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滋味在心头 朕会攻打落
滋味在心头
(蔻燎)
曲水沣都, 皇宫。
拙政殿。
身为帝王的曲探幽宵衣旰食,不舍昼夜地面见大臣,批阅奏章, 一日下来精疲力尽, 甚少有机会回逢君行宫安寐。
他夜里时常就近宿在拙政殿的书案上,一觉醒来晕头转向, 四肢酸痛。
今夜依旧燃了几支油亮的银烛,伴着低垂的蜡泪兀自批着一本本积压成山的奏折, 其中臣子们大多数不约而同提到了前不久下的几场百年难遇的冰雹雨。
正是曲远纣在位时的凶恶天象, 那冰雹雨在挨近曲水一带的村落城郭下得最多,天降横祸, 从最初的豆粒大小逐渐加大成鸡蛋大小, 砸得百姓们庄稼地里烂如泥泞,粮食毁了不下八层, 怕是来年会颗粒无收。
民以食为天,倘若粮食的问题不解决, 恐会影响后续作战的军饷粮草供应。
曲探幽深谙其害,迅速在与大臣商讨后, 给出了相应的合理对策,不求力挽狂澜,但求将损失降到最低。
由于新帝登基,最是需要做出功绩稳定百姓们的心神,何况他登基的方法不大光彩。
他首先蠲免赋税,若是冰雹过后的庄稼绝了收成,曲朝可免除当年的田税,若是有些田地的庄稼部分受损,还能挽回, 便缓收半年他们的田税。
随后,受灾极其严重的地区,曲朝会主动开仓赈灾解决食物问题,发放银两帮助百姓修葺房屋。
最后,赶紧在冰雹后抢先播种晚熟的农作物,譬如荞麦,萝卜,晚稻等等,培土施肥,促进生长。
这些方案一经达成,他便安排了几位朝廷重臣去办,务必把灾民的怨声消去。
民间甚嚣尘上,沸反盈天谈论着冰雹雨会否是戌邕帝在位时,上苍给的一种惩罚,而天羿帝一即位就给他老子擦屁股,众说纷纭,神乎鬼乎。不了解登基实情的百姓只当天羿帝是来处理戌邕帝留下的烂摊子,求之不得。
他们一直就比较青睐年轻俊美,文武双全的曲探幽,曲探幽是太子殿下时,就算变傻了他们也没有如何讨厌,如今太子顺利当上帝王,他们有种看着自家儿女长大的错觉。
曲探幽对此,不置一语。
自从曲远纣被幽禁在崇礼殿,日日被迫服用大易丸,在身心的双重打击下,他苍老如木,简直比鬼怪还悚人,除了曲中论偶尔会带上美酒去见见曲远纣,曲探幽完全把其当成死人一样不闻不问。
他遣散了曲远纣的后宫,杀遍了朝廷上曲远纣的心腹臣子,雷厉风行,杀伐果决,唬得文武百官上朝时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噤若寒蝉,缩头缩脑。
“皇上!”
入鞘的声音在殿外道,“远方有密报!”
曲探幽揉揉眉心,疲惫地应着,“拿进来。”
入鞘小心翼翼推开门,三步并两步小跑着过来,笑得唇红齿白,他将手里的一封信函递出,道,“好像是六皇子,不对不对,是应王殿下写的。”
曲探幽接过信函拆开细看,一瞬扫完上面的内容,不知是喜是忧。
信上内容围绕着落花国,蓝穹,是曲钦寒得知了蓝穹被落花国强占的消息后,大为震惊,迫不及待写信追问曲探幽是否需要出兵惩戒落花国。
看信上的遣词造句,看那熟悉的语气,曲钦寒似乎对曲探幽登基之事已然接纳,兢兢业业想在外打出一番事业。
蓝穹失守成为落花国的囊中之物,曲探幽第一时间是惊喜的,随之而来的是无关痛痒。
当年蓝穹败在他的手里成为曲朝的疆土,眼下却又败在了落花啼手里成为了落花国的领地,该说是蓝穹可怜被他们夫妻玩弄于股掌中,还是该说蓝穹大抵本来就属于落花国。
曲探幽嗤笑,发自肺腑为落花啼感到高兴,“朕就知道,春还非同小可。”
“那……皇上,要给应王回信吗?”入鞘见曲探幽阴沉许久的脸色有了缓和,适时道。
曲探幽道,“嗯,得告诉应王,静观其变,不必动作。”
他随意拽一张宣纸草草提笔写了几行,抛给入鞘叫人送去灵犀盆地。
入鞘拿上信撤步跑了几米,蓦地停下环顾四周,压低喉咙道,“皇上,她们还在吗?”
曲探幽不答,挥手打发入鞘出去。
入鞘将一走,拙政殿帷幔帘子后就折出了两抹修长的人影,一红衣,一绿衣,双双负剑在侧,一左一右杵在曲探幽身边。
曲探幽视若无睹,扔一本奏折在桌上,满不耐烦道,“朕说过,不日会起兵御驾亲征攻打落花,叫花下眠放一百个心。你们,给朕滚远点!”
红衰翠减冷冰冰的脸庞不兴波澜,低睫道,“最好,这样。”
话罢,两人神出鬼没翻出了窗,一径远去。
深秋。
灵犀盆地的枫林渐次红了半边天,军营的帐篷顶上时不时会有脱离枝头的枫叶趴在上面,像一条条赤色鲤鱼游戏在海底。
一大早天蒙蒙亮,曲兵军营的大门口就传来一声彻天动地,如雷轰鸣的惨叫。
曲钦寒吃了败仗,夹着尾巴逃回灵犀盆地就夜不能寐,顶着一对黑眼圈掀了帐帘,疾言厉色,“谁在鬼吼鬼叫?”
一群曲兵去大门口探了虚实,马不停蹄奔回来向曲钦寒禀报情况,此时曲瑾琏也穿戴整齐自另一帐篷钻出,款步走到曲钦寒身侧,一同听着曲兵的话语。
简而言之,军营门口一夜之间多了两具尸骸,死状惨烈,恐怖如斯。
曲钦寒拂袖大步流星走向目的地,一顿足,赫然看见那被曲兵翻过身,五官狰狞,面色发黑的两名男子尸身,登时哑然。
死的居然是黑羲国派来的小将静山,固山二人?
固山全身肿胀黑紫,脚脖子处有一蛇齿遗留的印记,而静山相比之下死得更凄惨些,身中数箭,跟只刺猬般侧倒在地,两人死的时候圆瞪着眸仁,仿佛怨气蓬勃。
“舟将军,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你们黑羲国的人,不明不白死成这副德行,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他们的死因么?”
曲钦寒负手不动,偏头斜睨几眼曲瑾琏面具下的眉眼,又瞥瞥对方光滑干净的双手,不知在思索什么,眉间隐隐蹙了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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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听说死了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质问死人的上司是怎么回事的。
曲瑾琏一头雾水,他还想反问曲钦寒这是怎么了,曲钦寒却腆着脸问他。他饶是憋着火气,强颜欢笑道,“回应王殿下,昨夜末将不过是吩咐静山固山去清流渠继续投毒,按理说他们投完毒就会立马回来,竟不知稀里糊涂会落得如此下场。”
“还在投毒?”
“应王殿下有所不知,黄泉毒入水后一直冲刷向下,倘不及时补给,阴水河过上一月就会被上流的曲水洗净。末将只是不愿有半分差池,才让他们把毒再加一些。末将绝对想不到他们会遭此飞来横祸……”
“你的意思是,他们夜不归宿去投毒,阴差阳错被某股势力给杀了?”
曲瑾琏拿脚尖拨拨固山脚上的毒蛇咬印,敛眸忖度一会,道,“这是毒蛇所咬。”又扯下静山背后的一根羽箭,看着箭杆上鎏金的层叠花纹,豁然开朗,“这是落花国的箭只。”
“毒蛇,落花箭。”曲钦寒反应过来曲瑾琏的话中意思,他摸摸下巴,感慨道,“原来是落花啼的手笔,她一来帮焰焚,这么快就杀了投毒的人,怕是阴水河的毒也被他们解了吧?”
“……许是如此。”
亲眼看见静山固山的尸体,曲瑾琏是窃喜又烦忧,窃喜从此之后在曲兵军营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担忧的是往后与黑羲国联系就颇显棘手了。
“既如此,那就劳烦舟将军亲自为士兵们试毒,一直喝刚挖不久的湖泊里的死水不是办法,舟将军以为如何?”
曲钦寒收回俯视静山固山的目光,郑重其事地提问曲瑾琏。
神游天外的曲瑾琏没料到会得曲钦寒的这一番指令,冷冷道,“什么?”
“来人,舀一瓢阴水给舟将军解解渴,且看舟将军能否为了大义以身试毒。”
“……”
这俨然把他架在火堆上烤,孰人能忍!
曲瑾琏讥诮道,“应王就是如此对待黑羲国中人吗?末将刚失去两个得力助手,应王就想卸磨杀驴叫末将中毒身亡?”
“在河水里下毒的计划是你提出的,本王帮你贯彻,但天违人愿,静山固山办事不力叫落花啼杀了,那么,后果得有人承担。河水如果无毒,说明落花啼已解了黄泉的毒,河水如果还有毒,那说明你的计划还能继续实施。这个结果总得有人去试验,你不试毒,是打算让本王试一试吗?”
站在曲探幽统一战线的曲钦寒刚封应王不久,如日中天,趾高气昂,连巧舌如簧的能力也大有长进,哪里有零星一点曾经跟着曲瑾琏鞍前马后,一口一个“四哥”的模样。
曲瑾琏牙齿挫出脆响,看着曲兵拿一葫芦瓢捞了满满当当的阴水朝他走来,他情不自禁后退几步,想起中了黄泉毒的人七窍流血的死状,畏葸道,“等等!应王殿下,末将是黑羲王上派来的人,你怎可随意羞辱?”
“哦,不能羞辱吗?那让你们王上亲自过来试试毒,也未尝不可。”
“你,你……”
曲瑾琏真想一巴掌掴在曲钦寒脸上,他知道曲钦寒恨他,难道他就不恨曲钦寒的背叛戏弄吗?
曲钦寒一指那端水的曲兵,再点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曲兵,简单明了,“按住他,喂他喝。”
“不!不!放开我……唔唔唔,咳咳!”
曲瑾琏刚要拔腿就跑,魁梧的曲兵就冲上来钳制住他的手脚,另一人掐着他的下巴,硬是疯了般往他嘴里灌着河水。
被逼无奈呛了好几口寒凉的水进喉咙,曲瑾琏对着那些曲兵拳打脚踢,极力挣脱着,与此同时,他猛然看见曲钦寒信步朝他走来,伸出一只手要来摘他的煞白面具。
他头皮一炸,捂着面具使出浑身解数向一旁的曲兵脑门上一撞,两人同时眼冒金星,葫芦瓢也在拉扯中“啪”地跌洒在地。
曲瑾琏一跟头撂在地上,死死地按着面具,低头抠着喉咙眼进行催吐,可惜他怎么抠就是吐不出来,整个脖子红通通的不正常。
曲钦寒见曲瑾琏的阵仗闹得如此夸张,笑了一下,挑了挑眉锋,毫无情绪道,“再喂他喝一瓢,这瓢打翻了,自然得重新喝。”
“应王,你不该如此待我!”
曲瑾琏面红耳赤,歇斯底里地低吼,不知是在发泄曲钦寒勾结曲探幽致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毒疮样子,还是在发泄曲钦寒丝毫不顾念从前的儿时旧情要用这种方式置他于死地。
曲钦寒莫名其妙道,“本王公事公办,何错之有。舟将军,你觉得本王应该如何待你?把你捧在手心,供在神坛吗?”
“喂他喝!”
一语方毕。
第二波阴水河的水就强行灌进了曲瑾琏的嘴巴,这一次他被人压在地面动弹不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喝了一肚子。
等曲兵散去,他蜷缩着身子,一个劲颤抖,仿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蜷缩着,蜷缩着,把自己抱成了球状。
曲钦寒坐在士兵搬来的一方椅子上,直勾勾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从早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夜幕,曲瑾琏没有七窍流血,反而呆呆地爬起来,劫后余生,不可置信地看着曲钦寒。
曲钦寒道,“舟将军,你看,河水无毒了,你的计划也不过如此。”
“来人,把静山固山的尸身卷个草席运给黑羲国,人死如叶落,怎么着也得归根罢。”
他丢下命令,一撩袍子,起身踱步走远。
前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曲瑾琏的瞳孔猩红似血,他念念有词,“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什么?你会攻打落花国?曲探幽:闹着玩的,谁敢!落花啼:
第232章 人间留不住 清流渠驻地
人间留不住
(蔻燎)
天羿帝登基后, 世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枫铁屏好几天没吃下饭,每次听见周围人谈论“曲探幽”,“天羿帝”云云, 他就没理由地胸口发闷, 恨不得把耳朵给割掉。
枫梧更是气得上房揭瓦,破口大骂了千百遍曲狗不得好死, 诸如此类的恶毒诅咒,几月过去, 鬓边发丝都怄得白了几根。
相比枫铁屏, 枫梧的憎恶态度,作为父亲和龙门阁阁主的枫有尽却出人意料地发自内心笑了起来。
笑里带着讥鄙, 带着幸灾乐祸, 带着无边无际的快意。
旁人都知道枫有尽笑的人不是曲探幽,而是被曲探幽逼得退位的曲远纣。三十多年, 曲远纣叱咤天下三十多年,先后覆灭了枫林国, 曲水国,蓝穹国, 他不可一世,目空一切,到头来落了个滑稽的悲哀下场。
这不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么?
枫有尽快活地一天能喝三顿酒,顿顿拿花生米下酒。
和曲钦寒在阴水河畔打过一战后,回来阴水府邸的枫有尽自顾自收拾了行囊,把半边骷髅脸用人皮面具挡上,脑袋裹了布巾,领了十余位锁阳人就向枫铁屏,枫梧兄妹俩道别。
“道别?”
枫梧蹲在台阶上, 抱着膝盖,抬眸用圆溜溜的大眼看着父亲,吃惊道,“爹,你说的道别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阴水府邸目下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我们也能慢慢打退曲兵抢回灵犀盆地,你,你这是准备去哪啊?”
枫铁屏倚着廊柱,听此言语也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粗眉一抖,“爹,你为何要离开阴水?”
枫有尽道,“我得去找一位故人,了结此生的纠葛。”
“他如今大势已去,恐怕活不了多久,我必须在他活着的时候去送他一程。”
言于此处,枫姓兄妹心照不宣理解了枫有尽的意图,明知道劝不住他,仍然不死心道,“爹,曲朝皇宫戒备森严,哪是那么容易进去的?倘若出了意外,又该如何是好?”
枫有尽启唇笑道,“在知道曲探幽登基后,我便遣人去曲水沣都打探消息,现在曲远纣如同困兽,没有一兵一卒,他被幽禁于崇礼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已然无力回天。我仅仅需要设法乔装潜入崇礼殿即可,就算和他同归于尽,也无关紧要。”
曲远纣亡了枫林国,不教他付出代价岂能心安?
否则,届时下地狱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又有何颜面去见死去多年的薇妃尤汐。
枫铁屏,枫梧明白枫有尽下定决心的事情不易悔改,他们只希望枫有尽去曲水沣都没办法进皇宫,然后灰溜溜平平安安地回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劝了几回就被枫有尽勃然喝退,教训他们莫要多管闲事,他自有分寸。
目送着枫有尽与一队锁阳人拎着包裹挥手告别,枫铁屏沉沉一叹息,背着手进了门去。枫梧则热泪盈眶,扁着嘴角,压下了凶猛的哭意。
阴水府邸的一院落,落花啼揪着焚煜商议着下一战。
焚煜在焚鹤鸣死的那天就从兄长口里得知天雍阁阁主颜辞镜是落花国的春还公主,因此落花啼带着落花士兵来救急时,他除了感叹落花啼的真实容貌,并没有多么大的讶异。
还处于孝期的他穿得不同以往那样花枝招展,华彩熠熠,一身素白的锦袍自有相得益彰的贵气,他蹭蹭鼻头,看着落花啼摆在桌面上的地图,时不时“啊”一声,疑惑不解道,“真的吗?真的可以这样吗?”
