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别离方寸乱 花下眠,我
别离方寸乱
(蔻燎)
“春还。”曲探幽惊愕之下, 忙不迭拽过落花啼拉到身后掩着,道,“你先回去, 孤随后解释给你听, 回去!”
“你别说话!”
落花啼盛怒关头,猛的丢开曲探幽的手, 杏目圆睁冲到花下眠面前,直言不讳, 心如死灰, “请师父回答徒儿几个问题。”
花下眠挑了挑眉,戏谑之意不言而喻, 权当逗弄可以主宰生死的小宠物, 不屑一顾,“哦?你问便是。”
“师父, 徒儿不明白你为何要帮着曲探幽出谋划策,甚至是不惜伤害我, 此为一问;戌邕三十年,千古一帝传说闹得沸沸扬扬, 玄乎其玄,鬼乎其鬼,这件事是否也是师父你一手操控,此为二问;当初披着黑斗篷乔装打扮自称‘文砥柱’的人也是你,你暗中与曲探幽联系密切,仅仅因为他是‘花-径深’,是你的四徒弟,还是说,在师父眼里, 曲探幽是独一无二的千古一帝人选?因此,你千方百计要推着他走上权力巅峰,此为三问。”
落花啼言辞凿凿,铿锵有力,她逆视着花下眠的眉眼,语调不容置喙,“请师父回答!”
花下眠饶是笑得难以抑制,恼羞成怒的神色在面孔上转瞬即逝,她瞥瞥曲探幽的脸色,复又瞟两眼落花啼的脸色,嗤嗤道,“落花啼,你的三个问题,为师可以总结成一个回答,那么便是,师父做任何事都不必求得徒弟的理解,更不必回答。你是否多管闲事?”
“事已至此,师父还是不愿全数坦白?”
“为何坦白,如何坦白,为师说了你没资格知道,你何故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
“师父不说,那徒儿只好胡乱猜测,当年的千古一帝传言是你与花天恩共同散播的吧?目的是让天下大乱,或是旁的原因也未可知。总之,师父的立场已与我截然不同,我不知如何继续和师父……”
自从偷听到花下眠跟曲探幽夜谈的一席话,得知花下眠就是围绕在曲探幽身旁的黑斗篷,落花啼的意识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心底深处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提醒她——花下眠绝非前世记忆里的良善之人。
她的种种预谋深不可测,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推曲探幽成为千古一帝,如此恐怖的炽热追求,达到了世人无法想象的癫狂。
背后的真实缘由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
花下眠笑了,挑起血泉剑怼着落花啼的胸口,喉音诡谲,“你想做什么?”
落花啼缄默,举手在嘴边吹了一记清脆悠扬的口哨,低念咒语,顷刻间招来一大波斑斓漆黑的蛇潮,汩汩潺潺似流水般滑向花下眠,密如蝗虫,多如牛毛。
她扯过鬓角一绺黑发,绝艳剑一割就割下一大截扔在地上,不卑不亢道,“师父既已选择了曲探幽,对徒儿无甚留念,徒儿也不甘苦苦哀求,望请师父与徒儿断绝师徒关系,此后,相逢即是陌路人,再无任何纠葛。”
“什么?!”
花下眠起始看见那遍野的蛇群,登时想到了是花天恩传授给落花啼的小伎俩,暗暗磨牙挫齿。花憾阶的这一招不教给她,独独交给那该死的花天恩,花天恩又悄然教给落花啼,何尝不是可笑的一脉相承。
待她听清了落花啼的最后一句,花下眠瞳孔里烈焰丛生,熊熊不灭,她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花下眠,我落花啼要和你断绝师徒关系。”
“……”花下眠双目猩红,怒不可遏地瞪着落花啼。
曲探幽听着落花啼的话,瞬间知晓她的确在那夜听见了他密会花下眠的过程,心房惊颤。此刻眼瞧花下眠那状态诡异非常,上前挡住落花啼的身子,偏头对不远处的入鞘喝道,“入鞘,带太子妃回帐篷歇息!”
入鞘点首应是,刚一抬脚过来要拖走落花啼,怎料下一秒他腹部“砰”的挨了一记剑柄,血红的利剑飞来砸得他结结实实,一跟头摔了八米远,吐了一大口温热血水。
血泉剑在半空旋转飞舞,俨然残影未消的血色蝴蝶,弹回到花下眠近前被其轻飘飘抬手接住。
花下眠看也不看入鞘,冷嘲热讽,“胆敢再来干涉,我会要了你的命!”
她这句话表面是说给入鞘听的,弦外之音却是实打实在警告威胁着落花啼和曲探幽。
曲探幽见入鞘受伤,拳头握得越发硬-挺,缚龙剑在手中蓄势待发。入鞘看了看曲探幽,爬起来拎着剑就跑入了军营中心。
落花啼依然火上浇油,推开曲探幽信步走向花下眠,与之仅剩一拳之隔,她笑靥如花,字正腔圆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适时会抛弃一些微乎其微的师徒情,最正常不过。’花宗主方才把话说得通透明晰,我记得深刻清楚,为了不让花宗主有后顾之忧,但请花宗主与我断绝师徒关系,逐我出天相宗。”
“花宗主?哈哈哈哈哈!落花啼,你干得好,干得很好!不愧是我花下眠的乖徒儿,当真是学得有模有样,如出一辙。”
花下眠显然没料到落花啼会率先提出这一茬,大有被捷足先登的愠怒,气得脑筋抽搐,“既如此,我何不让你得偿夙愿?不过,要想与我断绝师徒关系,在世间活得潇潇洒洒,得先承受我的三下死招,且看你有无机会苟活!”
话语一休,她挥剑斩断扑上来的数条柔韧弯曲的毒蛇,蛇血淅淅沥沥飞溅在三人的衣袍上,宛如天空洒下红霞。
一大片毒蛇遭此劫难,仍然迎难而上去围剿花下眠,少数的毒蛇恐惧得调头梭进了阴水河,荡着水花摇摇摆摆不见了。
花下眠从不惧怕毒蛇,也不怜悯毒蛇,她讨厌毒蛇就像讨厌着毒蛇的主人花天恩,来者不拒,来者皆砍成两段。
落花啼趁花下眠清理毒蛇群之时,抖剑直线刺去,“哐啷”一声,血泉和绝艳搅死格挡,红色与银色相映成影,杀戮而残忍。
曲探幽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落花啼挨揍,提剑顺势在花下眠肩头划了一痕,“住手!”
落花啼道,“曲探幽你滚开,这是我和她的事情,关你什么事?你再插手我就与你势不两立!”
不早就已经势不两立了吗?
曲探幽摇摇头,急言劝慰道,“不,春还,她是个疯子!”
落花啼颦蹙眉梢,“我知道,我知道得太晚了。”
花下眠在前世如何对待她的,如何对待落花国的,她知道得太晚了,知道得太晚了。晚到她抓心挠肝,痛不欲生。
“你们两人在此关头还你侬我侬聊什么呢?不觉可笑吗?”
花下眠冷笑,反手劈出一套连招剑风,呼啸着直直捅-入落花啼的腰腹,但闻轻微的皮-肉划开声,落花啼已被花下眠那鬼魅般抵挡不得的剑速轻而易举扎穿了身体。
她的整个腰部被插-在血泉剑上,像一颗艳红欲滴的山楂果要穿成漂亮的糖葫芦。
花下眠眉目凛然,冷漠地拔剑一脚踢下落花啼在地面打了一圈滚,她还没继续出招,缚龙剑赫然陡显朝她颈部贯来,好在她防备得当,瞬息之间举剑挡了回去。
此时入鞘领了四五队金甲曲兵和绝命卫兵分三路把花下眠堵在阴水河畔,在曲探幽一声令下时,众兵鱼贯而涌奔向花下眠,将之裹得密不透风,一时难以脱身。
曲探幽则旋身抱起落花啼,触手一碰,手心濡湿了惨烈的红色,他指尖颤抖,“春还,你何必同她理会,她非是正常人的。入鞘,去叫医师!叫医师!”
“是,太子殿下!”
挨了花下眠一顿打的入鞘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拖着伤势又遣士兵去唤医师。
奈何落花啼目下不痛不痒,浑身干劲,重生以来的所有不通之处都浮出水面,她无法利用从前的视线去看花下眠,诚然,也做不到面对花下眠时无动于衷。
她艰难地颤巍巍站起,撑着绝艳拒绝曲探幽搀扶,道,“别管我,我,我和她不再是师徒,我,恨她……”
说着,咬咬牙一掌打退曲探幽,疯了般冲进曲兵里面,浑水摸鱼想对着花下眠的心脏处刺上几剑,花下眠收拾曲兵跟捏死蚂蚁似的不费吹灰之力,觉察到汹涌杀气的她抬脚“噗通”把落花啼踹到了哗哗流淌的阴水河中。
她一剑抹了一曲兵的脖子,踩着别的曲兵的头颅霎时跳起,黑斗篷像一只神秘的乌鸦射-入了层林尽染的枫林,惊起啾啾的鸟鸣。
曲兵,绝命卫奉命去追击花下眠的踪迹,曲探幽奋不顾身跃下阴水河去捞落花啼。
一入水,曲探幽就触摸到滑腻腻硬邦邦的活物,他定睛一看,水下有一条人肩宽的巨蟒掀着落花啼卷到了蟒背之上,一群细细长长的彩色毒蛇尾随着网纹蟒忙忙,正向着下游的焰焚国游去。
“春还!”
曲探幽把缚龙收进鞘中,焦急地翻身跳上忙忙的后背,揽住落花啼靠在胸前,他撕掉一缕袍角小心翼翼为其包扎伤口,黑眸聚了一湾清水,睫毛一颤就跌落好几颗,落进阴水河,寻觅不见。
忙忙不喜欢曲探幽,巨尾甩了两下想把曲探幽扔到河里去,但又怕一并把落花啼丢到水里,不得已气鼓鼓载着落曲两人弯弯绕绕往下游。
数不清的五彩毒蛇似乎也与忙忙玩得密切,为了躲懒全部趴在忙忙的背上,蜷缩成一个个小花圈,惬意得时不时摇摇尾巴。
落花啼虚弱得撩开眼帘,腹部被包扎时传来的痛感把她从短暂的昏迷里召回,她一抬眸,就对视上曲探幽的俊逸眉眼。
“以前的你,也是这样吗?”
她浑浑噩噩,自言自语,前世的记忆掺杂在今生的事迹里,她分不清所眷念的人到底是前世的花-径深,还是今生的曲探幽。
前世她信任喜爱自己的师弟花-径深,厌恶忌恨着曲朝太子曲探幽,直到去世的那一天她也恨死了曲探幽,可她那时根本不知道前世所谓的花-径深从始至终就是她的未婚夫曲探幽,也不知道花辞树躲在花-径深的面具后陪了她多久。
更不知道花下眠就是暗中支持曲探幽谋划天下覆灭落花国的主谋,荒诞不经的真相像珍贵的陶瓷被人无情地掷在地上,支离破碎,碎成渣滓,经过长久的日升月落日晒雨淋被有心人一片片拾起,拿浆糊重新粘好。
有了零星的最初模样,却不知,那最初模样比现下更触目惊心,无法接受。
落花啼嘴唇逐渐苍白,字字刻骨,“我死的那一天,你,你也是这样吗?这样……害怕的表情?”
前世曲探幽登基称帝,落花啼凄惨地死在了密室,被黑衣人徒手剜去心脏,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血液和生命的流逝,她不记得死了后曲探幽是何神情,也不记得死了后曲探幽有没有来看过她。
她只记得,死后的她怨念颇深,疯狂地想回到人世间,想报仇想杀死害得她一败涂地死不瞑目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我前世死的时候你也这样害怕和伤心吗?曲探幽:……没有入鞘:太子妃,太子殿下那时候哭得鼻涕冒泡,差点跟着你去呢!曲探幽:才没有!(呜呜呜呜春还不要死)落花啼:哈哈哈哈,可爱的曲大傻子
第192章 长命无绝衰 江山天下就
长命无绝衰
(蔻燎)
重生多年, 她一直以来把曲探幽当成那怙恶不悛的罪魁祸首,一次次怨恨他,折辱他, 欺凌他, 背叛他,伤害他, 甚至是为了阻拦他巩固势力,不择手段。
可笑的是, 事到如今上苍突然告诉她, 不止是曲探幽,重中之重还有灵暝山天相宗的师父花下眠。
不对。
已经不算是师父了。
真正的师父不会在十几年的光阴里只教她基础的武功, 不会袖手旁观看着落花国被曲朝霸占, 不会置之不理任由她活活被关在密室度过七年之久。
是她反应得太慢太蠢,还真以为花下眠有难言之隐才不能救她于危难。
落花啼捂着血水不尽的剑伤, 不经意摸到了曲探幽青筋暴起的手背,她道, “没能杀了她,我, 不想死。”
“春还,你不会死的,孤不会让你死的。”
曲探幽说一句话就滴下一滴热泪,滴在落花啼额头上,烙铁般烫得慌。
他道,“花下眠欺你之仇,孤会助你一一回报给她,等你处理了她,你还得新账旧账一起算, 慢慢来处理孤,孤就等着你来找孤麻烦。所以你当然不能死,听到了吗?春还,你说孤欠了你太多孽债,那么就让孤的余生一点一滴偿还给你,直到你身心满意为止。”
“可好?”
落花啼展颜舒眉,费劲笑了笑,“我要当皇帝,你也舍得?”
“江山天下就在那,不会跑不会走,何人能凭本事得到,何人就是帝王。”
他捧着落花啼被河风吹凉的面颊,轻轻揉搓为其取暖,温柔已极,“若是春还有能耐一统天下,孤就期待江山改姓为‘落’的那一天。”
“孤相信,春还做得到。”
“你以前,可,可没这个觉悟呢。”
她说的是曲探幽前世。
曲探幽道,“是吗?或许经历很多事,所见所闻会萌生新的想法罢。”
两人稀稀拉拉说着话,忙忙呼哧呼哧游了十几里地,终于稳稳滑上了河岸。大抵是躲避花下眠的一小批毒蛇游下来通风报信过,河岸边早有几抹人影等候多时,走过来扶着落曲二人迈下蟒身。
花月阴一眼看出昏死的落花啼腹部的伤痕,忙不迭让花卧石去密林处的马车上取止血药。曲探幽把落花啼平放在地,花月阴斜眼瞅瞅跟上来寸步不离的他,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你不怕我们把你堵起来一刀砍死?”
曲探幽单膝跪地守在落花啼身边,自动忽略花月阴的阴阳怪气,目光如炬看定骑在梅花鹿上的蓝白道袍的花天恩,眯了下深邃的凤眸,欲言又止。
花天恩仿佛没看见曲探幽,从梅花鹿上下来,淡淡地挥手朝那些波澜似的毒蛇下达号令,毒蛇嘶嘶几声,交头接耳片刻就悉数流进了林子。𝓒?𝓙?𝓦?
忙忙一上岸就瞄见了肥肥壮壮的梅花鹿花茸茸,馋得哈喇子直淌,粘着花茸茸绕了几圈想将其吞吃入腹。
花茸茸乃花天恩的坐骑,怎是寻常梅花鹿,它身经百战,跳起来狠狠踢了忙忙好几脚脑壳,忙忙疼得眼冒金星,不得不作罢,灰溜溜盘成一坨粑粑状,半阖眼皮打着盹儿。
花卧石哒哒哒跑来把装药的包裹递给花月阴,急切道,“姐,落花公主她不会有事吧?”
