽就迅速扒干净古道瘦马的衣服,把被子覆在他们赤-裸的四肢上,将锁阳人服饰递给落花啼一份,两人心照不宣地寻了角落,背过身去各换衣物,互不偷看。
穿戴好黑白阴阳八卦斗篷,扣上黑白八卦面具,落花啼将他们脱下来的红衣黑袍卷成一个球抛进床底,余光不经意瞟见床上古道瘦马的真实面貌,啧啧称赞。
眉峰似剑,睫毛纤细微卷,唇红肤白,脸型流畅。
“两个漂亮的小白脸,和枯藤昏鸦长得不分伯仲,好像比枯藤昏鸦看着要不好惹一点。嗐,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年轻小美男,可惜可惜。”
年纪轻轻的他们本该有大好年华去享受美妙的世界,却被国仇家恨裹挟着失去某种东西,不知他们会否后悔过?
罢了罢了,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命运,她一个外人怎能越俎代庖替他们操心这些。
曲探幽捕捉到落花啼的惋惜,上前一步抖抖被褥蒙住古道瘦马的脸,气呼呼道,“姐姐,你不准看他们,他们有我好看吗?”
若真要比的话,古道瘦马的确逊色曲探幽好几层,单说身高体型,他们就输了三分,更不消说曲探幽那张堪比神人的俊颜了。
落花啼脱口而出道,“那当然没有,沧粼的脸是世间鲜有的俊美,这个我还是打心里承认的。”
得到真心夸赞,曲探幽喜形于色,粲然一笑,揽着落花啼就堵上那红唇亲了两口,眸仁璀璨,“姐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好了,别搞肉麻的,走吧!”落花啼浑身发烫,故作镇定地推开曲探幽,抓着锁阳刀给他一把。
曲探幽临走之前,退到桌案处,扯过那个人皮面具撕烂成雪花状,潇潇洒洒抛得漫天飞舞。
两人趁夜翻出窗,靠着锁阳人的行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跨步走在枫林仙境的曲折田埂上。
夜间人少,偶有几列巡逻的枫林人拎着武器来来回回地守卫防护,遇见他们俩也只是扬手打个招呼,便无下文。
锁阳人在枫林仙境果然能吃些好优待。
凭借记忆,落花啼与曲探幽一前一后走到小溪边,循着溪流去往龙首建筑尾端的地下牢狱。
路过枫铁屏的院落时,里面灯火通明,有魁梧的黑影折在窗柩上,貌似在案牍劳形。??????
曲探幽有意无意地冷笑,几不可鉴地送个大白眼。
落花啼没瞅见曲探幽的神情,按着腰上死沉死沉的锁阳刀,信步前行,走着走着,突觉手掌一暖,竟是被曲探幽握住了手,十指相扣,紧紧不松。
她眨巴眼睛看着他。
曲探幽道,“姐姐,只要我们成功出去,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世间上,除了长姐,姐姐是我最舍弃不了的人。”
“怎么无缘无故聊起这些?”落花啼十分诧异。
“姐姐,如果……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以前的我,你,还会要我吗?”
曲探幽说最后几字之时,手劲骤然加重,疼得落花啼眉毛攒死,倒吸一口凉气。
她交不出答案。
她设想不了曲探幽成为之前的曲探幽后,她的态度会是如何改变。她交不出答案,可笑而可怜地交不出。
落花啼闪烁其词,含糊道,“等那一天来了,沧粼会主动讲出来,你不是沧粼,是曲探幽吗?”
“……”
“倘若沧粼能坦诚相待说出来,我大抵就能给出同样坦诚相待的回答。”
“……”
曲探幽喉结鼓动,欲语还休,良久,戚然道,“姐姐,你要是能永远坚定地相信我,我自然会坦诚言出。”
话语一消,又一列枫林人提着大刀路过,热情地向他们挥挥手,落花啼和曲探幽默契地对那群人点点头。
两人避而不谈将才的话题,一径直线赶到了地下牢狱。
狱门口的守卫手中刀身相磕成交叉的十字形,例行公事道,“站住!何事入内?”
“我们乃受少阁主命令找忙忙过去。”
落花啼粗声粗气道,“忙忙贪玩,恐它胡乱吃错东西闹坏肚子,特来领它见少阁主。”
一守卫道,“你怎知忙忙在里面?”
落花啼道,“它从溪水游进了牢狱底部,我们亲眼目睹的。”她戳戳身边的曲探幽,曲探幽配合地“嗯”一声。
守卫上下打量眼前处处透着诡异又不知哪里诡异的锁阳人,扁扁嘴,戏谑的语调,“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落花啼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地捏紧五指。
又一个守卫笑眯眯道,“你说呢?既然是锁阳人,你说需要检查哪里?少阁主曾言,锁阳人覆盖面具,极易被人伪装,但有一处地方是伪装不了的,你们心知肚明,我不挑清楚了。你们得给我们看看下-面还在不在……”
“哦。”
落花啼拳头邦邦硬,道,“行,你们过来看,我只给你们看一眼。”语罢,她去褪自己的裤子,悄然给曲探幽递了眼色。
那两守卫兴致勃勃地搓搓手,小跑着去瞅落花啼这“锁阳人”的“阳”。
怎料守卫们甫一走了两步,曲探幽挪到一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锁阳刀柄朝着他们的后脑勺敲了两闷棍,打得他们脑后血流不止,白眼一滚昏了过去。
曲探幽踩着两人的脸,恶狠狠地碾压,愤恨道,“作死!”
落花啼抚掌浅笑,纳闷道,“难不成每一个锁阳人单独来牢狱都要遭受奇耻大辱?”
“非也。姐姐,他们是看出你身形不似男子,刻意为之,有心戏弄,打量先寻机羞辱你再出刀拿下。若换作其他锁阳人,他们断断不敢招惹。”如此伎俩,班门弄斧。曲探幽踩得一守卫鼻子歪了嘴巴斜了,依旧怒不可遏,额面青筋爆起。
锁阳人是枫林仙境必不可少的杀手组织,这里的枫林人是不可能去侮辱保护枫林仙境的英雄高手的。
落花啼发现今天的曲探幽所言头头是道,别有一番道理,忍不住附和,“没错,像枯藤昏鸦他们武功高强,轻功了得,为枫林仙境做了许多功劳,应该被捧着哄着。这些守卫也就三脚猫功夫,于情于理,哪敢这般行事——对了,先进牢狱里的水牢吧!”
事不宜迟,落曲二人按着锁阳刀长驱直入。
水牢里目下没有罪不可赦的犯人。
一来水牢就看见网纹蟒忙忙习惯性缠绕着那只铁铸的大笼子,迷迷瞪瞪地半阖着眼,上半段蟒身在笼子上,下半身泡进水里,五彩斑斓的鳞片层层叠叠的,看久了直犯恶心。
落花啼传了假命令屏退多余狱卒,还是以弄走忙忙为借口,狱卒以为锁阳人果真是受上面吩咐而来,应了声就走远。
“吃。”
落花啼从袖子找出闭水药,喂了曲探幽吃下,自己一口咽入腹部,她正想下水弄醒忙忙,此时背后陡然掠来两道熟悉的嗓音。
“千万别一下子搞死,那样没意思,牢狱里这么多刑具,你一天玩一种,也可以玩上半个月吧?”
“谁没事天天来牢狱玩,血呼啦滋的,我懒得洗澡。”
“你装什么呢?当初你杀曲朝官员的时候不见你嫌弃有血,还是枭首示众的手法,那血溅得比天花板还高。嘁,现在玩几个曲兵你还嫌弃了,我看你是躲懒吧?”
“曲兵就是个小喽啰,打死也没成就感。”
“这是少阁主吩咐的,你还能拒绝不成?咱们回枫林仙境,一些曲兵下水来追,被忙忙卷了回来,现在挨遍酷刑还苟延残喘,真是比蟑螂还命大。哈哈哈哈哈!我感觉他们跟那个被忙忙吃掉的跃鲤有点像,都是打不死的蟑螂。你不觉得么?”
“嗯,跃鲤死了多久了?”
“忘了。”
“我也忘了。”
两种声音闹哄哄地如水泼来,一犀利狂放,一稳重随和。
自远及近,如针似刺,无能忽略。
这两个声音,落花啼如何会不识得。
脚步声和谈笑声逐一停在落曲二人的后方,充满了不可思议,“咦?你们俩大晚上来这做什么?是阁主还是少阁主叫你们来的?”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呀,古道瘦马长得也秀色可餐啊。曲探幽:……落花啼:得把锁阳人衣服脱了我们换上。曲探幽:我来!我来!我来!你不准碰这两个臭小子!落花啼:哈哈哈哈,你是吃醋了吗?曲探幽:才没有!!!!!!卷三啦!
第122章 风声诉幽怀 倒是姐姐你
风声诉幽怀
(蔻燎)
落花啼, 曲探幽僵硬回头,对视上近在咫尺,严肃审视的枯藤昏鸦这两个名副其实的锁阳人。
“早啊, 不对, 咳咳……晚上好。”
落花啼尴尬地放粗声音道。
枯藤摩挲下巴,黑白面具后的眼睛炯炯有神, 左耳垂上的银色枫叶耳坠在狱灯下反出杀意腾腾的凛光,他扭头与昏鸦相望, 转而看定落花啼, 诘问的语气,“你们何以不戴枫叶耳坠?莫不是忘了作为枫林后裔锁阳人的身份了?”
轰!
一记晴天霹雳直直劈在落花啼和曲探幽头顶, 他们面面相觑, 后知后觉察觉出锁阳人的确会戴标志性的枫叶耳坠,百密一疏, 他们却不记得这一茬。
落花啼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摸了摸耳朵道,“啊哈哈, 是这样,我前几天耳朵发痒,恐它感染就取下耳坠了。我今儿回去便立马戴上。”
枯藤哼笑,满腹怀疑,“锁阳人除非不小心掉了枫叶耳坠,否则死也不可以取下来的,即便耳朵烂了腐了,也不行!”
落花啼咯噔一下,赶忙从善如流道, “哦,对对对,我就是不小心掉了!”
显然如此回答不能得到他们的信任。
昏鸦攥紧锁阳刀,严词质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摘下面具,饶你们一命!”
落花啼与曲探幽不多回答,撤步猛的跳入水牢的水面,一个猛扎朝忙忙的铁笼游去,枯藤昏鸦怎会让他们一走了之,拔刀擎手,奋不顾身跟着跳下去。
疾呼道,“来人!去告诉阁主,少阁主和大小姐!有人假扮锁阳人,包藏祸心,罪不容诛,不知意欲何为!”
一群狱卒马不停蹄闻声赶来,得令之后,一波来相助,一波出去禀报主子,牢狱顿时乱成一锅老鼠屎祸害的大米粥,嘈嘈杂杂,聒噪伤耳。
忙忙早被枯藤昏鸦的大嗓门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四个一模一样的黑白颜色的人影在水里滚来滚去,执刀拼得你死我活,我活你死。
它颇觉好玩,以为这些锁阳人在玩什么游戏,巨尾一甩,激动得翻滚着水浪,好像在为他们奏乐呐喊。
蛇信子吐得虚影连连,堪比抖筛。
枯藤一刀横贯,力道渗人,他扫描落花啼的身形,喉咙一梗,皱眉猜测道,“落花公主,是你吗?是不是你?”
他和昏鸦在曲朝的落花流水店住了那么久,已对落花啼的身影了如指掌,印在心底。
落花啼顾左右而言他,掷地有声道,“你们回去吧!让你们的少阁主去我屋里看信,他会明白的。我是被逼无奈,出此下策,不是言而无信,背信弃义。”
“我们,还会见面的,但是——”
她指了指曲探幽,“我必须带着活生生的他离开此地,他的生杀大权由我决定,仅此而已。”
“落花公主,你不要轻举妄动!如今外面的龙怨潭不知冰雪消融了没,你现在出去容易冻死的!”
“若死了,便是我的命数,若没死,后会有期!”
落花啼朝他们摆摆手,百忙之中锤了忙忙的软腹一拳头,忙忙错认这是落花啼邀请它一起玩耍,爬向对方的身体,蹭得陶醉其中。
也是有了忙忙的肉-身抵挡,枯藤昏鸦的锁阳刀好几次要砍向落花啼都收了手。
眼见忙忙作用极大,落花啼赶紧把曲探幽拉到忙忙身后,一蟒二人缓缓在枯藤昏鸦的眼皮子下离岸边愈来愈远。
落花啼多年与毒蛇打交道,身上有忙忙喜欢的同类气息,权把其当朋友要一并卷走,离开这沸反盈天的地方。
枯藤捶胸顿足,“忙忙!回来!快回来!你要去哪?”
他仿佛预感到忙忙下一步会去何处,急得直跺脚,冷汗如瀑。
昏鸦汗流浃背,亦道,“忙忙,放开他们!别下沉了!”
忙忙只认枫铁屏这个主人,眼前黑白色的人类不在它听话的范围内,蛇信舔舔落花啼的脸,粗大的修长身体一拍水面,“哗”地裹着落花啼,曲探幽入了深水。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水牢里的铁笼在忙忙的刮蹭下摇出了尖锐的锁链碰撞声,悠扬凄楚,不堪聆听。
枯藤昏鸦丝毫不懈怠,三下五除二随之潜入水底,淹没不见。
岸边的狱卒焦急万分,伸头探脑,不知如何是好。
黑,好黑,好黑好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如同跌入了墨水池,黑得好像天上的最后一个太阳也被后羿无情地射-杀坠落,没有一丝光亮。
“咳咳,咳咳……”
落花啼颤抖着眼皮,呕出了一大口脏水,一抬头,自己抱着忙忙的蟒腰,在一处不见天日的黝黑甬道的水岸边趴着,锁阳人面具不晓得丢在何处,寻不见了。
甬道里有河流汩汩潺潺,叮咚作响。
这是一条地下暗河。
暗河连着水牢,也连着外界的龙怨潭,只要坚持不懈游出暗河,便能重见天日,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
她虚弱地爬起,摸一摸忙忙以示感谢,忙忙高兴得摇头晃脑,翘了翘尾巴上的曲探幽。
曲探幽的锁阳人面具也滑落下来,他寂静不动,相容煞白,身上的鞭痕被脏水泡得发白发灰,惨不忍睹,定是痛得熬不住。
“沧粼。”
落花啼攀过冰冷的岩石去抱住冰凉的曲探幽,心石高悬,恐惧道,“沧粼!沧粼!你没事吧?”
后者无一丝声响。
落花啼深呼吸一气,眼尾氤氲湿雾,她颤抖地捧着对方的脸贴着双唇为其渡气,如此重复了十几次,脑后突然一重,一只大手揽住她的头,压得她贴近几分。
“我没事,没呛水,没失温。”
曲探幽道,“我只是养养体力罢了。”
他抱着落花啼,抚摸她的后背为她取暖,温和道,“倒是姐姐你,一直最怕冷了。”
“……我以为,你死了。”
落花啼泪眼婆娑,一滴滴珠泪串着串儿跌下,好几滴都摔在曲探幽的鼻梁上,烫得后者心脏猛缩,周身绷紧,动弹不得。
她真情实感地哭泣,与上一次得知曲探幽遇刺时有所不同,绝不作假,是真真切切哭了,冒了鼻涕泡泡,道,“沧粼,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你在我面前死去,这种感觉很恐怖,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明明,明明我是最盼望你痛苦地死在我面前的,明明应该如此啊。
曲探幽瞳孔黑黢黢的,抬手亲昵地抹去落花啼的小鼻涕,笑道,“姐姐,我何尝不是呢?我比任何人都怕你死在我面前,比任何人。”
落花啼心头暖烘烘的,感慨道,“沧粼,如今我们也算生死患难了,我从没想到,我会和你遇见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更是想不到。”
曲探幽轻拍落花啼的背部,叹一口气,“世事如此无常。”
“嘶嘶嘶——”
话一休,忙忙见缝插针蛇鸣几声,腰肢一摆,滑溜溜地钻入了暗河的水。
落花啼如履薄冰,凝神戒备,拉着曲探幽的手一同起身,两人刚刚站起,甬道深处的暗河里就浮现出了两道人影,正是穷追不舍的枯藤昏鸦。
枯藤昏鸦定睛一看落花啼和曲探幽,连滚带爬朝这边冲,“落花公主,回枫林仙境吧!你们不回去,阁主会杀了我们的!”
落花啼道,“有少阁主袒护,你们不会有事的,不要跟了,该回去的是你们!再会!”
语毕,她与曲探幽十指相扣,“噗通”跳进水里,追逐着前方游动的蜿蜒蟒影。
忙忙数月没出龙怨潭,在枫林仙境度过冬天,一到春季,急不可耐地要出去透透气,落花啼恰好撞了大运得到忙忙的指引带路,得以逃离封闭性的枫林仙境。
春天的河水还余留着未融化的残冰,落曲两人冷得发颤,泡在冰水里接近十分钟才游出暗河来到龙怨潭。
一出水面,就看见无数把银光飒飒的寒剑冷刀,齐刷刷逼向他们。
两人先是震惊,待他们目光缓然聚集在那些刀剑的主人脸上,顿时如获新生,百感交集,堪快喜极而泣。
他们呼吸着新鲜空气,死里逃生的感觉冲刷着身体里外。
“是太子殿下,是太子妃!”