“那当然。”
落花啼拍拍桌子,字正腔圆道,“如今焰焚,金炼,落花已成联盟之势,曲钦寒围攻金炼的军队早就退回灵犀盆地,这时候不主动去攻击灵犀盆地,更待何时?”
她用食指戳戳牛皮地图,有理有据道,“你看,金炼位于清流渠,在灵犀盆地的西北偏上的位置,焰焚在灵犀盆地的西边位置,落花在灵犀盆地的西南偏下的位置。而蓝穹,现在也有我的兵力,蓝穹就在灵犀盆地的东边。灵犀盆地的北边是什么?是卧女山脉横亘在那,我们联同蓝穹那边的军队,四个方向去打灵犀盆地,岂非是包得密不透风?”
“那这样打下去,你觉得曲钦寒还能往哪逃?”
焚煜似乎认认真真思索了一秒,歪着脑壳道,“额,他只能往卧女山脉上跑?”
“……”
落花啼太息一声,忍不住扶额,道,“你说得对,也不全对。他的确只能北上了,不过他不会上山去,山上嶙峋危险,能避一时避不了一世,不是驻军的好地方。他会领兵北上渡过卧女关,直往曲朝逃窜。宣王殿下,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好像懂了。”
焚煜耸耸鼻子,眨眨眼,一本正经道。
落花啼道,“我要说的就是,我必须把曲钦寒打得屁滚尿流,让他拼命过了卧女关逃走,再也没有机会南下来伤害焰焚,金炼,落花,甚至是蓝穹。”
焚煜点头附和,抚掌道,“落花啼,我懂了,就是只要把曲钦寒打得北上过了卧女关,焰焚就安全了!”
“嗯,孺子可教也,此计乃抱团计。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乃焰焚未来的主人,我当然想你能守住你的领地。这些具体内容我和枫铁屏商量过了,也写信告诉了金炼,蓝穹,十天过后他们按计而行,随时等待我方的信号弹,必要时汇合作战。”落花啼斗志昂扬,稳操胜券,字字珠玑。
“这一战,必赢。”
十日后。
寒秋空旷,落叶如蝶。
赤红掺黄的汪洋林海迎风摇荡,卷起千堆浪,翻出万层涛。
天际微明,一颗鸡蛋黄还没探出山巅,阴水河上游的清流渠一带就爆发了势不可挡的滔天战火。
金炼苦曲兵久矣,群情激愤,怒不可遏,且不论曲兵放火烧山,水中下毒等等恶举,单是被曲兵围困了长达半年之久,已是积累了一肚子火气,熊熊燃烧。
解决了毒水隐患,得到焰焚士兵支援的金炼,二话不说在天未亮之时去偷袭清流渠另一岸的曲兵驻地,扬言要把他们赶回灵犀盆地方能罢休。
曲钦寒不在清流渠驻守时,那里只留了不足五千的曲兵,金炼焰焚的士兵涉水过河杀到他们营地,他们大惊失色,似乎难以预料到被欺负得不敢啃声的金炼焰焚会主动出击。
慌忙不迭摆阵迎战,奈何数量不敌对方两国的几万余人,没出一个时辰就悉数被剿灭干净,仅有几个刚开战就溜之大吉往灵犀盆地报信的曲兵活了下来。
此战的领军是枫铁屏和花卧石,两人把清流渠曲兵驻地占领后,不忘吩咐士兵拿长枪大刀对着曲兵尸体补刀,以防万一存有活口。
他们帮着清理战场,不时与金炼将领套套近乎,聊一聊他们王上和宰相的近况,正谈得欢实,不远处震来山崩地裂般的滚滚马蹄声,越奔越近,近得要踩到脸上来。
枫铁屏,花卧石不谋而合循声环顾,寻找那马蹄声飘来的方向。
待他们弄清楚马蹄声自何处来,心房凉了半截。
不是南面传来的,竟是从北方传来。
看着北方黑压压一群军队朝着金炼所在地奔策,溅飞满地尘土,焰焚金炼的士兵都把心悬在嗓子眼,抽上一口寒气。
花卧石眯了眯眼极力想看清,脱口而出道,“那是什么士兵?黑糊糊地瞧不真切。”
枫铁屏眉宇笼上乌云,瞠目结舌,再三确认道,“不好!看着像黑羲国的军队!”
“众将听命,绝不能让他们助纣为虐,杀戮焰焚金炼一人!”
黑羲国的军队,何以莫名其妙南下?
难道是来助阵曲兵吗?
此言出,焰焚金炼的士兵勠力同心,举着武器速速结阵,严防死守狠狠瞪着那逐渐逼近的黑羲士兵。
“报——应王殿下,清流渠驻地被抢!清流渠驻地被抢!请应王殿下派兵救援!”
灵犀盆地的军营连滚带爬骨碌碌摔进了一位骑马骑得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的曲兵。
曲兵和马一起滚在地上,撞出一声夸张的闷响。
曲兵脚底抹油滑到曲钦寒的军帐,得到准允后,单膝抱拳,声泪俱下道,“应王殿下,清流渠驻地被焰焚金炼合起伙来偷袭霸占,这该如何是好?”
曲钦寒让那士兵稍安勿躁,询问了来龙去脉后勃然大怒,愠色道,“金炼的胆子何时变得这般大?若不是有焰焚相帮,他们敢主动作战?来人!集结三万军队,本王要踏平金炼,不说拿回清流渠驻地,金炼整个国家都得成为囊中之物。”
“遵命!应王殿下!”
曲兵得令便与旁的将领去准备。
得闻风声的曲瑾琏跟着曲兵到帐篷,暗暗听罢,面色不怒不喜,他拂袖欲走,背后突然响起曲钦寒的声音,“既然来了,何不入内?”
曲瑾琏一呆,几不可察地叹息,旋身撩了帘子走进去,俯首见礼,“应王殿下。”
“你都听见了?”
“……嗯,不小心听见的。”
“你对此有何看法?”
曲瑾琏讶然,不解地瞟瞟曲钦寒,“王爷的意思是……”
“金炼现下仗着有焰焚落花两国撑腰,胆敢目中无人如此羞辱曲兵,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们才能给个教训?”曲钦寒自桌后站起,取了红缨枪拿帕子擦拭,头也不抬地丢出一问。
曲瑾琏道,“末将以为,应该对金炼再实行一次纵火烧山的手段,秋日天干物燥,最易惹火,他们的山峦逢上烈火,士兵一时招架不住只能溃散四逃,再让曲兵攻之,便是轻而易举小菜一碟拿下金炼。”
曲钦寒手指一滞,笑得意味深长,“不愧是黑羲国的人,你和静山固山当真如出一辙。”
他道,“本王不喜欢这个方法,残暴不仁,视人命为草芥,不是仁义之举。舟将军,本王还是喜欢真刀实枪去干战,不玩这种阴的,放火烧山,水里下毒都非本王的真实想法。”
“舟将军,你是黑羲国的将军,不如同本王去征伐金炼如何?前几日你说黑羲国会派军队,怕是也快到了。你此时不表现,届时怎么向你们王上讨赏?”
曲瑾琏笑弯了面具后的一双澄眸,硬邦邦道,“王爷所言极是。”
“黑羲国必助王爷,助曲朝一统天下。”
半钟头不到,灵犀盆地就蜿蜒了一条修长的浅金色队伍,三万士兵去清流渠对抗焰焚金炼士兵,余下两万多士兵守卫曲兵军营。曲钦寒,曲瑾琏二人领头在前,疾驰在红色叶幕下,并辔齐驱。
路过前往清流渠必经之地的一段密林,一柄淬毒的弩箭擦着曲钦寒耳畔掠过,他扬起手臂挥动红缨枪一挡一晃,把那毒箭插在一株枫树的树干上。
不等曲兵反应,铺天盖地的如蝗箭雨齐射奔来,其势浩瀚,气焰嚣张。
“小心!有埋伏!”
话音一落,“噗通”,“噗通”,“噗通”几记震耳欲聋的重响陆陆续续迭起。
不知何时枯枝败叶下暗藏了数条坚韧如铁的绊马索,在曲兵经过时猛地绷直拉扯,一大波曲兵连人带马轰隆倒下。
在他们倒地的当儿,巨大的铁网自天空投下,瞬间捕捉住曲兵裹成粽子,一拖一拽,在地皮下倒插的刀锋上一划拉,众多曲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开膛破肚,血染甲胄,呜咽一声断了气。
曲钦寒“操”一句,登时明白中了计,只得勒令曲兵切勿胡乱走动引发机关,“摆阵!盾牌防守,弓箭手射击!勿要自乱阵脚!”
训练有素的曲兵立马把圆盾方盾朝着箭雨射来的方向一抵,形成密不透风的半圆形,将曲钦寒,曲瑾琏保护在其中。
弓箭手则以树干为遮掩,不停地抽箭搭弦,以牙还牙射了回去。
“轰!”
“轰!”
擂鼓敲天,震撼如山塌海啸。
不多时,一群粉金色步兵、骑兵从四面八方冲出,团团包围着曲兵,数万的弓箭直直瞄准最中央的盾牌阵。
身穿红衣,猎猎招展的年轻女子一曳缰绳,勾唇,怡然自得道,“啧,秋天气候凉爽,适合喝几杯蛇酒小憩一会的。”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七弟,看看你的太子妃干的好事!曲探幽:咳咳落花啼:下本开《猫师祖也想挤进十二生肖》求收藏!美人狸花猫×糙汉大老虎 (体型差,糙汉文学,年下,甜宠,猫虎师徒,双洁,he) 文案↓ 四百年前。 君撷夜,九尾狸猫,呼风唤雨的猫界霸主,为了跻身十二生肖设法杀死了天界的巳蛇仙君。 不料引发众怒被生肖十一神围剿而死,轰轰烈烈一世落了个变成原形,断掉一尾,魂魄四散的下场。 由此声名狼藉,成为六界笑柄谈资。 四百年后。 再次拥有意识的君撷夜沦为一只普通小猫,每日吃,喝,睡,晒太阳,怎知大意之下被卖入集市去给人类当宠物? 岂有此理! 在她遁逃之后,意外被一位俊美男子捡入怀中,看着对方皮囊下的异瞳老虎真身,君撷夜尾巴一摇,“啧,这臭小子仿佛在哪见过?” 虎生威捏着君撷夜的猫脸,爱不释手,“小狸奴,往后我做你的主人可好?” “好你大爷!” “你个背信弃义趁火打劫的孽徒!” 她一爪子挠了他五道血痕,扬长而去。 猫界权力更迭,物是人非,君撷夜下定决心,重操旧业——她要成为统领十二生肖的主神。 让那些弄死她的生肖一个个付出代价! 可是……为何屁股后面总有一头老虎尾随呢? 虎生威:“你墨绿色的眼睛好熟悉,我一定与你有过渊源。” 君撷夜一脚蹬他脸上,“别来沾边!” 她逃,他追,他死缠烂打,她被迫掉马。 虎生威来劲了,笑得欠不愣登的,“师祖,弟子愿助您成为十二生肖主神。” 君撷夜骑在虎生威的脖子上,打个哈欠,“看在你这身板当坐骑当得不错,勉勉强强准了。” 她以为这仅是傻老虎随口的表忠心,谁知他竟是来真的。 抢圣物?他冲得最快。 挡天雷?他扛得最稳。 打神仙?他锤得最猛。 恨不得把整个天界翻一遍给她铺路。 君撷夜终于觉得不对劲,“虎东西,你如此殷勤,到底图什么?” 虎生威把她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蹭来蹭去,“图师祖身子软,图师祖心地善,图……想被师祖骑一辈子。” 君撷夜:“!” 很好,这徒孙,该起锅烧油一举炖了。
第233章 身死为国殇 你伤势未愈
身死为国殇
(蔻燎)
这声音, 曲钦寒怎会听不出是何人。
他如鲠在喉,暗道大意失荆州,被曲探幽的太子妃给摆了一道。令人胆寒的箭雨持续了半柱香, 落花士兵的攻击才减弱下来。
曲钦寒顿悟落花啼在利用分割围歼, 拦头、截腰、堵尾的战术。
一队人在前拦路,一队人斩断末端, 主军从两侧“截其腰”,把曲兵阵形切割成数段分散开, 首尾难相顾, 更容易被击溃。
隔着盾牌阵,曲钦寒拳头扭紧, 高声道, “本王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太子妃你的做法, 与曲朝为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早些收手,还能有后悔的余地。”
落花啼捧腹大笑, 乐不可支,戏谑道, “曲钦寒,你好像忘了,曲探幽已经登基为天羿帝,我也是落花国的福雍帝,‘太子妃’这个称谓,似乎错漏百出?”
“不是与曲朝为敌,而是为了心底的宏图伟业。你若继续在前挡路,我不介意把你清理掉。”
她朝落花士兵一示意,士兵们立即架起弓箭一面射杀曲兵, 一面寸寸向前挪近,俨然死神地莅临。
曲钦寒,曲瑾琏也不甘一直躲在盾牌后,身先士卒领着曲兵和落花士兵融汇在一起。
双方的箭矢密集,如雨狂下,中箭人变成了无辜的刺猬伏地痉挛,颤抖无休。
宽阔的砍刀对着敌人一通劈刺,脖颈处的鲜血如泉水朝着天幕喷薄,按都按不住。
战马的嘶鸣,甲胄的磕响,兵器的碰撞,血肉的断裂,空中弥漫着浓烈到作呕的血腥味和杀戮味,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铁锈,噬吃人肉。
血溅五步,鲜红飞洒。断肢残臂遍野皆是,尸山血海顷刻铸造。
人间炼狱亦无法相比。
为了战胜曲钦寒,落花啼还召了密密麻麻的毒蛇群去伺机啃咬曲兵,力求将曲兵队伍一网打尽,逐一歼灭,无力回天。
曲钦寒疯了般厮杀,杀来的方向直奔落花啼,落花啼毫不畏惧,随手砍倒几名曲兵,正面迎上曲钦寒的武器,她笑意森森,杀人诛心道,“曲钦寒,想必你已知道焰焚金炼拿下清流渠是为了引你出兵援助,你不妨猜一猜,你出来援助,灵犀盆地会遭受什么?”
“调虎离山?你想抢夺灵犀盆地!”
曲钦寒心如刀绞,红缨枪猛地戳向落花啼的心脏,磨牙挫齿,“落花啼,七弟待你不薄,你何以要这般背叛他?你这不是寒了他的心吗?”
“我和他的事情,不劳你关心了。”
落花啼嗤笑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可,同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曲钦寒与落花啼来来回回过了几招,他却没打算真下杀手弄死落花啼,到时候不好和曲探幽交代,他心里惦记着灵犀盆地,对着浴血奋战,忙得大汗淋漓的曲瑾琏一使眼神,便欲打道回府往灵犀盆地赶去。
然而往南冲了几步,南边的苍穹上方在他们战乱的焦灼情况下骤然飘起了蓝色,粉色的淡淡烟雾,像两坨祥云纠缠着混沌不分。
曲钦寒喉结一鼓,匪夷所思地瞪着眼,“这是?”
曲瑾琏的吃惊不比曲钦寒小,惨白的面具仿佛要裂开了,“这是……信号弹?”
曲朝的信号弹是金黄色的,不是这种蓝不蓝,粉不粉的颜色。
看着烟雾飘出的位置,曲钦寒和曲瑾琏面面相觑,一俱想到了是自灵犀盆地军营里飘出的。
落花啼一摊手,早有预料得眉梢一轩,半是打趣半是无可奈何,吟吟笑道,“月阴姐姐果然是将门之后,已成功带着落花士兵,蓝穹士兵长驱直入灵犀盆地,哎,我这边也不能懈怠了!”
曲钦寒红缨枪指着落花啼,怒极反笑,“你!”