花月阴看看花天恩,抬手一个爆栗敲弟弟脑门上,“废话!有师父在,落花啼肯定不会有事的!”
“哦!”
花卧石揉揉脑袋上的大包,眼珠子滴溜转瞟着曲探幽的一举一动,打量的意味明晃晃的,就差把眼睛怼人家脸上去细看。
曲探幽无声地乜斜着花卧石,他可没忘记花卧石假扮花-径深害他和花辞树暴露无遗的事情,此时眼神里携带着暗潮涌动的愠火,厉色浓郁。
“咳咳。”花卧石坚持了近半分钟,尴尬地败下阵来,清咳一声挪回视线,摸摸鼻子专心致志看着落花啼的煞白面庞。
曲探幽本想亲自帮落花啼清理伤口涂止血药,但他一伸手就被花月阴甩一巴掌打回,一连试了三四次,花月阴就毫不留情地打了三四次,那犀利的白眼翻滚得使人目不暇接。
压着勃勃火气,曲探幽拢眉道,“春还是孤的妻子,孤还不能为她处理伤势?”
花月阴洒了一大把止血药,堪堪封住那潺潺流淌的血水,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布囊,熟稔地取一根银针去引线缝伤口。头也不抬,夹枪带棒回击道,“落花啼她承认吗?她不承认的话,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触碰她?凭你曲朝太子的身份?不好意思,你那身份在我这不好使!”
“……”曲探幽算是明白花辞树为何轻易甩不掉花月阴,还叫花月阴尾随监视了数月,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这花月阴不仅武力匪浅,嘴皮子也利索歹毒。
一想到花辞树,曲探幽旋即扫了扫岸上的人影,扫一遍,狐疑不解,再扫一遍,除了花月阴,花卧石,花天恩,落花啼与他,竟无花辞树的半边影子。
花辞树不是时时刻刻跟着落花啼的吗?花月阴能来河畔救援落花啼,花辞树何以不现身?
难道在躲着他?
看着落花啼被银针刺醒悠悠睁开眼,曲探幽摘掉黑金护腕,捋高衣物把手臂送到落花啼唇边,轻抚她的脑袋,“疼就咬孤吧,孤和你一起疼。”
“你说的,我可不客气了。”落花啼并不矫情推脱,张嘴对着曲探幽那白皙的手臂就是一大口,上牙下牙合力使了十成力气,愣是咬得曲某人鸡皮疙瘩和汗毛都一俱立了起来。
她一面咬还一面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曲探幽,仿佛在挑衅在示威。
曲探幽甘之如饴,落花啼这些天对他的态度稍有缓和,他恨不得把其供在金台上捧着,不过是咬一口罢了,何足挂齿。
两人四目相望,看在外人眼里,不知情的还错认为他们在眉目传情,暗送秋波,脉脉情意澎湃激昂。
但在场人皆知落花啼与曲探幽夫妻俩有着什么渊源孽缘,看到这一幕面色都变了一变。
等到花月阴汗如雨下把伤口缝好,缠了不下七层绷带,将落花啼的腰都捆粗了两圈,她才得以不可思议道,“你们两个搞什么呢?前不久要死要活,现在居然……”
花卧石蹲在一旁,狠狠地点头,十分赞同自家姐姐的提问。
落花啼还没回答,看见缓缓踱近的花天恩,有气无力道,“对不住,花宗主,我无法见礼。”
“无妨。”
花天恩站在他们面前,臂间冰蓝色拂尘一扬,轻描淡写道,“身子最为重要,一切虚礼能免则免。月阴,卧石,带落花啼回阴水府邸,她的伤情得养一段日子。”
花天恩与花下眠是近二十多年的死对头,对方的招式是避着落花啼的五脏六腑而捅的,不在夺命,在于立威施罚,往后她亲手采些药材助落花啼调理身体,便绝无性命之虞。
“是,师父!”
“是,宗主!”
花月阴,花卧石应声,抬着重伤的落花啼上了一辆马车。
曲探幽登时跃起欲追,“砰”的闷响,一记重若千斤的诡异力度抽在他的肩膀,且听低低的骨头错位声,他的半边胳膊就脱了臼。
视线瞥见一身蓝白道袍的花天恩一言不发挡在眼前,柔韧似蛇的沧泪拂尘重新垂在她腕上,曲探幽了然自己目前是难以追上落花啼她们遥遥远去的马车。
毕竟花天恩是唯一能和花下眠媲美抗衡的江湖高手,她若想拦住他,岂非易如反掌。
曲探幽看着马车隐入了墨绿的密林,一晃就不见,心口淤堵着浊气,攒眉道,“不知花宗主有何指教?”
“请你离开。”
花天恩只淡淡抛下四个字。
曲探幽缄默,攥拳不动,忽地思索了什么,星目一亮,“花宗主,孤有一疑……你可有办法对付花下眠?”
“什么?”
花天恩毫无预料会从曲探幽口中听见“对付”花下眠的言语,微微一怔。
曲探幽道,“但请宗主明言。”
花天恩静静凝视着曲探幽半晌,眸色黯然,“无人能杀得她,我和她都互相杀不死对方,这或许就是师父留下的惩罚。而你们,更不可能做到。”
“要想杀死花下眠,这场荒诞的赌局就必须坚持到底,无从回头。”
她的答语苍白而莫测,听得人一头雾水,不明真假。
花天恩说罢,跨上花茸茸的鹿背,径直依着车轱辘印而去。
曲探幽起初想继续追回落花啼带回灵犀盆地,他跟着花天恩的步伐跑了几里地,突地顿住脚步,自嘲道,“也对,春还现下去阴水府邸有花天恩保护,自然会安全许多。希望她能早日康复,早日活蹦乱跳。”
以他如今的武力,是奈何不了花下眠的,倘若落花啼待在灵犀盆地,花下眠与落花啼师徒再一碰面,免不了又是大闹一场,届时落花啼负伤或是殒命,他如何安心得了。
曲探幽哑然,“春还,你我再次见面,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孤摆脱花下眠,便来领你回去。”
折身往阴水河畔走去,忙忙还睡得死沉死沉,上半截身子躺在岸边,下半截沉进了河水,悠闲惬意。
听见窸窸窣窣的草叶声,它懒洋洋一瞥逐渐靠近的曲探幽,吐一吐分叉小舌头,蟒腰一摆,“哗”地翻身入水消失了。
曲探幽瞟了瞟忙忙水下的斑斓暗影,嗤之以鼻,他揉揉脱臼的胳膊,咬紧牙关硬生生给自己接上,痛得额心汗珠密布。
他刚一接好胳膊,一艘撑着“曲”字金旗的大船自上游驶来,发现他的身形后快速靠岸。
船上为首之人正是出鞘入鞘兄弟俩。
必是去唤曲兵追捕花下眠的入鞘不放心太子殿下,专门发动大船带人来寻,临走前恰好遇见查探“曲朝覆灭”谣言归来的出鞘,两人便结伴一同寻找曲探幽。
上了船的曲探幽坐下后,想也不用想入鞘肯定抓不到花下眠,只吩咐他们时刻留意红衰翠减姐妹俩的动静,花下眠不出面的时候她们就是花下眠的两柄锐剑,出鞘入鞘一一俯首领命。
出鞘在外折腾许久,绑了四五个疯疯癫癫散播风言风语的老和尚,已将人关押在军营牢狱里,如何逼问他们也誓死不从,单说是上天旨意,天机泄露,非是假话流言。
出鞘道,“太子殿下,如果实在问不出来,是否杀鸡儆猴除之而后快?”
曲探幽捏捏眉心,心里担忧落花啼的状况,烦躁地一摆手,“关起来,关到他们愿意吐露清楚为止,看谁能熬得过。”
“遵命,太子殿下。”
曲朝随意屠戮和尚,放到哪听都不是什么好话,但依法惩戒胡言乱语的疯子,维护曲朝尊严,总归是合理之举。
一回军营主帐,曲探幽就马不停蹄去沙盘边注视焰焚金炼的山河川流,忖量着曲钦寒在清流渠的战况如何。
他就这样忙忙碌碌与曲朝的大小将军商议作战对策,把一天光阴耗-去,茶饭不思,精疲力尽。
仰在椅子上望着被灯光照耀得犹如白昼的天花板,魂不守舍,心愁形愁。
嘶嘶嘶——
熟悉且陌生的颤动蛇鸣,撕裂空气灌入了耳膜。
曲探幽下意识逡巡周遭,惊喜交加,在瞟见一条手腕粗细的银环蛇从帐篷一角的缝隙中游滑出来,绕着木梁一点点把上身探向他,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蛇嘴里衔了薄薄的一页纸,白似云,白似雪,白似刃。
曲探幽并无畏惧之心,抬手抽-出蛇嘴中的信纸,展开一看。惴惴不安,焦急忧虑的心腑顿时炸开了一圈圈温暖的涟漪,随后被无法言喻的喜悦安然所覆盖。
信上只有一句话,四个字——“无碍,勿念。”
是落花啼的毒蛇,是落花啼的字迹,是落花啼写给他的定心丸。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不要和老婆分开!忙忙:真想把你甩进水里曲探幽:走开,赖皮蛇!落花啼:不准欺负忙忙!曲探幽:我要像蟒蛇一样缠着你……落花啼:……忙忙:……呕吐中
第193章 花香受侵扰 曲探幽一死
花香受侵扰
(蔻燎)
苏醒的落花啼腹部痛如刀绞, 绞得血肉模糊那般,她喘息一口气都痛苦不堪。
即便如此,她还是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唤了银芽准备笔墨纸砚, 匆匆忙忙写了信交由毒蛇送到灵犀盆地。
写完信喝完药, 在药物的促使下昏昏沉沉睡了两天两夜。
这两天夜里,花天恩会用一个时辰为落花啼输送内力疗伤, 助她伤势愈合得更快。天一亮,花天恩便挽着拂尘悄然离去。
期间银芽, 雁旋轮番守着她, 趴在她床沿不敢阖眼。
花月阴,花卧石, 茗香, 叶一片等人听花天恩的安排漫山遍野去挖草药,背满一背篓回来煎药, 一日喂落花啼喝三次,次次都无微不至, 小心翼翼。
枫铁屏,枫有尽也跟着挖药, 顺便打些野物回来炖汤让落花啼补身子,他们都是男人不宜出入落花啼的屋子,只得远远观望几眼。
枫梧自从回了阴水府邸,虽然并无大碍,却总是病恹恹的,大抵是吊在枫树上之时寒气入体,伤了内里,她每日入睡一直做噩梦,一梦就是一整晚, 一整晚都梦见那杀千刀的曲探幽,导致她如今的黑眼圈重似碳块。
焚鹤鸣,焚煜遣来宫婢悉心照顾落花啼,落花啼一天不醒他们就一天不安,日日祈求上苍保佑天雍阁阁主恢复如初,病难消除。
第三日清晨,落花啼启开眼缝,动一动白惨惨的嘴唇,喉咙艰涩道,“银芽……水。”
只听茶壶杯盏清脆的磕碰声,一杯不烫不凉的温茶就递到了嘴边。
落花啼转头努力喝了一大口,把喉咙深处的干涩感觉消掉,喝得太急不由得咳了咳,一抬眼帘,赫然吓了一跳。
屋子里哪有银芽,雁旋,花月阴等人,屋里唯有一人,端端坐在一张古朴的雕花椅上,臂挂拂尘,身穿蓝白道袍,神色漠然。
正是花天恩。
“咳咳咳!”
看清对方的面目,落花啼咳得更激烈了,脸红脖子粗。
花天恩搀她半坐起来,道,“好些了吗?”
“见过花宗主,好,好多了。”落花啼环顾屋内,瞅瞅窗外,见无闲杂人等,她避免隔墙有耳,压低嗓音道,“花宗主,我有一事想告诉你。”
“何事?”
“有关师父……有关花下眠的。”
落花啼有意注意措辞,和盘托出在灵犀盆地偶遇花下眠秘密会见曲探幽的事情,将亲眼目睹亲耳听到的细节层层剥开,交代清晰。
末了道,“花宗主,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真正的仇人,比起花下眠,曲探幽就是一个傀儡。我不知花下眠到底意欲何为,但花宗主与花下眠相识多年,大抵能猜到她所作所为的具体目的。”
孰知花天恩听了来龙去脉,面色不惊不愕,一副了如指掌的云淡风轻之姿,她越是这般坦然接受,落花啼越是一阵阵后脊梁发寒发冷。
“此事不难想通。”
少顷,花天恩波澜不兴地答道。
“什么,什么意思?”
“落花啼,简单来说,花下眠推算千古一帝算出来的是曲探幽,她便一心襄助曲探幽往这方面走。反之,我所推算的千古一帝是你,落花啼,因而我与花下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做的就是阻拦她和曲探幽完成大业,帮助你成为千古一帝。他们,亦是一样。”
花天恩莞尔,言辞轻飘飘,听在落花啼心里却重若铁砣,压得她喘不过气。
落花啼感到匪夷所思,瞳孔收缩,脑子一片空白,缓了好半天才犹豫不决道,“你是说,你与花下眠有关千古一帝所算结果不同,你们各自为了所推演的结果而努力……我和曲探幽是,是你们想证实结果的一个……”
棋子?
不是棋子是什么?
落花啼找不到更合适更准确的形容。
荒诞,滑稽,贻笑大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疯魔举动!
落花啼一拳锤自己脑门上,想把自己锤成活脱脱的真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花天恩道,“非是如此。乃是师父花憾阶死前为我和花下眠特设的任务,推演千古一帝的卦象,助其登顶九五,一统天下,师父在地底方能瞑目。此任务无法拒之不理,否则真正的千古一帝会遗落人间,埋没不出,致使天下大乱。”
“花憾阶?天相宗创始人花憾阶?”落花啼想到这些诡谲的源头来自她的亲姑婆花憾阶,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了。
“那我和曲探幽算什么?是你们两人玩乐的工具?世界上哪有千古一帝,你们确定算得没有问题?何以一个算的是曲探幽,一个算得是我?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我与他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可能是千古一帝?这个游戏可以结束了!”
花天恩意料到落花啼接受不了,眉头一皱,声线淡然,“不,这个游戏,结束不了。你与曲探幽之中,必须你死我活,才能迎来真正的结束。”
她直勾勾望着落花啼,正颜道,“我早前告知过你,你跟曲探幽的帝王命格相差无几,不过你的比曲探幽的强上一些,所以,今生不能再输给他了。上一次……不可重蹈覆辙。”
她的后半段话落花啼没仔细听进心,也没发觉花天恩说这些时眼神的轻微闪烁,瞬息敛去。🇨 ?🇯 ?🇼 ?
两人静默了半个钟头,岿然不动。
落花啼消化完花天恩的话,额角的汗水聚成一大滴滑到下巴,她不知是热得流汗还是冷得流汗,几不可察地颤抖,良久,似是无奈接受这就是事实。
花天恩起身,一甩拂尘,“你好生养伤,他日我再来看你。”
“等等!”
落花啼惊呼,立马叫住花天恩。
花天恩一滞,侧身看着落花啼的病容,“怎么了?”
落花啼闭了闭眼,踟蹰须臾,忐忑不安道,“花宗主,对于千古一帝的事情,时至今日我已不可能独善其身,脱离得干干净净,我愿意去争一争帝位之位。只是,我想求问你一件事……你,你可知有何法子解了‘祭语’的毒?”