一道熟悉的高声疾呼,吼得声嘶力竭,再用力就会扯破喉咙,“快!快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老天有眼,老天终于有眼了!”
龙怨潭岸边竟时刻蹲守了一围围金色铠甲的曲兵和黑灰衣着的绝命卫,他们本是忙着掏龙怨潭里的碎冰,不曾想听见一串水声,扭头便瞧见了失踪数月的主子。
入鞘,出鞘,纸鸢三人大步流星跑来,“噗通”跳下水,焦急又喜悦地去拖曲探幽与落花啼,在水里行了一段水花乱溅的路,眼前猛的刮起一阵寒凛的罡风,一条粗长的巨大蟒蛇毫无征兆挡在他们前方。
在碧绿的龙怨潭隔出一架难以翻越的桥梁。
忙忙狂暴摆尾,怒目圆睁瞪着入鞘等人,显是没忘记上回被毒箭所扎的记忆,分叉的蛇信啐出肉眼难见的虚影。
入鞘拔剑指着忙忙,浑身水淋淋的,“死畜生,你大爷的还没死!今儿入鞘爷爷让你立马下地狱去投胎!”
出鞘道,“入鞘,你去救太子殿下,我和纸鸢对付这巨蟒!”
三人点头默认,各自抄着武器分散开。
一见曲探幽还活着,数月没剃胡子的入鞘哭得泪眼汪汪,胡子拉碴的憔悴模样像极了街头讨饭的乞丐,他划水接近曲落二人,激动得口齿不清,“太子,太子殿下,你终于出现了,属下,属下,就知道,你们,不会,死的……还好我们,没放弃,一直等着。”
他这边声情并茂地倾述忠心,出鞘纸鸢那边杀得满头大汗,两人左右夹击围剿着处于暴怒边缘的忙忙,饶是吃力得紧。
岸上的曲兵,绝命卫提着刀剑纷纷跳下水赶来救驾,旁的留下挽弓拉箭去射忙忙的头颅。
脱力疲乏的落花啼见状,心头一惊,“别杀它!入鞘,出鞘,别杀忙忙,没有忙忙的话我和沧粼还出不来!”
她的一通话听得众人懵然不已,什么“忙忙”,什么“沧粼”,什么跟什么啊。
落花啼解释道,“不准杀这条网纹蟒!留它一命,听到了吗?给我留它一命!”
来不及了。
守株待兔数月的曲兵和绝命卫早已研究了多种对付忙忙的招式方法,此时出鞘纸鸢遍刺忙忙的鳞片肉身,转移走忙忙的注意力,其余的曲兵与绝命卫便拿出一根胳膊粗的麻绳一绕一绕地栓死了忙忙的七寸之地,双方死命地拽动,妄图勒死忙忙,直到断成两截。
但闻太子妃的话语,他们俱是一愣,不知所以。
忙忙被多人围攻,中了好几只毒箭,七寸被勒得泛出血印,鳞片都爆炸般翘了起来。
它疼得“嘶嘶”不绝,扬尾随机地卷了几名曲兵“咔咔嚓嚓”地一举绞死,发泄愤恨。
入鞘将把曲探幽,落花啼往岸边推去,后背便重重挨了一刀,他一回眸,两位头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的锁阳人悄无声息地浮出龙怨潭,趁着入鞘不设防的瞬间砍出一记。
碧水漾红浪,血腥味侵进鼻腔,无孔不入。
出鞘余光扫见这一幕,瞪大眼,心疼道,“入鞘,你没事吧?”
入鞘轻哼一声,皱眉道,“哥,我没事,锁阳人来了,杀死他们!”
然而锁阳人似乎目标不在入鞘出鞘身上,折身游向忙忙的位置,劈刀对着曲兵就是一顿狠剁,敌我两方斗得混成一体,影影绰绰,惨叫迭起。
入鞘把曲探幽,落花啼成功送上岸,旋身重新扎入深水,联合出鞘纸鸢两人穷追不舍地攻击着枯藤昏鸦。
枯藤昏鸦一出水望见数不胜数的曲朝之人,心知带不回落花啼他们,只能一心一意救走忙忙,否则无法给少阁主交代。
落花啼如何不懂枯藤昏鸦的思量,她坐在石粒硌人的土岸上,战栗地披上曲兵盖过来的斗篷,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不容置喙地下达命令,“入鞘,出鞘,放网纹蟒离开!若一而再再而三不听号令,便是视我这位太子妃为无物?”
靠在落花啼身侧的曲探幽裹着斗篷御寒,波澜不惊地瞟了一眼入鞘,那两兄弟看看落花啼,盯盯曲探幽,叹息一口气,招呼着人手往后退了四五米。
忙忙身上的麻绳脱离落水,它扭扭遍体鳞伤的颀长尾巴,气鼓鼓地钻入绿色潭水,一秒就消匿不见。
枯藤昏鸦不敢以寡敌多,半是复杂半是微愠地斜乜落花啼,攥攥拳头,一掀沾水厚重的八卦斗篷,“唰”地潜入水底,跟随忙忙的影子一同失迹。
入鞘出鞘不甘心,偷偷给曲兵和绝命卫扔了眼神,那些人上岸依旧三三两两地守在龙怨潭边上,聚精会神地凝睇着水潭,不放过蛛丝马迹的动静。
泡了冷水的入鞘,出鞘,纸鸢一翻上岸,不约而同跪地行礼,灿烂的笑容不加修饰,俯首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等立即护送太子殿下,太子妃启程回曲水沣都!”
“来人,去赶备好的马车来!”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终于出了枫林仙境这个鬼地方了!我受够了!入鞘:太子殿下,原来你没有变成蟒蛇的粑粑,呜呜呜。曲探幽:……你小子,难道还很失望吗?入鞘:
第123章 春色撩人弦 会很热,不
春色撩人弦
(蔻燎)
白灰色阴天, 云层脏似烂棉,蒙蒙的砂石粗粝感,光影晦暗, 万物瞧不清明, 万物瑟缩躲藏。
潺城,一客栈。
马车颠簸着从迷雾浓稠的枫林来到了就近的潺城城内, 一路上下着朦胧细雨,早春的雨水寒浸浸的, 有种穿透衣袍的威力, 冷得人一个劲颤抖。
落花啼,曲探幽在入鞘他们悉心安排下住在客栈里, 在龙怨潭和暗河泡了许久的两人当天日暮就一起浑浑噩噩发了高热, 染上风寒,大病一场起不了床。
启程回京的日子自然得往后顺延。
不得不在客栈稍作休息, 养病吃药,等褪了热再动身也不迟。
消失了接近半年的太子殿下, 太子妃病得面容苍白,卧床不动, 每日除了喝药就是沉睡,没多的精力与他们沟通言语。
纸鸢亲自熬药端去喂落曲两人喝下,忧心忡忡地执着蒲扇打走炉火里冉冉飞腾的青烟。
入鞘,出鞘一人立在床榻左边,一人立在床榻右边,隔着床前的帷幔互视一眼,焦头烂额。
自从救走曲探幽,落花啼后,入鞘出鞘连夜书信一封传回曲朝, 坦言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望请皇上安心,他们会即刻送主子们回去。
这一致锦书,必会再次掀起浩瀚波澜,闹得满城风雨。
不过,不是目前他们最担忧的。
两兄弟唉声叹气地瞅瞅帷幔后昏睡的夫妻,抱着胳膊,眉峰紧锁。
火炉里的炭块爆出脆脆的噼啪声,颜色赤红,像星星的闪烁,像花萼的绽放,像温暖的呼吸。
出鞘走近入鞘身边,把弟弟翻了个面,查看对方后背包裹的绑带,道,“还疼吗?我见伤口不浅,怕是得养一阵子了。”
入鞘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哥,是我粗心大意,一时没防住,让你担心了。”
“怪我没看好你,不该叫那些锁阳人有机会接近你的。”
“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可是东宫的侍卫统领,一呼百应,是太子殿下的得力助手,不用你保护的。我下次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锁阳人的。”入鞘在出鞘面前会抑制不住流露出幼弟的姿态,面皮飞了些绯红。
出鞘“嗯”一声,揉揉入鞘的脑袋,“往后小心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爹娘还在,看了你受伤肯定难受,我也难受。”
“好,我以后绝对不让自己受伤了。”
“嗯。”出鞘心不在焉地答道。
纸鸢朝他们俩瞄了瞄,耸一耸肩,坐在小马扎上仔细望着炉火,仿佛肉麻得起了鸡皮疙瘩。
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主子,昏昏欲睡,突听一声咳嗽,忙不迭撩了帷幔去看,“太子殿下!您好些了吗?”
帷幔后的床榻上,落花啼还浑身滚烫,沉睡不醒,而曲探幽已手肘撑床,披着如瀑黑发半坐起来,定定不移地注视着外面的三人。
入鞘,出鞘,纸鸢单膝跪地,兴奋道,“太子殿下万安!”
入鞘泪流满面道,“太子殿下,属下就知道您没有死,属下就知道……呜呜呜呜。”
曲探幽一扶眩晕的额头,修长的手指还带着病弱的苍白,他的黢黑眸渊冷冷地睇来,宛如从中射-出寒箭,滚滚喉结,“入鞘。”
“如今是什么时间?戌邕几年?”
入鞘?不是入鞘哥哥?
“回太子殿下,现在是戌邕三十六年阳春三月,您和太子妃刚刚自枫林仙境九死一生逃出来,您们失踪了很久很久……”
话犹未罢,入鞘如遭雷击,脑子里骤然一惊,一缕精弦绷紧又松懈,他鼓圆眼珠子,期期艾艾道,“太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您回来了!”
话一休,三人齐刷刷“噗通”跪下,五体投地,磕头施了大礼.
枫林仙境的枫叶暗红如霞,密密铺到天角,犹如一条曲折迂回的河流,不知来源,不明归途。
“啾啾啾——”
枫林里的鸟雀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号吓得扑哧旋飞,逃命似的刺向了云霄,零落几根轻盈的鸟羽。
一枫林小屋内,龙门阁少阁主枫铁屏立在一木桌边,手掌扭紧一张信纸,怒发冲冠,眉尖抽了抽,“她竟一声不吭不辞而别跑了?就为了保住曲探幽的性命,拼命游过还有冰块的龙怨潭?大冷天地泡在冰水里……她就那么在意曲探幽的死活,就那么在意!”
枫铁屏勃然大怒的十中之三的原因是落花啼离开了枫林仙境,十中之七是因为落花啼为了曲探幽才兵行险招离开枫林仙境。
曲探幽不在枫林仙境了,枫铁屏的怒火并没有那么大,可是,何以是如此情况?他逗弄落花啼不允许她带走曲探幽,她便悄摸设法携上曲探幽逃了。
逃得让人心腑发堵,气息不顺,险要吐血。
回到枫林仙境的枯藤昏鸦一五一十将落花啼和曲探幽逃跑的过程告知,还把伤痕累累的忙忙领回来救治,可惜功不抵过,两人此时背脊挺直,低眉耷眼地跪在枫铁屏脚边,大气不敢出。
枫铁屏的眸仁钉子般戳在信上,逐字逐句道,“以后毒蛇衔信联系,不会忘记自己的目的。春还公主,你果真能说到做到吗?”
枯藤昏鸦噤若寒蝉,咽口唾沫,一字不语。
桌旁的枫有尽端着茶盏浅抿一口,炸毁的半边脸上火烧的褐色皮肉狰狞地抖动,他对此不作诧异震怒姿态,毫不意外,撂下一句话,“依计划行事,继续让古道瘦马制作面具,日后寻时间打发他们去曲朝,伺机替换了曲探幽。既然落花啼有软肋是曲探幽,那么同她合盟,才不会拿不准她的弱点。”
“她答应过我们的事,那得拿出诚意做出来,否则我不会放过她。铁屏,你也可潜去曲朝,助古道瘦马一臂之力。”
说完,起身拂衣而去。
枫铁屏点点头,应道,“爹言之有理。”
枫有尽一走,蹲在椅子上生闷气的枫梧,枫红色衣裙一荡,跃下椅子,手里的红鞭似雷若电地抽来甩去,打得屋里的陈设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爆起稀碎的木屑。
也不晓得是不是故意,她有好几鞭子摔在了枯藤昏鸦的后背上,大有泄火怪罪之意。
曲探幽这个曲狗溜之大吉,简直是给枫梧的脑门上丢了个炸弹,气得她五脏六腑都绞痛至极,她咬得银牙挫出硬响,“曲狗跑了!我打他都打习惯了,他凭什么一走了之!凭什么跑了!大哥,曲狗要是跑回曲朝,我们很难再抓住他了,我还没折磨够,我还没好好玩-死他。都怪落花啼,是她掳走曲狗!气死我了!”
“枫梧,休要胡说,此事勿要再提,我会和春还公主碰面谈清楚的。”
“大哥,你喜欢落花啼对不对?人家已经嫁给曲狗了!你还觊觎上人妻了不成?”
“她嫁给谁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难道与你有关吗?”
诛心之辞,刺痛砭骨。
枫铁屏无奈太息,负手于背,撇头不和枫梧较劲,他吩咐跪地请罪的枯藤昏鸦,道,“你们二人待会和古道瘦马一起自去领罚,往后切莫再出如此差池,下不为例。”
“多谢少阁主不杀之恩!”
枯藤昏鸦抱拳,掷地有声道。
淅淅沥沥雨吹面,叮叮当当风敲窗。
淫淫春雨连下了一整宿,月亮星辰避而不出,云朵也躲得无影无踪。
客栈里炉子的赤红火焰明亮燃烧,暖意融融。
高热一退,落花啼与曲探幽下床,来到桌案一边喝着清淡的小米粥,一边听着入鞘汇报他们失踪之后发生的事情。
譬如,曲朝皇宫里四皇子闭门不出,六皇子乍露锋芒,譬如皇上遣士兵襄助寻找太子殿下,如此种种,和盘托出。
期间,落花士兵和曲兵曾一块漫山遍野地找人,眼下得知春还公主康健无恙地归来,喜不自禁。
落花啼也写了封报平安的信交给落花士兵,派他们回落花国交给国王王后,信中胡诌道,“女儿与太子不小心误入原始密林,寻不着出路,耽搁了些许时日,万望父王母后无须担心。”
入鞘汇报完毕,落花啼刚好喝罢最后一口小米粥,她摆摆手,“退下吧。”
“太子殿下,太子妃,恕属下斗胆妄议,您们是否被锁阳人绑进了枫林仙境?真的是进入传说中的枫林仙境了吗?”
入鞘按着剑,扫扫曲探幽,小心翼翼把疑问抛给落花啼。
落花啼掀起眼帘,揉揉太阳穴,反问一句,“入鞘,你觉得呢?”
“太子妃,饶属下多嘴,此番疑问倘若没有合理回答,如何回宫告诉皇上?”
“这便不劳你费心了。三日后出发回曲水沣都,你和出鞘准备一番,退下吧。”
“……遵命,太子妃。”
入鞘临走之前,悄悄瞟视曲探幽一秒,低头转身出了门去,掩好门扉。
曲探幽握着一只白瓷茶盏,眸仁凝视着落花啼腰间的浊清玉笛,还有腰上挂着的和他那一模一样的龙形玉佩,睫翼轻颤如蝶,缄默无言。
落花啼历经一场几乎夺命的风寒,身形瘦削一大圈,手腕都细得凸起骨头,她撑着桌子站起,犹豫再三道,“沧粼,我们在枫林仙境发生过的事情,你回到曲朝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枫有尽,枫铁屏,枫梧,古道瘦马,枯藤昏鸦,这些名字一个也不要提。明白吗?”
曲探幽伸手揽过落花啼,把人捞到自己宽阔的胸怀,挑了挑眉,一副不解的姿态,“为什么?姐姐,为什么不能提?枫梧如此讨人厌,我可忘不了。”
“沧粼,你别管为什么,你就答应我,一个字别说,好不好?”
“姐姐,你似乎很护着枫林仙境的人,他们分明对你我极度不友好。”甚至是动了杀心。
落花啼敛眸道,“他们都是可怜人,情势所迫,乃不得已而为之。”
“可怜?那姐姐觉得我可怜吗?”
曲探幽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他们欺负我,我不可怜吗?”
“沧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果缘由太复杂,牵涉上一辈,牵涉国仇家恨,嗐,我和你讲不明白,你反正不准说,你要是说出去,我就罚你跪三天三夜的金丸!”