落花啼道,“你想回灵犀盆地吗?去吧,大不了我陪你们一起回去,只不过回去后,你这个应王殿下就要变成我们的人质了,就像曾经的曲瑾琏那样。”
戴面具的曲瑾琏静悄悄睃了落花啼一眼,撇了撇嘴。
曲钦寒自然不会被三言两语给唬住,灵犀盆地何等重要,三十多年前曲远纣好不容易攻下的领地,假如一夕之间就变成别人的,先不说他无颜回曲水沣都面见曲远纣,他连面对曲探幽的脸皮也没有。
“灵犀盆地在,本王在!灵犀盆地不在,本王也必须在!曲兵听令,冲——”
他指挥着剩余两万多的曲兵调转方向去灵犀盆地,落花士兵就尾随在后,他明知道这样下去会被两面夹击,但仍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灵犀盆地失守。
骑着高头大马冲刺,身心颠簸得都快散架,此时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马缰,拖得他和马儿因惯性都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曲瑾琏死死揪着缰绳,愁眉苦脸道,“王爷,灵犀盆地眼下回不得,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你忘了?黑羲士兵会南下,我们应该往北去与他们汇合,整顿休息后卷土重来,不愁打不败这些刁钻的国度。”
曲钦寒充耳不闻,置之不理,一拳砸开对方的手。
跑了十里地,曲钦寒遥遥一望就望到灵犀盆地那边的燎烧战火,还有憾天彻地的厮杀声,无情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新鲜湿润得让人胃里翻腾不止。
他失魂落魄道,“不对,怎么还有蓝穹的人?焰焚,金炼,落花,还有蓝穹,他们合起伙来对付本王?”
战场上两国联盟就不是善茬,更何况是四种势力的联手。
灵犀盆地就夹在落花国和蓝穹之间,想来这一战灵犀盆地是难逃一劫了。
郑重思量着,曲钦寒还是拼死要去力挽狂澜把灵犀盆地保住,他一声不吭继续往前跑着。
曲瑾琏翻个白眼,暗地里把曲钦寒的十八辈祖宗翻来覆去问候一遍,骂完了才反应他和曲钦寒是同一个祖宗,又气又恨。
他本想形单影只找个机会溜出曲兵队伍,独自去跟黑羲士兵汇合,可惜后面穷追不舍的落花士兵和毒蛇们潮水般严丝合缝地逼近,他根本无暇分身,苦着一张脸跟随着曲钦寒。心念,到时候千万别管曲钦寒最后是死是活,他都得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溜之大吉。
灵犀盆地果然被落花,蓝穹的士兵给剿杀得作鸟兽散,里头的将领被花月阴,花将军打得丢盔弃甲,重伤哀嚎,惨不忍睹。
拼杀声不绝如缕,曲兵们源源不断地和落花,蓝穹士兵对抗,从士气昂扬到士气低落,中间不过两个时辰。
曲钦寒纵马冲去,乒乒乓乓和花月阴斗在一块,花将军见自家女儿受欺负,一脚踢翻一个曲兵奔过来就朝着曲钦寒后背砍了一刀。一对二,打得曲钦寒节节败退,力不从心。
曲瑾琏装模作样和敌军杀了几回,瞥见曲钦寒受伤,心底没来由涌上一股快-感,他佯装不知,坐视不理。
灵犀盆地的曲兵得到曲钦寒这边的曲兵接应,稍微多了些斗志,咬着牙杀红了眼珠子。
落花啼则和花月阴,花将军来了个瓮中捉鳖,两方的士兵形成前后包抄之势把曲兵堵在军营里跑也跑不出来,逃也逃不掉,就这样疯狂地杀,疯狂地打,从天亮打到天黑,从天黑打到天亮。
不知哪国和哪国的士兵的鲜血流淌成一条条血河,大小支流一会聚集一会叉开,仿佛地面上生长了一棵枝杈纵横,遮天蔽日的血树。
落花啼的手腕用力过度都麻痹无感,前胸后背的衣衫甲胄被鲜血浸泡,水淋淋粘在身上难受至极,她遍体鳞伤,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何处有伤,又何处在流血。
在第三日天明时,灵犀盆地军营大门口蓦地多了一支前所未有的黑衣人,不分青红皂白挤进厮杀圈对着曲兵就是狂殴猛捅,帮着落花啼,花月阴,花将军杀了足有千余人。
落花啼把眸子凝向那群黑衣人的首领,看见那刻骨铭心血液般暗红的衣袍,瞧着那苍白憔悴的俊颜,她脊梁骨攀上诡异的寒意,难以置信地瞅了瞅花月阴。
花月阴同样目瞪口呆,手中的似锦剑被血水糊得黏腻不已,她动作一停,恍惚地盯着来人。
花辞树的心惩匕首一刀抹了一曲兵的脖子,他状似无意地扫扫落花啼和花月阴,努力绷出一丝淡然的笑,自嘲道,“我就是路过帮个忙,不会连这个机会也不给吧?”
“……”落花啼移开视线,就当没看见花辞树,她跟花辞树的账不是在战场上算的。
花月阴把曲钦寒丢给花将军收拾,大步跑到花辞树身旁,左看看右看看,颦眉道,“你伤势未愈,跑出来孔雀开屏做什么?想死是吗?”
花辞树道,“我来赎罪。”
四个字,他说罢便闭口不言。
“噗通!”
阴水河里骤响一声重物落水的动静,众人一看,竟是曲钦寒中了花将军的一刀,又被紧随而来的花辞树一掌贯在脑后,猛然踢到了水里。
苦苦坚持了三天的曲钦寒还是没能护住灵犀盆地,浮尸般在冰冷的阴水里起伏,不一会就顺流飘走。
落花啼赶忙遣人往下游追击,找到曲钦寒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也得有个交代。
灵犀盆地里加起来还有多达两万的残兵,一见应王殿下生死不详,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没了干劲。
但他们依然不轻易受降,硬是在没有将领的带领下和落花士兵,蓝穹士兵,警世司门人周旋硬抗了近两天两夜,最后抵挡不住,少数人自刎谢罪,以报效国家,多数人溃不成军接受现实,被当成俘虏困在盆地里,忍辱负重。
灵犀盆地失守。
灵犀盆地终于不再属于曲朝了。
占领了灵犀盆地,处理俘虏和洗清战场后,落花啼让毒蛇衔信告诉清流渠的枫铁屏这个好消息,等了几日,枫铁屏回信了,信上激动万分,落花啼能看出他写字的时候手都在颤抖,以致于写出来的字比平素略略颠来倒去。
枫铁屏说,“春还公主,十分感激你的恩情,枫某不知如何言谢。我很快来与你们相汇,只不过,清流渠这边也遇见棘手的情况——黑羲国的军队已驻扎在卧女关一带,为首之人是舟自横,他亲自领兵,正一小簇一小簇试探着来助曲兵,好在我命人设法挡住。”
“但挡不了多久,黑羲国惯喜用阴损的招式,焰焚金炼士兵苦不堪言,不堪其扰。”
落花啼没料到黑羲国会这么迫不及待要帮曲朝打仗,而且还出动了一国之主舟自横,她的头皮痛得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揪扯起来,眼睑一跳,回信道,“小心为妙,舟自横野心勃勃,上次在武林大会就能看出,他非是善茬。”
“枫铁屏,你尽快回来接收灵犀盆地,我会派人去清流渠帮你顶着。”
忙罢,落花啼揉揉抽动的太阳穴,疲惫地闭上了眼。
灵犀盆地的军帐跟从血水里捞出似的,腥臭难闻,眼下物资匮乏,做不到花金银更换这些东西,只能让士兵打水冲刷干净,凑合着用上一用。
坐在曲钦寒从前的军帐里,听着帐外士兵们拿刷子“哗哗哗”刷帐布的声音,落花啼昏昏欲睡,趴在案上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夜以继日地杀敌,四肢百骸,筋骨血肉重塑似的累得抬不起来,她就那样抛去所有可能发生的危机,放下警惕提防,把脸埋在臂弯间,睡得时不时呓语两句。
“曲探幽……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呢?”
“她有欺负你吗?”
“曲探幽,我拿下灵犀盆地,你会生气吗?”
“我……”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侧被衣袖压出的红痕像绽放了一朵淡红的小花,“我有点想你了。”
少顷,一只温热的修长大手轻轻地抚在她的额头,替她拨去了多余的碎发。
挺拔似竹的倜傥身影悄无声息地坐在落花啼的身边,揽住她的腰背,乌黑的瀑发柔韧地垂下,有好几缕痒痒地荡在落花啼的鼻间。
落花啼无意识地伸手一搔鼻子,伸出去的手却被那人的手重重握住。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谁握住了我?
第234章 无力百花残 得到她,不
无力百花残
(蔻燎)
军帐里点了三四支明烛, 油亮的暖暖光芒笼罩着整个帐篷,昏黄而朦胧。
烤熏得血腥味越发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教人心神不定。
刷帐篷的士兵忙完活计, 接连提着水桶走开。
入夜的灵犀盆地仿佛没有经过惨绝人寰的地狱厮杀,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儿呼啸, 枫叶摇曳。
落花啼真的做梦了,沉迷在那虚无缥缈, 如幻如真的梦境里, 当她感觉到有人抓住她的手掌,她非但没有惊醒, 反而一把回握住对方的手, 呢喃低语,“我想你了, 你想不想我?”
“想。”
“很想很想。”
“白日会想,夜里更想, 每天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是想你。”
花辞树惊喜万分,落花啼攥紧自己手掌的手微凉, 他一愣,忍不住拿另一只手包裹住她的两只手,慢慢摩挲为她取暖,嗓音低得像极了在梦境里萦绕。
他知道,落花啼所想的那个人不是他。
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更加恨极了曲探幽。
他能忽视落花啼嘴里呼喊的名字不是他这个事实,他能忽视,甚至是能忽视一辈子,只要落花啼愿意触碰他, 愿意给他一点好脸色,他都能接受。
花辞树怜爱地托着落花啼的手背,迎到唇畔吻了一吻,黑沉的眼眸烙印般烙着对方的每一寸肌肤,他喉结上下一滑,“花啼,是不是世界上没有了曲探幽,你就能记得我的好,就能敞开心扉接纳我了?”
“天羿帝,呵,天羿帝,真当世人不知他这个皇帝是如何坐上的?逼父退位的逆子罢了。花啼,为什么你就不肯回头看看我,偏要一意孤行同他拉扯?你们两个‘皇帝’,斗来斗去会有什么下场?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花辞树完全不顾自己腹部的三处刀伤在砍杀曲兵的时候太过用力而挣开,眼下腹部血肉模糊,绷带都浸成了与衣袍别无二致的暗红,他却毫无波澜,不痛不痒。
一遍一遍抚摸落花啼的脸颊,抱住对方的身体,俯下头颅,抬手轻触那魂牵梦绕的红唇,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亲了亲。
落花啼拧一拧纤眉,俄而舒展开,好像还以为在做梦,傻乎乎地笑了一声,“痒。”
花辞树简直不知拿落花啼怎么是好,温柔地在她唇瓣上流连忘返了许久,随后下定决心撬开后者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加深这个吻。
他内心积压已久的情愫,爱慕,珍惜,占有,控制,不甘,委屈,难过,癫狂,求而不得,像杂乱无章肮脏泥泞的波涛洪水一举冲破堤岸,一泻千里。
吻着吻着,花辞树的眸珠变得赤红,眼眶里蓄了湿润的水汽,好像在与自己作对,又好像在和落花啼作对。
心腑里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蛊惑力和煽动性无人能抵,“得到她,得到她,不要再把她交给曲探幽。”
“反正她现在以为你是曲探幽,你为什么不顺理成章得到她?兴许她会改变对你的成见也未可知?”
“得到她,快点得到她!”
花辞树怔了好一会,停滞的吻很快恢复了强硬的势头,他把落花啼抱起来走向军帐里的床榻,将人平放在床上,欺身压下,食髓知味地吮吸着落花啼被其啃肿的双唇。
大手情不自禁去褪落花啼的腰带,大抵是这个动作给了落花啼不好的预感,落花啼如芒在背,猛地从梦中醒来,撩开眼缝就正正撞上了花辞树那炽热到可怖的视线。
落花啼噎了下,张了张嘴,脑子发胀一时没理解过来怎么回事。
看看花辞树覆盖在自己身上,又看看自己躺在床上的姿势,一股火气从脚底板蹭蹭冒到头顶,烧得她怒不可遏,扬手一巴掌刮在花辞树脸侧。
她之前经常这样打曲探幽,已经打得练就了一巴掌就掴出清晰五指印的水准。
她坐起来推开花辞树,气得眼前一黑,“你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花辞树极少,甚至是从来没有被落花啼打过耳光,半边脸麻得没有知觉,嘴巴也淌了血迹,他眼见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道,“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花啼。”
“……”
落花啼如今可没有以前对花辞树的信任和耐心,她一骨碌滑下床想走,听见这句话不知是气还是笑,如鲠在喉,好半晌憋着一口气,道,“你疯了?我跟你说过,我们不可能!我父王母后二哥的死你逃不了干系,我现在没证据让你承认,不代表我就忍受你的一次次得寸进尺!请你,花辞树,从我的眼前离开!离开!不要来折磨我了好吗?”
“折磨?”
花辞树眼睛红得叫人害怕,他一手拽住落花啼的肩膀狠狠将人摔回床上,两腿压着对方不允逃跑,漆黑的眼珠鬼洞般凝睇着落花啼,愀然色变,“我对你的感情在你心里是一种折磨?那曲探幽的呢?你是觉得折磨还是觉得享受!”
“你们果然是表兄弟,都他大爷的各有各的疯魔!滚开!”
落花啼饶是头晕眼花,劲力挣脱花辞树的禁锢,反手一拳对着花辞树旧伤复发的腹部擂了过去,花辞树闷哼一声,疼得松开了手,落花啼再接再厉翻身上去两只膝盖压着花辞树的双腿,不停地挥拳朝着花辞树的腹部一顿伺候。
足足打了不下十次,打得自己的拳头都被对方裂开的伤口的血迹涂红,她才放他一马。
花辞树自然在被落花啼殴打的时候,没有还过一次手,原本伤得极重的三个刀痕死而复生地汩汩流着血液,他只是皱了皱眉峰,躺着一动不动。
他道,“花啼,真的回不去了吗?”
落花啼把拳头上的血擦在床单上,站起来提着绝艳就走出了帐篷。
出帐前,她冷冷道,“花辞树,从我父母二哥离世的那一天,就回不去了。”
“如果那次的‘曲探幽’是曲探幽,我也会如此对他,可是……那个人,是你。”
“……”
花辞树讽刺地笑了,阖上眼睑,感受着身体里的血水往外流逝,等落花啼离开帐篷,他才低低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手。”
一日后,枫铁屏回到阴水府邸把枫梧带上,兄妹俩连夜骑马赶到了灵犀盆地。
他们喜极而泣,是边跑边哭到军营门口,下了马还恍恍惚惚不敢相信,忙不迭飞鸽传书告诉父亲枫有尽这个好消息,希望他赶快回来,莫要去曲水沣都只身犯险。
白鸽飞走,不知何时能传到枫有尽手里。
枫铁屏,枫梧对落花啼和花月阴感激不尽,承诺愿意一辈子追随落花啼,借以报答她的巨大恩情。落花啼一笑了之,推辞说是互帮互助,没有枫林后裔帮焰焚金炼的话,焰焚金炼乃至落花蓝穹就不可能帮助他们攻伐曲朝。
在落花啼的催促安排下,枫铁屏,枫梧和一众锁阳人,枫林人草草重建着覆灭三十多年的枫林。
这一大喜事,落花啼却没有看见阁主枫有尽,不免会问上一句,枫铁屏给出的回答是,“家父去远方见一位故人,大概不日就能归来。”
落花啼点点头,不多加追问。
余下的日子,焰焚,金炼继续防范着黑羲士兵,落花和蓝穹的士兵就驻扎在灵犀盆地,帮着枫林建设,也帮着看守曲兵俘虏,倒还相安无事。
阴水河在秋凉时节不乏寒冷之意,碰一碰就会冻红手。
在激烈的战争中,曲瑾琏装死倒在尸堆里,趁无人在意的空隙跳下了阴水河,憋气游了一段路,刚想钻出来再好好地透透气,脑壳不小心磕到一硬物,他不由得抬起头。
这一看,曲瑾琏脸上的面具都“咔”地掉了下来。
他捂着想尖叫的嘴,一个劲往后退去,奈何那团庞大的活物尾巴一卷就把他轻轻松松捏小鸡般逮了回去,箍在丝滑黏腻的蟒腰里,动弹不得。
“啊啊啊!救命!”