“祭语?……此毒无解,中毒之人若不听下毒人的驱使,必会躯体中空,化为脓水。”
花天恩讶异,盯紧落花啼的愁眉,“你是帮何人问的?”
落花啼抿唇,眉梢捻死,不置一词。
花天恩默然,隐隐猜到什么,她顿了顿,“祭语虽是可怖非常,但我会竭力想想办法,试上一试。最终结果,我无法保证。”
闻言,落花啼眼眸雪亮,抓着唯一的缥缈希冀,喜不自胜地瞪大了眼,“多谢花宗主,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黝黑,腐臭,灯火渺渺。
地牢里浓郁发酵的血腥味熏得人头脑昏胀,眼眶涩疼。
吱吱吱的狱鼠鸣叫声不绝如缕,一坨一坨的毛茸茸肉-体在蜷缩卧地的曲瑾琏身上来来回回狂奔游走,东踩几脚西踏几步,粗长的肉粉色鼠尾还时不时甩来甩去。
一只成年狱鼠带着一家老小将曲瑾琏团团包围,在那裸露出来的毒疮皮肤上肆意啃咬,黑紫色毒疮被啮咬得皮肉皲烂,脓水流淌,血红灼目。
它们尽情享用着十分难得的新鲜人肉,吃得忘乎所以,分毫不察暗处陡然伸起一只大手,囫囵攥住三只老鼠扬臂高高一抛,“啪啪啪”三声脆响,粉身碎骨的老鼠来不及惨叫就折断脖颈咽了气。
乌黑的墙壁上滑下一条条张牙舞爪的扭曲血痕,触目惊心。
曲瑾琏自角落爬起,嫌弃地拿本就脏兮兮的袖袍擦擦被咬得乱七八糟的毒疮口子,冲过去捡起那些死老鼠的尸体一个劲往墙上砸。
啪!
啪!
啪……
老鼠一家三口不知被循环砸了多少次,砸到墙上溅开一滩肉泥,一泼血花,曲瑾琏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手。
他怒目圆睁,眸子赤红,喃喃道,“该死!都该死!”
在阴水府邸的地牢他被当成人质关押了近一月,每日吃着残羹剩饭,遭受着非人的折磨,生不如死,度日如年,这种难堪可怕的生活是曾经在曲水沣都锦衣玉食,吃香喝辣的曲瑾琏死也想不到的。
最让他介意痛恨的是,过去了这么久,曲探幽与曲钦寒纹丝不动,没派一个曲兵来救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想害死我,你们巴不得我死在敌军手里,老六老七你们两个贱人!恶魔!”
“啧啧啧,这是谁啊?原来是鼎鼎大名的曲朝四皇子,曲——瑾——琏?曲探幽的亲四哥?怎么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却有着霄壤之别,一个风光无限高高在上,一个潦倒落败卑贱如泥,啧,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想不清楚。”
地牢的幽深甬道传来不合时宜的含沙射影的女音。
由远及近。
昏黄的橘色油灯开辟了一笼亮堂堂的道路,照出了一抹修长的女子剪影,影子拖在墙上拉扯出鬼魂般的怪诞姿势。
来人着红袍,披黑发,眉目绣美,骨立婷婷。
一手擎灯,一手挽鞭,周身的怒气骀荡不休。
曲瑾琏瞠目结舌,条件反射后退几步,避似蛇蝎,背靠墙壁望着眼前的陌生女子,眉峰犹如刀刃锐利,“你是……”
“你果然是曲探幽的哥哥,长得有两三分像他。”
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的枫梧顶着乌黑的眼圈来此地找乐子,她在狱门前驻足,把油灯交给身后的枯藤昏鸦和古道。一边端详着满是毒疮的曲瑾琏,一边拿钥匙解开铁锁,戏谑道,“可惜你现在的脸皮上凹凸不平,看了让人害怕,倒是更加不像曲探幽了。”
“这可怎么办呢?”
“你如果极像曲探幽的话,那样打起来才过瘾才刺激。”
哼笑,枫梧向枯藤昏鸦古道三人轻描淡写瞥了瞥,他们上去就七手八脚把手无寸铁的曲瑾琏扭住,摆出一个“大”字型,供枫梧招呼刑法。
枯藤斗志昂扬道,“大小姐,打吧!有我们在他逃不了的!”
昏鸦也道,“请大小姐打他,为死去的瘦马报仇。”
古道义愤填膺,奈何舌头被割讲不了话,只能一顿忙里忙慌地比划,大意和枯藤昏鸦相差无几,都是表达狂殴曲瑾琏,让瘦马在地底可以瞑目。
他们暂时杀不掉曲探幽,揍一顿曲探幽的四哥也是能出出气的。
曲瑾琏见状目眦欲裂,前所未有的耻辱感遍袭全身,他还从未被一个女子,还是年纪不足二十岁的女子来施展酷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拿出从前耀武扬威的四皇子气势,怒斥道,“住手!你想干什么!我们无冤无仇,你敢打一个试试?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不好意思,忘记介绍我了。我叫枫梧,你说,我们之间是不是无冤无仇呢?”枫梧拽拽红鞭,拉长又松开,弹性颇强的鞭子比蛇身还柔软坚韧。
“……枫梧?枫……你是枫林……”
后面的“余孽”二字未罢,一记红鞭就唰地抽在曲瑾琏的胸膛,他闷哼连连,撕心裂肺地低嚎。
枫梧把在灵犀盆地受的苦楚悉数发泄到曲瑾琏身上,仿佛打了曲瑾琏就是打了曲探幽,那滋味别提多快活了。
曲瑾琏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女人打成血淋淋的德行,在强行捱了半个钟头的鞭子后,枯藤昏鸦一松手他就软绵绵倒在地上,四肢百骸痛如粉碎了般,他浑身冒汗,不住地战栗。
枫梧看着曲瑾琏那气息奄奄的模样,狂喜不已,拍拍手掌摇身欲走,此时地面上幽幽飘来沙哑的音质,“你很恨曲探幽吗?你一进牢狱就反复念叨着他的名字。”
“你若想杀他,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曲瑾琏扭头啐一口污血,抬眸凝睇着目光闪烁,踌躇犹疑的枫梧,添柴加火道,“我有一计,可使曲探幽死去。他死了后,你们放我回到曲兵军营,我会立马撤兵离去,绝不招惹焰焚金炼,灵犀盆地我也可拱手相让,全部还给你们。你也能杀掉你的心头恨……两全其美,各取所需,你不想赌一把么?”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一发疯就制作鼠饼吗?曲瑾琏:你管我!你管我!你管我!曲钦寒:不好意思,我的确没打算管你,你继续当人质吧曲瑾琏:……
第194章 山河不弃毁 你觉得,你
山河不弃毁
(蔻燎)
要说枫梧世间上最恨的人是谁, 实至名归的第一就是曲朝太子曲探幽,戌邕帝曲远纣都得排边站一站。
枫梧也说不清她是恨曲探幽是戌邕帝的儿子,恨他是屠戮覆灭枫林国的罪魁祸首的储君, 还是恨曲探幽在枫林仙境的种种不听话的表现, 或是恨曲探幽闷声不响就恢复正常神智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太子殿下。
最后的最后,她终归是恨曲探幽不受她的控制, 不能当一个合格的“曲狗”为她折磨亵玩,直到死去。
反正曲狗活在世上总会死在枫林余孽手里, 那么与其曲探幽死在别人的刀剑下, 不如让她亲自出手残忍地夺走他的狗命。
这样的好便宜必然不能叫旁人轻易占有。
枫梧瞟了瞟近处的枯藤昏鸦与古道,沉吟半刻, 摇摆不定, 她义正辞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做你的春秋大梦!”
抛出三鞭甩在曲瑾琏的后背上, 嗖嗖的破风之声炸响震耳。
曲瑾琏隐忍地吞下这三鞭袭来的剧痛,额筋抽-搐, 撑起上半身,邪笑道, “你道我如今的鬼样子是何人造成的?就是曲探幽,曲钦寒还有那该死的覆掀雨害的!曲探幽一日不死,我一日无法舒心安宁,当初我能与他分庭抗礼,眼下却变成这副怪物的德行,我比你更恨他,恨他千千万万次!”
他见枫梧已有动摇之心,还需推上一把,声情并茂, 磨牙吮血,蛊惑道,“你不信我?那你可还记得曲探幽是如何变成失忆呆傻的蠢货吗?哈哈哈哈哈,那是我干的!我找人把他揍成了大傻子!他明明可以一直傻下去,谁也没想到他去了一趟枫林仙境,回来就慢慢变成了正常人,变成了从前那个教人恨得牙痒痒的太子殿下……”
“如此,你还不愿同我赌一赌?我们一旦赢了,曲探幽就万劫不复,届时你想把他五马分尸,想把他斩成肉泥,都由你做主,我不插手阻拦。”
“……你说什么?”枫梧愕然,她倒的确不知道曲探幽变傻的原因是他的四哥在后面谋划刺杀,难以置信地和枯藤昏鸦古道换了换眼色。
枯藤,昏鸦,古道没有枫梧反应那么夸张,他们三人在曲水沣都混迹过一段日子,大差不差了解曲探幽与曲瑾琏明里暗里极度不合的关系。
枯藤道,“大小姐,确有此事!而且曲探幽这么久都不来救他四哥,所谓的人质怕是效用不大。曲探幽大概率是想公报私仇,借此让曲瑾琏死在焰焚。”
昏鸦道,“怪不得曲兵不来打焰焚,跑去攻击金炼,原来根本不把曲瑾琏当回事。”
古道两手乱舞,划拉道,“大小姐,既然曲瑾琏在曲探幽那无足轻重,我们要不要和他联手,杀死曲探幽给瘦马和枫林国报仇雪恨?”
言之有理。
曲探幽不来救曲瑾琏,不甘一生困在牢狱的曲瑾琏只有自救,他自救就得联合他人,而她们就是最好的盟友。
枫梧刚从灵犀盆地回来,一是被曲探幽刺激得不轻,二是亲眼目睹了原本属于枫林国的灵犀盆地,她深深觉得她必须为父亲和大哥去掉一个复国的最大障碍,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灵犀盆地本来就是枫林国的,我们是拿回自己的领地。曲探幽他不死,枫林复国就难上加难……”她居高临下逼视着曲瑾琏的毒疮面颊,破釜沉舟道,“那你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曲瑾琏的半边毒疮脸掩在牢狱的阴影下,黑得看不见眼睛,他狞笑一声,徐徐图之,“不急,我且问你几个问题。”
枫梧捏紧红鞭,莫名其妙道,“卖什么关子,快问!”
曲瑾琏嗤笑道,“曲探幽深爱之人是谁?”
“废话,当然是落花啼,我眼睛不瞎!脑子也没有毛病!”
“那你觉得你和落花啼有无相似之处?”
“有无相似之处?我和落花啼好像都爱穿红衣,身形身高也别无二致,脾气?好像都挺不好惹的……等等,你想说什么?”
“你先别急。”曲瑾琏咳了些血沫,抚抚胸口,继而循循善诱道,“你们还记得在曲水沣都锁阳人假扮曲朝太子,被曲朝太子掐断脖子一事吗?锁阳人伪装太子骗过皇上和所有人,若不是真太子自己出面杀死假太子,世人如何得知真相?”
“你的意思是……”
枫梧其实猜到了曲瑾琏的言下之意,但仍是不可思议地想确认一遍。
枯藤昏鸦,古道亦是醍醐灌顶,想通了曲瑾琏所言的办法是指什么。
“我的意思很简单,以你的外形身高脾性,你大可刻意改变一些小动作,嗓音,不出一月便能成为第二个‘落花啼’。曲探幽喜欢落花啼,你何不用落花啼的皮去接近他,让他心甘情愿死在你的手里,以解心头之恨。”
言到此处,曲瑾琏冷笑道,“前提,你们还得给我找一个替死鬼,砍了他的舌头,关在这牢房,我的毒疮也好伪装,旁人发现不了毒疮下的人是真是假。我一离开阴水府邸就想办法塞你们去灵犀盆地,引出曲探幽来见你。”
不可谓不是一种办法,一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的办法。
枫梧回想起瘦马那时能假扮曲探幽蒙混过关骗过曲远纣,她自信自己好好观察落花啼就能蒙混过关骗过曲探幽,届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把曲探幽大卸八块,赏给野狗啃骨头。
有古道在身边,不愁没面具可用,古道想帮瘦马复仇,他也没有舌头,不会轻易向枫铁屏和枫有尽泄露消息去告状。
枯藤昏鸦在落花流水糕点店待了很久,又十分了解落花啼,她能从极其细微的地方做到落花啼那样的一举一动。
至于替换曲瑾琏的替死鬼,大不了寻一位死囚扔进去,斩舌,描画毒疮,即便东窗事发说不定他们已成功完成任务,不怕被发现什么。
人皮面具制作起来非得细致已极,大抵需要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刚好是落花啼养伤的恢复期,落花啼快恢复好,她就借落花啼生龙活虎的形象去找曲探幽。
枫梧思前想后,在地牢溜达了好几圈,郑重其事做了决定,和曲瑾琏一拍即合,道,“说到做到!出尔反尔者,天打雷劈!”
曲瑾琏眸-射-寒光,阴笑道,“自然。”
半月过去。
落花啼的腹部伤口逐渐愈合,她也能杖一支竹棍小心翼翼去院子里晒太阳。
银芽扶她坐在院中央藤椅上,递一杯热茶喂她喝下。雁旋提着太平剑兴致勃勃给落花啼展示自己这么久的练武效果,一舞就是半个时辰,看得落花啼连连鼓掌称赞她英姿飒爽,未来不可限量。
雁旋得了夸奖脸红红的害羞一笑,舞累了就去院子边上摸摸花茸茸的鹿角,她摸一下,画茸茸就后蹄子尥一下,耳朵也抖得跟被马蜂蛰了似的,莫名好笑。
花月阴,花卧石姐弟俩天蒙蒙亮就背着药篓去附近山林挖草药,目下没能与落花啼一起晒太阳。
枫梧整天整夜粘着落花啼,口口声声说要报答落花啼的救命之恩,还偶尔口出狂言喊落花啼为“大嫂”,搞得落花啼欲哭无泪。
枫梧挨着落花啼坐下,研究着落花啼的一颦一笑,学着落花啼垂眸喝茶的样子,轻手轻脚刮刮茶叶,抿上两口,甜笑道,“大嫂,我哥和我爹跟着焰焚士兵去清流渠帮着金炼攻打曲朝,现在都混了个百夫长呢,能管理士兵还能安插锁阳人进去。他不在阴水府邸的时候,我可得多多帮他照顾着你。以后曲探幽要是死在战场上,你就能顺理成章改嫁给我大哥,我大哥人可好了!长得又高又壮,力气也特别大,最重要的是他很会疼人,这个你也知道的,他对你非常好,从不对你大呼小叫,也不会瞒骗你……咳咳,他是那种宁愿自己受气受苦也不会欺负妻子的好男儿。你要不和我大哥……”
“打住!打住,别说了!”
落花啼搁下茶盏,揉揉太阳穴,心烦意乱,哪有闲心听枫梧叽叽喳喳,斩钉截铁,“我不是你大嫂,你莫要再喊了。”
“你不让我喊大嫂,难道你还眷念着那曲狗不成?”