“好啊。”
曲探幽嗤笑,抱着落花啼走向床榻,两人骨碌碌滚上-床,踢掉靴子钻入温暖的被褥,曲探幽从背后抱紧落花啼的腰肢,在落花啼看不见他表情的情况下,眼睛黑似墨滴,“姐姐不让说,我就不说了。”
“那,姐姐,我们,可以吗?”
“可以什么?”
落花啼许是被龙怨潭的寒冰冻怕了,本就畏寒的她更是不愿出被窝,缩成一团,只留一个小脑袋在外面。任由曲探幽热腾腾的坚硬身体靠过来,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热气,迷迷瞪瞪的。
曲探幽贴近吻了吻落花啼的耳垂,后者痒得一颤,哼出一呻-吟,他笑道,“入鞘哥哥说我们是夫妻,那夫妻之间所行之事,现下——可以吗?”
落花啼太冷了。
客栈里的炉火暖得了身外,暖不了体-内。
??????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冰封千年的磐石,冻得要“咔嚓”裂开了,无法粘合复原。
落花啼将冰冷的脚插-在曲探幽腿间,模棱两可道,“我不知道。”
“姐姐知道。”
“姐姐,你是嫌弃我是傻子对不对?嫌弃我傻,所以不可以。”
虽然明知曲探幽在使用拙劣的苦肉计,但落花啼依旧上当了,在床上挪转身子,面向曲探幽,没好气道,“我没嫌弃你傻,不过你会吗?”
“此乃本能,如何不会?”
曲探幽喉结一滑,手背青筋暴突,“而且,会很热,不会冷。姐姐不想试一试么?”
落花啼踌躇不决,她真的很冷,是心底深处的冷,但她又不知该不该走出这一步,这一步走了,是对的,还是错的。她无从分辨。
踟蹰半晌,落花啼眼睛一闭,一卷被褥背对着曲探幽,“睡了睡了。”
“不。”
曲探幽今儿仿佛很执着,执着得不同于往日,他扳正落花啼的身板,欺身压-上,目不转睛深望着落花啼的容颜,无比诚挚道,“姐姐,可以吗?可以罢。”
“姐姐,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再等下去你或许就不属于我了。戴面具的丑男人,姓花的野男人,姓枫的大猿人,他们一个个都惦记着你,而我还不聪明,不讨你喜欢,久而久之你会丢下我,不要我的。”
苦肉计越演越来劲了。
落花啼一翻白眼,抬手朝曲探幽胸口狠锤一拳,闷响一声,她哼哧道,“你把他们揪出来干什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有。”曲探幽噘嘴,揉一揉被锤的胸膛,委屈得要掉泪珠了,“姐姐和我还不是真正的夫妻,他们怎么会放弃你?他们死缠烂打的功夫简直过分,惹人厌恶。姐姐和我有夫妻之实,姐姐才会更在乎我的,不然姐姐一不高兴就将我弃如敝履,我该怎么办?”
“噗嗤。”
落花啼憋不住乐出了声,她一敲曲探幽的额角,赏他一个爆栗吃,戏谑道,“你这脑袋瓜装的什么呢?比小孩子还无理取闹。”
曲探幽的头愈伏愈低,他的气息似烈焰滚滚,耳朵红得能渗血,沉声道,“我的脑袋里全是你,从前,往后,永远都是你。”
他说,“我们可以的。”
声音还没在空气里消弭,曲探幽的碎吻仿佛蜜蜂探索着芬芳花瓣,一次比一次甜,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席卷。
笑道,“你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亲亲,亲亲姐姐就答应了落花啼:我可没回答花辞树:卑鄙!花-径深:无耻!枫铁屏:下流!
第124章 交颈效鸳鸯 公主,你的
交颈效鸳鸯
(蔻燎)
在枫林仙境的柴房里, 依偎取暖时,落花啼讲了公主和太子的故事给濒临死地的曲探幽听,从那之后, 曲探幽心房就有一念头, 那便是,公主和太子的故事不应该是那样潦倒结束。
他不接受。
他讨厌那个故事末端, 他要改变荒唐的结局。
公主应该与太子是天作之合,谁也不可以蹉跎他们分开。
“姐姐, 我是谁?”
曲探幽的宽肩完全覆盖了落花啼的身体, 他撬开对方的红唇,舔舐翻搅, 轻咬猛吮, 肆意品尝。呢喃细语。
落花啼目酣神醉,皱了皱眉, 挤出一丝回应,“沧粼, 是沧粼。”
“只能是沧粼吗?”
“嗯。”
“不能是曲探幽?”
“嗯,不要曲探幽。”
“……”
曲探幽一顿, 心脏像灌了铅水,眉宇笼上冰霜,咬咬牙,眼底掠过一道暗影,“好,姐姐,我愿意当一辈子的沧粼。”
他的手掌抚摸着落花啼的白皙肌肤,爱不释手,所过之处像烙铁印过般, 每每能激出怀中人的吟声。
两人的体温以不可控的速度迅疾升高,比炉子里的炭火还炙热几分,不将对方烫坏誓不罢休。
落花啼迷迷糊糊地瞅了瞅曲探幽,蓦然发现此刻的感觉似曾相识,有种极度的熟悉感,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哪里熟悉。
好像前世跟花-径深做第一次的感觉,想了想,嗤嗤一笑,曲探幽与花-径深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她怎么把他们联系到一块了。
她搂上曲探幽的脖子,仰起脸去啄对方的嘴唇,“是沧粼的话,我能接受的。”
曲探幽怔忡了下,欲言又止,旋即俯下身堵住那花瓣形的红唇。
帷幔飘曳,红艳艳的若隐若现。
曲探幽时而在落花啼的肩头咬下一排整齐的齿印,时而轻吻落花啼脖颈后的芍药花刺青。
眼神沉迷,呼吸灼热。
客栈窗外有一株粉色的鲜嫩桃花树,在春雨的点滴摧残下,颤颤巍巍,跌落了几片轻薄的花瓣。
有些花瓣借着风势跃过窗柩飞入了屋内,浅浅铺了一地的粉红。暗香流连,馥郁怡人。
颠鸾倒凤,耕云播雨。
来回反复,乃一餐盛馔,食之余味无穷。
白天到黑夜,黑夜到凌晨,凌晨到正午。
落花啼疲累得四肢百骸都绵软无力,她眼睑一合就睡死过去,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俨然每一根骨头都重塑锻造。期间,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有关灵暝山天相宗的梦。
有关,有关天相宗里那脸戴黑铁面具,周身生满毒疮的花-径深的梦。
灵暝山和哀悼山之间的花谷与往日一模一样,五彩缤纷的花海荡漾着层层叠叠的绚丽波澜,香甜的花气袭扑在人的面孔。
落花啼在前世写信给曲探幽退婚后,便在花谷中和花-径深做了夫妻,自那以后,她对花-径深的喜爱迷恋更上一层楼,达到寸步不离想日夜相伴的程度。她没事就跑去宗门寻他,像一株爬山虎攀咬住对方不松手,就那么缠着缠着,直到渺茫的永远。
每每此时,花-径深便会莫名其妙地叹口郁气,语重心长道,“公主殿下,我们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落花啼眨眨眼,一头雾水,忖了忖,会意一笑,“哦,本公主知道了,你想要名分是不是?本公主这就回花筑宫告知父王母后,允你入宫陪着本公主,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待在一起了。届时筹备婚礼,我们按照礼数拜堂成亲,如何?”
她话语未了,脚底一旋,兴冲冲拎着绝艳就欢蹦乱跳要回落花王宫。
“公主。”
花-径深骤然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抿死唇角,摇了摇头,声质凄迷,“公主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说什么?”
“公主殿下,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花-径深,你有什么话坦荡直说吧,不必跟本公主打哑谜的。”
花-径深喉结耸动,亮晶晶的眼眸黯淡了星光,他垂下头颅,悠悠道,“公主殿下将退婚信送至曲朝,可曾有一丁点的后悔?此事的后果不容小觑,公主当真不怕?”
落花啼挣脱花-径深的大手,一股怒焰从脚底板烧到了头发丝,把她烧得通红滚烫,她气愤道,“花-径深,你在害怕是吗?你害怕曲朝为难落花国,你怕什么?曲朝太子又不是天神,他没能耐把落花国如何的,你会很安全,本公主也会很安全,落花国上上下下都会非常安全。”
“公主殿下,你的这一步,终究是走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如何回头呢?”花-径深不答落花啼的话茬,仿佛在自言自语,挺鼻薄唇皆渲染了挥之不去的哀愁。
那番场面,铁锥子般硬生生戳入落花啼的心脏深处,钉得死死的,直到如今亦不能利索拔出。
黑夜如鬼神莅临,漫天星子被铅云淹没,月亮萎靡不出,无一缕澄澈的光芒。
老林里的路不好走,碎石树枝硌得人脚疼。
一条颠簸的野路两旁长着鬼爪似的丑陋的荆棘,阻碍人前行,阻碍人逃窜。
那一天是落花啼武功尽失,由红衰翠减悄然带出逢君行宫的日子。
半路上遇见曲兵,红衰翠减在其断后,花-径深便在计划好的地点来救落花啼,两人驾马飞奔,衣袂猎猎,抖出恐怖的风声。
墨绿的树叶拍着人的脸扫过,不亚于被抽了几次羞辱的耳光。
落花啼靠在花-径深怀里,得到了鲜有的安全感,她忧心忡忡道,“我们逃得了吗?”
花-径深眉颦似山,不置一词,只抱着落花啼疯狂往林子外跑,跑啊,跑啊,跑得马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跑得身子都要被颠散了架。
“在前面!抓住落花啼!抓住野男人!太子殿下有赏!重重有赏!”
“快!”
曲兵们不知使了什么办法甩掉了红衰翠减,或是红衰翠减不愿恋战,早早携剑藏匿。
他们长驱直入摆出蜿蜒龙形队伍在落花啼和花-径深的马儿后紧追不舍,愈逐愈近。
万箭齐发,一波接着一波,盖铺苍穹。
箭身坠地,“嗖嗖嗖”,眨眼间就种下了一片密匝匝的箭林。
嬉笑声混杂着亢奋的吼叫,毒针刺耳般教人崩溃不安。
突然。
一曲兵惊骇地扬高了喉音,支支吾吾道,“太子,太子殿下,您何以亲自来了?太子殿下……他们俩就在前面!小的领您过去!”
那熟悉得令人胆寒畏葸的嗓子冷幽幽飘来,言简意赅地发出号令,“落花啼留活口,旁的渣滓——杀无赦。”
“遵命,太子殿下!”
摧枯拉朽的马蹄声轰隆轰隆如滚雷炸裂,由远而近,近得要踩上了后背。
寡不敌众。
落花啼和花-径深不出意外仍是被曲兵团团包围,密不透风。
曲探幽身穿白底金纹龙袍,漫不经心驱马踱来,居高临下睥睨着落花啼身侧的花-径深,剑眉一挑,“落花啼,你宁愿跟着眼前的丑八怪走,也不想留在逢君行宫?”
“孤告诉你,他带不走你。”
“放箭!”
“咻咻咻——咻咻咻——”
数不清的弓箭手瞄准花-径深,下一刻,落花啼被花-径深推出几米远,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着箭雨的攻击。
灵暝山的弟子再如何默默无闻,也是能轻松应对如蝗箭雨的,可人的精力有限,怎能永远做到不出纰漏,半个钟头后花-径深就精疲力尽,肩膀小腿避无可避地中了箭。
花-径深扫落一帘又一帘的箭雨,防不胜防时,曲探幽擎着缚龙墨色重剑,下马与之一对一单挑,前者竭力之时不敌力道充沛的曲探幽,力有不逮,节节败退,遍体鳞伤。
终于,曲探幽抬手一剑捅穿了花-径深的腹部,一脚将其踢下了深渊。
深渊里云烟缭绕,湿气氤氲,朦胧模糊,什么也看不真切。
落花啼被曲兵拦在外圈,想伸手去拽掉下去的花-径深,却只能抓一手空气,她撕心裂肺,歇斯底里惨叫道,“花-径深!”
“啊啊啊啊!”
“曲探幽,你杀了花-径深,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落花啼自梦境苏醒,冷汗直流,魂魄附体后突觉全身酸痛,头晕脑胀,“砰”一下又砸回床榻,直勾勾凝望着天花板发呆。
须臾,曲探幽的俊脸就贴过来,俯视着落花啼的眉眼,笑意盎然,“姐姐,你醒了?你睡了一天。”
刚梦见前世的曲探幽弄死花-径深的画面,目下就看见今生的曲探幽凑过来黏黏糊糊地喊她姐姐,落花啼觉得她神经几欲疯癫了,她一巴掌拍走曲探幽,“别跟我说话。”
“姐姐,你怎么了?昨夜你不是如此的。”
曲探幽吃了一惊,无辜地望着落花啼。
落花啼脑子一抽,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唤道,“花-径深。”
“……姐姐?”
曲探幽如临大敌,全身紧绷,笔直如弦,他眯细了弧形绝美的凤目,舌挢不下,“你,你叫我什么?何以叫我那个丑八怪的名字?”
落花啼扶着昏胀的额头,闭上眼睛,随意寻个借口道,“没什么,乱喊着玩的。”
对此,曲探幽也未强行追问细枝末节,笑生双靥地握着落花啼的两只手,拉过来贴在胸膛,温柔至极,甜得发慌,好像谁人打翻了一罐新进丰收的蜂蜜。
他的十指很烫,碳块般烤得人心底空落落的。
“姐姐,你再睡会吧,等晚膳好了我来亲自叫你。”
“嗯……沧粼,昨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讲。”
“床笫之事自是不会同旁人讲,姐姐放心。不过——为何提起这点?”
曲探幽的眼眸眯出凌厉的神色,奈何转瞬即逝,落花啼没来得及发觉。
落花啼揉揉太阳穴,道,“嗯,我觉得我昨夜怕是猪油蒙了心,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不提,你也不要提,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各睡各的。”
“不要。”曲探幽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姐姐是嫌我傻是不是?”
“不是这个原因。”
“哪是什么原因?姐姐何以不说出来?我不明白。”曲探幽情不自禁手劲加重,捏得落花啼的双手像被绞了般。
落花啼吃痛拽回手,眉梢一蹙,“什么原因,你是不可能知道的,即便知道,你也不会懂得。”她推开曲探幽的身体,一扯被褥盖上脑袋,隔绝了与其交流的机会。
徒留曲某人独自坐在床沿,面色愀然发黑,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跳,好半晌才消下去。
补了个回笼觉。
落花啼张开眼,天色擦暗,窗外的缤纷霞云厚厚地堆在边缘,红,赤,橙,黄,紫,粉,搅和在一起,是鲜艳夺目的画卷。
落花啼披衣下床,活动活动筋骨,穿好锦靴来到了客栈的窗户口,眺望那色彩浓艳的晚霞,简单地放松心里的忧愁。
昨夜……
昨夜她果真与曲探幽享受了鱼水之欢?
怎么就抵抗不住美男的诱惑呢!
唉声叹气。
落花啼在窗边一秒叹了三口气,悔不当初,极其的悔不当初。
不过还好,他失忆变傻了,不是之前的曲探幽,如此还能稍微有点心里安慰,下次绝对不能犯错答应他,天底下的美男那么多,她做什么要和曲探幽睡觉。
昨夜……
呸呸呸!别想了!
跟一个傻子共度春宵有什么可回味的!
落花啼一会儿狂敲自己的脑门,一会儿狠揪自己的鬓发,不知情的人权当她疯疯癫癫了。但是——为何她有一种强烈得无从忽视的感觉,她冥冥之中经过和曲探幽翻云覆雨联想到了前世在花谷里与花-径深恩爱的过程,皆是第一次,皆是熟悉的一模一样的感觉。
为何自己跟曲探幽缠绵,像极了自己跟花-径深呢?
脑海里乱麻捆来绑去,剪不断理还乱,落花啼按按疼痛的太阳穴,想回身去倒杯茶喝一口,暂时摒弃这些滑稽的念头,就在她旋身的关头,余光冷不丁瞥视到一抹红棕色。
她上半身攀出窗,瞪大眼珠子去瞅那红棕色。
红棕色油亮的皮毛,白色星星点点的花纹,一对树杈般纵横交错的漂亮鹿茸,是记忆里忘却不掉的那位神秘白衣人的爱宠,梅花鹿花茸茸。
天助我也。
此时遇见,岂能放过。
梅花鹿在房顶上踽踽独行,走一步嗅嗅房顶上撑开的树盖,张着嘴巴咬一口绿叶鼓着鹿腮嚼一嚼。
它不经意侧头瞟瞟落花啼,小尾巴一甩,“橐槖橐”地扬着蹄子踩着黑瓦走远。
街道上的百姓川流不息,一些人忙着买东西讨价还价,一些人忙着东奔西走找活计,根本没发现房顶有只梅花鹿在漫步。只有一个年幼的稚童,托着腮颊欣赏晚霞,蓦地看见梅花鹿从眼前掠过,兴高采烈地举着手,大呼小叫道,“娘亲,娘亲!有鹿,有梅花鹿!”