堂堂曲朝四皇子这几年简直是度过了许多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可怕日子,又是被下毒长疮,又是被两个弟弟抛弃当敌国人质,又是低声下气投靠黑羲国当棋子,又是逃命途中遇见了比人还粗的网纹蟒。
曲瑾琏感觉自己快窒息了,抖如筛糠,双手狠狠捶打着忙忙的蟒身,他挣扎了须臾,忙忙却一脸享受他按摩的表情,粉嫩的信子吐得更欢实。
“救命!谁来救救我——这里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曲瑾琏崩溃了,摇头晃脑对着忙忙拳打脚踢,忙忙舔了舔他的脸,把他抛起来丢水里,又捡起来重新抛一次,玩得不亦乐乎。
几经凌虐,曲瑾琏不被忙忙玩死也要被忙忙扔水里呛死,在他以为忙忙玩够了要一口把他吞吃入腹,曲瑾琏泪流满脸,似在对人世作最后的道别,“岂有此理,我曲瑾琏再怎么也是曲朝的皇子,难道最后要被这死畜生吃了吗?不公平!老天,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这样死去!”
“吵死了。”
一个声音道,“你还是这样,情绪激动就大喊大叫的。”
是人?
是人在说话?
反正不是这条棕褐色奇丑无比的网纹蟒在说话!
是谁?
曲瑾琏瞠目结舌,扭动脖颈逡巡四周,想找到声音的主人,转了一圈,在阴水河畔一团枯树枝和乱石堆旁看见了一抹人影。
那人穿着曲朝将领的金黑色甲胄,浑身是血泡在水里,仿佛也是从上游随波逐流飘下来的,飘着飘着,无力爬上岸,只能借着河中巨石挡住自己不再往下飘,他身子周围的河水都染红了一大片。
可能是嗅见了浓稠的血腥味,忙忙扔了曲瑾琏,摇着腰肢滑向了石堆后的受伤之人,尾巴一捞一卷就把其勒起,好奇勃勃地盯着对方。
曲瑾琏大骇,被忙忙扔下后他腿软得划不动水,想跑都没劲,攀着一河中石看着那人。
那人朝他一笑,唇齿都红了,“怎么?不认识本王?”
曲瑾琏道,“我……”
曲钦寒死到临头还能挤出释然的笑,不过笑得很是苦涩,“灵犀盆地失守了,我对不起父皇,对不起七弟。”
他似乎全身痛得厉害,连在忙忙蟒腰里挣扎都没有一丝力气,懒洋洋地等着被巨蟒吞噬。
曲瑾琏犹豫半晌,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说着准备转身扎个猛子逃之夭夭,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粉金色落花士兵沿着阴水河来巡视,忙忙听见这声音,烦躁地扭头看去。
尾巴不耐烦地在水里摆来摆去,一会高一会低,尾巴上的曲钦寒就那么被忙忙拍打在水面,一会看得见一会看不见。
落花士兵何曾见过水里有这种毛骨悚然的玩意儿,远远看见就吓了一身冷汗,别说继续往下游走,身下的马儿都不听使唤地要往回跑,一群人生怕被忙忙注意到,马不停蹄地调了方向逃得无影无踪。
忙忙这才把不耐烦的尾巴晃动的频率慢了些,但这一来一回曲钦寒差点死在水里,呛得直咳嗽。
曲瑾琏本想逃跑,一见落花士兵来了赶忙入水躲避,等士兵走了他又破出水面,手脚打滑要往岸上爬,狼狈得像流落街头的野狗。
忙忙听见他爬动的水流声,再一次看见了曲瑾琏,眼放精光,大尾巴松卷,一下子把两个人紧紧卷在尾巴里。
蟒身的肌肉收缩着,绞紧着,勒得曲姓兄弟面孔发紫,直滚白眼。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花辞树你找死,敢偷吻我老婆!花辞树:就吻,气死你!落花啼:
第235章 容颜泪先枯 很久没见四
容颜泪先枯
(蔻燎)
曲瑾琏心里一万个谩骂脏词闪过, 恨不得把忙忙生吞活剥抽了蛇筋剥了蛇胆泡个蛇酒喝,他呼哧喘着气,“死畜生!要是以前我铁定让你死上一千回, 炖了, 炒了,煮了, 泡了,炸了, 烤了, 让你死无全尸!”
忙忙眨巴眼睛,歪歪脑壳子, 好像在努力理解曲瑾琏说的话, 它能听懂枫铁屏,枫梧, 枫有尽,落花啼, 锁阳人的话,可他听不懂眼前这个不认识的人说的不熟悉的话, 因为枫铁屏他们绝对不会对它说譬如“炖了,炒了,煮了……”这样不善良的话。
曲钦寒睇眄着曲瑾琏的脸庞,笑了笑,道,“我腰上有把小刀,你取下来使劲揭开这蟒蛇的鳞片,它吃疼就会松开了。我现在没力气,你可以试一试?”
曲瑾琏不应, 只是伸手过来摸索一阵,果然摸到一把刀,忙不迭朝着忙忙的鳞片刺去,蛮力一挑,一片五彩斑斓的蛇鳞就落进了水里。
忙忙嘶鸣一声,一甩尾巴,但仍然没把他们丢开,仿佛捡了两个好玩具,被小玩具戳了一下,无伤大雅,依旧爱不释尾。
曲瑾琏没好气道,“它不松啊,如果激怒它,一下子挤死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那不挺好?”曲钦寒不嫌事大道,“死了就死了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着嘴,下一秒,阴水河上游又传来马蹄声,只不过声音没有方才的剧烈,听这震颤程度,大抵就是一个人。
一位身穿枫红色裙袍的女子信马由缰奔来,嘴里吹着口哨,偶尔喊道,“忙忙!忙忙!回家了!给你吃好吃的哦!”
“忙忙!听话,不准吃士兵的尸体,以后都不准吃了,以后我们有很多比尸体好吃的东西给你吃!”
“忙忙!我带你去灵犀盆地看看吧,那里是我,大哥和父亲真正的故乡呢!也是你的故乡!”
忙忙一听对方的声音,顿时对曲瑾琏曲钦寒两玩具索然无味,尾巴一摇扔了他们,在水里荡了荡就逆流向上,很快梭上了岸,跑到那女子脚边挺直上半身蹭了蹭。不知他们嘀嘀咕咕什么,不到半刻一人一蟒就遮进了密林。
看来红衣女子把他们这两个要死不活的人当成忙忙捡的尸体了,不过还好,网纹蟒终于不蹂-躏他们了。
曲瑾琏,曲钦寒一前一后慢吞吞挪上了岸,皆是力有不逮地躺在岸边气喘吁吁地均着呼吸,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刺激感让他们头皮发麻,心脏砰砰狂跳。
良久,曲钦寒含着嘲笑含着感慨,咥笑道,“很久没看见四哥的真实容貌了,如今一看,当真陌生得紧。”
此言将出,曲瑾琏的呼吸一滞,僵硬地偏头瞅一眼曲钦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白色面具不知何时不见了。他紧张得摸摸脸颊,怒目圆睁,眼里血丝极度明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舟将军?你看着我做戏很好玩是吗?你看着我孤零零一个人被关在焰焚牢狱里,你坐视不理,你和曲探幽都等着我被敌人玩死!很好玩吗?曲钦寒,我恨你!恨你对我这么残忍!我母妃是害了你的母妃,可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何尝害过你一分一毫?你却跟着曲探幽把我折辱到这种地步!”
他越想越气,跨过去骑在曲钦寒身上,反握刀把对准曲钦寒的心口,字字泄着怨恨,“你说,你说啊!为什么你能这样对我?我们这么久的兄弟感情难道没有一点是真的吗?我在焰焚等着你们来救,你们救了吗?我母妃死了,覆掀雨也死了,我不知道我和你还有什么仇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曲探幽就算了,我差点害死他,他巴不得我死,我可以理解。可你呢?我从小就庇佑着你,我们形影不离,到头来你却站在曲探幽那边来对付我……你说,你能说出个所以然吗?”
“仇人之子,死不足惜。”
曲钦寒直视曲瑾琏的眼孔,逐字逐句地鞭笞着他,“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曲瑾琏道,“……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我随时一刀你就会断气,我当然会让你痛快,你急什么。”
“哦。”
曲钦寒视死如归,不受曲瑾琏的恐吓,居然悠闲地与他聊起了天,瞥瞥曲瑾琏光滑白皙的俊脸,“咦”一声,“四哥,你的无情思毒疮是怎么好的?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好的吧?谁给你解毒了?让我想想……舟将军,黑羲国的,哦,是黑羲国的人给你解毒了?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你能有这个怪里怪气的身份来接近我。”
他絮絮叨叨,像个夜里应该乖乖睡觉却舍不得睡觉偏要聒噪说话的小孩子,道,“从你出现的第一刻起,我就觉得你很熟悉。如你所言的那样,我们从小到大十几年接触,彼此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你眨一下眼我就知道你会说什么话。后面我就试探你,故意让你吃瘪,故意让你喝毒水,哈哈哈哈,你吓得要死,逗死人了!”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我想你死,又不太想,当时七弟让我杀你,我还把你留着带到了阴水河畔来。可你被焰焚俘虏了,我还是能狠心不去理会你的死活,你说,人怎么能自相矛盾成这个样子呢?”
和落花士兵,蓝穹士兵不休不止杀了近三日的曲钦寒,累得精疲力竭,浑身上下大小不同的伤口加起来多达四十几处,每个伤口都在往外无声地流着血泪,不知不觉间,他的血水就洇湿了曲瑾琏的袍角。
连身下的草地烂叶都被渲染得黑红,腥血如同赤链蛇般钻入了潮湿的泥地,在下面千丝万缕地连成网状,滋润着莽莽的大地。
曲瑾琏再愚钝也发现曲钦寒的伤势严重到华佗在世也救不得,那胸口腹部的刀剑伤痕纵横交错,入目悚然。更何况,他并不是愚钝的人。
指尖一抖,曲瑾琏抓着刀的手抖得抑制不了。
曲钦寒还在侃侃而谈,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笑得朗逸,“四哥,你说我是不是没福气啊,七弟当了皇上,给我封了个应王殿下,我还没当够半年呢,还没回曲水沣都向他谢恩,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做完,为什么,我感觉我回不去曲水沣都了……咳咳,四哥,你不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子,就是簌珠,我来阴水打仗,其实存了一个私心,我想把杀死簌珠的枫铁屏给杀了,但是,我打了这么久,很少与他正面对上,也没设奸计去暗害他,我有点后悔,我应该设计把枫铁屏杀了的,这样,死了,咳咳,都觉得还不错……咳咳!”
“四哥,灵犀盆地被抢走了,我是不是特别无用呢?死后到了地府,我都没脸给母妃说这件事,我,我行军打仗,还把疆土打丢了……哈,不过,我终于能去见我的母妃了。”
他说着,无征无兆抓住了曲瑾琏的手腕,在其毫不防备的瞬间,猛地将那柄小刀贯穿了自己的心脏。他紧紧抓着对方的手,不准对方松开,两人都攥着刀柄,眼看着雪白的刀身一寸寸没入他的胸膛,直至半点雪白也瞧不见。
曲钦寒戚戚一笑,白齿变成了血红,喉咙眼遏制不住地一直往外冒血,冁然道,“多谢,四哥,给,给个痛快。”
“……”
曲瑾琏懵了,他难以置信曲钦寒干了什么,更难以置信自己真的亲手结束了曲钦寒的性命。
他身形一倒,呆呆地盘坐在地上,看着曲钦寒在眼前咽了气,看着曲钦寒睁着漂亮剔透的眼睛,静悄悄地望着逐渐日暮的长空,仿佛只是躺在草地上欣赏着天际的云霞。
日暮到深夜,深夜到凌晨,凌晨到拂晓,拂晓到正午。
曲瑾琏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坐在曲钦寒的尸首边,彻夜未眠,眸子盯着对方胸口上的那把刀,好似如在幻梦中。
想杀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应该大快人心的,可是为何他感觉不到快乐,反而觉得可悲可叹。
幼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六弟,终于还是魂归天地了吗?
坐了一夜的曲瑾琏浑身骨头僵硬发酸,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俯视着血液凝固的曲钦寒,回以一句对方说过的话,道,“死了就死了呗。”
旋身,面向阴水河跳了进去,摸摸索索废了半天功夫,捡回了惨白面具扣在脸上,一步一脚印朝着上游走去。
晚云弄巧,流风蔽月,寒星缀空。
崇礼殿之中灯火葳蕤,紫烟升腾,暗香盈袖。
雕花金纹窗后印下一帘黝黑的人形剪影,腰背佝偻,一手支桌,一手执着酒盏,一杯接一杯地昂首往喉咙里灌。
秋暮,夜风刮得窗摇枝颤,丝丝凉意直朝殿里扑,殿中人却察觉不到冷般,岿然坐着,机械性地饮酒。
身为太上皇的曲远纣依旧穿着金色龙袍,让宫婢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发鬓整洁,但盖不住那逐渐增多的惨白华发,头戴金龙冠,但掩不了冠上黯然的明珠颜色。
除了每日被幽禁在四角的天幕下,重兵把守,难涉朝政,足不出户,可他仍是过着皇上时期金尊玉贵,万人逢迎的日子,面对宦官宫婢摆着皇帝架子,常常拿其发泄怨火。
气不过就整日辱骂新帝曲探幽,骂其狼子野心,骂其为子不孝,骂其死了下十八层地狱。
骂累了,就守在桌边疯狂喝酒,夜夜都得借酒劲麻痹自己才能安然入睡。
崇礼殿大门轻启,宦官提着灯笼开出一条明亮道路,一抹高大的浅金色龙袍身形负手踱来,立在崇礼殿窗外,默默瞧着那窗后喝酒的男人。
一宦官正欲高声通禀,却见天羿帝举手一摆,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几步。
“探幽,既然来了,何不进来见见朕?”
曲探幽走了不到十余步,骤然听见窗柩处掠来曲远纣苍老疲乏的声音,他足下一顿,微而侧目,不置一言。
曲远纣道,“朕知道你不杀朕是何意图,不就是想活活折磨死朕吗?失去权力的帝王残了此生,何其可怜。探幽,朕的好儿子,这几日朕总会梦见水绫衣,她说如果能重来一次,她选择永不和朕相见相识……探幽,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他不提水绫衣还好,一提水绫衣这三个字,曲探幽犹豫不定的心神转瞬即逝,他冷笑,头也不回地带着仪仗走了。
人群簇拥而去。
不晓得是被曲远纣的几句话刺激到了,还是旁的政事烦身,曲探幽莫名其妙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焦躁不安,心湖空空荡荡,总有不好的预感。
出了崇礼殿,一撮御膳房的宦官拎着食盒走来,迎面撞上曲探幽,个个卑躬屈膝战战兢兢道,“奴才参见皇上!”