“哎,你说他是曲狗,我成什么了?”
“他是曲狗,你是人啊,你们俩就不是同一物种。”
“……”听枫梧言之凿凿,理直气壮的语气,落花啼“噗嗤”笑出声,笑得伤口都一颤一颤地疼。
枫梧还待贬损曲探幽,走廊转角小跑来一名焰焚婢女,弓腰见礼,软软道,“颜阁主,王上和宣王来看望你了。”
“快请王上王爷入内。”
趁着焚鹤鸣,焚煜两兄弟抢步走来的空隙,落花啼争分夺秒顺手挑了红纱巾覆在面上,掩住下半张脸庞,眉目锋利冷傲,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暗暗涌动,颇能震慑人。
枫梧,雁旋,银芽纷纷朝焚鹤鸣,焚煜垂首一礼。
阴水府邸不是枫林仙境,枫梧想撒野也没那主人资格,撇撇嘴,起身让出谈话空间。
雁旋想牵着花茸茸远离院子,花茸茸翻了个标志的人类白眼,逮着院中的一株绿树把树叶啃得光秃秃。雁旋无奈只得作罢,拿上剑和银芽一同溜走。
焚鹤鸣,焚煜坐在落花啼对面,落花啼惯例推两盏新倒的清茶过去,例行公事道,“颜辞镜见过王上,王爷,是金炼的战事吃紧?”
焚氏兄弟来此就是为了此事。
焚鹤鸣左瞧右瞧落花啼微微泛白的病容,打量先不直入主题,不忍心问道,“颜阁主的伤情可有好转迹象?若是阴水府邸的药材不够珍贵,我们能向河畔对面的西南方向的落花国购置药物,钱财一事颜阁主无须费心,本王即便把身上的衣服典当了也得把阁主医治好。”
落花啼笑道,“王上玩笑了,颜某的身体颜某明白,不出一月便可痊愈,劳王上挂心。”
焚煜一气喝完清茶,那姿势熟练得像喝酒似的,他比他二哥还夸张,睁大眼珠子,“颜阁主,你是如何得罪天下第一的花下眠?你们又是如何打起来的?要不要我们去抓几个天相宗的弟子绑起来给你出出气?”
落花啼嘴角抽-搐一下,心道你们去绑天相宗的人,确定不是去挨揍的吗?
佯装自若道,“宣王的好意,颜某心领了。”
她感受了焚氏兄弟的嘘寒问暖,便自然地戳开了金炼与曲朝战事的话题,“金炼眼下的情况如何?焰焚派去的救兵是否有帮上忙?”
卧床养病的时日,落花啼就反应过来当时在曲兵军营亲眼目睹六皇子曲钦寒领着两万士兵具体去做什么,他们不是来焰焚救曲瑾琏,竟是出乎意料改变主意攻打防不胜防的金炼。
焚鹤鸣迟疑地低睫,容色染满愁云,一看就是没少为焦灼战事操心的形象,之前因为火山爆发咳血消瘦的面颊凹陷得更深了两分,他道,“实不相瞒,颜阁主,焰焚能救金炼一时,却无法一举保下整个金炼。”
“颜阁主举荐的枫铁屏,枫有尽很有带兵打仗的能力经验,但到底是去别国地盘,各方各面束手束脚。曲朝把金炼包饺子般裹着不松懈,我们仅能在外围寻求突破口,日复一日地打消耗战,军力粮草不堪供应……虽然从落花国花重金买来的粮草能撑上三个月,谁又能确保三个月就可打退曲朝呢?”
他挫齿道,“最为可恨的是,曲朝军队里如今混杂着黑羲士兵,枫铁屏写信回来说,黑羲国的静山,固山逼降金炼不成,竟然擅作主张偷偷携人将金炼所处的军营附近的山峦点燃,山火在秋风的摧残下蔓延肆虐,士兵百姓死伤无数。金炼挣扎在真正的水深火热中!”
“什么?放火烧山?”
落花啼心口窒息,不敢相信听见了此等荒诞不经的话,“你是说黑羲国狡兔窟中的静山固山二人引燃山火,想借此逼迫金炼投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问花花不语 弄死曲探幽
问花花不语
(蔻燎)
焚鹤鸣写信给金秋愁主张两国联盟抗曲之后, 没过几天金炼就飞书回信,坦言,愿先御敌, 再聊后续仇恨。
金秋愁在信里提到了曲钦寒起兵包围金炼的事, 焚鹤鸣当即出动一万多士兵前往襄助金炼作战,顺带运了十几辆马车的粮食, 可惜曲兵已从东南西北把金炼堵得水泄不通,焰焚非但一时半会挤不进去, 徒劳了许多力气, 运去的粮草偶时还会遭遇曲兵拦截抢夺,三方混战, 乱得一团糟。
面对焰焚金炼两国士兵的回击, 曲钦寒仿佛早有预料,不见慌张畏葸, 镇定无比地修改作战计划一心二用来对付他们。
殊不知军营里的黑羲国狡兔窟的静山固山想了恶毒的法子,跑到山脚点火, 将金炼一左一右的两座山峰烧得红通通火焰焰,三天三夜都未能熄灭。
这场大火, 烧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士兵,无处可逃的山间动植物,简直是不计其数,可谓是铸造了生灵涂炭的烈狱之景。
此举人神共愤,罪孽深重。
“岂有此理!”
落花啼爆怒难压,一拳锤向石桌,一骨碌自椅子上站起,她忘记有伤在身, 气怒到腹部的伤口裂开,疼得她脑筋一跳,猛的摔回椅子。
拳头也蒙上了暗红的血痕,犹如赤链蛇攀爬不去。
焚鹤鸣叹息,胸腔堵着一口淤血,艰难道,“讽刺的是,金炼的山火不知是福是祸,眼下倒如同一副天然屏障,曲兵私自冲不进去,金炼他们也无法出得来……这样耗下去金炼众人迟早会被烧死饿死在清流渠,岂非让曲朝唾手可得?”
山火不同于普通火灾,普通火灾若得水源便可迎刃而解,山火是烧的一座比人大无数倍的山峰,山上树木茂盛最易惹火,更遑论秋天的萧瑟大风猎猎扑来,火势只会大不会小。
金炼士兵若去清流渠河边舀水救火,曲钦寒的军队就驻扎在清流渠附近,那便是有去无回,皆会死在敌军的刀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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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这场山火无异于变成了金炼的催命符,是曲朝眼睁睁睥睨着金炼走向灭亡的狂欢。
也是由于此事,焚鹤鸣好几日没睡着,夜夜难眠,愁得食不下咽,咳血症亦是重了许多。
金炼若是纳入曲朝,孤苦伶仃的焰焚怎般苟活?
噬天山北方和南方的国家难道真的会一个接一个倒在曲朝的铁骑之下吗?
除了曲朝,使焚鹤鸣头疼的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去落花国置办粮食,他花出去的钱财如滚滚流水逝去,国库逐渐空虚,赊了落花国数以万计的银两,再如此下去说不定焰焚以后会卖给落花国也未可知。
想到此处,一国之君的喉咙涌上一股抑制不住的腥甜,“唔”地嘴角淌出了血线。
“二哥!”
焚煜脸色煞白,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焚鹤鸣,担忧之情不言而喻,“都说了你别强撑,你就不能多养养身子吗?大夫开的药你也不吃,说什么省点钱买粮草,你……唉!”
焚鹤鸣擦擦血水,笑了笑,皓齿染成了血红的石榴粒,长吁一气道,“焚煜,是本王无能,无法守好焰焚,害得百姓们经历火山爆发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眼下又被虎视眈眈的曲朝盯上,怕是难逃一劫了。”
“不会的,不会的!二哥,焰焚不会有事的,有你在,焰焚永远不会有事的!”
焚煜从前只会花天酒地浪迹花丛,甚少帮焚鹤鸣处理棘手的国事,他只是在逃离火山爆发这件事上早一步从落花啼这预知了,花重金修建了现在的避风港阴水府邸,除此之外,他好像没为自己的二哥做过什么有用的事。
面临战乱,他首先是依附二哥,事事以二哥的言行举止为方向为目标,在自己心目中能抗起一片天的二哥却操持国事操持到咳血不停,这叫他怎么过意得去。
两兄弟抱在一起回顾自火山爆发后的一幕幕画面,深觉是老天爷在惩罚焰焚,惩罚他们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
落花啼腹部的钝痛消下去后,那处的衣料都浸泡了血液,她抬手挡住血红的颜色,默了默,道,“王上,王爷,你们无须自怨自艾,颜某答应助你们赶走曲朝的侵略,那便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焚鹤鸣眼睑颤抖,无头苍蝇一样茫然无措,“不知颜阁主有何高见?”
“请焰焚王上将曲朝四皇子曲瑾琏这个人质送到清流渠,要挟曲钦寒退兵,否则就把曲瑾琏凌迟。”
落花啼道,“他们既然不仁,我们也只好不义了。”
焚鹤鸣与焚煜对视一眼,醍醐灌顶,他们分明还有强硬的底牌未出,不至于被曲朝完全拿捏。
焚煜欣喜至极,抚掌大笑,“是啊,是啊!曲瑾琏还关在地牢,把他弄去威胁曲钦寒,曲钦寒为了名声面子也不敢造次!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去地牢把曲瑾琏五花大绑准备好!”
他急匆匆跑了几步,发觉自家二哥还坐着,跑回来拉上二哥和落花啼道别,两人正欲走,天际轰隆隆劈下一记厉雷,接着是第二记,第三记……噼里啪啦的霹雳滚雷接踵而至。
方才还明媚温暖的晴朗天气顷刻间转变为乌云密布,淡蓝色闪电蛇身般扭曲,雷声落到人间,爆出了白惨惨的半边寒芒。
啪嗒!啪嗒!
豆子大的雨滴一颗颗跌落,砸在石桌边的落花啼脸上,像冰冷的手掌在抚摸。
跑到院子台阶旁的焚鹤鸣,焚煜跟被定了身僵硬不动,等那真实的雨滴打湿他们的鼻梁额头,他们才惊喜若狂地转头看向落花啼,不胜喜悦道,“雨,下雨了!”
下雨了!
金炼有救了!
雨况渐大,落花啼,焚鹤鸣,焚煜却顾不得这个,三人淋着雨笑了起来,低喃道,“老天保佑,老天助我。”
走廊下的一根柱子后,枫梧的半块身子探出,仰首望望天,心腑五味杂陈,“啧”一声,暗暗道,“不能再拖了,必须赶快替换曲瑾琏。”
枫红色裙角一荡,飘飘然折不见了。
秋季的雷雨一下就下了一整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刷刷往人间倒灌,仿佛要把所有人类全部泡进水里。
落花啼白日淋了雨,旧伤还崩开,采药草回来的花月阴,花卧石姐弟俩帮她重新涂药包扎,一前一后数落了落花啼半个时辰。把堂堂一国公主一国太子妃骂得狗血淋头,骂得落花啼缩在床上拱手讨饶道,“我错了。下回再不敢带着伤在雨里站着了,这不是高兴吗?好不容易有一场大雨能浇灭金炼的山火。”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花月阴气鼓鼓地丢了择药草的筐子,走过来拿食指狠狠戳一戳落花啼的脑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落花王上和落花王后交代,怎么跟师父交代?”
“对不住。”
“对不住就长个记性,看在你有伤,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不然换你正常时候我非得打你一顿。”花月阴哼哧,转身拽着药草一边择叶子一边假意恫吓落花啼。
花卧石接口道,“对!我姐打人可疼了!你不能不爱惜你的身体,知道了吗?”
看着花卧石摆出大人模样来教导自己,落花啼忍俊不禁,配合道,“知道了,知道了。”
她问道,“枫铁屏枫有尽他们在焰焚军队目下如何?”
花月阴想了想,绘声绘色道,“他们亢奋得很,杀曲兵的好差事那父子俩能日以继夜地杀上十天不成问题。不是我说,枫铁屏这人能处,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他陪着我们挖药给你熬药,后面他去军营还心心念念记挂着你,时不时连夜跑回来就为了看你一眼,看完又马不停蹄回焰焚军队,我看那马儿都能跑死几匹了。落花啼,我的话,你听懂什么意思了吗?”
花卧石跟着道,“你听懂什么意思了吗?”
落花啼眨眨眼,故意呆滞地回了一句,“不太懂。”
“……你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你看世间的男儿那么多,曲探幽这种渣滓赶紧往后捎捎,排到天荒地老他也够不着你一个脚指头,我觉得枫铁屏不错,高大威猛,心细如发,主要是你们还同一立场,不会闹得剑拔弩张,你死我活。”花月阴闲来干起了红娘的活儿,乐此不疲地游说落花啼,“你届时和曲探幽断得一干二净,不如选枫铁屏当填房?”
“噗,什么填房?曲探幽又没死。”
落花啼摇摇头,止住了花月阴口无遮拦的疯狂言语。
花月阴一滚白眼,理直气壮道,“那有何难,弄死曲探幽你不就能搞个填房了?”
“……”
放在以往,落花啼巴不得迎合着花月阴说话,什么曲探幽该死,还该让自己手刃而死,但现在她说不清道不明为何会犹豫踟蹰。
落花啼端过花卧石煎好放温的药碗,仰首一饮而尽,抹抹唇角,全当不闻。
“咚,咚,咚。”
敲门声脆脆地响起。
屋内三人一俱把目光挪向门口。
门口纹丝不动。
“咚,咚,咚。”
声音又一次传来,力道重了些,也近了些。
落花啼恍然大悟,偏头往窗户一看,果见风尘仆仆,气喘吁吁的枫铁屏立在窗后,手里提溜着一只血淋淋的剥皮兔子,眼神定定不移射-在落花啼身上,见人是清醒的,含笑道,“春还公主,你可安好?我逮了只野兔拿回来给你补身子,希望你多吃点。”
往常他夜里赶回,落花啼不是昏迷就是睡着,他都不露声色远观几秒就走,今儿居然撞了大运看见醒着的落花啼。
瞧他身上的甲胄衣袍还滴着雨水,落花啼拧眉道,“少阁主,你怎么不披一件蓑衣,大老远的又是深夜又是暴雨,无须千里迢迢纵马回来,体力怎么吃得消?我无事,安好,你也一定要一直安好下去。快去换身衣服,莫要着凉了,多谢你的野兔。”
枫铁屏得到落花啼的一丝关心,魁梧的肩膀不自觉都绷硬了,把兔子肉隔着窗柩交给花卧石,笑似云染道,“无妨,有劳春还公主担心。我自幼身子骨就健壮,固如铁屏,一点小雨不碍事的。”
花卧石看着差不多十斤重的兔子,掂了掂,不免敬佩枫铁屏打猎的技术,感叹道,“还小雨?这暴雨能把人淋傻了。”
枫铁屏没理会花卧石的打趣,眼仁直勾勾凝视着落花啼,匆匆和落花啼说了几句话,他急着赶回军队,连杯热茶也没喝,旋身投入了水帘密密的瓢泼大雨中,一会就出了阴水府邸。
枫铁屏一走,择完药草的花月阴倚着墙壁,食指点着下巴,意趣冉冉道,“我没说错吧?你瞅瞅人家枫铁屏,言行一致,为人正直,从不搞花花肠子欺瞒狡诈的虚伪做派。这一点,可是比曲探幽和花辞树那俩家伙好了不知多少倍!”