那名娘亲正和一商贩争论布匹的价格,忙得一心不能二用,一手拉过小稚童,“鹿,鹿,鹿!我看你倒像个鹿!潺城怎么可能有鹿跑进来!撒谎!”
语罢,抬手一巴掌甩在稚童脸上。
稚童捂着绘有五指印的小胖脸,呜呜呜地啜泣。
此时眼前又飞过一道红绿色的高挑身影,恰如天界的神女下凡,快如电闪,晃出一旖旎的虚影。
稚童瞠目结舌,抓着娘亲的衣袖,音调升高了三四分,“娘亲,娘亲!有人飞过去了!有人在天上飞啊!”
“飞什么飞?我看你想飞上天了!闭嘴!”
娘亲与那商贩唾沫横飞地对骂,抽空还回头敲稚童一个爆栗,“没看见娘亲忙着吗?消停点!”
“哦。”
稚童一手捂脸,一手摸头,呆呆地目送落花啼点瓦飞腾的轻盈影子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睡了不该睡的人,申请删除记忆!曲探幽:百百不可,千千不可,万万不可!花辞树:花-径深:枫铁屏:努力写恩爱,奈何审核不允许,删删改改就这些了宝贝们,预计2026.1.1元旦那天恢复日更,不逼自己一把怎么行新的一年新的努力!
第125章 日暮东风怨 他的命格不
日暮东风怨
(蔻燎)
落花啼跟着梅花鹿花茸茸飞跃了十几里地, 在一处遍野郁郁葱葱的密林歇了脚步。
花茸茸四个蹄子在前奔驰,时不时顿下脚吃几口槐叶,永远和落花啼拉开五米左右的距离, 一人一鹿, 若即若离地前行。
落花啼把绝艳剑插-进土地,借力支撑着喘息, 她捡一粒石头朝花茸茸后脑勺丢过去,憋气道, “她在哪?她让你引我出来的么?”
“咔嚓咔嚓, 咔嚓。”
花茸茸嚼着树叶,嚼得津津有味, 一双黑白分明的鹿眼亮极了。
“也是, 问你,你又不会说人话。”
落花啼道, “那你继续带路,多谢啦!”
可花茸茸岿然不动, 盯着落花啼,机械地蠕动着滚圆的腮帮子, 用与它主人如出一辙的冷漠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落花啼,似乎费解这个人怎么如此多言。
落花啼起身环顾四野的情况,除了普通的老树就是老树。
须臾。
“嘶嘶嘶——嘶嘶嘶——”
蛇信声如水浪翻卷而来,有轻有重,有近有远,哗啦啦朝着落花啼的脚底包围。
低头一觑,一条条粗细相当,五彩斑斓,鳞片光滑的活死蛇已规规矩矩绕了一个圆, 将落花啼裹在正中央。
这不就是白衣人送给她的毒蛇吗?在龙怨潭打不过网纹蟒忙忙,只得找地方冬眠躲藏,如今落花啼出了枫林仙境,它们便亦步亦趋跟随了。
落花啼欣喜交加,蹲下身去抚摸毒蛇的小脑壳,雨露均沾地宠了一遍,“原来你们还活着,太好了,我以为你们再也不出来了。等着,我这就逮几只野老鼠给你们吃!”
说着就拔剑出鞘,打算在密林捉些野鼠喂养这些活死蛇。
“我已喂过,不须劳烦你了。”
一记久远的女音飘飘曳曳灌入落花啼的耳膜,使她芒刺在背,僵凝如石。
转身的刹那功夫,一白衣女子悄然骤现,伫立在落花啼背后,蓝白道袍,雪色披风,白纱斗笠,臂弯间悬了一柄冰蓝拂尘。
青丝垂肩,蓝色锦带束绑发髻,两鬓缀了银色纤细的流苏,秀眸澄亮,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芳菲冶丽,绝色难求。
风撩仙袂飘飘举,云扶雪腮皎皎映。
动静时,恍如神人临世,光芒四射,教人不敢直视。
她一出现,毒蛇们如潮水退去,窸窸窣窣藏匿在林子暗处,乖顺得如狗儿一般。
落花啼想也没想,“噗通”一下跪地,面朝对方道,“见过花宗主!多年不见,花宗主可还安好?当年在花谷,多谢花宗主倾囊相授,落花啼感激不尽!”
此番会面,白衣人并未遮掩容貌,而是把真正的五官展现出来,故意让落花啼看得一清二楚。
落花啼看呆了,脱口而出,“花宗主?”
白衣人淡笑,“何出此言?”
落花啼笑达眼底,不卑不亢道,“在卧女山脉的武林大会时,我曾见过你穿了袭蓝白道袍掩在人群里看我比武,那时哀悼山的宗主不出面,是派了大弟子花月阴过来,花月阴是哀悼山的弟子,她偶尔会递来你传给我的消息,如此一来,你必是哀悼山的宗主花天恩了。”
花天恩抿唇微笑,道,“嗯,所言不差。”
“敢问,花宗主何以这一次愿意露面见我?”落花啼问出了心中疑虑。
花天恩道,“我来找你,是有要紧事。”
白袖一扫峥嵘巨石上的败叶,花天恩率先撩袍坐下,抬手示意落花啼起来,不必跪着,“一来,你我还不是师徒;二来,你是落花国的长公主;三来,你是曲朝的太子妃。算来算去,你都不应跪我。”
“可我觉得,你已经是我的师父了。虽然这样说,很对不住灵暝山的师父,但是我实话实说,你和花下眠师父在我心里是一样的地位。”
落花啼挨着花天恩小心翼翼正襟危坐,如履薄冰,无一丝懒散模样。没办法,她被花天恩的拂尘抽怕了。
花天恩今日不是来抽-打落花啼的,她对落花啼的言辞付之一笑,择了重点道,“落花啼,你想成为千古一帝吗?换言之,我来助你成为千古一帝,你可愿意?”
“……”
落花啼瞳孔缩小,不可置信花天恩没头没尾提到了千古一帝,哑然失色。
花天恩依旧忽视落花啼惊愕的表情,不疾不徐道,“我知道,毒蛇衔信一事乃你所为,我亦知道你的意图是什么。你想保住落花国,你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不是一句两句纸上谈兵可做到的,你得花毕生精力去谋划,而我——会永远支持你。”
“因为,在我这里,你便是未来的千古一帝。”
落花啼的瞳孔缩得快成针眼大小,微启的红唇颤抖不止。
花天恩淡淡言出,“落花国的蛇盘峰山洞内的龙鳞花,你可还记得?”
“……记得,龙鳞花怎么了?”
“那是我亲自栽种过去的。”
花天恩的声音似在近前,又似在天边,听得人迷迷糊糊,思绪杂乱无章。她道,“龙鳞花原本生长在哀悼山的地下密室,是我的师父花撼阶生前最喜爱的花木,此花神秘不已,一旦有人亲眼看见它绽放 ,那人便是统一天下的千古一帝。”
“我座下有两名弟子,大徒弟花月阴,二徒弟李怀桃,李怀桃多年前自请出山涉世游历,你也知晓,他最终选择留在曲朝做事。”
“我曾掐算了你的命格,发觉你有帝王之相,但天下不止你一人有帝王之相,另一人就是曲朝太子曲探幽。为了试探你们二人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千古一帝,我指挥李怀桃放出龙鳞花的传言,将曲探幽哄来落花国。结局你也清楚,你和他都眼睁睁看着龙鳞花开放。”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没想到曲探幽和你拥有同一种帝王命格,但我始终相信你才是独一无二的千古一帝,所以——”
她把凛然的美目挪到落花啼脸上,铿锵道,“所以,我会助你打败曲探幽,顺应天意成为千古一帝。”
“……”
落花啼滚了滚喉咙,僵死如石,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花天恩所言,当真不假?她是谣言里的千古一帝?
“所以……”落花啼喃喃自语,感到匪夷所思,“所以李怀桃道长果然是你的徒弟?当初我在百花齐放宴喝了哀悼山道童所送的霸王蛇酒,然后在西风愁坞的宫殿能驱使毒蛇,再到你出面教我武功教我召蛇的咒语口哨和练蛇的技法,指引我去参加武林大会……皆是一步步计划好的?”
“确是如此。”花天恩毫不反驳,一口应下。
落花啼抖抖眉头,一张脸扭曲了,“你让我如何相信我是千古一帝?我……”
“你能做到,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花天恩一字一句,“曲探幽虽有帝王命格,但他的命格不及你汹涌,他是胜不了你的。”
胜不了么?
前世的曲探幽分明就是打垮了她,成功当上了统治天下的千古一帝。
落花啼苦笑一阵,心腑杂念越聚越多,越聚越稠。
花天恩直视落花啼的眼睛,严肃道,“落花啼,曲探幽是你避不开的孽缘,这也是天意。因此你的路很难走,我会设法陪你走下去。”
“在这条路上,花辞树和花-径深你也得死死避开,他们会妨碍你的步伐,影响你的命运,切莫被迷了心窍。对于他们俩,你最好别再见面。小心为妙。”
避开曲探幽,落花啼可以理解,但是为何要避开花辞树和花-径深?落花啼百思不得其解了。
花天恩没多说什么,拂拂衣衫,站起来道,“往后我会经常见你,希望你能将我今儿所说的话铭记于心。你是花憾阶的后人,我岂会害你?”
一语未罢,花天恩招来花茸茸,翻身上去,甩甩冰蓝色柔软的拂尘,静静地消失在墨绿的密林深处,瞬息不见。
落花啼魂飞天外,对花天恩的言论半信半疑,心旌却摇曳无休,止不住疯狂颠簸的动作。
落日熔金。
光影融化成金灿灿红艳艳的水浪,自西往东汩汩潺潺地流淌,泼到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上行人一茬一茬地涌动,面孔被照得红红的,急急地赶在天黑之前归家。
闹腾的吆喝声逐渐寂静,两边闪起了明媚的街灯,潺城迎来了日复一日的暮夜。
一家客栈的天字上房,灯烛颤颤巍巍地扭曲着赤红的火焰,偷垂的泪液在烛台堆了一滩,像不干涸的热泉。
两道身量相当,体型相似的精瘦男子单膝而跪,腰杆挺得直溜无比,俯首顺眉,是何等的一个卑躬屈膝,毕恭毕敬的态度。
他们对面的高大男人坐在乌木沉香雕花椅上,把玩着胸口所戴的紫金色凤尾戒指,眉宇罩着一层冰封的寒霜。腰间的龙形玉佩唯剩一枚,是他自个儿送了一枚出去。
曲探幽指尖摩挲着水绫衣生前的凤尾戒指,瞟一眼水绫衣为他寻人打造的龙形玉佩,心尖刺痛难捱,连带着表现在了颦蹙的眉毛上。
“咚,咚,咚,咚……”
他状似百无聊赖地拿指骨扣响桌案,冷峻的眼神使跪地的出鞘入鞘不寒而栗,不由自主把脊梁骨挺得更直更硬。
曲探幽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倨傲视线回来了,这让出鞘入鞘又惊又喜,几乎好几夜兴奋得睡不着。
入鞘斗胆道,“太子殿下,您,您是如何恢复如初的?上天有眼,老天眷念着太子殿下,所以太子殿下便在一年之内痊愈了!这下回到曲水沣都还有何人敢为非作歹,欺辱太子殿下?”
曲探幽似笑非笑,后仰靠着椅背,语气平静如水,他三言两语讲清楚在枫林仙境里发生的诸多事情,又联系到之前去紫云观从李怀桃那求得的丹药,道,“大抵是回息丹起了作用,调理排尽孤体内的残毒,毒素祛除,自是为痊愈埋了一线生机。后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在枫林人的殴打下清醒了,便因祸得福记起了所有的事。”
记起所有的事,不止是失忆变傻前的事,还有失忆变傻后的一件件事。
说到底,他还得感激李怀桃所炼制的回息丹,没想到居然有如此奇能。
出鞘入鞘两兄弟闻言,喜不自禁,眼冒激动之色,异口同声道,“太子殿下万福,属下必一生一世追随太子殿下,助太子殿下夺得皇位,称霸天下!”
曲探幽一笑了之,提问出鞘入鞘他失忆时曲朝之中有何乱象。
入鞘出面绘声绘色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揭露了华龙山太子遇刺是四皇子勾结皇后,找来了黑羲国狡兔窟的杀手和跃鲤来对付太子,左云云,右云云,声音愈说愈响,就差跳起来表演一出忠心护主的戏码。
末了,收尾道,“太子殿下,咱们回曲水沣都之后,得千防万防四皇子和皇后娘娘他们,他们视太子殿下为眼中钉,肉中刺,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曲探幽后槽牙一紧,不发一词。
入鞘紧接着将翘首围场藏獒咬人害死九皇子,差点害死太子的事也添油加醋嚼了一遍,并把太子妃落花啼舍命保护太子的佳话描述得听者忘乎所以,如痴如醉。
曲探幽挑眉,“此事,孤知晓,毕生难忘。”
出鞘接着说下去,端言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曾叫入鞘设法让四皇子与皇后娘娘起内讧,如今他们已撕破了脸皮,四皇子他……似乎中了一种狡兔窟才有的剧毒‘无情思’,全身长了黑紫色毒疮,他形容尽毁,闭门不出,慢慢失了皇上的欢心。后面便是六皇子颇得圣心,属下怀疑,皇上有无可能知道四皇子被皇后娘娘报复?”
毕竟在翘首围场,覆掀雨失去了九皇子,虽然恰好怀上了龙裔,但她不会就那么让曲瑾琏安安稳稳地争到太子之位,一定会使出五花八门的恶毒手段去伺候他。
其中,最恶心最杀人诛心的就是下毒,下一种毁去容貌外形,折磨身心,导致对方崩溃赴死的无情思。
听到“无情思”三个字,曲探幽眉心抽了两抽,压不住火气,愤恨道,“覆掀雨的伎俩还滞留于此,真是毫无长进,毫无新意。”
入鞘道,“太子殿下,此番回朝,您是否要以正常状态去面见皇上?这样才好稳固太子之位,有机会去应付皇后等人。”
曲探幽喉结一滑,憎恶至极,“不急,他们一个也躲不掉,得一一受到应得的教训。”
“至于要不要告诉父皇孤已好全……”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先按兵不动,照旧如常。”
出鞘入鞘点头答应,“是,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拿小本本记下,虽然避不开曲探幽,但要避开花辞树和花-径深……曲探幽:是的,避不开我哦。花辞树:为什么?也不要避开我啊!花-径深:为什么?也不要避开我啊!曲探幽:因为你们都不是好人。花辞树,□□深:说得好像你是好人似的曲探幽:
第126章 辜负惜花人 你不想与我
辜负惜花人
(蔻燎)
主仆三人在厢房里窃窃交谈, 入鞘巨细无遗地把前几年在卧女山脉最高峰的武林大会新出了个天雍阁之事也交代得清清楚楚。
说什么天雍阁的阁主名叫颜辞镜,她有一个徒弟叫花辞树。颜辞镜,花辞树, 一听就是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拉拉扯扯的不正当师徒关系。
入鞘眨巴眼睛, 有意无意道,“太子殿下, 若属下没记错,当初在落花国, 好像就有一个男人叫花辞树, 是落花国警世司的司主,且无事就跟着太子妃献殷勤……况且, 那段时间太子殿下不是吩咐纸鸢保护太子妃吗?纸鸢说她有一天无缘无故被一红衣男人打晕扔河里, 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回到逢君行宫。而且那时我们和太子殿下回了曲朝,在逢君行宫和落花流水都没有找到太子妃的身影。太子殿下, 你说有没有可能——”
出鞘亦道,“有没有可能——太子妃就是天雍阁的阁主颜辞镜, 那徒弟花辞树就是落花国的花辞树?因为太子妃擅长驭蛇,多种巧合皆都对应。”
曲探幽下颌绷紧, 心脏像是遭人狠狠捅-了四五刀,鲜血淋漓,痛不可言。半晌,他道,“她何以如此呢?她到底想干什么?”
落花啼想干什么,或许现在的曲探幽永远也想不明白。
入鞘见此时正是火候到了,无声无息把话题挪到了枫林仙境锁阳人身上,慷慨激昂道,“太子殿下, 当年我们打败蓝穹国,不是从蓝今宵嘴里得知了两个锁阳人的名字,叫‘枯藤’‘昏鸦’吗?绝命卫查出他们曾经在落花流水糕点店里作过打杂的小伙计,虽不穿锁阳人的行头,却武功了得,对太子妃言听计从。太子殿下,属下拼死一言,太子妃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与枫林后裔锁阳人产生联系了?嗯……咳咳,也有可能店内的枯藤昏鸦是不小心重名了,属下只是猜测。”
曲探幽默不作声,攥着桌角的手背突起一条条蜿蜒的筋脉,跳动不停。
困在枫林仙境的数月,曲探幽清晰得记得落花啼和两名叫枯藤昏鸦的锁阳人关系密切,言谈甚欢。可见入鞘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落花啼背着自己在与锁阳人作交易,她弄这些的目的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讨厌他吗?