其中一领头宦官道,“皇上,这是太上皇喝酒时特意吩咐做的下酒菜。”
语罢,回头示意屁股后面的一群人一一揭开食盒给曲探幽看看,还不忘拿银针演示一遍饭菜无毒。贴心道,“皇上,我们会为太上皇试毒,绝不会有人敢在里面做手脚。”
曲探幽唇角一翘,淡笑不语。
入鞘见那宦官挺伶俐,笑道,“你倒是想得周到,太上皇的安危自然要顾好。”
出鞘道,“既然如此,你们进去伺候吧。”
御膳房的人便在三四名侍卫的带领下跨进了崇礼殿大门,如履薄冰地推门走入。
须臾,放下饭菜后,宦官们陆续拿着空食盒出了殿。
曲远纣喝酒吃菜时,会留一位宦官为其试毒,把每一盘下酒菜尝一口,在旁边待着确保无恙后,再亲自伺候曲远纣吃喝。
自从被幽禁,曲远纣在殿内做什么都会有一名侍卫不近不远地跟着,眼下正是一宦官为他试毒,一侍卫监视着他。
他早就习惯了被曲探幽派来的人当猴子一样戏耍,无视他们的存在,等宦官吃了后没有中毒死去,他方大胆地吃下去。
用完膳,曲远纣醉得不省人事,脑壳“砰”地敲在杯盘上,又一瞬被疼得闷哼。
他揉着额面抬起头来,赫然发现桌子对面坐下了一道人影,腰背挺拔,两臂交叠,正以一种审视罪孽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
曲远纣惊骇,咽了咽口水,酒气悠悠散了一大半。
作者有话说:
曲钦寒:哦豁,我下线了。曲探幽:我的应王这么早就死了?曲朝以后怎么办?曲钦寒:你加把劲吧。曲瑾琏:你们两个怎么不一起死曲探幽:滚!
第236章 寒灯思旧事 国丧三月,
寒灯思旧事
(蔻燎)
“远纣, 一个人喝酒,不怕寂寞吗?”
桌对面的陌生脸孔竟说出了绝不陌生的熟悉言辞。
那一秒,曲远纣的酒气荡然无存, 飘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自己喝醉了出现幻觉, 禁不住后缩两步,看看眼前这个将才为他巨细无遗试毒布菜的宦官, 又看看一旁携剑抱臂站得雄赳赳气昂昂的侍卫,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曲远纣脑子要炸裂般剧痛难忍, 他一手按着太阳穴, 呆呆地凝视着对面不苟言笑的人影。
这个声音是谁?为何他听着如此熟悉,好像很多很多年都不曾听过, 又好像在脑海里刻下了很多很多年。
是谁?会是谁?
他拼命地想记起声音的来源,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远纣,我们曾经在仙云误荡城内喝过许多次酒, 彼时正当年少,推杯换盏, 潇洒恣意,往往是一喝就喝到了天明。”
“你第一次喝酒喝到哭的时候, 告诉我,让我帮你除掉你的心头大患,曲朝太子,你的大哥……”
桌对面的人云淡风轻平铺直叙地娓娓道来,眼眸钉子般戳在曲远纣脸上,似笑非笑,“你说要当一辈子好兄弟,何以出尔反尔?”
“枫……枫,枫有尽?你, 你还活着?你到底是人是鬼?”
听清这些话,曲远纣俨然当头一棒,脑壳晕晕乎乎,他深觉匪夷所思,在曲朝皇宫怎会遇见枫有尽。如果枫有尽死了,那眼前的就是他的鬼魂在兴风作浪,如果枫有尽活着,为何他的脸蛋长得却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他牙齿相磕,期期艾艾道,“你,你到底是谁?胆敢装神弄鬼!来人——”
话未喊出,那名侍卫猛地上前伸手堵住他的嘴巴,扭住他的身躯无法动弹,曲远纣目眦欲裂,拼命挣扎要甩开侍卫的桎梏,奈何他旧伤在身,那侍卫又力大如牛,轻松把他制服得不能反击。
曲远纣动作间瞟见侍卫帽子下耳朵上戴的银色枫叶耳坠,被发丝遮盖得恰到好处,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他恍然大悟来人是死性不改积怨颇深的枫林余孽,浑身鸡皮疙瘩激出,冷汗涔涔,坐在椅子上僵硬如石。
枫有尽则抬手摩挲着耳畔的皮肤,嘴里徐徐道,“曲远纣,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点金银买通关系才混入御膳房,等的就是送膳时与你一见。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没见面了,你变了,变了太多太多。原来你也会畏惧也会垂垂老矣,原来不可一世的你也会成为自己亲儿子的阶下囚?这何尝不是风水轮流转,你当年害死你老子,目下你儿子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你,你没有资格叫嚣。”
随着枫有尽蒙混过关进来的那名锁阳人此时提着剑横在曲远纣喉头,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
曲远纣额心汗珠密密匝匝,一颗颗饱满地划下挂在腮边,瞥一眼压在脖子处的锋利剑刃,吞一口唾沫,怒发冲冠,犀利道,“你想做什么?朕想不到,你命如此之大,还能苟活在世!朕就恨没把枫林余孽全部剿杀在龙怨潭,只要杀干净,你怎么可能跑到朕的地盘为非作歹!”
“苟活?”
“是,的确是苟活。”
枫有尽摩挲耳朵的手指一滞,旋即“哗”地几不可闻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将下面的半边骷髅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曲远纣眼底。那骷髅脸是三十多年前在修建坞山一带被洪水冲垮的横江大桥时,被心如蛇蝎的曲远纣设计的火药木材炸毁受伤的,即便多年来吃了无数的药用了无数的法子修复,也不能恢复到正常。
他把人皮面具一甩,恰好撞倒了一壶酒,酒水打翻弄湿了桌面,沿桌向下聚起一条小瀑布,“滴滴答答”淌在曲远纣一动不动的双-腿-间,宛如毒蛇蜿蜒爬上,使人毛骨悚然。
但最为毛骨悚然的,还是曲远纣看见了枫有尽那残破到鬼怪般可怕的真容。
这才是枫有尽的脸,这怎是枫有尽的脸?
一半人类的面孔,一半怪物的面孔。
曲远纣虽然怀疑过枫有尽在横江大桥爆炸后捡回一命,组织着枫林余孽妄想复国,但他死也没想到枫有尽活下来了,却是以这样一副鬼德行活了三十多年。
他一时语塞,如鲠在喉,险些眼前发黑晕倒。
枫有尽笑了,半边骷髅脸跟着扭曲颤抖,他不知是恨到极点,还是可悲到极点,眼里蓄着湿润的水光,“你说得对,我就是苟活着,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曲远纣,你欠我的还得清吗?你骗我情意,灭我国家,将我赶尽杀绝,你一桩桩一件件还得清吗?”
枫有尽像是怒火攻心,“蹭”得站起来,推开锁阳人,一把掐住曲远纣的脖颈,五指狠狠绞紧,居高临下俯视道,“你怎么还清?说!你能怎么还清?天底下怎么会有你如此卑鄙龌龊的人活着?曲探幽比起你来还不够无耻,他居然还留着你的贱命,像你这样天理不容的恶徒就该下地狱!曲远纣,我要你死!给覆灭的枫林国陪葬!”
曲远纣越发感到窒息,眼珠爆突,面色通红,他下意识反手去掐枫有尽的脖子,背后猛地挨了锁阳人一刀,为避刀刃他侧身一倒向地面滚去,连带着枫有尽一起在地板上打滚。
锁阳人擎着刀剑适时寻机会去捅曲远纣,碍于两人滚得太快,他一时看不清谁是谁。
突然,曲远纣松了掐死枫有尽喉咙的手,他冷不丁拔下金冠上横插的腾龙金钗,反握在手,迅雷不及掩耳的当儿,“噗”地捅-入枫有尽的左侧脖子。
枫有尽未及防备,被曲远纣阴毒的一招刺中,手上一停,两人滚动的速度变慢。
锁阳人见机行事,看着自己的阁主被伤,二话不说对着曲远纣的腹部就是一刀贯穿,曲远纣暗骂一句畜生,空手抓着刀身颤颤巍巍爬起来要去对付锁阳人,锁阳人哼哧一声,抬脚把他踹翻在地。
曲远纣“砰”地砸向膳桌,桌上的酒水盘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动静极大,殿外的侍卫低低言语几声,浩浩荡荡握着刀剑朝这边奔来。
曲远纣癫狂大笑,“哈哈哈哈!想杀朕,朕要你们一起死!”
锁阳人见势不妙,赶忙扶起脖子受伤,血流不止的枫有尽,两人意图翻窗逃走,不料枫有尽前腿踩上窗台后腿就被厉鬼般的手爪钳住,硬生生把他拖了回去。
枫有尽回眸瞅见曲远纣那如鬼似魅的夸张诡笑,心底闪过一念,一掌推向锁阳人,道,“快跑!”
他蛮力合上窗板,滚回去与曲远纣纠缠,两个血淋淋年纪相当的人摸着什么就往对方身上砸,什么椅子什么酒壶什么奇奇怪怪的盘子,皆是擂得雷鸣不止,四分五裂。
千钧一发,带刀侍卫闯入的一刹那,枫有尽掀倒一烛台,银烛摔进了酒洼里,瞬间无法遏制地燃起泼天烈火,不至半刻就把全身滚满酒水的枫有尽,曲远纣吞噬其中,包裹成红光潋滟,灼热诡谲的赤色火球。
𝘾 ?𝙅 ?𝙒 ?
带刀侍卫本想快刀斩乱麻逮住刺客,不料推开门看见这一幕,悉数舌挢不下,忙里忙慌道,“走水了!快来人!走水了!”
“太上皇?太上皇你没事吧?”
一群人打水扑火,一群人想分开那扭成一团的两个火人,然而被火舌一烤,吓得退了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坏的焦臭味,刺入鼓膜的惨叫挥之不去,夜色淋漓下,崇礼殿的上空灰烟阵阵,如同毒雾恶魂贪婪着人间,不愿离去。
皇宫久未失火,一场突如其来防不胜防的大火在众多侍卫宦官齐心协力地提水浇火下,终于熄灭了,中间过去了半钟头。
火灭后,殿中残垣断壁,焦黑砖石上躺着两具尸体,身形相当,年龄相当,以抵死缠斗的姿势共同殒命。
曲探幽闻声从拙政殿马不停蹄赶来时,刚好是大火被灭,他难以置信前一秒还金碧辉煌的崇礼殿后一秒变成了黑糊糊的残殿,而殿中掏出来的两个男尸,其中一人正是他的父皇曲远纣。
“皇上,属下在皇宫甬道逮住几名鬼鬼祟祟的人,看着不像是皇宫里的人,且他们耳上坠了枫叶形状的……”
一带刀侍卫领着一队属下押了三四名行迹有异的年轻男人走来,齐刷刷控着他们跪地。
出鞘入鞘走过去拨了拨那些人耳朵上的枫叶耳坠,登时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如实把内容告诉缄默的曲探幽,等着曲探幽的命令。
曲探幽头疼得厉害,不知是接受不了曲远纣以如此方式死去,还是早已料到此事是何人闹出的,他攒着眉峰,“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侍卫们按着锁阳人走了,锁阳人似乎也不敢相信枫有尽和曲远纣都死了,走一步三回头,眼珠子红红的。
两具焦尸被抬出来辨认,依借还没完全烧毁的龙袍服饰能看出哪一个是曲远纣,可另一个却是穿着御膳房宦官的服饰,面目……面目无比陌生。
皇宫中人,无一认识此人是谁。
火势虽大,但烧得时间不长,不足以把人碳化,更不足以把人骨头烧出来,仅是皮肉外面一圈被火焰烟雾燎得黝黑起泡。说到底,这两人是呛死在飞烟中,而不是死于大火地无止境炙烤。
曲探幽看着另一人脑袋上不正常的半边骷髅脸,心旌一动,眯了眯深邃的凤眸,顷刻间明白对方是枫林仙境的龙门阁阁主枫有尽,他竟是千里迢迢跑来曲水沣都找大势已去的曲远纣报仇,不惜放弃自己性命,与之同归于尽。
看了看以往称霸狂傲,野心勃勃的曲远纣,又看了看到死都没能亲自重建枫林国的枫有尽,曲探幽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说不清道不明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默了半晌,他道,“枫林余孽忌恨太上皇,胆大妄为混入皇宫刺杀,事情落败,打翻烛台与太上皇淹没火海,一俱赴死。”
“朕,悲痛欲绝,问罪枫林余孽,誓不罢休,乃为太上皇讨回公道。择日将太上皇风光大葬,国丧三月,举国齐哀,莫不能忘。”
三月倏忽过去,戌邕帝的丧事操办完成。
天羿二年一月,也是福雍二年一月,寒冬昼雪,鹅毛大雪扑簌簌跌落,轻盈而沉重地覆满了人世间。
皇宫的金瓦披上了雪衣,莽莽的一片白,一望无垠。
曲探幽今日上朝毫不设防得知了一个震惊至极的消息——应王殿下身死,灵犀盆地失守。
曲探幽自从回曲水沣都逼曲远纣退位,他就一直处于被花下眠监视一举一动的局面中,他按捺着写信联络落花啼的冲动,落花啼也十分配合地与他扮演着“撕破脸”生死不愿相见的戏码。他得到这战况时,知道落花啼拿下了灵犀盆地,但也意料不到曲钦寒会死在这一战。
他记得前世的曲钦寒当上应王还活得好好的,甚至是他死了曲钦寒还能继位称帝,今生曲钦寒怎会死得这么早?
难不成其中有什么变故?
是什么变故,还是有歹人在背后暗动手段?
难道这一世的曲朝当真会如覆灭谣言那般岌岌可危,不久就轰然倒下?
曲探幽下了朝就郁郁寡欢,后续三日不食一米,派人去灵犀盆地找到曲钦寒的尸身,运回来厚葬。曲钦寒的死对他而言自然比曲远纣死了打击更甚,他绞尽脑汁都想弄清楚曲钦寒死的时候是何人在场,可惜他离得太远,所有的猜测都毫无证据。
文武大臣都极力上书,请求天羿帝遣人出兵讨伐不知天高地厚的落花,焰焚,金炼,蓝穹,再把丢失的灵犀盆地夺回。
曲探幽捏捏眉心,郑重其事作了一个决定,“朕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朕愿御驾亲征去打服四个小国,让他们为应王的死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老婆,我要来了!落花啼:来攻打我是吗?曲探幽:不敢不敢
第237章 花落人亡魂 先帝已死,
花落人亡魂
(蔻燎)
曲探幽决定起兵攻打落花等国度, 当天便和出鞘入鞘,曲将们商议对策,先去卧女关与守在那的黑羲士兵相汇, 再从离得最近的金炼下手。
他若不在曲水沣都, 锦王曲中论代为摄政,对此, 百官们无有异议。
准备好一切,半月后曲探幽就御驾亲征, 随之前往的有出鞘入鞘, 曲将,近十万大军, 还有灵暝山天相宗的花下眠, 红衰,翠减三人。
御撵内, 眼下恐怕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相宗宗主花下眠敢与天羿帝同乘,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在茶桌对面盘腿打坐,闭目养神, 运功调息。
曲探幽冷冷打量花下眠的身形,对方额角沁了热汗,面颊微红,仿佛在与某种力量作抗衡,神情时而放松时而狰狞,时而斗志昂扬时而气势汹汹。
“怎么,想找出我的破绽?”
花下眠幽幽掀开眼帘,眸光锥子般钉死曲探幽。
她说这句话时,不阴不阳的嗓音比以前更加明显, 不像女人的声音,倒像男人的声音。
曲探幽挑了挑眉,端着茶盏喝一口,反问道,“你会有什么破绽,这般害怕旁人看出?”
花下眠道,“你便是如此和师父谈话的?”
“那你便是如此与一朝皇帝谈话的?”
“曲探幽,我没心情同你玩笑,你这次御驾亲征,首要目的是攻下落花国,焰焚金炼蓝穹这些往后捎一捎,你能否明白?”