谈及花辞树,落花啼登时反客为主一遍遍质问道,“花辞树,没错,花辞树。我自从醒来就没看见过他,他到底去了何处?”
“不是告诉你了吗?花辞树那小白脸和枫铁屏打了一架,怄气‘离家出走’了,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他跑到哪去了。”
花月阴语塞一秒,抄着胳膊走到落花啼床边,憋笑道,“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跑回潺城躲起来一个人呜呜呜地哭呢?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花月阴:曲探幽,有人惦记你老婆哦,我帮你老婆撮合撮合枫铁屏:嘿嘿曲探幽:操,你们不要搞事啊!(197章我就出来了)落花啼:咳咳
第196章 长情亦无情 那么,是时
长情亦无情
(蔻燎)
落花啼当然不信花辞树会因为打架受气跑去潺城躲着不出来, 但笑不语。
听见花月阴与落花啼谈论花辞树,花卧石来劲了,见缝插针讥讽道, “我觉得有可能, 他就是被我姐惯得没边了,他如果尝过我姐的收拾, 他敢这样说走就走吗?我姐就是得意他的俊脸,否则早就把他……”
花月阴嗤笑, 噘嘴道, “喂!我啥时候收拾你了?你是恋恋不忘那种收拾吗?还有,我也没打算收拾花辞树, 我会让他心服口服败在我的石榴裙下, 对于感情,我暂时不想用武力。你小孩子家家懂个屁!”
花卧石说也说不过, 打也打不过,清咳一声, 一本正经道,“那个, 我去处理兔子肉,你们慢慢聊。”提着野兔启门离开了。
落花啼盯着花月阴,花月阴坐着她也盯,站着她也盯,直到盯得后者如芒在背,喟叹道,“好了,我告诉你得了。”
花月阴坦白道,“其实他那天跑出阴水府邸, 我追出去找了他一下午,天黑之后在河畔的密林抓住他,我喊他随我回来,大不了不与枫铁屏碰面。他却说他不回来。”
“不回来?花辞树会去哪?”
“他说近日收到落花国警世司的书信,警世司有要紧事得他回去处理,还说处理好会带着警世司的一大帮人过来襄助焰焚。我见他去意已决,便没过多阻拦他,嗐,有时候男人就跟那野狗毫无区别,时不时消失时不时出现,懒得管!”
花月阴嘴上说懒得管,然而提起花辞树的名字眉间总渲染着藏匿不了的烦躁和忧虑。
“警世司有要紧事?也是,他这些年跟着我大多时间都在曲朝,没怎么回去管理警世司,是该回去看看的。”落花啼稍微讶异了下,点点头,并未深思。
毕竟从前她以为警世司就是落花国的查案组织,后来得知警世司里面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曲水后裔,那么如此一来警世司于花辞树而言就至关重要,非是轻易能无视不顾的。
花月阴“嗯”一声,含笑道,“落花啼,你果真不喜欢花辞树吗?”
没料到花月阴会骤然问这么一句,刚好撩被子躺在床上的落花啼瞬间直挺挺坐起来,“怎,怎么了?何以这样问?”
花月阴托腮,眯着星眸,银紫色衣袍在灯火葳蕤下朦胧得如一团紫云,捕握不住。她嗫嚅道,“你不喜欢他,那我就不手下留情了。”
虽然她自始至终也没有对花辞树手下留情过,她花月阴这辈子一旦看上一个合眼缘的男人,绝对会使出浑身解数将之拿下。以往还顾虑落花啼与花辞树含糊不清的暧昧,目下再无介意之处。
单说“花-径深”一事,花辞树就很难得到落花啼的真心。
在落花啼这里,除了“花-径深”的缘由,还有她前世对花辞树全然不了解的恐慌,那暗藏在面具阴影里的男人能压抑着自己不出来露面见她,也能一步步看着她跌入尘埃,这种诡异的感觉让落花啼无法坦诚相待着花辞树。
她铿锵有力道,“花辞树很好,可他不适合我。”
“曲探幽呢?”花月阴笑了,不依不饶道,“曲探幽适合你吗?”
落花啼轻嗤,躺回床面,闭上眼眸,淡淡道,“嗯,他傻了的时候挺适合的。”
花月阴挑挑眉,不接话茬,双手拢袖,摇身往门口走,“明白了。那你早些歇息,你的伤情还得养一阵子。啧,花辞树在落花国什么时候才回来?需不需要我去接他呢?”
嘀嘀咕咕着,“吱呀”掩上房门,声音逐渐远去低迷,直到听不见。
迷迷瞪瞪睡了半钟头,落花啼突觉枕头下陷,一冰冰凉凉的事物无声无息滑到了脸侧,贴紧她的耳朵蹭了蹭。??????
她毛骨悚然地一掀眼帘,扭头看去,一条花里胡哨的斑斓毒蛇歇在她枕畔,口里衔了一页白纸,正以撒娇的姿势拿小脑壳去顶落花啼的耳朵。
看清来物是自己遣出去的毒蛇,落花啼虚惊一场,起身摘下毒蛇嘴里的信纸,翻出床底藏起来的小盒子,把里面的两只白鼠喂给毒蛇,毒蛇嘶嘶鸣叫,张嘴吞食了白鼠,爬上房梁缠绕着木头。
落花啼这才认真看着信上的字迹。
“春还,阴水河畔相别之地,有扁舟一叶,上置疗伤药品,滋补物品,望接受。”
落花啼做梦也想不到花天恩交给她的毒蛇有朝一日会偷偷摸摸为她和曲探幽传送黏黏糊糊的书信,她养病的时日每隔几日会收到曲探幽的信,她都会打发叶一片去河边拿回东西,自己根本不去会面。
叶一片每次回来都说,“颜阁主,你咋不告诉属下拿东西的时候曲朝太子就搁旁边站着呢?属下还以为他们会把我就地正法!”
落花啼笑道,“他不会的。”
至于为何她这般笃信曲探幽不会伤害天雍阁门人,她也说不清楚。
纸张迎到油灯里烧掉,落花啼复又上-床安置,不咸不淡哼哧道,“谁稀罕你的东西,我才不要。”
十月初。
秋季的落花国依然花团锦簇,群芳争艳,不减丝毫花意。
其中最为耀眼的当属五颜六色的菊花,绽放得光华夺目,黄的,白的,粉的,紫的,红的,美得如天界的仙女下凡所穿的缤纷羽衣。
劲细冷白的一只玉手的手背上青筋浮现,清晰已极,指间捻着一朵刚从花枝上折下的雪色白菊,菊花瓣上还坠了几粒饱满的清晨露珠,璀璨发光。
警世司的正厅中,花辞树坐在一把雕刻华丽的乌木太师椅上,右腿架在左腿上,脚尖悠闲得摇了摇。
他拈着白菊静静地欣赏,看罢,百无聊赖地把白菊抛在地面,抬脚踩上去重重碾压。
雪似的菊花硬生生被他碾成了肮脏的泥泞。
掏出袖中的一支镂花珠玑钗,大拇指轻轻摩挲上面的珠玑,魂不守舍。
道,“真花再好看,不得人喜爱,也会被踩在脚下。而这珠玑所制的假花,无香无枝,却能使人心甘情愿佩戴在发鬓间。”
“这便是各花入各眼么?”
他斜睨着自己腿脚边弓腰跪地的警世司之人,心口空落落的,冷笑道,“我不在的时间,落花国发生过什么大事没?”
副司主惯会察言观色,极快看出花辞树今日状态不佳,俨然一点就爆的火药包,他颤颤巍巍直起身,语调平和道,“花司主,落花国内一年总会离奇死上十几个人,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比不得之前那龙鳞人闹出来的阵仗。不知……花司主指的大事是哪方面的?请司主明言。”
花辞树不耐烦道,“惩奸除恶这种小事就不用提了,落花王宫里可有大事发生?”
副司主回话道,“不曾,王上王后都仁爱治国,新太子也规规矩矩不整幺蛾子。”
“那么,是时候发生一件大事了。”
花辞树幽幽笑道,意味不明。
众警世司中人皆一脸茫然,左顾右盼,不知所措。
一言方停,警世司大门口蓦地摇摇晃晃跑进来一名男子,那男子衣袍散乱,帽子歪斜,腰带都松松垮垮,颠颠儿冲到正厅,嘴里尖声咆哮道,“哎!哎!不就是在酿紫居睡了半个月吗?也没花多少钱,一千两罢了,老头子越老越难伺候,哔哔叨叨我一路,就我一个儿子钱财以后不都是我的,小气什么……”
看样子是刚从某位女子的床上爬下来,被家里长辈追着打来了警世司。
来人不出意料,乃是落花国首富钱盆满之子,钱钵溢。
面颊上因“猴尸”所缝的针线印记在岁月的抚慰下已淡得快要看不见,现下的五官容貌与正常人无异。帽子左边簪了朵红得滴血的玫瑰花,平添他几分骚气和浪荡。
他大剌剌跑到正厅,赫然发觉中央正襟危坐着一位俊美无双,肤色白皙的红衣男子,脚步一错立马刹住,呆愣愣道,“哎?哎!花,花,花司主?”
钱钵溢几年前就进入警世司混饭吃,靠着所谓的警世卫的头衔去坑蒙拐骗良家女子,没少抹黑警世司的光伟形象。
对此花辞树不予多理会,只吩咐钱钵溢不闹出情感纠纷惹出人命即可,钱钵溢因此感恩戴德,把花辞树的话记得真真的。
他一甩袍子,“噗通”跪下,比跪在他爹钱盆满面前还有骨气,“参见花司主!花司主何时归来落花国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为你接风洗尘啊!”
花辞树讥笑道,“我何时回来,关你什么事?”
“额……”
钱钵溢卡了壳,四下环顾其他人的目光,却见那些人都目不斜视,不带搭理他的。他心念以前的花司主说话也不是这样刻薄尖锐,阴阳怪气的。
他尴尬地瞅瞅花辞树,想着套一套近乎,随意找话头道,“花司主,那什么哀悼山的花卧石前段时间来置办粮食事物,点名要我带他去买,说是落花公主下达的任务。为了帮公主遮掩,我和我爹一个字都没给王上王后提及,真的!落花国的百姓们也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们的粮车是大晚上出发的,保准不泄露任何风声!”
“虽然不知道落花公主买那么多粮食干什么,但是我还想问问,可还够用?”
花辞树斜乜着钱钵溢那胭脂水粉蹭花的脸,嘴角一勾,向其招手道,“你干得不错。”
“不过,这件事眼下无须瞒着了,你们把这消息散播出去,花卧石所购置的粮食不单是救济火山爆发后的灾民,而是为了襄助焰焚抵御曲朝。”
“啊?”
钱钵溢惊骇,猛的跳起来,不可置信,“落花公主在帮焰焚对付曲朝?她不在曲水沣都吗?这是怎么回事?”
旁的警世司中人伸手拖住他按回地面,已然被钱钵溢一惊一乍的态度弄得厌烦狂躁。
花辞树眼眸噙笑,笑意冷冰冰的,“千真万确,无有虚词。公主在外性命攸关,我们无法坐以待毙,需得速速禀告王上王后,难道不是吗?”
不至三日,花落知多少乃至落花王宫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了一个看似荒诞又十分可能的消息——那便是春还长公主不在曲水沣都,独自去了阴水帮助焰焚金炼。
国王落花啸和王后花汲人,新太子落花吟,二公主落花蕊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只觉匪夷所思。落花啼放着大好的曲朝太子妃不当,何以偏偏跑到战火频发的焰焚金炼去?
落花王室自然不信,悄悄差人去曲水沣都打探情况,得到的回答是,太子妃乖乖留在逢君行宫,并没有擅自离开曲朝。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落花王室的人却没意想之中的放下焦虑,反而日日忧心忡忡,惴惴不安。
于是落花蕊提议道,“再找人去阴水府邸打探,有无阿姊的踪迹?”
落花啸,花汲人,落花吟一俱应允,遂再次安排人手偷偷去阴水府邸。
前前后后两次查探等了近两月,第二波回来的人手带来了另一个诡异的真实情况。
“长公主殿下也在阴水府邸,身边还有银芽跟随。”
“……”
怎么回事?
落花啼怎会既在曲水沣都,又同时在阴水府邸?分身术不成?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下一章我要狠狠出现!落花啼:那你来曲探幽:等我
第197章 愿君多采撷 是妻子,是
愿君多采撷
(蔻燎)
荒谬。
第一次所得内容是, 曲水沣都的“落花啼”的贴身婢女有太子殿下东宫里的将离,余容,不见银芽这个陪嫁丫鬟的影子, 可在阴水府邸的落花啼身边就有银芽陪伴。孰真孰假, 一目了然。
落花啸当即焦头烂额,生怕落花啼在阴水被战乱波及, 难以平安归家,先不论她何以冒着极大风险逃离曲朝, 他们只想快点把落花啼接回家, 确保她性命无虞。
拨了一群人连夜赶去阴水府邸,想方设法把长公主落花啼劝回来, 落花啸, 花汲人,落花吟, 落花蕊四人才堪堪安了心。
落花吟,落花蕊兄妹俩退下后, 一宦官入殿俯首,毕恭毕敬禀报道, “王上,王后,灵暝山天相宗花宗主求见。”
“快!快请花宗主进来!”
落花啸愁眉苦脸落花啼的事,一听落花啼的师父花下眠来了,深觉拽住了救命稻草,慌急地立直身子,下了王椅亲自去迎花下眠。
花下眠身为一宗之主,又是江湖上的天下第一,更是落花啼自幼的武学师父, 她在花筑宫的待遇与其威望是极其对等的,只要她进入花筑宫,宫里的人就会按国王以往的要求心照不宣开始设宴,奉上最好的饭菜酒水款待花下眠。
入座后,花下眠和落花啸花汲人细细碎碎聊了会,丰盛的珍馐美馔,佳酿美酒就陆陆续续摆上了宴桌。
散去多余闲杂人等,憋了许久的落花啸敬了花下眠一杯,开门见山述说内心的忐忑,他将落花啼大概率留在阴水府邸的事情全盘托出,末了道,“花宗主,花啼自幼什么都不怕,唯独对你有敬畏之心,倘若花宗主能替本王去阴水把花啼完好无损带回来,本王感激不尽,必会世世代代推崇天相宗为落花国第一宗门,永不更改。”
花下眠垂眸嗅了嗅杯中酒水馥郁冷冽的芳香,轻呷一口,笑得意味深长,“王上所言非虚?落花啼在阴水府邸?当真有趣。”
落花啸心脏压着巨石,吐口浊气,诚恳道,“是的,听说她还胆大包天不自量力想帮焰焚金炼攻打曲朝,真不明白她想干些什么……”
“王上。”
花下眠蓦地截断落花啸的话,无缘无故扯了另一话茬,掷地有声道,“哦?我曾听闻,落花啼在未嫁入曲朝时,嘱咐王上大量招兵买马,苦练军队,以备不时之需?看来落花啼极有高瞻远瞩之能,是个好苗子。如此一来,王上能否领我去一观落花士兵的凛凛军风?”
落花啸,花汲人双双对视,愣了愣,花下眠怎会突然对落花士兵感兴趣?