果真讨厌到如此程度吗?
入鞘见曲探幽面容黑糊糊的,压低嗓子,察言观色问道,“太子殿下,倘若太子妃心怀不轨,我们该如何对待太子妃?”
曲探幽拉回飘远的愁绪,叹息一记,森森然道,“一切如旧,她乃孤的妻子,你们如何对孤,便如何对她,切莫误会她,惹她不高兴。”
“……是,属下遵命。”
出鞘入鞘四目对视,无奈地点首。
正当他们想细细谋划回曲朝后如何如何,客栈外的走廊不合时宜地袭来轻盈的脚步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
门外的纸鸢咳嗽一声,抑扬顿挫喊道,“参见太子妃!太子妃金安!”
“砰!”
落花啼绕过纸鸢,两手一推,粗鲁地掀开门,大步流星迈进去。
一屁股歪在软榻上捶腰捶腿,屋里的出鞘入鞘在落花啼进门的前一秒就“唰”地翻出了窗,踩着瓦片险险躲了起来。
曲探幽则快步迎上来,柔柔笑道,“姐姐,你醒了?我刚想去唤你,晚膳应该快好了,我们去……”
他话讲至一半,握住落花啼手掌的手却被对方避似蛇蝎地拨下来,一怔,十分不解,“姐姐?”
落花啼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揉着太阳穴,直勾勾地审视着曲探幽的脸,脑子里回顾着花天恩的话,郁结塞心,不知怎么面对眼前的这个人。
她和他,两人之间,有一个会是未来的千古一帝。
弦外之音,她和他,是永远无法融洽的死对头。
落花啼胸脯闷得发慌,不看曲探幽,眸仁望到别处,冷冷道,“我不吃晚膳了,我累了,你别吵我。”
“出去。”
“……”
曲探幽藏在袖中的手捏得硬极,他分明已忽略她与枫林后裔锁阳人秘密来往了,也不怀疑她要干什么恶事,他能逻辑自洽地一点点把她的嫌疑摘干净,为何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自己,弃如敝履,毫不珍惜在意。
落花啼,难道你是真的没有心吗?
他不死心道,“姐姐,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独自生气。”
落花啼伏在案前,面向墙头,嘟嘟囔囔道,“沧粼,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我想听姐姐的心声,姐姐能否与我坦诚相待。”
“一个人的心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人心隔肚皮,你是听不见的。”
“姐姐不愿说,怎会是我听不见呢?我们,可以好好交流的。”
我们可以打破层层叠叠的围墙,推翻阻碍,相拥在一起,聆听对方的心声。只不过,是你不给这个机会罢了。
落花啼今日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达到了巅峰,她没心思糊弄曲探幽,不耐烦地耸耸纤眉,疲惫道,“沧粼,让我休息休息吧,我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很乱很乱。”
这一次,曲探幽没继续要求落花啼坦言,默默敛眸,一抖黑绸衣袍出了门去。
走到拐角,出鞘入鞘已爬回了走廊。
入鞘瞧见曲探幽容色骇然,吞一口唾沫,“太子殿下,太子妃不出来吃晚膳吗?”
曲探幽道,“滚!”
出鞘入鞘面面相觑,撒开蹄子跑没了影。
微明天穹,西风呜咽。
春风十里,桃花深放。蓝色炊烟弥漫袅娜,半遮半掩着残破不堪的潺城。
清晨拂晓时刻,潺城的房顶上有两抹迅疾的人影攀墙飞壁,游刃有余地穿梭,宛如鱼儿畅游在水底,快得抓不住。
红影在前,紫影随后,中间默契地空出三米的距离。
须臾,后面的花月阴步伐一滞,聚力“轰”地踏烂一片厚瓦,弯腰捡一块碎片,瞄准前面的花辞树就掷了过去,嬉笑道,“好了,日夜不歇地赶到潺城,累死你姑奶奶我了。你不能怜香惜玉吗?让我坐一会再走吧!”
花辞树后脑勺被碎瓦砸得生疼,他立在一角斗拱上,斜睨着花月阴,阴沉沉道,“你若受不住,可随时离去,我不阻拦。”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去了?我是看你找落花啼找得辛苦,我心疼你啊!你又找不到落花啼在哪失踪,又找不到枫林仙境的入口,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岂不浪费气力和时间?”
花月阴坐在房瓦上,抄着胳膊,哼哧道,“我看你是被落花啼蒙蔽了心神,已然傻了。”
花辞树不搭理花月阴那不堪入耳的讥诮话,捋一捋手上的纸条,凝睛细看,“警世司之人写信告知我,花啼和曲探幽已成功出了枫林仙境,遣人回落花国报平安,他们还活着。他们活着,要回曲朝就得从枫林边的潺城出发,我得赶紧找一找,说不定能碰上他们回朝的队伍。”
一语罢,撂下半坐在房顶的花月阴,携着心惩匕首就一声不吭地跃出去数米远,不多时就跑得轻易瞧不见。
花月阴站起来拍拍屁股,嗤之以鼻,“想甩下我,你还嫩着呢!”
紫袍蹁跹,猎猎浮动,一步胜过三步去追那抹红衣。
花辞树这几月和花月阴可谓是如影随形了,后者跟狗皮膏药似的拔不下来扯不掉,怎么赶也赶不走,动辄两人就在空地大打出手,不是鼻青脸肿就是骨头咔嚓,方能罢休。
打出经验的花辞树明白花月阴是个不怕死的狠角儿,死缠烂打的功夫无出其右,他为了保存体力寻找落花啼尽量不与之发生冲突,实在气不过就白对方一眼。
被白眼攻击的花月阴却星眸亮汪汪,美滋滋道,“啊,美人就是美人,连翻白眼都翻得风情万种,我喜欢!”
“……”
花辞树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可怖的窝囊感。
此时他找遍潺城周围大大小小的客栈,遍寻无果,气得又给粘上来的花月阴一个大白眼,背脊倚着一面墙,双拳硬邦邦。
花月阴像没看见花辞树的白眼,上来拖着人的胳膊揽到怀里,嫣然道,“没有就没有嘛,我将将帮你打听了,有些百姓亲眼看见金色曲兵队伍在三天前就走出潺城,人家落花啼不在潺城了。没事没事,大不了我们按地图去曲朝的必经之路追他们呗!咦,你这表情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又给我翻白?”
花辞树道,“你不是喜欢看吗?投你所好。”
“你!我喜欢看你也不能无时无刻给我翻啊!我就这样讨人厌吗?得不到你的好脸色?”
花月阴一把揪起花辞树的衣领,意图拽着人去平坦地好好肉-搏一场,打得对方哇哇惨叫。
两人在客栈门口你推我我搡你,皆是面孔涨红,横眉竖目,惊得客栈老板跑出来劝架,操心操肺地拉开二人,道,“哎呦,小两口作咩啊!有道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呀,有事回家好好说嘛。”
他拿食指点一点花辞树的额头,正义凛然道,“你当丈夫的得心胸宽广点嘛,让一让你的妻子,何必斤斤计较呢?”
他又看向头发冒火的花月阴,好言好语道,“小娘子也别气盛,你看看你夫君的皮囊多好看,是我的话,我怎么都能忍他了,又不是干了什么败坏道德悖乱人伦之事……”
花辞树怒不可遏,扭头道,“与你何干!还有,她不是我的妻子!”
花月阴坏计上来,不服输地胡诌道,“夫君,你怎能不认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眠花卧柳,不把我们娘俩放在眼里,我瞎了眼了被你祸害,有苦说不出,有苦说不出啊!呜呜呜。”她摸了摸平平的腹部,假装抚摸着幼小胎儿,抬起衣袖作出拭泪状。
客栈老板一副八卦的眼神,张大了豆豆眼,“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你这个丈夫居然趁妻子有孕在身就流连花丛,岂非人渣也!”他举着手指对花辞树戳戳点点,不解气,转身要回客栈邀一群人出来将花辞树口诛笔伐,批评一番。
“……”花辞树眼尖发觉老板的意图,气得闭了闭眼,猛的扯着花月阴的后衣领,借力一跳翻上了房顶,两道身影刹那消失在客栈门口。
来到潺城的王宫旧址,花辞树躲着看守士兵,拎着花月阴钻入一间被岁月侵蚀的破败宫殿,熟门熟路地坐在一张椅子上,随即不留情地一掌打至花月阴腰腹,目光犀利,“厚颜无耻,恬不知耻。”
花月阴挨了力道不轻不重的一掌,顺势倒在地上打滚,嚎叫道,“你打你的妻子,你太不是人了!”
“你何时是我的妻子,撒谎也面不红心不跳,花月阴,你能不能放过我?”
花辞树按着椅子扶手,一按就是一手积灰,怒上加怒,语调凛冷了几分。
花月阴打滚打了一分钟,不见花辞树过来扶她,鲤鱼打挺半坐而起,噘着嘴道,“谁叫你跟我吵架斗嘴?你若事事顺从我,我自然不会委屈你,你若屡屡违逆我,叫我不舒服,我就让你也不舒服。届时看看谁能玩得过谁?”
“我不想与你玩,不想。”
“你不想与我玩,你想与落花啼玩。”
“是,你既知道,还缠着我做什么?”
“人家落花啼又不是你的妻子,她有傻子夫君,不用你惦记。你呢,是孤家寡人,我也是孤家寡人,我们刚好可以成为有情眷侣。”
“曲探幽配不上花啼,他配不上。花啼只能是我的。”花辞树捏捏鼻梁,叹口浊气,像在跟自己较劲,一遍遍笃定道,“花啼是我的,迟早是我的,曲探幽他根本不配和花啼相伴到老,花啼也不会看上曲探幽。”
“你便这么确定吗?”
花月阴残忍地提醒道,“我怎么觉得落花啼其实是喜欢曲探幽的,不然姓曲的变傻了她为什么还能不离不弃,任由他叫着姐姐呢。”
“不,不是!”
“花辞树,你背地里对落花啼所做之事与曲探幽别无二致,你不怕落花啼知道后会弃你不顾吗?你觉得她会像待曲探幽一样待你吗?”花月阴霎了霎眼,短促的怪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你其实,并不是落花国的花氏贵族,对么?”
“我花月阴才是正儿八经落花国的花氏贵族,在我十五岁之前从未听过有一名贵族公子叫花辞树的,后面才略有耳闻你的鼎鼎大名,你凭空出现,摇身一变成为了贵族子弟,还当上了警世司的司主。”
她的眼光似乎要生生看穿了花辞树,声质犀利,“这些未解的疑团,落花啼她可知晓?”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不跟我说贴心话,呜呜呜花辞树:该!曲探幽:请滚!
第127章 风弄一庭花 水满溢时井
风弄一庭花
(蔻燎)
花辞树如鲠在喉, 瞠目结舌地瞪着花月阴那张俏丽的笑颜,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坐立不安, 如芒在背。
“花辞树, 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花月阴自地面爬起, 一步步逼近花辞树,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把花辞树圈在了臂弯之下, 居高临下地凝睇,吐息温热, 暧昧不清, “你能说一说吗?”
“我就是花氏贵族,千真万确, 是丞相之女花宓的亲侄子,你不信大可回落花国亲自查清楚, 我等你拿着所谓的证据来指责我。”
“花宓?”
花月阴念念有词,拧了拧眉梢, 低喃道,“她不是曲水国的亡国王后吗?是曲水国亡国之君水渡川的正妻。”
“正是。”花辞树目光下视,掷地有声道,“想当初,落花国与曲水国也是来往联姻的邦交两国,互利互惠,共创盛世,只可惜——”
“只可惜曲水国在曲朝戌邕二十年覆灭,疆土全部被曲朝占为已有, 国王王后死在了战火中,曲水国王室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权力不复。”
花月阴躬腰俯身时,绸缎紫衣瀑布般泄在花辞树双-腿间,触感清晰,柔滑的乌发也痒丝丝地拂在他脸上,让花辞树冷不防回想起儿时所看的西游记话本里被捉进盘丝洞的唐僧来,说不定唐僧就是这样被蜘蛛精妖女给堵得结结实实,吓得讲出左一个男女授受不亲,右一个施主万万不可。
“咳咳咳。”花辞树假装清一清嗓子,撇过俊脸,嘀咕道,“花月阴,你竟知道的还不少。”
“花氏贵族嘛,当然知道花宓嫁给了水渡川啊,不对,应该是落花国的百姓都晓得这一点。”花月阴瞥视花辞树不自然的神色,得逞一笑,“既然你说你是花氏贵族,那不是更好吗?”
“什么更好?”
“我和你门当户对啊,我乃落花国大将军之女,我们完全能喜结连理的。”
“……你又扯远了。”
“行,你不想提这个,那我换个话题。嘻嘻,我发现你频频出入灵暝山天相宗,每次都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你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嗯?”
花月阴头颅下压,压得快贴到花辞树鼻梁上,她笑声低抑,“嗯?回答我。”
花辞树耳朵里轰然一声响,眼珠涩滞半秒,扒开花月阴站起来,在废殿里踱来踱去,无聊地在掌心旋转着黑漆漆的心惩匕首,道,“我去找花啼,不可吗?”
“可是可,不过——好几次落花啼都不在灵暝山,你去找空气不成吗?你到底瞒着什么秘密?遮遮掩掩的,阴不阴人。”花月阴顽皮地笑着,五指成爪,反身掠去,一举扣抓在花辞树肩膀上,“哧啦”拽下一片红锦,血流如注。
花辞树攒眉,拔出心惩去挡花月阴的招式,红袍曳动似莲,“顽劣不改,你何时能正常点?”
“你都不正常,我正常有何用?”
花月阴笑道,“看招!”
冲上去扑倒花辞树乒乒乓乓在废殿滚得灰尘满衣,蓬头垢面,两人拳拳到肉,掌掌至身,揍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酣畅淋漓,大呼过瘾。
打罢,皆是疼得四肢酸软,浑身青青紫紫,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花月阴盯着曲水王宫灰蒙蒙的殿宇,不管是天花板还是墙面,都有金漆油彩描绘的壁画,栩栩如生,精致细腻,美轮美奂。
其中画得最多的就是母亲河,曲水。
这条河不止养着曲水国,还养着曲朝。
蓝金色水浪卷起舒放,波涛滚滚,浩瀚无边。
花月阴揉着肿胀的脸颊,笑呵呵道,“花辞树,你来潺城,一定会很高兴吧。”
花辞树一臂搁在眉眼上,挡着窗外的灼眼光线,声音从胳膊下挤出,越飘越低,越飘越缥缈,“不高兴。”
他道,“看见破破烂烂的宫殿,有什么好高兴的。”
花月阴笑了笑,学着花辞树用胳膊遮住眼睛,悄声软语道,“那么,以后就少来吧,去一些能让你高兴的地方。”
花辞树不答,嘴角一抿.
狂风席卷,百草枯折,万花糜烂。
从潺城出发行了一个多月,顺利通过黝黑奇长的逆兽道,落花啼便让一众曲兵整顿休息,半个时辰之后继续赶路。
她和曲探幽分吃一块芝麻烧饼,以往曲探幽会乖乖地接住就咬着吃,还会道一句“多谢姐姐”,目下却拿在手里左顾右盼,一副无法下嘴的德行。
堂堂太子殿下,怎会纡尊降贵去啃吃一个破芝麻烧饼。
落花啼掰一块强行塞曲探幽嘴里,威逼道,“吃吧!风餐露宿,又不是在你的东宫,讲究什么。我看你这些天挑三拣四的,这不好吃,那不好吃,你是不是犯了太子病了?再不吃,回去给你做土豆丝炒姜丝,不放土豆只放姜丝,让你吃满满一大盆,辣死你!”
曲探幽连忙咬一口,摇摇头道,“我没有说不好吃,姐姐,我吃就是了。”
入鞘在一旁盯梢,顺风听见这些话,心疼得瞅瞅自家主子,失忆痴傻时太子殿下被迫吃了许多他之前绝不会吃的东西,如今他变回以前倨傲的性子,的确难以做到咽下自己嫌弃的食物。
走过来打圆场道,“太子妃,太子殿下许是不饿,待会属下和兄长去猎些野物烤了吃,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改善改善伙食。你们刚从枫林仙境出来,得多吃点肉食补一补身子骨啊。”
说完和出鞘使了使眼色。
出鞘“嗯”一声,配合道,“是,请太子殿下,太子妃稍微等一等,属下们速战速决,马上打一只野物。”
兄弟俩吩咐纸鸢和曲兵们保护好太子殿下太子妃,便携了弓箭要去钻小树林,两人前脚刚走了半米,后脚不远处的山坡上就轱辘轱辘滚下一白惨惨的长条形物体。
轰隆轰隆,打雷似的吵吵进鼓膜,碰翻了一路的碎石草木,来势汹汹。
“啪嗒,啪嗒!”