“师父教诲,自然明白。”
曲探幽朗绝浅笑,漫不经心搁下手中茶盏,胳膊环胸倚着车壁闭上眼睛小憩。
两月后,暮冬。
曲兵抵达卧女山脉的关口卧女关,和驻扎在卧女关一带的黑羲士兵会面,就地安营扎寨。
曲探幽与舟自横攀谈之后,得知这几月黑羲一直断断续续与落花,焰焚,金炼,蓝穹等碰了几碰,双方都没讨着什么好,黑羲士兵的军饷粮草不太够用后就节节败退,不得已缩头不出,等曲兵来援。
在军帐内设的小酒宴上饮酒细语,舟自横得知戌邕帝跟枫林余孽同归于尽,眼珠闪过精光,颇有大喜过望的意味,他敛去喜色,作出悲伤拭泪状,感叹道,“竟不知戌邕帝死得这般壮烈,还能把枫林余孽的首领一并带去,只可惜,他正当壮年,千秋伟业未完。”
曲探幽瞥他一眼,嗤道,“先帝已死,千秋伟业自有朕为之代劳。你又何必忧虑?”
“皇上怕是不知落花的狡诈,拉拢其他三国坚不可摧,饶是费尽心血也不易打倒。”
“既如此,黑羲王上何不早早归国,安享晚年?战事劳心费神,怕你实在是吃不消。”
“……”舟自横僵笑一下,长吁一气揭过不表。
宴会上,曲探幽位于上首,舟自横在右侧一桌,桌边有一位脸扣白色面具的男子,一语不发,仿佛元气大伤有病在身,只默默地夹菜品酒,偶尔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睃上曲探幽一秒。而右侧一桌坐了花下眠,红衰翠减立在她身后,三人面色严肃,漠然地望着舟自横那边的人。
舟自横不经意撞上花下眠的眼神,吃了一惊,似是不明白江湖上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的花下眠何以会紧随不舍跟在曲探幽身侧,他心口嘀咕,悄悄和旁边的曲瑾琏对视。
曲瑾琏花了数月沿着阴水河畔向上,胆战心惊躲开敌国视线和黑羲士兵联系上,一层层上报终于见到舟自横,这才在军营休养生息不到两月,曲探幽就率领军队南下,气焰嚣张,目空万物。
他恨得牙痒痒,攥着拳头轻飘飘挪回眼光。
舟自横假模假样和花下眠说了些客套话,他可没忘记在武林大会上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画面,心想还是少与其接触为妙。
他看向曲探幽,字字珠玑,“皇上,落花啼害死了本王的两位徒弟,静山固山,本王来打落花他们不只是为了帮皇上统一天下,还想为徒儿们报仇雪恨!不知皇上……”
一语方了,曲探幽还没回应,帐外陡然响起曲兵禀告的洪亮喉音,略略急促,“皇上!敌方有动静!”
“应王殿下的尸身被焰焚的士兵所捡,那福雍帝把应王殿下尸体装进枫木打造的棺椁,派了一群人往这边走来,说,说是要,交给皇上运回曲水沣都安葬。”
“皇上,我们要不要去接应王殿下归来?”
曲探幽听罢,猛地起身走出帐篷,心脏狂跳不止,“在哪?她……应王殿下的尸体在哪?”
曲兵赶忙把具体位置说出,乃是清流渠金炼的河岸边。
曲探幽道,“入鞘,唤上一万曲兵,随朕去接回应王的尸身。”
清流渠河岸,两岸聚集了颜色不同的铠甲士兵,西岸是金炼士兵和落花士兵,东岸是曲兵和黑羲士兵,中间隔了一条阴水河。
金炼那一岸的士兵前,站着落花啼,花月阴,花辞树,枫铁屏,地面还摆有一尊枫木棺材,棺材里放的正是死去数月做了防腐处理的曲钦寒。
花辞树,枫铁屏不约而同地眸子如箭射向曲探幽,忌惮厌恶之情不言而喻,但有落花啼在场又不得已隐忍。
曲探幽只淡淡地瞟了花辞树,暗暗挫牙,一想到对方用自己的身份去残害落花王室,他的怒火蓬勃不熄。至于重建枫林的枫铁屏这个猿人,曲探幽一向是置之不理,扫了扫就当没看见。
他定定不移地注视曲钦寒的棺椁,不由自主心口揪痛,转头直勾勾望着对岸的落花啼,看着后者久违的容貌,想展颜笑一笑,却因六哥的死多了些阴翳无奈,最终还是扯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曲钦寒死了,他不怪落花啼,这笔账算不到她头上,是他疏忽大意,单以为曲钦寒会像前世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因而把作战重任全部交给他。却忘了今生的许多事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差别,曲钦寒的死也会冥冥之中进行了更改,难以挽回。
“福雍帝,好一个福雍帝,朕的六哥死在你们手里,你就拿这么一个破棺材收殓他?是否不把朕放在眼里?”
曲探幽的语调剑拔弩张,横冲直撞,眼仁却极度温柔地凝望着落花啼。
落花啼先是觑觑那眸色冷戾的花下眠,佯装镇定,双手叉腰,随后瞄着曲探幽的俊颜,哼笑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拿什么木材去收殓应王?金丝楠木?阴沉木?杉木?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曲朝财大气粗,整不出来昂贵的木材,只能随便凑合了。”
“曲探幽,你们想拿回曲钦寒,可不能白嫖,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曲兵和黑羲士兵必须在一日内往北撤退五十里,否则,我大可把曲钦寒的尸体丢进阴水河泡着。”
曲探幽挑眉,拍拍手呼人抬来一具黑木棺材,启开棺盖将里面同样作了防腐的乌黑发焦的尸体展现给对岸看,“对不住,怕是不能如福雍帝的愿了。”
他直言道,“应王的尸体朕得拿回来,但朕也不会撤退五十里地,因为,朕想与你们作个各取所需的交易,一人换一人,朕拿此尸换应王的尸体。如何?”
“什么?”
“那是什么尸体?曲探幽那的尸体是谁?”
花月阴不明所以,蹦跳着向前几步去眺望。
曲探幽的话一出,落花啼这边的人聚精会神去细看黑木棺材里的人,左瞧瞧右盯盯,从迷茫不解到背脊寒凛。
入鞘此时出面解释道,“诸位!前不久曲朝皇宫潜入一群枫林余孽暗杀戌邕帝,为首之人与戌邕帝纠缠惹发火灾,两人共葬火海,这便是那人的尸身。用他来换回应王殿下,难道还不值得吗?”
心口咯噔一声重响。
枫铁屏面孔“唰”地白了,白了又变黑,黑了又变绿,他把沙包大的铁拳一砸,眼眶里飘了几缕水汽,“胡言乱语!怎么可能!你莫不是随意拿一尸体来糊弄我们?如此卑鄙的手段,你们也能使出来!我父亲绝不会和曲远纣一起死了,我写信告知他抢回灵犀盆地了,他肯定在回来的路上……”
前半段他还理直气壮,不卑不亢,后半段说着他就泄了气,自我怀疑起来。
是吗?
灵犀盆地一得手,他和枫梧就飞鸽传书要求枫有尽回来,这一来一回怎么着也应该收到枫有尽的信,或者枫有尽已经原路返回……可是,快五个月,过去了快五个月,期间他们的确知道戌邕帝被枫林余孽杀死,他也以为是父亲枫有尽成功了,没想到,竟是同归于尽。
两方的船只就栓在各自岸边,枫有尽内心极度想得到答案,他大手一举就“轰”地暴力抬起装有曲钦寒的棺材,纵身跳上船把棺材横倒一放,朝着曲探幽那边一招手,“我要验明身份,不然就把曲钦寒的头颅斩下,你不信试试?”
他将腰上大刀抵在曲钦寒那灰白色脖子上,绝非在开玩笑。
曲探幽道,“随你验。”
曲兵在入鞘的指挥下呼哧呼哧抬着黑木棺材搁在他们的船只上,随后曲探幽,入鞘一同上了船,几名曲兵划着木浆往枫铁屏那荡去。
枫铁屏亦是取了栓船的绳索,拿桨欲划,落花啼抓着绝艳跳上船,夺过船桨道,“我来划,你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枫铁屏感激地点点头,鼻尖一酸,心道还好没把枫梧带过来,她要是知道枫有尽不在了恐怕会崩溃。
两人正要划船去与曲探幽碰面时,立在花月阴身旁的花辞树感到心脏一阵绞痛,他捂着胸膛下意识与对岸的花下眠四目相撞。鬼使神差地,他仿佛得到某种可怕的暗示和号召,猛地一推花月阴,在落花啼的船儿游出去快两米时,奋不顾身跟着跃了上去。
花月阴惊骇道,“花辞树,你干什么?回来!”
花辞树充耳不闻,走到落花啼身边不顾落花啼的阻拦抢着划起桨,埋头不语,心脏的痛感波涛般一浪接一浪地袭来,疼得他呼吸一滞。
落花啼眼下无心和花辞树争论,赶忙旋身去安慰枫铁屏,没过多久,两方的船只在阴水河中央碰面,抛了锚泊定在水面上。
由于两岸的士兵各持武器瞄着船上人,双方都无法轻举妄动,因而两船相接,枫铁屏就横跨一步踏上曲探幽的船,一径冲向那黑木棺材,扒着棺沿向里张望。
破损烧坏的衣物,打卷焦黑的头发,半边骷髅脸和记忆里的人无限重合相叠,不管是外形身量,还是细微处的手指,都无一不在提示着枫铁屏,这就是他的父亲枫有尽。
那熟悉的半边骷髅脸,每一处伤痕的弧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是有人作假。
这是他的父亲,这是他的父亲……这是枫林国的王上枫有尽,是那宁愿和曲远纣共死也不愿怀着仇恨继续苟活的枫有尽。
“爹,孩儿该为你开心,还是伤心呢?”
枫铁屏轻手抚摸着枫有尽被火药炸伤三十多年的脸,心疼得快要窒息,“爹,你能杀死曲远纣,你做到了。孩儿也在春还公主的帮助下重建了枫林,只等你回来和我们慢慢壮大,你怎么不回来了呢?”
他恍若无人地抱着棺材无声泣泪,魁梧高壮的身躯一抖一抖。
曲探幽叫几名曲兵和入鞘盯着枫铁屏,他则去另一只船上接落花啼,船身的两边垂了密密的锦帘,岸边的人会因为帘子遮挡而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落花啼本要紧跟着枫铁屏去看黑木棺材里的人到底是不是枫有尽,她习武多年轻功了得,如同蜻蜓点水飞到曲探幽的船上,刚要拉上曲探幽伸过来的一双手。
背后寒风习习,不等反应,一抹红袍身影紧随而至,大手一捞就把落花啼揽入了怀,随即拔出心惩便向曲探幽捅去。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差一点点就抱到了!谁在捣乱!花辞树:
第238章 入骨相思意 春还,这么
入骨相思意
(蔻燎)
曲探幽早有防备, 单手截住花辞树擎着心惩匕首欲图不轨的手腕,电光石火间,反手一巴掌掴在对方脸颊上。
“啪!”
清脆似玉碎, 震耳欲聋。
一巴掌的响声, 不但震惊了花辞树和落花啼,连不远处的枫铁屏, 入鞘也闻声向这边瞅了瞅。
花辞树微微侧脸,无可置信地瞪着曲探幽, 受了奇耻大辱, 他忍不了这口气,疾言厉色道, “你居然会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曲探幽, 你欠我那么多,只有我打你的份, 没你打我的理由!”
“你做了些什么腌臜事你不记得了?要让朕一字一句回顾一遍细细告知你?落花王上王后和太子怎么死的,你脱得了干系?”
曲探幽丝毫不松攥着花辞树手腕的狠劲, 另一手拎着缚龙剑,字字诛心。
“住口!”
“你休要胡说!”花辞树眸珠猩红渗血, 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无所畏惧,他竭力挣脱出手,心惩的刀刃猛地劈向曲探幽的颈部,但闻“铛”的一声,心惩砍在了一条雪色蛇纹轻剑上,被其化去了杀劲。
落花啼冲出来挡在他们中间,对着花辞树道,“不准伤他!”
“不准伤他?”花辞树气笑了, “那你就可以看着他伤我?”
“花辞树,你回岸上,这里不用你跟来。”落花啼给足了花辞树脸面,她现在不想在船上争执这些。
花辞树显然不领这个情,眼珠红得颇为诡异,嘴角上扬的弧线也鬼魅般渗人,“花啼,你这是在告诉我,你坚定地选择了他,对吗?”
落花啼不予回应,扬臂挥剑弹回心惩,想速速把花辞树赶回河岸让花月阴看着他不要惹是生非,奈何刚一把心惩弹走,花辞树一言不发掉了刀锋劈头盖面去刺曲探幽,仿佛只要把曲探幽刺死他就能获得无止境的慰藉。
曲探幽手疾眼快以缚龙剑格挡心惩,曲花二人就那样针锋相对在船身里斗了起来,彼此的成见像一堵厚硬的高墙把他们分割开,永无翻越融洽的一天。
落花啼只得见缝插针去帮曲探幽挡上几招,急得焦头烂额。
伏在棺材边的枫铁屏确定了棺中人是枫有尽,好不容易整理了情绪,提着大刀就朝曲探幽奔来,咆哮如雷,“曲探幽,父债子偿,你也休想好过!”
入鞘,曲兵鱼贯而来拦住枫有尽,一霎时,船上两波人斗得船身在阴水河上摇摇晃晃,摆摆荡荡,俨然风中残叶无依无傍。
“轰隆——”
摧枯拉朽的一道恐怖的爆鸣,船底被一股巨力擂出一个大喇喇的黑洞。
阴水河的河水咕嘟咕嘟倒灌进来,船上立马被水淹得站不住脚,摇摇欲坠愈发往下沉去。
枫铁屏拿刀抵挡曲兵的同时,还能抡起船上的摆件猛贯,不知他的力气太大还是如何,竟是凿出夸张的几处面盆那么大的洞。
他生怕枫有尽被淹,举起棺材往背上一扛,绕过曲探幽和花辞树去了金炼的船上,把枫有尽的棺材往岸边一抛,嘱咐花月阴帮忙看着,这便又折身回来要对付曲探幽。
花月阴被那巨响唬住了,心忧不已,紧随着点水飞跃上了船,想找到花辞树把人拖走。
落花啼见况不妙,再这么打下去,花辞树和枫铁屏铁定要左右夹击弄死曲探幽,她花了两月为曲探幽输血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怎么能教他们如此伤害欺负。
她灵机一动,蓦地抬起手臂指着远处,作出畏葸姿态,“花下眠,你别杀我!别杀我!”
这一句话,果不其然把曲探幽,花辞树的注意吸引过去,两人愣神寻觅花下眠踪影时,落花啼悄然牵住曲探幽的手,拽着人走到船尾处“噗通”地扎进了深水。
等花辞树回过神,眼睁睁看见落曲两人成双成对地入了水,杳然无痕,他咬牙切齿,“骗我!”
这时枫铁屏,花月阴赶到花辞树身边,来不及询问多余的话,就被围上来的入鞘和曲兵一网打尽,不得已与他们厮打。
岸边的花下眠瞥见船上的动静,眉梢一拧,偏头吩咐红衰翠减过去探探情况,红衰翠减答应着,神龙见尾不见首地飞上船,定睛一看,里面没有曲探幽,也没有落花啼,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对方的船上把曲钦寒的棺材带回了岸上。
红衰抱拳道,“师父,天羿,皇帝,不在,船里。”
翠减俯首道,“福雍,一样,不在,船里。”
花下眠漠然拂袖,神态阴郁,“都不在?落花啼玩什么把戏?”
红衰翠减相望一眼,闭口如蚌。
舟自横,曲瑾琏凑过来看棺材里的曲钦寒,两人面面相觑,交换眼色,前者很满意应王殿下的离世,至少是少了一位曲朝相对来说比较得力的皇子,后者却表情复杂,惴惴不安的同时心口空落落的,僵硬地绷出难看的笑容。
少顷,阴水河面上的两只军船承受不住暴力袭击,噼里啪啦震烂成碎屑,像被炸弹轰了几遭似的破烂不堪。
花辞树,花月阴,枫铁屏打退入鞘和曲兵,身轻如燕地回了岸,入鞘也在船破的刹那一个翻身跳到岸上,只是曲兵就有点不如意了,掉到水里湿成了落汤鸡,狼狈地往岸边凫水游动。
入鞘上岸后就寻找曲探幽的影子,逡巡了三四遍没看见人,冷汗一冒,“皇上呢?皇上哪去了?!”