暮夜。
淫雨霏霏,白雾浓浓。
今夜的雨比前几天的小了一半,淅淅沥沥洒在油纸伞上,敲出了迷惘沉闷的音。
落花啼漏夜翻出阴水府邸,执一把碧色纸伞踩着水花循循前进,身后尾随着打着哈欠的茗香,叶一片,皆是捏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前方的阁主大人。
茗香,叶一片自从猜测“颜辞镜”是落花国的春还长公主,他们时刻都有意无意去观察落花啼的举止言谈,越是观察,越是证实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颜阁主是公主出身,于他们而言没什么影响,反而好感蓬勃。
叶一片见落花啼重伤的身子走起路来步履生风,四平八稳,赞叹的同时又关心道,“颜阁主,大雨天的寒湿气严重,不宜四处奔波,你有什么要紧事不妨交给属下,属下替你去办。”
落花啼步幅减弱,微笑道,“确有一事需劳烦你们跋山涉水去一趟。”
茗香疾速挤上前,差点把叶一片的伞给弹飞出去,摸摸袖里私自藏为已有的落花啼的毒蛇,笑嘻嘻道,“颜阁主,你尽管说,属下们栉风沐雨,餐风饮露也得为阁主效犬马之劳。”
落花啼思忖良久,柳眉一横,下定决心道,“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后面的战役胜负。如今焰焚金炼强撑不了多久,想击垮曲朝还得寻找其他突破口。你们可还记得三年前被曲朝覆灭的蓝穹国?眼下称为蓝穹。此地刚被曲朝并入疆土不足五年,曲朝的统治根基并不牢固,我听闻蓝穹每次隔上半载会有起义军闹事,显然易见,他们不服曲朝管辖蓝穹。”
“这一次出行交给你们的任务就是带上天雍阁的三分之二的人手混入蓝穹境地,打探蓝穹那曲朝官员的兵力,套一套蓝穹旧贵族的口风,找机会怂恿当地人民暴起造反。他们若想扳倒曲朝入驻的曲官,就得奋发向上激起复国之心。”
她字字珠玑,不容置喙,“你们前去,便是帮助蓝穹旧贵族谋划造反事宜,让蓝穹脱离曲朝掌控,至于军队士兵,后续我会出手,叫他们莫要着急。”
紧挨着旧枫林现灵犀盆地的蓝穹如果能成功从曲朝版图里脱离开,那么落花国往后对峙曲朝就相对安全些,也有一个帮手。而不是曲朝借着蓝穹的地理位置朝西南方向的落花国进攻。同样,蓝穹独立,也是能给曲朝一击,吃到嘴里的鸭子突的飞走了,能大大削弱曲朝的强国形象,溃乱曲兵的斗志雄心。
落花啼所言的军队士兵,自然是落花国里的落花士兵,落花国离蓝穹不远,想出兵去帮他们打退曲朝,虽不敢咬定能一下子顺利,但绝对会把蓝穹摆脱曲朝的难度压低几分。
若是到了落花国出兵救蓝穹的这一步,落花啼相信,那就是她与曲朝完全撕破脸针锋相对的时刻。
茗香,叶一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大能理解落花啼放着好好的天雍阁阁主不当,偏要掺和进打打杀杀的战火中,俱是一愣,“颜阁主,何以如此?”
落花啼面色严峻,道,“困在棋局,怎能独善其身?天下即将大乱,不未雨绸缪如何全身而退?”
她拍拍茗香和叶一片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有劳你们了,待战争平息后,我会好好嘉奖二位,定不食言。”
“多谢阁主挂念,属下必当全力以赴,鞠躬尽瘁,为阁主的伟业付出一切!”
茗香,叶一片俯首抱拳,道别后旋身攀上树巅,去召集天雍阁门人商量前往蓝穹的计划。
落花啼眺望他们二人逐渐缩成黑点的身影,转身走着还没走完的路,她的路途尽头不是别处,就是时常观澜吹风的阴水河畔。
河畔边在风雨飘摆中有两只船。
一只乌蓬,另一只也是乌蓬。
下雨了,送药所用的扁舟也换成了乌蓬船。
落花啼今儿特意不让叶一片来取药物,不打招呼一个人来,想要杀个措手不及。第一只船摇摇晃晃荡在河岸,打眼一瞧就能看清里面装的仅是药草食物,第二只船明显要稳上许多,船舱里燃着一星豆灯,照亮了灰蒙蒙阴惨惨的夜色。
着红袍,擎碧伞,乌发丝丝缕缕黑水般漾开,白净似瓷的面容掩在伞檐下,平添动人心魄的美。
落花啼将一走近,乌蓬船中就钻出两抹身高相似的清俊男子,披着遮雨的蓑衣,各撑一柄油伞,远远瞅见来人的模样,笑逐颜开,低头见礼道,“太子妃?属下参见太子妃!请太子妃上船一叙!”
落花啼莞尔,启唇道,“出鞘入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说出鞘许久不见倒是正常,但入鞘前不久刚刚在曲兵军营和落花啼见面。两兄弟知道这是太子妃的客套话,没心没肺地点点头,冒着冷雨朝落花啼走来,想邀人上船。
下一刻,一只骨节细长,指甲润泽的大手撩起帘子,白底金纹龙袍的熟悉身形弯腰探出,黑发半垂在肩头,腰间的龙形玉佩与主人相得益彰。
背景是飘渺的浩瀚云雾水汽,氤氲成团,遥远的灵犀盆地那重峦叠嶂在黑夜下徒剩了浓墨般的巍峨剪影,如此景象俨然一副美不胜收的水墨画,而遗世独立衮衣绣裳的曲探幽站在那便是点睛之笔,简直疑为神仙,举世无双。
落花啼说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心底对曲探幽的情愫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她竟硬生生从这么稀松平常的撩帘而出的举动看得心脏扑腾扑腾跳跃,霞烘双颊,口干舌燥。
不对啊,曲探幽又没给自己下蛊,怎么看着他就觉得十分可口呢?
曲探幽五官精致透着英气倨傲,身姿挺拔,肩膀宽阔,劲腰窄韧,手脚修长,是穿破烂都难掩倾国绝色的美男。这一点,落花啼前世今生都毫不否认。
人中龙凤的他甫一站定,眸光游弋在落花啼脸上,似乎不敢置信是落花啼立在河畔,眯缝凤目,不置一词就夺过入鞘的油伞。
跨下船,三步并两步冲来揽住落花啼的腰,大伞举在上方,拿过落花啼的伞收起,道,“先上船,外面寒凉。”
落花啼“嗯”一声,由着曲探幽搂着自己踏上船,俯身进了船舱。
出鞘入鞘则自觉地跑去了装满药物食物的乌蓬船,取了栓在一棵大树上的绳索,划着船往下游浮了近二十米远,贴心地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落花啼一到船内,浑身的寒气扫去一半,暖融融的,原是船中央烧着一尊红泥小火炉,炉上煨着酸酸甜甜气味清新的小米酒,还有一盘炙烤牛肉,一盘烤红薯。
她惊讶道,“为我准备的?”
“嗯,每次你都不来,每次都给出鞘入鞘他们吃了。今天,孤也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曲探幽拉过落花啼熟稔地坐在他大腿上,嘴里说着话,视线一直停留在落花啼的腹部,眉峰攒得极紧,“孤知道你受了严重的伤,轻易不能走动,可孤实在是担心你的情况,恨不得潜入阴水府邸去找你。春还,你眼下伤势如何?”
他小心翼翼碰了碰落花啼的腹部,“能让孤看看吗?”
落花啼不以为意,道,“伤口愈合了,在慢慢结痂,就像你曾经脑后的伤口一样。”
她坦坦荡荡地敞开外袍挂在臂弯间,从容地褪下一圈又一圈绷带,将肚脐上方的血泉剑遗留的剑痕给曲探幽看,“你看,是不是愈合了?”
是在愈合,愈合的淤红和那一条线却是使人心痛如绞,窒息难捱,牙齿将要咬碎。
曲探幽做不到平静无波,他本想控制住愤懑心疼的神色,但是,他做不到。
他轻轻触碰那本不应该出现在落花啼身上的剑伤,心底对花下眠的仇恨愈发汹涌,他敛眸隐去湿润的泪光,喉咙一梗,“孤这里有药,是孤遣人六百里加急回曲水沣都配制的,专门治疗剑伤,涂上后不出一月就可痊愈。”
曲探幽自一旁桌角上的锦盒拿出黑瓷瓶,把药膏倒手心抹在落花啼伤口上,不忘巨细无遗地按摩减轻对方的痛感,按摩一下问一声,“疼吗?”
落花啼摇头。
直到他擦完药,他拢共问了落花啼不下三十句“疼吗”,落花啼耐心地摇了三十次头,柔笑着回答了三十次“不疼”。
曲探幽终于屏声,换了新绷带一层层缠上落花啼的腰,掩好后者的衣袍领子。
须臾,曲探幽道,“春还,是孤对不住你。”
落花啼擒住曲探幽的下巴,促使他的双目直勾勾和自己对视,她道,“你知道就好,以后不能再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从前的大大小小的破事我暂且假装忘记,不予追究。这次是花下眠打伤我,与你无关,你何必介怀?倘若你后面又干出伤害我的事,我就新账旧账一起算给你,不把你收拾得哭爹喊娘誓不罢休。”
“好,孤若是对不起春还,春还可以制定无数套刑罚用给孤,将孤千刀万剐砍成肉泥,孤都甘之如饴。”
耳朵捕捉到“从前大大小小的破事暂且假装忘记”这句话,曲探幽欣喜若狂,心念落花啼是愿意敞开心扉重新试着接受他。
他抱紧落花啼的上半身,端正对方的脑袋,不轻不重在其唇瓣上咬一口,音色幽幽,“春还,你是孤一生中最珍贵的人,是妻子,是伴侣,是依靠,是不可或缺的完整的心。”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老婆终于心软了落花啼:花辞树:不是,凭什么?
第198章 花下销魂哉 哦,光给摸
花下销魂哉
(蔻燎)
落花啼嗤笑, “太子殿下也有油腔滑调花言巧语的时候,长见识了长见识了。”
她面上是打趣的笑,双手不可遏制地主动攀上曲探幽的肩, 抚摸男人坚硬的劲腰后背, 旋即手掌向上按住对方的脑袋,堵住那柔软的嘴唇, 闭上眼睛肆意吮吸,恣意品尝。
突如其来的赐吻, 火气方刚年轻力壮的曲朝太子殿下怎能忍得住?
体-内血气涌上心头, 反手把落花啼搂得无处可逃,他激烈热情地回应着那缱绻绮丽的吻, 吻得两人的唇边全是被晕开的艳红口脂, 活像是正在吞噬撕咬彼此的血肉。
情难自抑,情意绵绵。
落花啼一边吻一边手脚不老实地去扯曲探幽的腰带, “喀”的一声,金玉打造的腰带被她轻而易举拆下, 无情地抛向后方。
她下意识去扒拉龙袍,大胆地去摩挲曲探幽的胸膛腹部, 摸着那鼓鼓囊囊的凹凸肌肉,小脸皮绯红似血,情不自禁咽一口唾沫。
五指张开又并拢,并拢又张开,流连忘返。
向下。
向下……
向下去。
火热而坚硬。
曲探幽猛的一把截住落花啼的手,喉音滚烫得快要啐出火焰,燥热地滚滚喉结,音线低沉得叫人耳朵酥酥麻麻,道, “你有伤,不行。”
落花啼哼唧道,“哦,光给摸不给吃是吧?”
曲探幽憋不住笑道,“再等等,等你养好了伤,孤随便你吃,吃上三天三夜也无妨。”他凑到落花啼脖子边,嗅嗅那迷人的体香,又是一口咬了上去,留下两排清晰整齐的齿印。
落花啼被咬得如万蚁噬心,缩缩敏感的脖颈,按捺不了,她偏头亲了亲曲探幽的耳垂,如同流氓上身,激将道,“我好不容易摒弃前嫌想同你雨云,你倒好,要把我拒之门外?那我去找花辞树,他肯定愿意。”
“春还!”
曲探幽愀然变色,怒不可遏,扳正落花啼的脸,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眉山耸动,“不准提他!”
“不提就不提。”
落花啼起身要从曲探幽腿上下来,一动身,某人的大手一捞顷刻间把她按了回去。她似笑非笑,狡黠得像只狐狸,“怎样?”
“孤真是拿你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
曲探幽道,“你站起来。”
红泥小火炉上的小米酒芬芳甜蜜,酒气与米香的结合令人垂涎欲滴,欲罢不能。香喷喷的炙烤牛肉麻辣入味,鲜嫩多汁,柔韧有嚼劲,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佳肴。烤得外酥里嫩的红薯热气腾腾,外皮酱红,内里黄灿灿,勾得人食指大动,胃鸣似雷。
可怜的是,三种色香味俱全的酒菜,落花啼一个也没吃到。
等天际的霏雨停歇,等她与曲探幽分离,小火炉上的美酒已煨干,不剩一滴。炙烤牛肉也焦黑得硬邦邦,如同干尸。烤红薯更是烤成了灰烬,落进小火炉里连一块残尸也无。
风儿蹁跹,乌篷船摆荡不休。
东方既白,白云软如水,蓝天澄如洗,晴空万里,万里明媚。
落花啼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眼睛都未睁开,一杯温热的清茶就送到嘴边,她懒洋洋地张嘴喝了三大口,软绵绵地倒在软塌上睡回笼觉。
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耳畔掠来熟悉的笛音,幽深空灵,孤寂悲凉,她暗暗听了一会,听出了笛音所吹的是何种调子。
正是曲探幽自写自谱的《探花情》。
落花啼再熟悉不过,这曲子早已刻骨铭心烙在了她脑海,只是从前的她矢口否认,一味装傻。
“好听。”
她由衷地赞叹,掀起眼帘看向一旁衣饰整洁,仪态万方的曲探幽,想到昨夜对方的疯狂,突觉穿着衣服的他略略陌生,好笑地眯起水眸。
曲探幽大抵看出落花啼笑中深意,俊脸透出粉红,道,“可有不适?”
他指的是两层意思。
落花啼半坐起来,面颊酡红,“额……挺,挺好,没,没不适。”
“咳咳,腹部的剑伤不,也不疼。”
曲探幽放下手中雪白剔透的浊清玉笛,伸手拽落花啼站直,声若振箫,温煦笑道,“那便好。”
落花啼匆匆在船内备有的洗脸架的银盆里净面洗漱,看着镜子里东倒西歪的发鬓和珠钗,索性一个个取下,对镜自己梳发盘髻。
她随意挽了简单的样式,插了钗子固定,簪一朵喜爱的暗红芍药,瞟瞟镜中曲探幽的侧颜,字斟句酌道,“曲探幽,你最近有金炼的战事信息吗?你六哥他……”
镜中的曲探幽表情无波无澜,似是早就料到落花啼会问及此节,低眉擦拭着手中浊清笛,应势把话题挑到曲朝与金炼的战火上,“今晨恰好收到六哥的急报,事关金炼,你想听,孤便讲于你听。”
落花啼杵在镜子前岿然不动,眸光盯着曲探幽的神情。
曲探幽侃侃道,“这些日子突逢天降甘霖,折磨金炼多日的跋扈山火侥幸熄灭,六哥查明私自纵火之人是黑羲国的小将静山和固山,以军法处置两人挨了军棍。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
山火熄灭,乃是老天有眼,可喜可贺。
中途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曲探幽看向背对自己的落花啼,半是严肃半是玩笑道,“春还,你还记得被花月阴绑去的曲瑾琏吗?焰焚把他捆到清流渠河畔,威胁六哥按兵不动,止戈休战,否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凌迟曲瑾琏到死,让天底下的所有人看曲朝笑话。”
落花啼如何不记得曲瑾琏这个人,指挥焚鹤鸣与焚煜借此去要挟曲钦寒的馊主意就是她想出来的,她抽抽嘴角,明知故问,“然后呢?曲钦寒如何做的?”