那条长形物体被白布包裹,严丝合缝,不露头不露尾,像极了臃肿缩短的白蟒颠三倒四地滚到了逆兽道洞口外的大路上,“啪”地横倒不动。
俨然一神秘诡异的拦路虎。
曲兵们见状,抽箭搭弓,凝神戒备齐刷刷把箭尖指着那不明之物。
落花啼定睛一看,突觉那长形物体的轮廓像一个人,刚想指挥士兵不要轻举妄动,那山坡上再次轱辘轱辘滚下一号体型更大的东西,巨石泼来,沙砾飞天,黄土漫漫。
“嘭!”
那东西稳稳落地,还摆了个单膝下跪,手臂展开的帅气姿势。
眉眼微低,不苟言笑。
一身粗布黑衣,手握利刃,胳膊胸膛鼓鼓囊囊,脑门上扎了脏兮兮的布条,一看就是一粗糙的武夫。
出鞘,入鞘,纸鸢如临大敌,心呼不好,几乎同时道,“有刺客!抓刺客!保护太子殿下,保护太子妃!”
曲兵的鹰羽箭即将万箭齐发之际,那黑衣武夫却骤然滑跪到人形白布条面前,以头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泣道,“妹子,妹子,我的大妹子!哥哥对不起你,让你受疼了,你别怪罪哥哥,哥哥这便带你走,带你去报仇!”
他痛哭流涕,黄灿灿的鼻涕淌进了嘴角,被他吸溜一下咽进了肚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眼泪珠子串成珍珠链子,“妹子,哥哥肯定帮你报仇,逮住圣童教的圣童须弥,把他的头颅砍下来给你当球踢,你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好不好?妹子!”
凄凄惨惨,情切意浓,非是作假。
人形白布跌下山坡被树枝勾破了布料,若隐若现透出半张青灰色枯槁的女子的小脸,往下,女子的喉部有白绫勒出的淤痕,红里发黑,显然是上吊自尽的。
不知是遇见何事,需要以死相逼。
落花啼周身一耸,为那女子感到悲悯,旋即耳里捕到“圣童教须弥”五个字,精神抖擞,比了手势示意曲兵们放下弓箭。她看向那黑衣武夫,开门见山道,“请问阁下姓甚名谁,何以要去找圣童须弥报仇?你们到底有何仇怨?”
黑衣武夫闻言看来,泪水纵横的面颊湿漉漉的,他道,“你们,你们是?”
落花啼和曲探幽把黑衣武夫与死去的女子邀到队伍里暂作歇息,在侍卫曲兵的看守下料想他也耍不成什么花招。落花啼旁敲侧击询问对方的身份和所遭遇的事情,半个钟头后捋了个大概。
黑衣武夫名叫柒八-九,他的妹妹叫柒十一,两人自幼无父无母,相依为命长大,他上山砍柴卖钱,妹妹熬煮糖水补贴家用,日子虽清贫拮据,但也舒心自在。
直到有一天,柒八-九砍柴时被一毒蛇咬伤,险些丧命,自那以后身体大不如前,卧床养了半年之久。妹妹不得不操持家里的活计,她除了每天去卖糖水,还帮着哥哥上山砍柴,晚间会去附近的空见寺上香拜佛,为哥哥祈福。
本是好事,可妹妹却倒霉的遇见了圣童须弥。
须弥生得容貌可人,唇红齿白,清秀的五官搭配上一股佛门正气,仿佛不可亵渎的九瓣红莲,是许多年轻的小姑娘会暗暗倾慕的对象。
但,柒十一不在这一行列。
柒十一喜欢的人是像哥哥柒八-九那样强壮健康的,她不喜欢须弥这个和尚,况且和尚不会贪恋红尘,他们不是一道人。
须弥因为自幼练武,多多少少压抑了身高的生长速度,所以表面上看着非常小,像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外表像十岁,但他的内心年纪已经二十多岁了。
柒十一今年十五岁,她辛辛苦苦凑了三月的铜板买了一根上好高香,想奉给佛祖,保佑他大哥余生平安,无灾无病。她点燃高香的时候,一阵大风刮来,吹起了许愿树上的鲜红绸带,有几根绸带松动了,应着风儿伏在柒十一的肩头。
柒十一捡过来细细读着上面娟秀的字迹,音质盈耳,笑如云染,“水满溢时井亦镜,缘散尽时情亦清。”
她嘟嘴,“我不明白。”
倏忽,一陌生的声音道,“你莫理会,我道是‘缘散尽时情愈倾’。缘若散,过往情意只会更刻骨铭心,怎会了结清楚?”
一抹淡紫色僧衣自白墙黑瓦下折出。
寒风咆哮呼号,浮起了两人的衣角,一红尘的妙龄女子,一佛门的得道高僧,相望无言。
柒十一还是不喜欢须弥,可须弥已对柒十一动情。他们在寺庙偶尔遇见,普普通通聊几句天便擦肩而过,好像君子之交淡若水,无法有深入的了解。
一日,柒十一上完香,趁着西日未坠想赶回家给哥哥做饭,此时须弥擎着赤金锡杖缓步走来,拦住柒十一道,“十一姑娘,我新近得了些敬亭绿雪,茶色翠嫩,香气甘醇,不知十一姑娘可愿赏脸品茗?”
柒十一不以为然,为了不掉须弥的面子去喝了一杯,这一喝,就正中须弥下怀。
敬亭绿雪斜杯入喉后,柒十一就不知不觉昏死过去,醒来发现自己失身,还被抛弃在荒山野岭,羞愤难抵,当夜就悬梁自尽,告别世间。
柒八-九义愤填膺,怨怒道,“须弥那个贱人欺骗侮辱我的妹子,他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从金炼国的梵罗山空见寺主教地逃到了曲朝,妄想在曲朝的孽海一带的山峦上修建空见寺,扩大圣童教的范围,换个地儿为祸人间。哼!我才不给他肆意横行的机会!我要杀了他,满世界追杀他,将他剁成肉泥喂野猪!”
落花啼惊叹道,“原来如此,不过在我的印象里,须弥不是这样的人,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
话语一休,落花啼的脑海就闪出几年前她还没嫁给曲探幽的时候,她和花辞树在曲水沣都街道上闲逛,要去客栈见见参加完中秋宴的红衰翠减,那一天花辞树看见了须弥在逛“香染魂”,她还打着哈哈说那不是须弥。
难不成,须弥不是她所认识的一教之主,当真是个手段恶劣,贪图美色,下三滥的流氓无赖?
柒八-九经过入鞘介绍,得知落花啼和曲探幽的身份,恭敬地抱拳一礼,道,“太子妃,我不会认错人,金炼国的百姓都知道须弥喜欢喝敬亭绿雪这种茶,而且他十岁的个子,拿着赤金锡杖,在人堆里特好认!怎会认错!我自金炼国追到这里,就是要报仇雪恨,我非得去孽海的空见寺揪住那贱人弄死!”
一旁缄默良久的曲探幽眉峰轩起,凛然道,“孽海?孽海何时能修建空见寺了?”
没错。
一言蔽之,曲朝的地盘起初是没有圣童教的。
金炼国是圣童教的主教地,青史学府也居多,焰焚国有圣童教和青史学府,后面曾经的蓝穹国也稀稀拉拉有几座空见寺。没想到,曲朝现在也修空见寺。
对此,柒八-九给出的答复是,“太子殿下竟不知?此乃戌邕帝新近下达的命令,允许圣童教入驻曲朝。”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愿世间没有姜丝!落花啼:愿世间全是姜丝。曲探幽:柒八-九的□□也要和谐吗?不懂
第128章 城边逢恨春 我还给姐姐
城边逢恨春
(蔻燎)
曲探幽眼波一冷, 眉弓跳了跳,五指越攥越紧。
他身后的出鞘入鞘亦是无比震惊,双双相视, 严口如蚌。
简而言之, 曲远纣大抵是想利用圣童教制衡一下曲朝里的其他门派,让圣童试试传教, 想儒释道一同发展,杜绝一派独盛的局面。无非是扬手一拨的小决定, 指不定他哪天脑门一抽就出尔反尔要起兵拆了所有的空见寺, 这些做法于曲远纣来说,是极其可能的。
曲远纣本就是阴晴不定之人。
落花啼倒没想曲远纣留下圣童教是意图作何事, 她深觉须弥不是柒八-九嘴里所言的奸滑急-色的小人, 毕竟在中秋宴上须弥表现出来的形象就是一正派的教主,虽然还带着孩子气与四皇子曲瑾琏大动干戈, 但底色并非不良。
苦苦思忖,她决意跟随柒八-九去孽海一带的空见寺会会须弥。
𝙲?𝙹?𝚆?
她提议道, “左右孽海就在曲朝,不妨同去一遭, 顺道看一看孽海的风景。大不了绕一圈再慢慢回曲水沣都也不迟。”
入鞘抠抠头,急忙打住道,“太子妃,此事非同小可,皇上等着太子殿下回去呢,这要是去孽海溜达一番,不知何时能回……”
他激昂四射,想劝解落花啼改变这念头,然而话语硬生生被曲探幽截断, 曲探幽摆手示意入鞘闭嘴,道,“无妨,姐姐想去,我们便去,耽搁不了多久。”
出鞘,入鞘,纸鸢只得抱拳,低低应下。
走之前,曲兵打猎了几只野兔野鸡,剥皮放血架起来在火堆上炙烤,挑了最肥最嫩的几块肉送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马车内。
士兵们则和柒八-九围着火堆聊得热火朝天,出鞘,入鞘等人守在一边观察柒八-九的一举一动。
有几名好心的曲兵想帮柒八-九把妹妹柒十一抬到马背上捆好,防止赶路途中掉落,殊不知将一动手,一曲兵的破锣嗓子大嚷道 “操!诈尸了!”
“她在动!她刚刚是不是动了?她真动了!”
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粗噶声音惊得众人循势望去,张大嘴角,纷纷不得其解。
另一曲兵呸道,“你饿得晕头转向了?人死了怎么可能动?边去!”
那曲兵不甘心地解释道,“不是的,我方才弯腰去抬她,剑鞘硌着她了,她就缩了缩脚丫子,我真没看错,不信你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还就不信了。”
那曲兵鄙夷一笑,举手就去挠柒十一的脚底板,挠了一下,尸体无动于衷,正欲挠第二下,手臂便被一股蛮力攥住,疼得脑仁抽抽。
柒八-九愤愤道,“我妹子的脚是你们想摸就摸的?她死前受辱,死后还受辱,有没有天理啊!你们不相信她死了,大可去探探她的鼻息,何必作如此羞辱人的事?”
曲兵果然听话地去探鼻息。
冰冷,无气。
当真死了。
两曲兵尴尬地给柒八-九道了句“抱歉”,拎着剑跑远了。
柒八-九扁扁嘴,怜爱地抚摸柒十一灰青的脸蛋,温柔体贴,自袖子里掏出一只多藏的野鸡腿,塞到人形白布中,喃喃低语,“妹子别怕,别怕,哥哥不会饿着你的,届时哥把你风光下葬,给你天天上香祭奠,你现在再闻闻人间的肉味,好好地闻一闻,权当做个纪念罢。”
瘦削苍白的人儿躺在白布里,寂静如暮,无声无息。
一旁刚才嚷叫的曲兵见状,心疼那块野鸡腿,颇觉糟蹋食物了,小声地念念有词。
马车上,曲探幽与落花啼全程看完外头发生的事,表情各异。
曲探幽道,“姐姐,此人身负刀刃,气焰狠戾,不似寻常砍柴人,得多加留心。”
“自然。”落花啼靠在曲探幽怀里,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沧粼如今观察入微,可喜可贺。”
“我不过是一切为姐姐的安危着想。”曲探幽滚滚喉结,揽着落花啼的腰,柔声道,“姐姐,你何以笃定害死柒十一的人不是须弥?”
“我也拿不准,所以想去瞧瞧。”
“嗯。”
“而且孽海一带盛产彩色斑斓的珍珠,就当去长长见识了,还没见过海边的新鲜珍珠呢。”
“姐姐喜欢孽海珍珠?”
落花啼不否认也未点头,只道,“小时候,曾经看过一次,算起来还是很多很多年前,跟着父王母后来曲朝看过,那一颗非常大,非常大,跟拳头似的,能白天黑夜散发着彩色华光。”
曲探幽挑眉道,“我知道了,那一天,我还给姐姐取了小字,名为‘春还’。”
“沧粼,你记起来了?你记得?”落花啼一跟头自曲探幽怀抱爬起,不可置信。
曲探幽不兴波澜,眨巴眼眸,笑道,“姐姐,你怎么了?这些是长姐告诉我的,我说错了吗?”
“哦,是双蛾姐姐说的啊,我以为你自己想起来了呢。”落花啼不知心口是失落还是放松,闭上眼睛又倒在曲探幽的胸膛上,叹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即便你没有失忆,你或许也记不得的。”
曲探幽不言,挑了挑眉,目光紧紧追随着落花啼的粉面桃腮,唇角轻翘,缱绻无边。
翌日。🇨???🇯???🇼???
敲定主意,改变路线,横向朝东,一行队伍携上柒八-九和死去的柒十一,浩浩汤汤往孽海赶去。
临走之前,昨儿惊呼柒十一诈尸的曲兵心疼那块野鸡腿肉,惦记了一夜,打算窃来自己吃。
他在和其他曲兵共抬白布之时,乘机上下摸索,摸了好几遭也不见白布里有一丁点肉沫。
抠抠脑壳子,曲兵诧异道,“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此时前方传来入鞘的一声吼,催促道,“磨叽什么?走快点!咱们速战速决,早些回曲水沣都面圣,又不是出来游玩的。”
“是,入鞘大人。”
曲兵们垂头答应,队伍秩序井然,前后左右包裹着中心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马车。
柒十一的尸体被搬到了柒八-九的小马上,兄妹俩日夜相伴,轱辘轱辘坐着能颠散架身子骨的马匹,跟在人群后方。
半月后,至孽海。
孽海不只是一片浩渺苍茫无边无际的墨蓝色大海,海边还有一围岛屿连着陆地,连绵起伏,高低错落,远远一望,宛如一婴孩蜷缩卧地,安睡不起。
岛上山峦掩映,茂林修竹,列树丛丛,美景浑然,令人叹为观止。
海面潮流湍激,咸湿的空气挥发得无处不在,仿佛置身于孽海深部,成为了一条欢脱的鱼儿。
晴云展,煦日悬,碧色烟幂幂,光洒波珊珊。
堪称为一神仙之境,惑得人流连忘返,不思归处。
落花啼,曲探幽走下马车,遥望蓝色海洋,衣袍被海风吹刮得抖开,像蝴蝶振翅,翩然欲飞。
一临此地,当地戍守边境的曲朝兵将便擎着刀枪冲了过来,密密麻麻一波人。
他们打眼一瞧曲探幽,出鞘,入鞘,旋即吓得忙不迭把刀枪藏在背后,磕磕绊绊道,“末将参见太子殿下……这位,哦!参见,参见太子妃!”
曲探幽“嗯”一声,淡扫两眼,不多表态。
落花啼朝其微微点头,就当给了回应。
想当年,绝命卫便是在孽海一带的山峦岛屿里秘密训练的,出鞘入鞘早已和这些将领混了脸熟,走过去攀住那些将领勾肩搭背低低言语几句。
那些将领一听太子夫妻来孽海的目的,登时鼓圆眼珠,“没错,孽海的梵罗山正在修建一座空见寺,冬季才开始的,还没修好,不如太子殿下,太子妃先去末将的府邸暂时休憩,晚间末将再领您们去空见寺看……”
曲探幽攒眉,打断道,“不必。”
落花啼也不喜欢麻烦不熟悉的人,一口回绝了住进曲将府邸的话,众人在那曲将的引领下去孽海的小城镇寻了客栈放置车马行李,然后马不停蹄向空见寺奔去。
孽海的一座靠海矮山,名字也叫梵罗山。准确来说,只要是圣童教选择建庙的山就叫梵罗山,修出来的庙也统一喊为空见寺。只不过他们的正经聚集地是在金炼国里罢了。
来到空见寺,一霎晚风习习,星月出云。
这空见寺是第一个在曲朝地盘扎根的圣童教寺庙,工程未完,很多间屋子仅仅搭了梁柱木架,堆垒了四面墙,连房瓦等等还没披上去,在夜晚一抬头就可观赏月亮,仰望星空。
空见寺的台阶两边种了淡黄浅粉的不知名花朵,路过一拂衣袖,香气扑鼻。
枝叶扶疏,群芳吐艳。
落花啼,曲探幽,出鞘,入鞘,纸鸢等人踏上最后一台阶,左顾右盼打量着这里的环境,柒八-九则背着柒十一的尸体,一步一个深坑的紧随在后。眸眼血红,眉蹙成纹。
两个沙包大的巨拳砸得咔咔响。
曲将朝空见寺外扫地的小和尚道,“去叫你们家圣童出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来见他了!速去!”