舟自横漠不关心,道,“未见皇上归来,许是也落了水。”
曲瑾琏不嫌事大,启唇道,“我方才仿佛看见有两抹身影入水不见,不知是不是你们的皇上?”
入鞘记起好像曲探幽和落花啼是一块不见的,极有可能下了水,慌忙不迭招呼曲兵去阴水寻人。
花下眠适时道,“我去找即可。”
一语罢,负着一柄血泉剑,领着红衰翠减就朝阴水河下游走去。
虽说如此,入鞘还是不放心地让曲兵找一找,他望着花下眠离去的背影,手心的汗濡湿了手掌,声音低如蚊呐,“千万不要被她找到……”
至此,一场荒唐的以尸换尸的游戏终而谢幕。
入鞘深得曲探幽青睐,拿回曲钦寒尸身就遣人马不停蹄送回曲水沣都以王爷之礼安葬。枫铁屏那边也出动人手寻迹落花啼的下落,他们亦是收了军队拖走黑木棺材。
岸边就剩下花月阴,花辞树寂静地伫立,好像在苦等不归人。
花月阴叹息一记,“走吧,落花啼会水,肯定不会出事的,你在这等着也看不见她,她就算出水也是在下游了。”
“我不会放弃的。”
“什么?”
“阻止花啼和曲探幽相爱一事,我不会放弃的。”
花辞树道,“即便花啼不属于我,不接纳我,那也轮不到曲探幽这个贱人。我是一念之差走错路,做错了一些事,但曲探幽难道就是清清白白完美无缺的良善之人?花啼为何像猪油蒙了心般看不真切呢?”
花月阴摇了摇头,好言相劝道,“猪油蒙了心?我看你才是猪油蒙了心,你犯下的错可不是小错。好了,腹部的伤势可有缓和?别又被震开了口子,给我看看。”
她指指花辞树那自捅三刀的腹部,作势要抽下对方腰上的黑玉蹀躞,花辞树猛地拽住花月阴的手,喉结一鼓,“已然愈合,多谢关心。”
花月阴一笑了之,嗤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前不久你自荐枕席要爬上落花啼的床,我不小心路过看见了,顺风听了些,落花啼表明了和你不会有结果,你为何执迷不悟,不肯回头呢?”
“……你,你知道这件事?”
花辞树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哑然半刻。
花月阴拍了拍他的肩膀,见怪不怪道,“那有什么,听见了如何,没听见又如何,左右我不会笑话你,我只是想劝你莫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仅此而已。”
她扛着似锦剑,潇潇洒洒地旋身走了。旋过身,嘴角的笑容戛然收起,敛暗了水眸。
花辞树岿然不动,心不在焉地盯着花月阴逐渐走远的身形,看着水面上倒映的扭曲影子,迷惘无措。
水面上粼粼波光潋滟不散,大浪冲刷石头,冲出一串串白花花的水珠泡沫。
泡沫在空气里存活不到一刻,不需外力动作就会“啵”的一下爆开碎裂,化为乌有。
“哗啦……”
“哗啦……”
一先一后的两道破水之音响起,落花啼和曲探幽露出水面,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贴,在水底互相渡气挨到了靠近焰焚的阴水河下游。
许久不见,实在是许久不见,拥抱在一起时都觉得像做梦一般,十分不真实。
他们上了岸就情不自禁搂得更紧更紧,湿漉漉的衣袍粘着身躯也不影响,就那样抱着,自额头吻到嘴唇,怜爱而珍惜。
冰凉的河水几乎把他们冻得轻颤,可他们拥抱着却万分温暖,分毫不觉一丝冷意。
落花啼勾住曲探幽的后脑,主动侵-入对方的薄唇,使出浑身解数去搅动那柔软的舌头,亲得呼吸不过来也不舍得放开。曲探幽难得受落花啼垂爱,亢奋地把人压在草地上,若不是在野外,他简直想就地与其云雨一番,眼下忍着欲-火疯狂地和后者品吮着润泽的唇瓣。
好像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把他们数月的思念交付给对方。
良久,曲探幽俯视着下方的落花啼,笑道,“春还,这么久不见,你可曾有想过我?”
落花啼扁扁嘴,哼哧道,“谁想你?你是谁?想你作什么?”
“真没想吗?”
“没想。”
“哦,那我可真是太可怜了,我是日日想,夜夜想,每每做梦都会梦见春还,没想到在春还这里,我竟是如此不重要。”
曲探幽眨眨凤眸,委屈巴巴地在落花啼胸前狗儿般拱了拱,拱得落花啼揉着他的脑袋笑出了声,“想,很想,我也是时时刻刻在想你。”
她的嗓音有着淡淡的哭意,“想,想死你了……曲探幽,你不知道,你去曲朝的这几个月,我生怕你出意外再也见不了面。”
虽然她相信曲探幽能把曲远纣逼下位,也相信他能在花下眠的眼皮子底下伪装得无懈可击,但她还是没来由地会产生后怕的情绪,害怕曲探幽惹怒花下眠被其控制,害怕他不肯就范而受伤,甚至是失去性命。
曲探幽明白落花啼的意思,他蹭蹭她有着淡雅花香的白皙脖子,张嘴咬了一口,道,“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你见不了我。”
“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曲探幽咬咬落花啼圆润可爱的耳垂,脸庞红扑扑的,咽一口唾沫。
他望望四周,四周除了汩汩不断的阴水就是墨绿的密林,还有连绵柔韧的黄嫩草地。
落花啼皱拧眉毛,警惕道,“不行,我总有不好的感觉,这里不行。”
“嗯。”
曲探幽虽有失落,但并没有死缠烂打,就是恋恋不舍地扒拉在落花啼身上,一会儿嗅嗅发丝,一会儿吻吻胸脯,忍耐得苦不堪言。
数月未见,心爱之人就在身边,他却看得见吃不着,这难道不是对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的折磨吗?
好半晌,他才收了心思,扔出一句正经的话,“春还,花下眠今生已然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我与她相处的这几月,她大多数时间都不见踪影,一般是红衰翠减监视着我。我想,我们得找个时间把她走火入魔的程度激发得更严重些。”
前世的花下眠在后期走火入魔,疯癫如怪物,出手灭了江湖上好几个门派和屠了几座无辜的城郭,惹得人人得而诛之。曲探幽孤注一掷置生死于度外,起兵围剿天相宗,杀了四五年追来追去才把花下眠逼得爆体而亡。
前世曲探幽因为落花啼的死,不服花下眠,得罪对方后被其摧发了祭语,祭语蚕食曲探幽的五脏六腑,花下眠死后没多久,曲探幽就跟着死去,并把皇位传给了应王曲钦寒。
今世曲钦寒死了,算不算没有一丝退路呢?
曲朝后续真的会像覆灭谣言那样,分崩离析,倾覆不存,成为历史过去。
这些,曲探幽隐隐有了汹涌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抱抱落花啼:曲探幽:啃啃落花啼:花辞树:枫铁屏:
第239章 相见语依依 晦明,指的
相见语依依
(蔻燎)
“走火入魔, 你可知她修的什么武功导致她走火入魔?”
落花啼一听聊到了花下眠,精神抖擞半坐起来。
曲探幽撑起上半身,手臂圈着落花啼的肩膀, 思索须臾, 严肃答道,“我前世也没弄懂, 她行事都防着我,不过恍惚记得那武功的名字叫‘晦明’, 这是她独自修炼的秘法, 红衰翠减二人也无权修行。”
“晦明?晦,明, 这是什么武功?我好像没有听过。”
曲探幽沉吟一会, 猜测道,“晦明, 大抵指的是两种相对立或是相反的东西,譬如黑夜与白昼, 月亮和太阳,诸如此类的阴阳相对的……春还, 我有一个较无根据,但是很想说出的推测,你想听一听吗?”
落花啼点头如捣蒜,好奇道,“想!你给我讲讲!”
曲探幽拢拢眉峰,斟酌了词句,循循道,“春还,我怀疑, 花下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的身体里有阴阳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这个真气不是后天修炼出来是,是先天就拥有的。从前我和黑斗篷装扮的她打交道,她的声音就是男音更重,而作为天相宗宗主时,她就是女音更重。在曲朝的数月,花下眠有了走火入魔的趋势,她那不阴不阳的声音越来越遮盖不住。所以,我觉得花下眠可能不是简单的女人,她的体内还有另一个男人存在。”
最后一句话模棱两可,云遮雾绕,落花啼一瞬明白曲探幽想说的其实是,花下眠大概率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而是一个雌雄同体的阴阳人。
因而她必须依靠着“晦明”武功压制着体内的“阳”,如此保持着天相宗女宗主“阴”的外貌身形。
惊天动地的猜想,顿时震撼了落花啼和曲探幽,奈何他们只是猜的,没有证据去断言花下眠是雌雄同体的人,如果想了解清楚,怕是还得找到花天恩打探一通。
落花啼把这有点虚无缥缈的想法姑且抛却,开门见山聊起来新的话茬,“曲探幽,我有一法子能让花下眠走火入魔的速度加快。”
“春还,愿闻其详。”
“上一次武林大会距今已过去快四年,是时候脱颖而出一位新的天下第一,现在身为天下第一的花下眠岂会坐视不理?”
“花下眠上次是天下第一,这次不出意外她也不会输给其他门派,你能确保她会去参加吗?她若是不去参加,那就无法引她入局。”
落花啼点点头,摇摇头,“曲探幽,你忘了,上次的武林大会有一个人没有参加,那么可以这样理解,真正的天下第一大抵不是花下眠。”
曲探幽眯缝黝黑的凤眸,笑道,“花天恩?你想借花天恩去参加武林大会把花下眠引过去,然后让花天恩逼花下眠情绪不稳,露出破绽?春还,你果然心思缜密,聪慧过人。”
他用食指戳一戳落花啼的腮颊,笑意冉冉。
落花啼心房暖暖的,假意打开曲探幽的手,“这事我会暗中联合其他门派开始筹办,届时把花天恩参加其中的消息放出去,花下眠绝对会跟着参加,她巴不得在江湖众人的眼前把花天恩打败。”
曲探幽附和地一展笑靥,把人搂得快要压到胸膛里去,“春还,那我会再安排一件事去激怒花下眠,总而言之,会让她吃一个不小的瘪。”
夫妻俩咕咕唧唧谈着话,阴水河里蓦地翻起了哗啦啦的一道密密水帘,两人只觉腰间一紧,身子一轻,在半空一晃就“噗通”摔进了河水。
视线聚焦看去,棕褐色网纹蟒忙忙兴奋地用大尾巴卷住他们拉下了水,似乎发现了久违的朋友,激动得在水底把粗壮的蟒腰扭来扭去。
粉色蛇信舔一舔落花啼,又舔一舔曲探幽,可能曲探幽当时被血蛇治疗过,身上的蛇味气息也不轻,搞得忙忙这次把他也当宝贝似的舔了个够。
曲探幽抹一把忙忙那黏糊的蛇涎,颦着浓眉大有憎恶之感,刚想出言叫这蟒蛇松开他们,余光冷不防瞟见河岸上游缓步走来的三抹身影。
一粉白,一红一绿。
落花啼目光敏锐,在曲探幽看见来人的上一秒就察觉到花下眠他们,如芒在背,赶忙急中生智对着忙忙道,“忙忙,快!入水!”
忙忙把落花啼当成半个枫铁屏和枫梧那样的主人,言听计从,“哗啦”地在水里打了个滚,修长壮硕的躯体游刃有余地梭行在水底,丝滑得比鱼儿还潇洒自如。
落曲二人只得迅速闭气,在水下睁开眼睛互相比了几个手势。
落花啼比比划划道,“我让忙忙带我走,不能叫花下眠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这样你会安全些。”
曲探幽沉默一会,摆出“好”的手势,随即从忙忙的尾巴里拔出双腿,拉着落花啼的手十指相缠,依依惜别般扣住对方的后脑勺,在水下遏制不得地吻了半刻,直到两人都快无法呼吸的时候才不得不分开。
落花啼指指上面,“去吧,万事小心。”
曲探幽莞尔,不时就游到了水面。
忙忙也在落花啼手掌的轻拍下在水里甩了甩巨尾,快似电闪般卷着落花啼向离焰焚最近的河岸飘去。
曲探幽甫一翻身上岸,花下眠,红衰翠减三人就悄无声息站到眼前,眸孔扫视着曲探幽面上的细微表情,她们看了看曲探幽,转头顺着方向看了看下游,只看见水面下有一团黝黑的暗影渐而模糊远去。
花下眠狐疑地凝睇着曲探幽,一点不拐弯抹角,“你和落花啼单独见面了?”
曲探幽甩了甩水淋淋的衣袍下摆,道,“何以见得?”
“如若不是,凭你的武功会甘愿在水里漂浮如此之久?”
“此处有枫林余孽散养的一条巨蟒,不慎被其纠缠,耽搁了些许时间方才挣脱。”曲探幽拧拧袖子的水,不动声色地掠过花下眠往上游走,“朕得回去见见应王,你们如果想在这里多待,随意。”
花下眠冷笑,偏头对红衰翠减低语,红翠二人得令去下游转悠一圈,跑回来复命。
红衰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寒毛倒立,“师父,真有,蟒蛇。”
翠减也一股恶寒,“师父,蟒蛇,水里,嬉戏。”
花下眠问道,“可有看见落花啼的身影?”
红衰翠减一俱摇头,“不曾,许是,跑了。”
花下眠目仁一凛,眼底火苗跳跃,眉间怒色甚浓,“雕虫小技。”
荒诞滑稽的以尸易尸的戏结束,曲探幽安排一队人马连夜把曲钦寒运回曲水沣都安葬,枫铁屏也按照枫林旧俗将枫有尽入土为安,全枫林皆哭成泪人,食不下咽。
枫梧得知噩耗昏厥过去,醒来后就一味地落泪,在灵犀盆地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成天念叨着父亲死得冤枉。
在与曲钦寒一战后,赢了灵犀盆地,也俘虏了近两万的曲兵,这些曲兵一旦和外界联系后果不堪设想,枫铁屏,枫梧兄妹俩便借枫有尽生前绘制过的枫林王宫仙云误荡的规格图纸,把那些曲兵俘虏变成壮丁修建被毁三十多年的仙云误荡。
一来能麻木曲兵的脑子,二来能消耗曲兵的气力,暂时将他们控制着,还能一举两得把新宫殿修好。
枫铁屏,枫梧白天黑夜都全身心投入到此事,一忙碌起来倒能忘却伤心事。
落花啼有时也去灵犀盆地看看修建进度,半月后,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圣童教的信,圣童须弥在信中道,“皇上,武林大会比武地,比武时间已商议定好,乃在黑羲国犬牙山脉上的一座雪巅殿进行,四月中旬开始。”
跟曲探幽河水里分别,落花啼一回阴水府邸就写信给须弥,让他想办法联络江湖各大门派举办一次武林大会,过去了快五年,是时候换一位天下第一了。
须弥接到消息就出动关系,在半个月内把事情办好,不可谓是效率极高。
天雍阁,天相宗,圣童教自不多言,肯定会去参加。罄竹派,青史学府,狡兔窟亦然,上一次输得太惨烈,亟不可待想一洗耻辱,争取天下第一的独一位置。
不过此次不同的是,枫林人龙门阁也会参加,参加入便是前少阁主,现阁主的枫铁屏。
何况,这一次武林大会,曾经避世不出的花天恩也会前往,众江湖门派巴不得有好戏看,一个个睁着圆咕隆咚的大眼睛争争挤挤想观看花下眠和花天恩比武打斗。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场面,自从天相宗创始人花憾阶死后,花下眠与花天恩水火不容十几年,却没有正儿八经在武林大会上厮杀过。
不知她们二人动起真格来,孰高孰低,孰胜孰败?