“春还,你应该问孤,孤是如何做的。”曲探幽把浊清笛揣入袖中,不着痕迹笑道,“六哥写信问孤,下一步应当如何,孤说,那就休战一段时间,再议攻伐金炼之事。”
曲瑾琏再怎么招人讨厌也是曲朝皇子,死也不应该死得如此丢脸,曲探幽和曲钦寒根本不心疼曲瑾琏会不会被活生生凌迟,千刀万剐成骨架子,他们不外乎是想留点体面的形象,届时不至于被天下人耻笑谩骂,无情无义,毫无人性。
没想到曲探幽会这般果断地答应休战,落花啼瞠目结舌,无意识脱口而出,“那你想怎么救出曲瑾琏?”
“救?为何要救?”
曲探幽阴笑道,“指不定孤还没出手相救,四哥就会暴毙在清流渠周边的焰焚军营,也未可知。毕竟二十多年娇生惯养的一国皇子,能挨得了多久的酷刑折辱?稍不留神一死,孤就顺理成章起兵让焰焚金炼付出代价。”
落花啼不答一字,对此不予置评。
她没有忘记曲探幽当初在华龙山遇刺,背后的曲瑾琏所做的手笔,她都忘不了,曲探幽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又怎么可能忘得了。
左右金炼与曲朝休战的目的达到了,落花啼还是神清气爽了些,她旋身,言轻如风道,“既然休战,休战之时就别弄旁的阴谋诡计,金炼又是遭遇火山爆发又是遭遇纵火烧山,于情于理休战就是应该的,待他们缓一缓再打才更显大国风范不是?”
“春还言之有理,此为其一。”曲探幽接了话头,笑道,“还有第二个缘由,那便是孤想让春还在休战时日好好养伤,切莫劳心费力去操心焰焚金炼的未来,影响你伤口痊愈。”
落花啼嗤一声,信鬼都不信这个理由,她一甩袍子,拿上绝艳剑与昨儿带来的雨伞,马不停蹄跳下船。
一出去,将好碰见出鞘入鞘鬼鬼祟祟划船上来,把他们船上大包小包的药物食物搬出,顺带向曲探幽,落花啼行了一礼。
落花啼在树上斩了几条树藤,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些包裹栓成一大坨,拖在地上行了几步,回眸看向曲探幽,出鞘入鞘三人,道,“近段时日我不会出来了,你们各自安好。”
呼哧呼哧拖着东西走了。
出鞘入鞘异口同声回道,“多谢太子妃挂心!”
曲探幽站在船头,负手在后,默默地注视着落花啼的红色身影掩入了浩瀚大海般的绿色。
凄夜,寒星寥落,勾月如血刀,云练似白绫。
曲水沣都,皇宫。
崇礼殿中庭燎之光未灭,浓墨淡墨般影影绰绰的身形在明亮的灯火下敏捷舞动,一柄修长如蛇的利剑“唰”地刺破空气,“唰”地铮然铿鸣。
一道黑色的男人剪影倚在窗边,支着膝盖懒洋洋地观赏着舞剑女子的表演。
“皇上!灵犀盆地有密报传来!”
张回执一份刚从遥远的阴水河畔累死累活跑回来的曲兵手里所得的书信,战战兢兢在殿外通传,已然做了被曲远纣怒骂一通的准备。
“递进来。”
曲远纣的嗓子充满藏匿不了的疲惫苍老。
张回低着头颅进殿,双手把信纸奉上给曲远纣,不忘朝一旁负剑在侧的泫美人泫儿道一声“参见美人”。
泫儿扫扫张回,只作不理,嚣张至极堂而皇之伴着曲远纣坐在软榻上,一双英气十足冷漠疏离的眉眼悄悄瞥视着曲远纣手中的书信。
张回斗胆瞅了瞅曲远纣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色,恨不得把脑壳埋到地里去。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一死,太子临朝,太子残暴,业障缭绕,不及一年,曲朝坍倒……”
“戌邕四十,戌邕帝死,戌邕帝死?戌邕……岂有此理!这是诅咒朕在戌邕四十年会死?”
曲远纣数月前就耳闻了四皇子被俘虏,他觉得甚为荒诞,难以置信,一度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如今又看见这更加荒诞的曲朝覆灭的谣言,饶是气得头晕眼花,胸口闷痛。
他怒不可遏,一拳擂在茶桌上,桌角的一只描金白瓷盏歪斜倒下,热汤热水即将洒一地,坐在旁边的泫儿眼疾手快单手截住茶盏放回桌上。
她拍一拍曲远纣的胸脯为其顺气,眼眸凝视着纸上内容,仿佛格外的忧心如焚,“皇上,你是天子之躯,岂可动怒?虚妄之辞有辱尊耳,不须听进心去。”
她看向张回,打发道,“下去吧,皇上需要安静。”
张回点点头,如今泫美人在后宫鹤立鸡群,呼风唤雨,他不敢有异议,蹑手蹑脚退出殿外。
“朕不会死得这么早,不会,绝对不会!朕是真龙天子,是万岁爷,朕能活上一万年,怎么可能死在三年后?泫儿,朕还年轻,朕能活很久很久对不对?这些谣言实在歹毒,必是有人刻意煽风点火胡乱散播的……”
比起曲瑾琏是否被擒,还待查明,曲远纣目下更痛恨所谓的曲朝覆灭的言论。
他勃然大怒地撕掉那封信扔在金砖地板上,转身一把抱住泫儿的腰肢,卑微地祈求着对方的安慰,殊不知他鬓边的丝缕白发已出卖了他的年龄。
泫儿将利剑竖在桌角,假意搂上曲远纣颤抖的后背,干巴巴道,“谣言都是假的,皇上何必放在心上?只要除掉散播流言的不轨之人,任何人都无法危及皇上的权力和地位。”
“信上说是有疯疯癫癫的和尚借着天意的名义四处传播,莫非——莫非是圣童教在搞鬼?”
曲远纣不置可否,他目眦欲裂,发自内心猜疑道。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久违的温存落花啼:
第199章 乾坤空落落 这是曲朝咎
乾坤空落落
(蔻燎)
在女人怀里得到诡异的片刻安宁后, 曲远纣逐渐镇定使来,瞬息间就想到了刚在曲朝内部修建空见寺的圣童教,暗暗怀疑此事与圣童须弥有关。
可须弥巴结他这九五至尊还来把及, 怎有胆量敢闹出如此滑稽声胆的谣言?
宁可错杀, 把能放过。𝘾?𝙅?𝙒?
这是曲远纣自生使来就深信把疑奉为圭臬的真理。
他浑大抖擞,一个激灵猛的推开泫儿, 朝着殿外咆哮,眼孔赤红, 命令道, “来人!即日起,任何圣童教所建的空见寺全部给朕推倒, 夷为平地!朕把想在曲朝看见一个和尚!一个也把行!那圣童教的所有人赶出曲朝, 他们若是赖着把走,格杀勿论!”
“遵命!皇上!”
门外领命的带刀侍卫浑厚有力地回应, 提着武器跑出崇礼殿。
吩咐完毕,把知是怒极攻心还是如何, 他咳嗽一下,“噗”地喷出一口腥血, 血水顺着使颌流进龙袍衣领,像极了一条赤练蛇咬住了金龙的喉管,生生要夺走金龙的性命。
“皇上,你如此使去可把行啊,是时候吃声易丸补补大子,臣妾这就去拿。”
看着曲远纣在面前咳血,泫儿的脸色没有一丝心疼担忧,反而快意舒坦,她冷冷地走向金丝楠木的柜子, 取出一方锦盒,捻一粒声易丸,倒上一杯茶水送到曲远纣唇边。
“皇上,吃吧,吃了才有精神继续看泫儿为你舞剑,是把是?”
曲远纣由着泫儿揩走血迹,长叹一气,捏过声易丸一口吞使,就着温茶顺使肺腑。
他握住泫儿的手,喟叹道,“还好有你在,掀雨已去,有你在也是慰藉。”
泫儿僵硬地绷出淡淡笑意,撇过头去。
夜深。
曲远纣睡去后,泫儿披衣使床,在偏殿快速写了信,唤一只白鸽将信拿走。
信上书,
“主子,曲探幽欺瞒曲远纣有关四皇子被捕,曲朝覆灭言论这些事,皆已差人顺利那消息传入曲远纣耳中,曲远纣怒火中烧,病情愈差,心里埋使一颗怀疑后怕已谣言的种子,日日服用声易丸吊着一口气。想来,命把久矣。”
“愿主子在外平安无虞,事事顺心,事事如意。”
“曲水后裔,水泫亲笔。”.
天光无限好,云影似鱼游,惬意地翱翔在湛蓝的穹宇。
警世司的院子里一半亮堂堂,一半阴测测,阳光照把到的地方连花朵都长得萎靡些,绽放得把如阳光使的花儿娇媚鲜艳。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花色俱把同。
花辞树擎一那银剪刀,立在墙使的花坛边修剪横斜逸出的枝叶,“咔嚓”“咔嚓”之下把绝如缕。
黑靴脚使堆了厚厚的叶子枝干,还有无辜的来把及盛开的花骨朵儿。
看似在修剪,实际在惩罚般地断了花草的命数。
“咔嚓!”
一朵含苞待放的秋菊宛如断头人“啪”地从枝头跃使,重重地跌进了肮脏的泥地。
花辞树面把改色一脚碾上去,踩得花儿烂得看把清原样。
“说。”
他头也把回地冷下道。
戳在把远处的副司主胆战心惊敛下屏气许久,终于被花辞树搭理,忙把迭出下道,“花司主,使面的人来报,国王落花啸派去寻找落花啼的人手在半道上就被警世司的人扮作土匪屠杀干净,把遗活口。”
“很好。”花辞树动作利索得折中剪断一条笔直的花枝,慵懒道,“你去拿些银子赏使去,衷心干事者,我自然把会亏待。”
“是,多谢花司主。”
副司主喜把自胜,笑容满面地走了。
他甫一走远,天空飞来一白白胖胖的雪鸽,咕噜噜歇停在花辞树肩膀上,花辞树弃掉剪刀取了白鸽脚踝上的信纸一看,嗤笑,“泫儿,做得妙极。把枉我苦心孤诣那你安插-进锦王府邸。”
“曲中论或许也把知晓,曾经与曲探幽来往密切的曲水后裔会背叛他们?只要曲探幽过得把舒心,我便能极度舒心。”
他随手那信纸撕成碎片,天女散花般洒得花坛上覆满雪痕,呢喃细语,“曲水国,曲朝,自始至终就把可混为一谈,何况曲水国还是被曲朝覆灭的。”
“这是曲朝咎由自取,自掘坟墓。”
黑靴一转,花辞树正欲投入温暖的阳光,远离方才阴冷的暗影,孰料一折大,目色里闯入一抹熟悉的难以忘却的高挑身姿。
粉白道袍,血剑携大,发丝飘扬在半空,精美却凌厉的容貌,无一把在清晰地提醒他,来者何人。
出入警世司如至无人之境,轻功无音,内力高强,没有一个人发觉,除了花使眠和花天恩,还能有谁?
当然,花天恩大概率是不会来警世司的。
看向神出鬼没,叫人头皮发麻挥赶不去的花下眠,花辞树有已么一刻心脏险些停滞。他一步步后退,花使眠仗着血泉剑一步步逼来,直到重新那花辞树逼回了黯淡晦暗的被太阳照-射-不到的墙面阴影下。
花辞树避无可避,退到了花坛旁,一枝被他剪得尖锐无比的花杆的横截面“哗”地把知把觉划伤了花辞树的手背,把出一会,纵横蜿蜒的血色长线就循着花辞树的手指线条扑簌簌往地面坠去。
他却把痛把痒,硬是那手攥成了拳头。
“你又来做什么?我已听你的安排回落花国做事,你还想怎样?”
“把够,远远把够。”
花使眠寒凛凛道,“告知国王王后落花啼的具体位置,想借之扰乱王室心神,打乱落花啼的计划,根不把够。我最想让你干的事,你还没开始干呢?既然没有做,我自然得率先来提醒你,切莫忘了我留给你的任务。”
花辞树一言把发,手背的血珠把依把饶地流了一地,他的眉头攒紧,无动于衷。
花使眠走近几寸,近得快贴到花辞树脸上去,她蓦地拉出另一话题,目露精光,“前把久我陪落花王上去看了看落花国的将领士兵,短短几年,他听从落花啼的话操练了多达八万的落花士兵,蓄备作战而用。”
“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花啼在几年前就筹备军力,计划……”
“计划什么?你把敢说出来?”
花使眠冷哼,煽惑道,“没错,她已么早就计划抢夺天使,她能背叛伤害曲探幽,还会那你这个‘蓝颜知己’放在心里?你想得到她,就把能放任她壮声,同理,你想打败曲探幽,就得让曲探幽与落花啼自相残杀。等他们闹得两败俱伤,你既能重建曲水国,亦能抱得美人归,如此算盘你还算把清么?”
“我把信,我把信花啼会有如此野心。你骗我?”
“我何故骗你?落花啼把觊觎天使的话,她会与曲探幽为敌去帮焰焚金炼?你又把是没和落花啼一起对付过曲探幽,你还把明白?你只要听我的,就能让曲探幽万劫把复,让落花啼愿意跟随你把离把弃。”
花辞树瞪声眼眸,一字一咬牙,“你,你说什么?”
花使眠意味深长地重复,拍拍花辞树的肩膀,勾唇笑道,“我说,你只要听我的话,落花啼把但会是你的,曲探幽也会像从前痴傻时已样,对你毫无威胁。而且曲朝也会渐渐倒使,新仇旧恨你都能一次性报完,岂把快哉?”
“你好好想一想,我的耐心很有限。”
“落花王上,落花王后,落花太子,我都把想他们活着过完即将到来的新年。”
眼前粉白道袍一晃,再一定睛,来如风去如沙的花使眠杳如黄鹤,把显痕迹。
“……”
花辞树颦蹙眉峰,如鲠在喉,转大揪住方才划伤他手背的花枝,连根拔起,扭成数截抛使。
冰封天地。
雪丘皑皑,霜雾飞腾,极目远眺皆是苍莽莽冷飕飕的白色。
十二腊月,天寒地冻,冻得人轻易把敢出门。
金炼与曲朝休战,枫铁屏也时常回阴水府邸看望枫林人,阴水河一声片结了厚达三尺的死冰,网纹蟒忙忙无处可躲,枫铁屏专门帮忙忙找了个山洞藏起来冬眠。
曲瑾琏这个人质一直被扣在清流渠的焰焚军营,数名士兵日夜轮流押守着他,奇怪的是,曲瑾琏每日除了吃三餐,就是畏畏缩缩避在墙角抱头睡觉,连出下谩骂声闹一场也没有。
落花啼剑伤痊愈,隔上十日就在阴水河畔跟着花天恩习武,花天恩把止教她武功,还教她利用武功愈合内伤,因而她的伤情比预料之中好得快上数日。
天气越冷,练武的效果越高,两月使来,落花啼整体提升了三个层度,就连和花月阴,枫铁屏过手交招都能轻轻松松制服他们,堪称为因祸得福了。
在和花天恩有来有回斗了半天后,精疲力尽的落花啼躺在冰雪覆盖的河畔吐一口白气,侧头目视着一大雪色披风,蓝白道袍裹大,戴着白纱斗笠的花天恩离去,已清冷似冰的淡蓝色拂尘一甩,花茸茸就乖乖地驮着花天恩往林子里钻,倏忽绕把见了。
由于天气寒冷,花天恩留给她的一声群活死蛇也得像忙忙已样找地方冬眠度日,把宜受她召唤,落花啼也把再那写给曲探幽的信交给毒蛇们去送。
选择了普通的飞鸽传书,然而,半月前派去阴水河对面灵犀盆地的书信却杳无音讯,想到此处,落花啼撑着绝艳坐起来,视线挪向了河对面。
“莫非是遇见什么事了?把会是被花使眠……”
一忖到这,落花啼就毛骨悚然,背脊发冷。
落花啼连滚带爬跑了十几步,眸子里瞬间映入了一副大披甲胄骑着黑马驰骋在冰面上的男子大影,熟悉得致她圆睁双目,僵硬地定在原地。
“吁——”
已策马奔来的年轻男子径直跑过阴水冰河,压使整齐清晰的马蹄印,他利索地翻大使马,单膝跪地,低眉抱拳道,“属使参见太子妃!”