那小和尚年仅六七岁,何时见过如此庞大的排场,一望无际的金色曲兵腾蛇般绞住了空见寺,乌泱泱地看不到末端,实在不好惹。
他一个劲点头,缩着脖子,“是是!”
跑得淡紫僧袍飘飘荡荡,像片残云坠至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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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而,门口出来两名较大的青年僧人,执着明灯迈步出来,作了个揖,道,“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圣童在后院焚香沐浴,不消片刻就出来了。请太子殿下,太子妃移步入寺稍作歇息。”
这两人,落花啼认识。
乃是圣童须弥身侧侍奉的亲信教徒,名为乐惠和乐敏。长得牛高马大,眉毛浓密,不苟言笑,皆是一等一的武僧,擅长运用棍棒揍人。在曲朝的中秋宴会和武林大会,有过两面之缘。
落花啼含笑道,“打扰了。”
一行人跟着乐惠乐敏的步伐走到了一间修得相当完善的殿里,逐一坐下。柒八-九胸膛气得起起伏伏,一副随时爆炸的状态,落花啼唯恐他情急之下生事,提前嘱咐入鞘盯着他的举动。
坐了没一会,乐惠乐敏恭恭敬敬奉上香茗,“太子殿下,太子妃请喝茶,这是圣童最喜喝的敬亭绿雪,万望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莫要嫌弃。”
敬亭绿雪?
须弥还真的喜欢喝敬亭绿雪?
一念擦掠,落花啼暗暗惊奇,注视着那杯碧色茶水,突觉指尖灼烧得滚烫,闪避不及。
柒八-九终于忍不住了,一拳头砸在刚修好的白墙上,一擂就是一大喇喇的黑洞,爆喝道,“须弥淫-贼呢?让他出来受死!滚出来!”
乐惠乐敏额头青筋暴起,拎棍指着柒八-九,“你是谁?何故无事喧哗?佛门净地,岂是你随意闹事的?请你出去!”
柒八-九哼哧冷笑,把背后的柒十一小心翼翼摆在地上,剥开白布露出一张灰青惨淡的容颜,潸然泪下道,“须弥淫-贼害死我的妹子,我要他一命抵一命!他死不足惜!”
乐惠低头看去,心口咯噔,啐道,“胡言乱语!休要诬蔑圣童,圣童不认识你,更不认识这个女子。”
乐敏亦不忿道,“你无缘无故羞-辱圣童,到底想做什么?”
殿内撺哄鸟乱,声语鼎沸,吵嚷得耳膜生疼。
曲探幽却充耳不闻,一味地刮弄着白瓷茶盏,斜睨着他们的对峙戏码,嘴角噙了一缕戏谑的笑意。一旦落花啼的目光瞟向他,他就恍若无人地低眉呷一口敬亭绿雪。
落花啼放下茶盏,起身欲去劝架,一熟悉的清朗喉音,携着少年气出乎意料灌入众人耳朵,那人道,“何人在扰乱佛门清净?”
乐惠,乐敏收回木棍,上前俯首道,“圣童!”
指了指柒八-九,“是他,无故闹事不走。”
身着佛衣,体型矮小精瘦,五官稚嫩清俊的须弥眉间一蹙,眸子慢悠悠往柒八-九的方向一瞅,只一瞅,柒八-九“轰”地暴跳如雷,拔出腰间的阔刀纵身一跳劈面就向须弥的脑袋砍去。
须弥到底是圣童教的一教之主,身手武力自不在话下,手腕半旋,反手打出赤金锡杖去接大刀,两三招就敲得柒八-九左支右绌,汗如雨下。
须弥不愿在空见寺里面惹事伤人,十招有八招在防守,他瞪视衣着灰扑扑的柒八-九,不解道,“你是何人?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如此?”
柒八-九连声呸道,“哼,你不认得我,没事,那你认不认得她呢?她被你活活害死,你竟当成没事人一样不管不顾!”
“什么?”
须弥随着柒八-九的手指头看到地面的柒十一,越发一头雾水,“她又是谁?”
“别装了!拿命来!”
柒八-九刀尖直戳须弥的腹部,手劲愈大,不捅死对方誓不罢休,好在乐惠乐敏千钧一发扬棍挡了去,把须弥护在他们二人身后。
须弥的赤金锡杖“铿”地顿在地上,脸颊肌肉一抽一抽,明显有了不耐烦之感,“来人,将他赶出去!空见寺不允这种杀伐气息忒重的人进来!”
落花啼出面道,“圣童,稍安勿躁,此事还需细细道来。”
须弥这才有机会看向落花啼和曲探幽,瞳孔亮了几分,欣喜道,“是你,春还公主,不对,应该是太子妃。”
他回身看着曲探幽,诚声道,“须弥见过太子殿下。”
曲探幽一口气喝完敬亭绿雪,丢了碗盏,凤目半掀,手掌撑着下颌,懒洋洋道,“姐姐,我们是捅了秃子窝了么?怎么全是秃子扎堆呢?”
作者有话说:
须弥:你才是秃子!不对,你是傻子!曲探幽:不好意思,那是过去式了。
第129章 杀人亦有限 斗胆一问,
杀人亦有限
(蔻燎)
“沧粼, 嘘——切莫胡言。”
落花啼过去捂着曲探幽的嘴,低喃道,“不能侮辱圣童他们。”
“为什么?秃子还不让人说。”
“闭嘴吧!”
“哦。”
曲探幽笑了笑, 直勾勾盯着须弥, 目光分不清是善是恶,总之叫人背脊寒浸浸, 汗津津的。
须弥混迹江湖,自然略有耳闻曲探幽在华龙山遇刺变傻之事, 对此, 他只把曲探幽当傻太子看待,没有半点怒气。若换成四皇子曲瑾琏, 六皇子曲钦寒, 他指不定得将赤金锡杖甩得虎虎生风,汹涌激烈, 把兄弟俩敲得烂成肉泥。
柒八-九绝不善罢甘休,砰砰与乐惠乐敏厮打了半个钟头, 三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黏汗淋漓, 仍不消气。他一刀贯在刚修的窗柩上,贯得那雕花窗四分五裂,噼里啪啦渣子迸得四处全是。
须弥坐在椅子上看着柒八-九狂怒乱砸,揉揉眉心,“有事好好说,别毁我的空见寺,一砖一瓦都是真金白银砌出来的。”
柒八-九被乐惠乐敏和众僧人挡在一面人墙后,奈何不得须弥一根毫毛,勃然大怒道, “我叫柒八-九,我的妹子柒十一是被你下了迷药强占,她无法接受上吊自尽,难不成与你毫无关系吗?你这种人面兽心的狗杂种,下地狱阎王爷都嫌你恶心!我会杀了你给妹子赔罪,你等着!”
“什么七八-九,十一十二的,我何曾接触过?如今造谣诽谤也能空口无凭了吗?你说是我做的,拿出证据来。”
须弥攥紧赤金锡杖,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据理力争道。
柒八-九噗通扑过去抱起柒十一,周身因怒火而抖动,声泪俱下道,“你要证据,好,我给你。我和我妹子是金炼国人,在金炼国的梵罗山空见寺,妹子经常去寺庙上香,你瞧她生得可人,动了垂涎之心,借喝茶下了药欺负她,她才羞愤而死。”
“这些都是你一面之词,请问可有人证?可有物证?倘若没有,最好夹着尾巴给我滚出空见寺,圣童教不是你玩闹取乐的地方。”须弥恨极了毁他清誉的任何人,前者有曲瑾琏曲钦寒两兄弟,他对中秋宴之事还耿耿于怀呢,现在又来了柒八-九柒十一,饶是可恨至极。
柒八-九冷冷一笑,掏出胸口的一条白色珠链,其间镶了一粒灰绿色圆形檀木球,提起来字字珠玑道,“这就是证据,是你这位圣童日夜携带的菩提手串,在金炼国之时你寸步不离地带着,后来当成定情信物送给了我妹子,而你此时腕上空无一物,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须弥闻言一怔,挪来如炬目光端凝着柒八-九手中的菩提手串,眉山硬了一分,愕然道,“你怎会有此物?”
“哼,你还说不承认你害死我妹子,现在无话可说了吧。”
“是,我无话可说。”
须弥扶额叹息,无可奈何地摇头,好整以暇捋起右手的衣袖,将藏在衣下的一串白莹莹的菩提手串露出来,恰好也有一檀木球串在里面。他摊手道,“我无话可说,你何以有一模一样的菩提手串?这我真没话说,因为我的手串真真实实装在我身上。”
显然,光是分辨色泽大小,材质优劣,做工精细与否,明眼人都能瞧出须弥手腕上的菩提檀木手串才是货真价实的。
那么柒八-九手上的到底是真是假,是赝品吗?若是,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不止柒八-九震惊须弥的菩提檀木手串正大光明戴着,殿内众人也把犹疑不定的想法按了下去,纷纷怀疑起柒八-九嘴里的话语可不可信。
大殿的氛围瞬间诡异死寂。
柒八-九也感知到众人向他投来审视的灼热眼光,他拔高音量,激昂道,“不对!不是这样的!他是提前预防了,提前准备一模一样的菩提檀木手串,他在狡辩!我的妹子都死了,难道我会撒谎吗?”
落花啼在旁观看这一场戏,搔搔鼻头,“柒八-九,这件事有蹊跷,容后查一查,我相信须弥非是如此的人。”
“……太子妃,你,你不相信我?你相信须弥那个祸害少女的淫贼?”
柒八-九眼珠越鼓越突,暴戾地握紧一面阔刀,胸口抖动,里头的熊熊火气横冲直撞。
“到此为止吧。”落花啼漫不经心呷一口茶,似乎耐心耗尽。
“什么?”
“柒八-九,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落花啼给出鞘入鞘使了眼色,两兄弟箭步冲过去一人扭住柒八-九的粗胳膊,将之架起来,随即空见寺里里外外涌进一波僧人,手持棍棒把柒八-九堵在一人圈中,逃匿不得。
地面上平躺的死尸柒十一亦被两名僧人提起,从上至下扒掉了那层白惨惨的裹尸布,暴露出柒十一灰青灰青的死人脸。
四肢僵硬,躯干冰冷,发丝蓬乱,俨然一死得不能再死的女人。
但,死去数月的柒十一,在兄长柒八-九的背负下,自遥远的金炼国穷追不舍地跟着须弥来到曲朝的孽海,她的肌肤却饱满光滑,吹弹可破,连细细的毛孔都清晰不已,哪里像死了接近三四月的人?
刚接触柒八-九兄妹二人时,落花啼和曲探幽就曾暗暗嘀咕过他们的不对劲之处,哥哥浑身杀气,手脚健壮,舞刀弄剑的招式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完全是个江湖上叱咤风云的练家子,大抵有小小的名气。
妹妹从出现到此刻就一直裹在白布里,一动不动,可她全身上下不见有药物进行防腐,竟能在日渐温暖的天气下保存这么久,无一丝腐臭气息。
落花啼百思不得其解,私底下便叫纸鸢去打探一下江湖上有无一人叫柒八-九的,果是叫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赌对了。
落花啼盈盈淡笑,不留情面地诛心道,“柒八-九,不,应是大名鼎鼎的柒大侠,‘揣颅魔’也。你伪装成一山野樵夫,急功近利哄骗我们带你来空见寺找圣童,到底是何居心?”
一手拎着大刀,一手砸成硬拳的柒八-九夹击在出鞘入鞘的中间,耳朵捕到“揣颅魔”三字,腮帮子的肌肉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抽-搐了两下,“太子妃,你在说什么?”
“金炼国的著名杀手柒八-九,传言只为金炼王室做事,喜爱把人杀了开膛破肚,砍掉头颅,将尸体倒挂,再把头颅塞进尸体的腹腔,尸体倒悬,头颅正放,摆出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腥之景,所到之处必会玩一手揣颅的戏码。你来空见寺找圣童,是否想如此对付圣童呢?”
落花啼得知了纸鸢查出柒八-九的背景,愈发笃定柒八-九来者不善,更是深深怀疑柒十一的死究竟是不是真的。这些事她并未和曲探幽透露分毫,何故与傻子交流。
曲探幽坐得离落花啼最近,一面听她侃侃而谈,一面笑吟吟的,也不知在笑什么。
纸鸢趁机偷偷睃曲探幽一眼,极速拿回眼神,秀发高束,英姿勃勃。
柒八-九见落花啼把他老底掀出来,怒极一笑,揎拳捋臂道,“曲朝的太子妃居然不是绣花枕头,倒叫你发现了,哈哈哈哈哈!”
他反手擂出两拳去轰一左一右挟持自己的出鞘入鞘,好在出鞘入鞘身经百战,早有防备,旋身跳远,拔出腰间利剑便朝柒八-九刺去。
殿里顿时刀剑的光影雪亮,铿锵乒乓的炸耳打斗声撕裂了房顶,蹿上了天穹,震耳欲聋。
乐惠乐敏在须弥的同意下领着僧人去助出鞘入鞘暴打柒八-九,奈何柒八-九不是吃素的普通武者,他的一套刀法耍得五花八门,总能出其不意把人重伤,不少的僧人都吃了亏,挨了刀锋,疼得血流不止。
僧人皆去围堵柒八-九,画面乱如菜市场,那白布女尸无人扶着,“砰”地摔回地面。
不消片刻,“哧啦”一声,白布里陡然钻出一只纤细似柴的青白色大手,收成爪状,二话不说逮住一僧人的脚踝就是一抓,直抓得皮肉脱离骨头,留下一条条血呼啦滋的伤口。
那僧人哎呦痛叫,一跟头撂下摔倒,白布里的柒十一迅雷不及掩耳地抢过僧人的棍子,一脚将人踢飞。手里的木棍旋出眼花缭乱的虚影,一棍一棍打得旁的僧人措手不及,挨了闷棍章法大乱,不得不分出一股人来对付这个“诈尸”的怪物。
柒八-九道,“杀须弥!”
柒十一咯咯咯笑道,“要你说,我又不是记忆力不好。你以为我是曲朝太子那样的傻子?”
话声未绝,她猛的转身,手腕粗的木棍径直敲向了坐在椅子上端然不动的须弥,孰料眼前红影一闪,她手中的木棍咔嚓折中烂成两截,掷在地上发出轰隆厉响。
落花啼跳起抵挡,绝艳出鞘,轻轻松松削掉了柒十一的木棍,她目光凝结,打量着柒十一那张刻意伪造的死人脸,讥笑道,“好手笔,就连我都信以为真你是个死人!”
其实柒十一从始至终都未死,活得那叫一康健,兄妹俩在曲朝队伍前演了一出酣畅淋漓的大戏,无非是想借曲兵势力混入空见寺,闹大丑事,伺机除掉圣童教的圣童。
想来柒十一是学过闭气假死的武功,天天在柒八-九的保护下不让其他曲兵靠近发现端倪。柒八-九会偷偷向白布里塞几块食物和喂她喝几口水,必要时会支开曲兵让妹妹在密林解决三急,随后让柒十一继续以白布尸体的形象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就这样瞒天过海,诓了所有人。
要不是落花啼留了心眼让纸鸢去查,说不定她现在还死死地相信柒八-九找须弥就是为了帮妹妹柒十一报仇。
看样子,柒姓兄妹无一不是厉害的杀人如麻的大杀手。
柒十一的嘴角一撇,幽幽响出鬼笑,凛凛道,“哈哈哈哈,与你何干,你快滚开!”
“斗胆一问,你们为何要置圣童于死地?”
“恕不奉告!”
柒十一丢开半截木棍,抽出腿上绑着的一卷锁链,叮叮当当就朝落花啼的面目砸去,喝道,“滚!好狗不挡道!”
落花啼的绝艳剑身横势去格挡那铁链,腰身一紧,足下一空,整个人被曲探幽腾空抱起,远远避开了那游滑似蛇的铁链。
“锵!”
银色铁链栓在了一柄赤金锡杖上,宛如蛇绞金龙,不自量力,惹人耻笑。
须弥适时出面,赤金锡杖一挑,缠住银链无法脱走,他侧目道,“多谢太子妃!”
语毕,上前便与柒十一混战。圣童的身子虽不比柒十一高挑,然而一教之主不是闹着玩的,不出十招就一杖把柒十一打出殿外,摔烂了两面轩窗。
柒八-九低骂一声“操”,怒目圆睁,“你大爷的下死手!”
须弥休杖杵地,笑道,“有来有回,那名女施主对我下死手,我不过是还她一礼罢了。”
落花啼忍俊不禁,拍手为须弥喝彩,耳畔却飘来含酸拈醋的音调,“姐姐,你何以对小秃子那么好?因为他生得短小精悍很有趣?”
“小秃子”离落曲夫妇不近不远,顺风听到这句话,扭头哼哧,拧了拧小眉毛,嘴巴撅得高高的。
落花啼乐不可支,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沧粼,注意言辞,这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曲探幽揽着落花啼在臂弯下,低头笑道,“好,姐姐,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落花啼心湖一暖,不自然地从对方怀里出来,道,“速战速决,不如让出鞘入鞘他们赶快得手!”