细细一捋,上一回花天恩没参加,说不定花下眠斗不过花天恩,真正的天下第一其实另有其人?
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各门派收拾行囊东一簇西一坨地千里迢迢赶去了黑羲国。
四五年一办的武林大会,天下门派争相参与,舟自横作为狡兔窟宗主抽签担任了承办之人,他要求武林大会之时,曲朝,落花,焰焚,金炼,蓝穹,加上黑羲,都不准偷偷动一兵一卒,暂时休战五日,比完武再大动干戈也不迟,算是残忍战争中的渺小安慰。
这一点各国都遵守,然而舟自横作为这一次比武的主事,比武场地又选在他的地盘上,该害怕被偷袭中伤的国家怎么也轮不着黑羲的。毕竟狡兔窟狡诈阴险,黑羲国又会好到哪里去?
没过多久,四月中旬荏苒而至,各门派陆续进入黑羲国,在狡兔窟门人的引领下攀爬上犬牙山脉。
犬牙山脉不同于卧女山脉,卧女山脉是自西向东横亘的巍峨嶙峋的山群,一年有四季,季季景不同,且属于曲朝的疆土。犬牙山脉是自西向北斜着排列的皑皑雪山,一年四季覆雪,冷彻骨髓,是黑羲国的疆土。
至于为何选在此地,其一是出于对雪山的新奇,其二是增加比武难度,其三就是单纯想换个比武场地罢了。
天相宗,天雍阁,罄竹派,青史学府,圣童教,狡兔窟,龙门阁,七大门派在雪巅殿相对应的住所歇息,养精蓄锐,等着明日的第一回 合比赛。
各门派不乏年轻弟子,多数都不曾来过雪山,兴奋得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有些孩子心性的就地打起了雪仗,一个雪球滚过去一个雪球砸过来,不一会就把平滑的干净雪地玩得泥泞不已。
本也不是大事,可守卫在雪巅殿的狡兔窟门人颐指气使地甩出数枚淬毒的密针,“唰唰”朝那群打雪仗的弟子们掷去,颇有仗势欺人的意味,一人道,“雪巅殿是王上特意修出来观景的地方,岂容你们在此胡闹?”
密密麻麻的毒针飞来,那些弟子赶忙扔出雪球挡住毒针,险险躲过一劫。
一位磬竹派的弟子气不过道,“不就是玩会雪吗?瞧你们小心眼儿的样子,又没把雪巅殿怎么着,更没爬上冰封台,你给我们摆什么臭架子?”
“就是就是!早就听说狡兔窟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坏家伙!当时噬天山火山爆发,焰焚金炼受灾,我们可都是出了人手去救灾,你们狡兔窟呢?非但不帮忙,还趁机浑水摸鱼去欺负灾民,抢人家的救命钱,这不是强盗土匪吗?”一青史学府的弟子接着话茬,滔滔不绝数落起狡兔窟的罪行。
“怪不得被世人骂为魔门,不干好事,还天天研究着这毒那毒,一股子妖邪之气!呸!”
“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次!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那名狡兔窟门人争论不过,只好招呼出一群同门来壮势,乌泱泱的黑衣人立即把那些年轻弟子堵住。
“去!给他们个教训!否则还以为咱们狡兔窟好欺负?”
“是!”
话一落,两团人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扭打着,须臾,“咔”的骨头错响,随即重物撂地声扑来,溅起星星点点的雪沫。
有人怪里怪气尖叫,“啊!杀人了!狡兔窟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花下眠(教导主任版):怎么有种抓早恋的错觉?曲探幽:你知道就好。落花啼:咳咳,同上。花下眠:……
第240章 蝶寒方敛翅 和你的绝情
蝶寒方敛翅
(蔻燎)
七大门派的人哪里能料到小辈们打打闹闹会伤了人命, 在雪巅殿饮茶的他们心口骇然,抢步冲出来。
殿门正前方十余米的地方,瘦瘦弱弱的男子按着脖子在抽-搐, 雪白的地面被他的热血浸泡成刺目的暗红, 仿佛云层里开出了一朵朵血莲。
窜天高的一柱血水喷薄而出,持续许久才缓然减小, 他咳嗽着,痉挛着, 痛苦地张着血红的嘴, 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那个狡兔窟门人。
那狡兔窟人指缝还夹着几枚毒镖, 而其中一枚飞镖就那么直直贯进了罄竹派弟子的喉咙, 见血封喉,一举夺命。
多年不见, 罄竹派宗主编梦仿佛没有变过,还是一如既往的气度不凡, 她走过去,人群主动让出道路。
狡兔窟人挤眉弄眼, 戏谑道,“得罪了,编宗主,你的弟子出言不逊,我乃为咱们宗主替你教诲。一时没控制力道,失手了。编宗主不会介意吧?”
比武前夕狡兔窟就给了众门派一个歹毒的下马威。
七大门派里,灵暝山和哀悼山的两位宗主还没出面,只来了红衰,翠减, 花月阴,花卧石和余下弟子。
天雍阁的人来了落花啼和一些弟子,茗香与叶一片远在蓝穹做事,无暇分身,便没来参加。花辞树被落花啼找了由头“逐出师门”,不属于天雍阁,他便以灵暝山天相宗弟子身份跟在红衰翠减身后。雁旋在落花国帮助落花蕊处理政务,未曾跟来,也无法参加。
罄竹派来人有宗主编梦,还有门派弟子。罄竹派的曲朝二皇子曲纭边因天羿帝即位后被留在曲水沣都禁足思过,虽然不知思什么过,总之是来不了。
青史学府的宗主墨井道人愈发苍老枯瘦,来的弟子都无什么大名声的。从前还有五皇子曲贤渠顶着青史学府的名号比武,眼下也如二皇子一样,在曲水沣都禁足。焰焚国的宣王焚煜,曾经也是青史学府的人,可惜焚鹤鸣刚死没多久,他悲痛欲绝,也慢慢对武林大会不感兴趣,婉拒此事。
圣童教来了须弥,乐惠等人。
龙门阁则是枫铁屏和锁阳人,枫梧没有武功,只能观看。
狡兔窟则是舟自横为主,掺杂了狡兔窟弟子。
眼下,各派重要人物皆在场,狡兔窟的人堂而皇之杀死了罄竹派的人,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众人觑觑舟自横洋洋得意的面容,瞅瞅脸色铁青的编梦,鸦雀无声地旁观他们如何处理这件事。
良久,编梦确定弟子难以抢救,已然失血过多死去,痛心疾首地捏紧拳头,怒而看向舟自横,“舟宗主,你的弟子没大没小视人命如草芥,该当如何?”
舟自横不咸不淡地斜睨编梦,根本不把对方和对方的弟子放在眼里,“你想如何?晚辈们小打小闹,不足在意,是你弟子技不如人,难道还怪本王的人不让着他?”
“一条人命,就以你的一句‘技不如人’而结束?恕我不能接受。”编梦胸膛一起一伏,暗暗攥死手里银剑。
“不能接受也得接受,狡兔窟素来杀人不眨眼,在雪巅殿比武就得听本王的规矩,你以为这是卧女山脉?”舟自横瞥一眼编梦的动作,嗤之以鼻,毫不留情地讥讽。
“对不住,我也不能接受。”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人群中乍起,被雪风吹刮着灌入每人的耳膜。
众人循声去瞧,还没瞧见讲话人,骤闻一记剑身插-入皮肉的清晰撕裂声,温热的血腥味紧接着飘散在半空,熏得人心弦一惊。
“砰!”
那个作恶多端的狡兔窟门人俨然山倒房塌般摔在了雪面上,他呜咽着啐出几口血,后背多出了黑红的肉-窟-窿,正潺潺似流水往外淌着鲜红。
落花啼漫不经心把绝艳剑一抖,抖掉多余的恶心血液,露齿淡笑,“舟宗主,不好意思,我也不能接受。如此桀骜狠毒的弟子,若是无人教育是与非,我落花啼愿意完成这个举手之劳。”
噤若寒蝉。
在场之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落花啼身上,一颗心悬在高空。
舟自横缄默了半刻,不知忖度到什么,深呼吸一气,突的嗤笑道,“落花啼,你别不识好歹。”他蹙眉,憋着火气拂袖而去。
狡兔窟门人赶忙把那中剑的弟子拖走,找偏僻地挖坑埋了。
编梦也让人把弟子背回住所,等比武完毕带下山回宗门,她略带感激地向落花啼言谢,身为名门正派的罄竹派将才陷入两难,要是像狡兔窟那般血腥杀戮,不就是和狡兔窟毫无区别。不料天雍阁的落花啼甘愿背负骂名也要用同样的手段杀死舟自横的人。
落花啼笑道,“不必客气,我遵从本心罢了,世间为恶者,死不足惜。”
编梦“嗯”一声,别过落花啼与弟子们离去。
花月阴过来攀着落花啼的肩膀,道,“干得不错,就该给舟自横那家伙回一个礼,不然他真把我们当病猫了……”
她话音未完,不远处猛地激来一阵内力汹涌的罡风,一粉一蓝的身形自一角雪山后折出,两人中间隔了十万八千米的遥远距离,却是同频率地瞬移到了雪巅殿。
来人正是花下眠,花天恩。
她们居然误打误撞在半道上偶遇,因而势如水火地一边走一边过招。
狡兔窟门人们见人下菜碟屁颠屁颠跑去迎接两位天相宗宗主,逢迎谄媚地为她们介绍居所位置,笑眯眯要带她们去。花下眠睥睨那狡兔窟门人,一言不发就是一掌打得人滚在地上,狂吐污血。
她霎了落花啼,花月阴,花辞树等人一秒,冷哼着负手走入雪巅殿准备的灵暝山天相宗的院落,红衰翠减见状,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花天恩和落花啼,花月阴打一照面,神色如常地挽着拂尘入殿,倏忽不见。
花月阴看她们走远,估摸着听不到声音,压低嗓子道,“落花啼,没想到师父真的来了,你用什么办法把她哄来参加武林大会?她以前可是对这些丝毫不在意不上心的。”
“因为花下眠。”落花啼道,“因为花下眠这个人,我们总该想办法制服她。”
她顿了顿,抬眸盯着站在后边默默无言的花辞树,道,“其实你不必来参加武林大会,搅进来只会更让我讨厌。”
花辞树直视落花啼的眼眸,心尖揪痛,“你是讨厌我参加武林大会,还是讨厌我用灵暝山天相宗弟子的身份参加武林大会?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你会对我有任何改观吗?”
“不会。既然你知道,何必作这些无用功?”
“花啼,你当真如此绝情?”
“和你的绝情比起来,我是小巫见大巫。”
落花啼咥笑,把绝艳剑在雪泥里洗干净,收剑回鞘,后退一步走了。
雪巅殿在犬牙山脉最高山峰的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所造,整个建筑漆黑如夜,像一粒黑墨滴在了净水中,格格不入。
暮色四合,暗夜降临。
山体海拔越高,仿佛离九重天就越近,头顶上面的月亮星子都亮闪闪的,伸手一捞就能捞到怀里。
鹅毛大雪斜斜坠落,把本就厚实的雪地堆得高了几寸,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雪巅殿前的冰封台是一轮明月般的圆形,高达十米,上面绘了黑白阴阳八卦,现也被夜雪遮蔽,变成了诡异的死白。
落花啼屏息运气跳上冰封台,拿绝艳扫出一块干净地坐下去,抱着剑孤独地望着月亮。
雪巅殿里说热闹也不热闹,无非是吃茶喝酒,可殿外却是一点不热闹,除了簌簌跌下的片片白雪,呼啸奔过的雪风,便寂静得犹如地狱。
蓦地。
金光辉闪,蜿蜒盘旋,如一条金龙腾飞在雪海。
萤火般的火把光照亮了来路,把最前方骑着黑色骏马的男子映得愈发明晰,刻入心房。
落花啼站了起来,红色裙袍猎猎乍响在风雪中,她怔怔地看着曲探幽骑着高头大马领了曲兵跋涉到雪巅殿前。
她喜不自禁,猛地跃下冰封台向他跑去,牵着对方的手爬到马背上,在其怀抱里安心地笑了,“你来了,为何不白日过来,大晚上又冷又黑的。”
“明天便开始,再晚就赶不上了。”
曲探幽勾住落花啼的腰把她按进斗篷,嘴唇吻着她的耳朵,“花下眠呢?”
“在殿内。你先进去和舟自横见面吧。”
“不必理会他。”
曲探幽道,“我来此地看比武,已是给足他面子,他还想如何?”
落花啼道,“这可是舟自横的地盘,寄人篱下得避其锋芒。”
“他有什么锋芒?撇开用毒的下三滥伎俩,不过是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曲探幽提起用毒一事,就想到了死去的覆掀雨在自己身上下过的无情思,覆掀雨能有这些五花八门的毒,不就是舟自横在后面替她打点。
两人在黑暗的雪丘后耳鬓厮磨一会,曲探幽无奈地看着落花啼下了马再一次翻上冰封台,而他则像没遇见过落花啼似的,携上入鞘和曲兵走向雪巅殿,不时就被狡兔窟门人大张旗鼓迎进去。
众人在舟自横的款待下推杯换盏到半夜,草草结束宴会,各门派回院子安置。
“啊啊啊啊啊!”
旦日一早,雪巅殿爆发一声伤耳的咆哮。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怎么使不出一丝力气?我以前可以一剑斩断巨石的,怎么现在没精打采连根死木头也砍不烂?是我喝酒喝太多了吗?”
“我也是,我也是!我从昨晚上睡觉就感觉浑身不得劲儿,是不是被冷风吹着了?怎么办?这样下去我还如何比武?”
“完了!不会真的染上风寒吧?我脑袋晕晕的,四肢酸软无力,骨头都是酥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参加武林大会……”
“不对!”一位弟子道,“不是风寒,不是喝多了酒,是——有人给我们下药了!”
“下药?!”
众人抽吸一口冷气,你瞟瞟我,我瞄瞄你,深觉极有可能。
心里有这念头,门派里有略懂医术的人替他们把脉,确定体内有类似软骨脱力散的药物存在,登时怒不可遏。
他们蜂拥而出,冲到狡兔窟门派的院子前讨要说法,振振有词道,“卑鄙!你们昨儿在宴会的饭菜酒水里下药?真是太肆无忌惮了!”
刚来犬牙山脉的第一夜,狡兔窟就接二连三给他们吃了两次下马威,使人憎愤愠怒。
曲瑾琏戴着雪白面具,一袭浓墨黑衣裹身,拨开狡兔窟门人,行到最前方,讥鄙道,“岂不闻‘自以为是’四个字?你们有什么证据是狡兔窟在饭菜中下药?若无证据,就不要在此喋喋不休。”
“好啊,还不承认!狡兔窟就是这么做事的?果然够阴险,还有没有天理!”
“动手,打他们!”
门派里一位年长的弟子率先提剑去刺曲瑾琏,一群人顿时打得鼻血飞舞,哀嚎遍野。
“住手!武林大会比武时间马上开始,你们在闹什么?”
几名狡兔窟弟子刚从冰封台扫完雪归来,“各门派宗主已去,难不成还要等你们就位吗?”
一青史学府的弟子道,“狡兔窟私自下药暗算我们,叫我们如何比武?”
“哼,何谈暗算,不过是一种筛选罢了。”
曲瑾琏弹一弹衣袖上的飞灰,鄙视的眼神透过面具比炭火还灼人,“宗主说了,为了节省时间,故意在酒水中下软骨脱力散,功力低微者喝了就乏力酸软,功力高深者一闻就能闻出端倪,自然不会喝。即便喝了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如此做法,是想快速把一些庸庸之辈剔除出去,将第一赛打斗的时间缩到最短。”
“宗主还说,如果第一赛能在正午前完成,下午便进行第二赛,最好两天就把天下第一拼出来,他实在是太想亲眼目睹花下眠和花天恩的殊死搏斗。”
他杀人诛心,促狭道,“看这样子,你们都是些庸人。”
“武林大会不需要庸人。”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