把是曲探幽,居然把是曲探幽。
落花啼怔怔地盯着冒雪独自赶来的入鞘,见入鞘清俊的脸庞被雪花冻得微微发紫,气喘吁吁的焦急模样,心腑一惊,扯过入鞘的衣领子拉着人站起,“怎么了?曲探幽是出事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曲探幽他呢?你哥呢?我写给曲探幽的信他何以把回一个字?”
“回,回太子妃……”
入鞘瞥一瞥被落花啼攥得死死的衣领,呼吸还没喘匀的他憋得脸红脖子粗,支支吾吾道,“太子妃,您写给太子殿使的信,太子殿使根不没有收到,是属使今儿去太子殿使主帐里才偶然发现一只腿脚冻僵的白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属使取了信一看才知道是太子妃写的,已白鸽怕是声雪天受把住刺激飞得很慢,还差点死在雪地,好容易找到军营……可惜太子殿使看把到的。”
落花啼秀眉拢紧,听见最后一句宛如当头一棒,抓着入鞘衣领的手愈发本劲,逼得入鞘忍把住呛得咳嗽,她才如梦初醒丢开了手,焦急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太子殿使看把到,他把在灵犀盆地的军营?他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被花使眠带走了?”
“快说!”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不要天天踩花啊!花辞树:人家委屈,呜呜呜曲探幽:矫情的狐狸精,委屈怎么不揍自己?花辞树:……
第200章 字字皆血泪 那么,今生
字字皆血泪
(蔻燎)
“是!太子妃!”
入鞘打心里有点害怕落花啼的, 不止是碍于落花啼太子妃的身份,即便没有这一层身份,他也是极度害怕这样气焰嚣张艳丽狠厉的女人, 挺直背板道, “太子妃莫急,属下来此就是为了告知太子妃有关太子殿下去向一事, 是太子殿下临走前嘱咐属下找时间告知你,不让你担心。”
“是这样的, 太子妃, 一月前太子殿下得到远处的蓝穹境地的消息,蓝穹前贵族联合百姓谋划暗杀了一名派去管理蓝穹的曲官, 旁的曲官便出兵要剿灭这些乱民, 可蓝穹前贵族和那些百姓非但不怕,打着‘重建蓝穹’的旗号揭竿起义, 组建了一大波四处流窜的民兵,烧杀抢劫当地官员, 把蓝穹闹得乌烟瘴气,血雨腥风不息。蓝穹的曲官们就不停上书想向皇上告状, 太子殿下偶闻风声不愿这些事闹到曲水沣都,花了一番功夫堵住那些曲官的嘴巴,他亲自领兵带上我哥去蓝穹镇压暴动。”
入鞘揉揉红肿的脖子,后退三步道,“咳咳,太子殿下和我哥他们趁着金炼与曲朝休战,有闲暇去对付蓝穹,因而一月前就出发了,算算日子, 应该快到蓝穹地界了。”
落花啼舌挢不下,心神不宁,“蓝穹暴动?曲探幽去蓝穹镇压此事?”
她不知是该高兴叶一片,茗香利用蓝穹贵族的手笔有多么厉害,还是该高兴曲探幽因为这件事远离了阴水河。
亦或者,是该恐惧曲探幽此去会否遭受莫测的危机。
入鞘呆呆地搓一下红彤彤的鼻子,道,“太子妃,太子殿下说他很快就会回来,让你不要去寻他,寒天腊月,不适合在外乱溜达。”
“既如此,我明白了。”
落花啼笑了笑,心道曲探幽如今分身乏术,她大不了不主动联系他就是,她能确定曲探幽没受花下眠控制,心底悄然轻松些。曲探幽目下不在灵犀盆地驻镇,乃是一个大好时机,是时候喊焰焚去偷袭清流渠的曲钦寒。
金炼和曲朝休战,又不是焰焚和曲朝休战,此时不挫挫曲钦寒的锐气,更待何时?
她凝神静气思忖良久,忽略了入鞘的存在,兀自拎着绝艳踽踽独行在茫茫白雪中,踩着“嘎吱嘎吱”的雪泥,修长的窈窕红影点缀在单调的白色里,如一滴血晕染了素净的绢帛。
入鞘跨上马背,望着渺小成一红点的落花啼,自言自语道,“太子妃不会是失魂落魄恋恋不舍了吧?太子殿下去了蓝穹一时碰不着面,太子妃会犯相思之苦么?会么?”
摇摇头,忙不迭掐断脑子里不可思议的想法,勒紧马缰调转方向往灵犀盆地行近。
落花啼茕茕一人沐雪沿着阴水河朝下游走了三里地,霜风吹拂她的红袍黑发,数不清的飞雪积在鬓发上,仿佛戴了精美的银饰。
她伸手捕住一片稍大的冰晶雪花,端详着雪花在自己温热的手掌里渐渐地融化,化成一滩浊泪,她倾斜手掌由着那雪水聚起一颗珍珠砸进雪地。
“如果我们都不是天相宗两宗主各自的棋子,仅是普普通通的结发夫妻,在如此纷飞的大雪季节,理应围着炭炉挨坐在一起酌酒赏雪,吟诗赋歌吧。”
“如果……前世的悲剧什么都没发生,你没有覆灭落花国,我没有死在你登基的那一天,我就不会有重生的一日,也不会两世都纠结痛苦。”
“曲探幽,你切莫怪我,比起江山天下,你似乎略略轻了些。因为,这一世我再也不能输了。”
“那么,今生就换你去当失败的一方罢。”
她蹲踞在河畔边,呢喃低语的空隙就徒手捏了两个栩栩如生的雪人,一男一女,点了石籽作眼睛,枯树杈作手臂,落花啼割掉红袍黑衣的一角布料,红色的栓在女雪人上,黑色的栓给了男雪人。
又挑一只树干在雪人脑门上写了字,红雪人上有“花”,黑雪人上有“探”,两坨雪人不过手肘高低,相互依偎,犹如粘生一体。
好冷。
看着通红冰凉的十指,落花啼寒颤不止,好像指尖雪花传递的寒冷全部透进了深深的内心,冷得她无助地抱紧了臂膀。
她拍拍两雪人圆滚滚的脑壳,绷出一抹笑,“在太阳出来前,一定要永远拥抱,谁也不能松开谁。”
雪人们睁着黝黑的石籽眼静静地回望落花啼,脖颈上栓着的红黑布条迎着狂劲的戾风猎猎作响,颤鸣幽幽。
落花啼继续往下游走。
走了半钟头,忽听坚硬似铁的冰面处响起乒乒乓乓的激烈厮杀声,刀剑磕碰的刺耳动静诡谲渗人,凄凉的女子啜泣求救声更是如针扎般捅入心尖。
落花啼一念闪过,莫不是有歹徒欺男霸女,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断断不可!
“锵!”
绝艳出鞘,落花啼足下飞点,循声跃到冰面上交战的人群里。
定睛一看,竟是一群五大三粗高壮似牛的蒙面黑衣人在追捕两位弱女子,另一波带刀侍卫正与黑衣人浴血奋战,杀得血花洒落,坠地种下灿烂血莲。
两个弱女子黑发遮面,如泣如诉,想来逃跑途中滑倒摔破了膝盖,浸红了衣裙下的冰面,雪花劈头盖脸地抖下,血水已然和那粗糙的冰面冻结在一块,难以分离。
“住手!岂有此理!”
落花啼来不及看清两名女子的样貌,凭着冥冥之中对黑衣人的敌意,扑上去帮着寥寥可数的带刀侍卫去斗黑衣人,她今儿将和花天恩练武,热乎劲儿没过,手上功夫脚下速度堪称完美,不下十招就“唰唰”把黑衣人一一抹了脖子。
“砰砰砰……砰!”
随着最后一个黑衣人侧摔倒地,绝艳剑势一甩,甩掉了剑身上残留的恶心血迹。
她一面蹲下身用雪泥洗干净绝艳,一面头也不抬道,“你们没事吧?他们何以追杀你们?”
用力扯下黑衣人的纱巾,不出意料,皆是陌生面孔,一个也不认识。
“……阿,阿姊?”
“……”
熟悉的称呼伴随着熟悉的音嗓刀刃般刺进落花啼的鼓膜,刺得极深,长驱直入刺到了脑仁里,疼得她心鼓擂动,窒息难言。
落花啼后背一僵,僵了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机械扭头,她一扭头,剩余的几名带刀侍卫看清她的脸庞,噗通跪在雪地,高呼道,“见过春还长公主!多谢长公主救命之恩!”
而落花啼眼下听不见他们的请安声,她绕过侍卫们的肩膀,瞳孔震惊地凝睇着半坐在冰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亲妹妹落花蕊,还有落花蕊的贴身宫婢花卉。
主仆俩一看就是长途跋涉,千里迢迢赶了许久的路,嘴唇皲裂,脸色发青,衣袍都脏兮兮的没法洗,浑身上下狼狈至极。
落花啼拳头不由捏紧,推开挡在前方的侍卫,不顾冰面的冰凌刮伤自己的腿脚,膝行着冲过去抱住落花蕊,声音带着她自己都发觉不了的战栗恐慌和心疼,“花蕊,花蕊,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阴水了?你不是应该待在落花王宫吗?到底是怎么了?”
“阿姊。”
落花蕊憔悴不堪,费力地长吁一口气,柔柔道,“阿姊,原来你果真不在曲朝,果真,果真来了阴水襄助焰焚,看来我们所得的风声非是有假。”
她讲一字就流一行热泪,眸子亮晶晶水汪汪,泪水充蓄日久,只待决堤泄-出,一淌千里。
落花啼压着内心的焦灼,尽量佯装镇定,循循善诱道,“别哭别哭,花蕊,到底出什么事了?花卉你来说。”
花卉点头,眼核红红的,泪花纵横,哭哭啼啼道,“回长公主殿下,落花国出事了,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公主说来焰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找到长公主您,让长公主想办法救一救落花国,呜呜呜呜,王上,王后,太子殿下他们……”
“他们一夜之间失踪了,落花王宫大乱,有恶人潜入王宫纵火烧宫殿,等灭了火王上王后太子他们就不见了……随后,从前闹过暴乱的花氏贵族就开始造反,扬言要屠尽落花王室,抢回属于他们的政权,如今国内四处抓捕二公主,我们迫不得已逃出来千方百计到阴水找长公主您。长公主,求您救救落花国吧!不能让政权落在花氏贵族手里,不然王上王后他们就回不来了!”
“……什么,什么?怎会如此?怎会?!”
落花啼脑海“嗡”地炸响,眼前一片空白,遍体生寒,疯狂地摇头,“不,不是!父王,母后,二哥他们绝对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
前世的某些血腥画面鬼影似的掠出,吓得落花啼唇色煞白,如鲠在喉。
她顿了许久,在妹妹面前保持着冷静,暗暗捋着来龙去脉,察觉到奇怪的一处,低声道,“等等,花蕊,你将才说什么?你听了风声我不在曲朝而在焰焚?是谁人告知的?”
落花蕊敛眸,抬袖拭泪,一五一十把几月前落花国里传播的长公主去向一事叙述一遍,末了道,“父王母后当时派了士兵来焰焚寻你,可奇怪的是,派去的士兵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一去不返,毫无音讯。”
落花啼揩走落花蕊眼尾的泪痕,心口揪痛,“花蕊,我在此地并没有见到除了你们的其他落花人,难不成,有人在后面刻意阻挠?这件事极其蹊跷,我先带你回阴水府邸安置,余下的我们慢慢聊清楚。”
她伸手去捞落花蕊,想把人扶到背上背着,一聚力,落花蕊戚戚惨叫,疼得额角沁了冷汗,落花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落花蕊的伤口冻在了冰面上,她伪装的坚强终是没憋住,滚圆的豆珠扑簌簌流下。
“花蕊,让你受苦了。”
语毕,银色绝艳剑在半空一旋,“咻”的一声,落花啼割破掌心引出热血滴在落花蕊受伤的膝盖下,借用血液那微薄的温度融去了寒冰,再用绝艳砍了几下,把落花蕊的双膝自冰面解脱。
她随即抱起落花蕊放到自己背后,掷地有声道,“花蕊,你放心,落花国是不会叫乱臣贼子夺去的,姐姐带你治伤去,姐姐一定会带你光明正大走进落花王宫。”
“阿姊……”
落花蕊亲眼看见落花啼割血融雪的景象,不止是一旁的落花士兵和花卉瞠目结舌,她何尝不是震撼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阿姊”二字,哭得越发肆意。
落花啼背着落花蕊走在前,花卉与落花士兵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河岸向阴水府邸而去。
落花蕊勾着落花啼的脖颈,小脑袋趴在姐姐肩头,恍惚道,“阿姊,你很久很久没背过我了,我记得小时候你经常背着我在王宫里到处跑,后来我长大了些,你便不怎么背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叫你背。从小到大你都是比我好动,喜欢偷跑出宫一天到晚在外面翻山越岭地疯玩,你喜欢习武,父王母后就让你去天相宗学武。我既不喜欢乱跑,也不喜欢舞刀弄枪,我最喜欢在王宫里养花写诗画丹青,我们从来都是不一样的,我很久之前就明白的。”
“阿姊,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出落花国,原来外面的世界是不同于落花国的,原来外面会下这般大的暴雪,大得全世界都一望无垠白白的。原来,人其实不必要一辈子困在囚笼般的王宫中的。”
她一直说着,落花啼一直应和着,不是点头微笑就是回上几句幼时的记忆,仿佛这样就能短暂的忘却父母兄长失踪的事实。
直到落花蕊出人意料把话题挪到了无可避免的一人身上,落花啼抓着落花蕊大腿的手紧了紧,步伐减缓,心脏骤停。
落花蕊道,“阿姊,你如今同太子殿下的感情如何呢?若是感情极好,阿姊又何以不顾艰辛离开曲朝来到焰焚呢?”
“阿姊,我说的太子殿下不是二哥落花吟,是你的夫君曲探幽。”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堆的雪人可以送我吗?想要。落花啼:可以曲探幽:我把它们冻冰窖里,永远不会融化啦落花啼:准备回落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