剑戟如林,棍棒森森。
说时迟那时快,出鞘入鞘,曲兵,绝命卫,乐惠乐敏,僧人都齐齐觉得事不宜迟,人多势众地一俱出手,把力有不逮的柒八-九生擒了。
踢出窗外的柒十一也被僧人们拎进了殿,不多时两兄妹就一同来到了须弥面前。
落花啼,曲探幽重新入座,又是嗑瓜子又是喝敬亭绿雪,不亦乐乎。
须弥揉揉疼痛的额头,一言蔽之,“交代吧,何人指使你们的?”
“无人指使。不为别的,为民除害而已。”柒八-九手里的大刀被绝命卫没收,他与柒十一都被五花大绑,动弹不了。
“何解?”
“圣童教在金炼国权势滔天,强占了许多金炼国的金银,奴役百姓,狂敛私财,导致国库空虚,入不敷出。你还借圣童身份在街上到处坑蒙拐骗,骗年轻女子信圣童教,以什么修行之辞哄人陪你睡觉,如此种种,罪无可恕。我们杀了你,不是为民除害吗?”
“嗤。”须弥笑了。
柒八-九道,“你笑什么?”
须弥道,“你说这么一通废话作什么?冠冕堂皇的。干脆点,直接告诉我,你们是听命于金珞郎来暗杀我的,他想除掉金炼国的圣童教想了快十年,依旧难以得偿所愿,这一次,又要让他失望了。”
此话一出,柒八-九,柒十一愀然色改,闭口不言,目眦欲裂。
须弥更加确认背后主使,笑意愈浓,朝乐惠乐敏嘱咐道,“把他们带下去关押,届时让金珞郎亲自来赎人。”
乐惠乐敏答应着,从绝命卫手里接过柒姓兄妹,一行僧人簇拥着他们离开了大殿。
落花啼奇异道,“金珞郎?这是何人,仿佛听过这个名字。”
曲探幽眼波流转,接口道,“金炼国国王金秋愁的姘夫,金炼国的宰相。”
“咦,沧粼,你怎么知道?”
“……纸鸢姐姐讲过。”
“哦。”落花啼不疑有他,兴味盎然地去与须弥聊天。
一番攀谈,得知柒八-九和柒十一胡编乱造了“哥哥为妹妹报仇雪恨”的虚假故事,须弥没有亲近过女色,也没有用敬亭绿雪迷晕过人。
那只菩提檀木手串,不出意外,是有人故意作伪证来污蔑他。
“也是柒八-九,柒十一他们吗?”落花啼道。
须弥摇头,眸仁黯淡,“我想,应是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须弥: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落花啼,曲探幽:
第130章 狂风恨边落 我毁你名誉
狂风恨边落
(蔻燎)
夜深月隐, 四野阒静。
虫鸣断,人语绝。
曲朝队伍回到孽海城镇的客栈安置,人困马乏, 疲惫难耐, 许多人一沾枕头就沉睡不醒。
落花啼辗转反侧无从入睡,专门等曲探幽闭上眼睛, 听着他呼吸沉稳,大抵熟睡。她则小心翼翼用手指抠一抠他的眼珠子, 刮一刮高挺的鼻梁, 弹一弹那红润的双唇,对方无动于衷。
见曲探幽的确睡着了, 落花啼悄悄跳下床, 披上一袭黑袍,翻窗而出, 飞檐走壁依着记忆摸黑来了空见寺。
建了一半的空见寺在夜幕下看着略显荒凉悲寂,寒风呼呼地掀起数缕飞叶, 漫天舞动。
落花啼踩着瓦砾去寻觅须弥所住的禅房,花了大约一炷香才找到那间灯火葳蕤的屋子, 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看见那抹熟悉的光头身影。
衣袂飘展,落花啼双足点地,安静无音,她起身背贴墙壁,伸手轻敲雕花门窗,道,“漏夜打扰,望请圣童恕罪。”
屋内一静,俄而, 掠来须弥的声音,“太子妃不必拘礼,请进。”
推门步入。
落花啼打眼一看,须弥的身姿端端正正,盘腿坐在一浅黄色蒲团上,面对着禅房里的一樽小金佛,捻着手里的菩提檀木手串,默念经文,竟是不眠不休地等她前来。
落花啼走过去跪在蒲团上,朝着金佛拜了拜,扭头看着须弥,直入正题,“圣童,不妨移步聊一聊?”
须弥自落花啼进门之时就紧阖眸眼,此刻冁然道,“自然甚好。”
须弥一撩袍子站起,拿过放置在桌角的赤金锡杖,颔首低眉作了个请的手势,邀着落花啼去后面的茶室入座,落花啼点点头走了进去。
须弥的脚步声急促杂乱,急得仿佛要靠到落花啼的背脊上。
他走在后方带上门,与落花啼面对面席地坐下。
“哗啦啦——”
雕纹简约的紫砂壶腾在半空,窄细的壶口涓涓流出微碧的茶水,灌满了落花啼面前的一只茶盏。
须弥将茶盏递给落花啼,勾唇道,“太子妃请用,敬亭绿雪,乃世间至真至胜的茶,不知合不合太子妃的口味?”
“多谢圣童。”
落花啼提起敬亭绿雪准备昂头饮罢,垂眼间不经意瞟到须弥脸上一闪而过的促狭,顿时心泛疑窦,假装抿了抿茶水,状似无意地放下。
按理说,须弥长得是唇红齿白,清俊朗然的,若他不是出家之人,搁在红尘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当然,首先他得拥有一位成年男子的身高,或许效果更好。
落花啼的印象里,须弥还是在中秋宴被曲瑾琏曲钦寒欺负羞辱的十岁少年的模样,即便他在武林大会暴揍曲钦寒一洗耻辱,发泄怒意,但他的表情从不会出现一种叫人不舒服的贼眉鼠眼的……猥琐感?
说严重点,可称为色眯眯。
桌那边的须弥眼深如潭,笑含媚色,言语间两只眼睛直勾勾凝着人,恨不得凝出窟窿眼儿。
落花啼咳嗽一声,姑且忽略这些不对劲的小细节,坦诚相待道,“圣童,前段时日,听闻枫林仙境的枫铁屏寻你议事,多月一晃过去,圣童是否改了些想法?不然,也不会大晚上等我前来。圣童如若愿意相助枫林复国,往后落花国便也同意圣童教去修建庙宇,传道收徒……”
“枫林?什么枫林?枫林国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为何要助他们复国,不提也罢……咳咳,太子妃,早就耳闻过落花国出身的曲朝太子妃有惊为天人的美貌,今儿亲眼目睹,才明白有些美人不能光靠耳朵听,非得用眼珠子好好地瞧一瞧,如此方是不枉此生!哈哈哈哈!”
须弥眉毛逸跳,眼□□光,嘴角裂开的弧度夸张到吓人,一只手竟不明死活地来拖拽落花啼的手腕。
落花啼神色瞬间阴沉,大惊失色,一记手刀劈过去砸开须弥的手,拔了绝艳迎面刺去,愤懑道,“你不是须弥,你究竟是谁?”
“哈哈哈哈!”
须弥笑得狂野,抡起赤金锡杖敲在绝艳的剑身上,咔咔一阵脆响,他舔舔嘴巴,音色荡漾,鬼里鬼气道,“太子妃,你何必动怒呢?我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不过就摸了摸你的手,你便要动手杀我么?”
“你到底是谁?说!”
落花啼抬脚踹中假须弥的肚子,踹得人脚底板在地上刹了半米远,她乘机手臂一挥捅了对方一剑,血液喷洒,淅沥似雨。
假须弥敛去多余神情,吃疼地闷哼,他凌空跳起,眉峰蹙起山峦,汇聚周身力气抬着锡杖要来猛贯落花啼的腰,啐骂道,“不听话的女人,看我不弄死你!哼,我不是须弥,谁是须弥呢?难道那家伙就比我好吗?他哪里比我好!他是个道貌岸然的贱人,你们这般看重他,也是一样的贱人!”
落花啼无心去接这话题,只想赶快制止这有着和须弥相同容貌的人,擒拿他再步步逼问,怎料假须弥不是三脚猫,那诡谲的功力压过来,俨然把锡杖使用到极致,落花啼的绝艳差点禁受不住要滑掉。
两人在逼仄的茶室厮打,木桌木椅响得噼里啪啦,就连门窗也不堪重负地碎了一片。
破坏声不亚于滚雷撕烂天幕。
空见寺中的一群僧人受到惊动,抄着武器橐槖地跑来。
脚步声越堆越近。
“阿弗!休要伤害太子妃!”
一道冷喝射-出,像淬毒的弓箭射-中了那名为“阿弗”的假须弥。
阿弗和落花啼同时回眸,身披浴衣的须弥急匆匆穿衣出来,抓着一把和阿弗相同的赤金锡杖站在茶室门口,他的身后是数不胜数的空见寺僧人。
那些人瞧见阿弗,面面相觑,小声地交头接耳。
落花啼还震惊在两个须弥的画面中,突觉脚下一转,须弥已抢上前把她推给了僧人保护。他挡在前方,目不转睛瞪着阿弗,眉山扭曲,怒容不减反增,显现出来的气度不是十岁少年会有的威严肃穆。
圣童之所以是圣童,自是有旁人没有的可取之处。
落花啼掩在光秃秃的僧人堆,抱着胳膊研究须弥与阿弗的关系,思索不得解释,偏头问问其他人,“哎,圣童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吗?两人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一僧人低念“阿弥陀佛”,看都不敢多看落花啼,闭目道,“回太子妃,没有。”
“那怎么会这么像?”
“回太子妃,说来话长。”
“你简单说说。”
“弟子不敢妄议圣童之事。”
“……”落花啼扁扁嘴。
另一僧人道,“呀,他们又打起来了!”
又?
落花啼也顾不得八卦,扒开人群定睛看去,小小茶室装不下须弥和阿弗的打斗,噼啪一声,窗户支离破碎,两道黑影飞出窗口,搅在外头比较宽敞的大院里。
两根赤金锡杖“咚咚咚”敲得厉响不绝,看者看得脑仁儿直抽抽,有着身临其境的惊悚感。
须弥一看就是比阿弗武功高强了一两倍,几乎每一棍都能精准地锤到阿弗的后背腿弯,揍得阿弗东倒西歪,处于下风。毕竟须弥是在武林大会里排得上名号的人,不是江湖上的籍籍无名之辈,这场比试孰人胜出,乃是一目了然的。
“阿弗!你何时才能停止执迷不悟?这么多年来你作恶多端,害死了多少人?”
阿弗戏谑笑道,“我执迷不悟?你怎的不说你当年愧对于我?如今我毁你名誉,坏你品行,皆是你活该!你活该,你欠我的!”
须弥太阳穴的紫筋气得弹跳,一股一股的热流激上脑门,他使了十成力量拦腰给了阿弗一击,后者“噗”的口吐鲜血,被狠狠贯在一堵高墙上,咔嚓骨响,不知是哪里错了位。
那柄假的赤金锡杖也被须弥一脚踢成两截,“邦邦”掷地。
阿弗一跌摔在地上,须弥疾步过去,赤金锡杖横在阿弗喉头,迫得对方无法呼吸,脸红脖子粗,困兽般挣扎扭动。
阿弗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是佛门中人,你不能下死手杀我的!”
“闭嘴,你个阴魂不散的恶鬼!”
须弥一巴掌甩阿弗脸上,阿弗的脸蛋立马像皲裂的冻伤般簌簌地掉下一片片皮肉,就如历经风霜凛雪的土俑,被岁月侵蚀得惨败狼藉。
举手一撕最大的皮肉,须弥把阿弗的人皮面具扯得干干净净,躺在地上的十岁少年的真实面容显露无疑。
稚嫩俊秀,眉眼狭长,眼尾有一黑痣,更衬他阴柔妩媚,邪戾乖张,是个善于惹是生非的角色。
落花啼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阿弗不是须弥的双胞胎兄弟,他是一个易容过的少年,学扮须弥学得有模有样,以至于起初落花啼根本没怀疑他,险些上了当。
一个人披着另一个人的皮囊去干抹黑作恶的坏事,乐此不疲,被抹黑的人便是有苦说不出,硬生生扣上了一块块大黑锅,简直比窦娥还冤枉还造孽。
细细算来,落花啼猛的回忆起,几年前在曲水沣都的香染魂偶遇圣童须弥游戏花丛,左拥右抱的场景,说不定那个人就不是须弥,而是这个伪装成须弥的阿弗。
那时曲瑾琏与曲钦寒两兄弟并不是空穴来风在诋毁侮辱须弥,他们是真真切切看见“须弥”去香染魂抱着女人啃来啃去,不过他们也没想到他们看见的“须弥”是个冒牌货。
倒是须弥倒霉得被戴了这么一个淫-乱妖僧的帽子,无处说理。
须弥的锡杖卡得愈紧,阿弗呼吸受滞,有气无力道,“哈哈哈哈哈,你恨我毁你的前途,你怎么不想想我已经被你毁得彻彻底底,你拿什么补偿我?你补偿不了,你只能一遍遍忍受我的刁难,哈哈哈哈?咳咳,只要我不死,你去何处我就一步不离地跟着,直到你老死的那一刻,我要你知道,欺负我的下场!咳咳!”
“阿弗,当年之事,是我一人能决定的吗?你不该胡乱把罪责悉数推给我。”
“不管是不是你,你也是得了好处的,你既享受了好处,就没资格叫屈喊冤!”
“你!你……”须弥拳头一捏,侧头对那群僧人道,“将他关起来,绑严实了,他再疯跑,拿你们是问。”
“是,圣童。”
乐惠乐敏领着人过去一人揪一角,生拉死拽地把阿弗拖走。
阿弗也不动弹,任着他们将自己朝远处带,他死死地盯着须弥,阴森森笑道,“哈,你还是不敢杀我,因为你愧疚你难堪你没理,你就是欠我的,一辈子都欠我!死须弥,臭须弥,烂须弥!”
等一行人走了,须弥掖掖半湿的浴衣,明显是正在沐浴时听见异动赶来的,他微微涨红脸,无颜相对,拎着赤金锡杖,尴尬得无地自容。
落花啼一副没看见的样子,抬头望天,心道,其实你方才打架的时候就被许多人看见光溜溜的胸膛了。
更何况十岁的和尚有什么好看的?
须弥拉了拉衣领,指了一间禅房,道,“太子妃,借一步说话吧。”
“好。”
千辛万苦后才与真正的须弥促膝长谈,落花啼也徐徐吐一口气,大有轻松一点的错觉。
两人并排走人一禅房,点灯启窗,临月低语。
落花啼首先问了疑惑,即是有关阿弗和须弥的恩恩怨怨,并道,“我好奇罢了,圣童若不方便,不必理会我。”
须弥摇摇头,无奈道,“太子妃无须介怀,我与他之间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方便的。”
须弥摩挲着手心的敬亭绿雪,长叹一息,瞳孔投向一处,似在回想,“阿弗与我很像,都喜欢喝敬亭绿雪,这个习惯,是我们拜入空见寺的第一天就留下的。”
阿弗与须弥同岁,来到空见寺,他们刚好五岁上下,每日一起练武,一起做早课,一起诵读经文,一起做了好多好多事,空见寺的人都把他们当亲兄弟来看,他们自己也如此认为。
阿弗和须弥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兄弟,比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还要好。
好到同吃同睡,推心置腹,宛如双生子。
一日,须弥突然道,“阿弗,师父说要教我一个武功,名为‘空情’,空视情缘,永不堕尘。学了这个后,就有机会成为空见寺的圣童,但是——”
阿弗眨巴着漂亮的狭长眼睛,“但是什么?”
“但是,习练‘空情’的人一辈子长不大,要断绝所有情愫,身体年龄停滞在十岁,这样便是合格的圣童候选人。诚然,学了这武功,也不一定就能当圣童。圣童不止看武力修为,还看命格是否合适。阿弗,你觉得我能胜任吗?”
阿弗好像听不见须弥的其他话,只在意须弥能不能成为圣童,他的声音提高,道,“师父让你当圣童?板上钉钉了?”
“还未下定论选择我。”
“那你想当吗?”
“我不知道。”
“圣童可是圣童教的领教人,天下的空见寺都归你管辖,你一点不动心吗?”
“那你呢?阿弗,你想当吗?”须弥答非所问,轻飘飘问了阿弗一个措手不及。
阿弗亦道,“我不知道。”
须弥笑道,“师父只是说给我听听,我大概率不会是圣童,你比我聪明比我勤奋,你应该更加适合圣童的位置。这样吧,我们一起练‘空情’,届时练好了一起去选圣童,我们中哪一个人是圣童,都是很不错的。好吗?”
“好啊,好啊,一起一起!”
阿弗兴奋勃勃道。
一起,他们是好兄弟,当然得做什么都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好端端的,扣我眼珠子做什么?落花啼:看看你有没有装睡!曲探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