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的体感,负二楼的走廊长度,比负二负三楼夹层的通风管长度少了至少一个房间的纵深。”
江慕森走到过道尽头的墙旁,指节叩了叩墙面,传来两声闷响,分辨不出什么。
“也就是说,这里,”他的手掌贴上墙壁,“下方还有个空间。”
“巧了不是,前段时间局里刚换过空气系统,图纸我还存着呢。”银雀完全没察觉这人知道通风管道的蹊跷有什么不对,大大咧咧地调出自己手机上的记录。
凌飞屿示意墨鹰先把阿诺带走安置,凑到银雀身边。
图纸标注模糊,几个参数加减下来,没发现任何问题。
他皱起眉,却没有质疑江慕森的判断:“可我从来没有听过总局大楼还有暗室的消息。”
蹲下身,在墙角敲了敲。还是闷响,实心的。
江慕森闭眼回忆片刻,牵过他的手,往右下方移了三十厘米,再敲。
声音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似乎是墙体变得薄了些,回响稍轻。
但再往旁边,就是另一堵墙了。
之前收容处兔子暴乱,到处乱蹦,自然也祸害到了这堵墙,即使后面重新粉刷了一遍,墙后还是有裂开的缝隙。
江慕森摊开手掌,空气中的水汽开始朝墙面聚拢,凝成水滴,液体缓慢渗进缝隙里。
他摇了摇头:“这里的墙体确实薄一点,再往后是堵更坚实的墙,密闭性很好,我过不去。”
“怎么才能进去呢……”凌飞屿在脑海中飞速调出大楼的模型图,试图找到可能存在的暗道。
“不是说那个房间也和通风管道相连嘛,要不然,我们变回原型从那个位置砸下去好了!”银雀薅起袖子,跃跃欲试。
这时,三人旁边的门突然从里面猛撞了一下,合金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铁锈从门缝里簌簌抖落,吓了银雀一跳。
“谁谁谁,这关的谁来着?!”
“你爷爷我!”
“蝮蛇。”凌飞屿的回答和门内的怒骂一并响起。
“凌飞屿!老子听到你的声音了!”蝮蛇撞得更用力,嘶哑的怒吼从门后爆出,走廊灯光都跟着闪了闪,“我自产自销自己的蛇毒怎么了,凭什么一直关着我!”
加固过后的合金门板结实无比,在蝮蛇的强烈撞击下没有丝毫痕迹。
凌飞屿颇有耐心地解释:“贩卖危险物品判三年,间接致人死亡加七年,这些都是当着你的面下的判决。你也可以选择将功补过,成为管理局的编外行动人员,争取减刑,可你拒绝了。”
门后的动静停了片刻。
蝮蛇突然大笑起来:“将功补过?我有什么过?!那人被毒死是死有余辜!你们怎么不管他到处投毒害死我的崽子?!”
他声音忽然一低,透出一股阴恻恻的恨意:“什么破管理局,那个人果然没说错,你们就是在包庇人类对异种犯罪……”
“谁?”凌飞屿沉声斥问。
蝮蛇却突然安静了下来,门后的撞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却比他完全是蛇身时更加沉重。
凌飞屿从探视口望进去,房内的蝮蛇竟变成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形态,两米高的蛇身上支起他的人身,巨大的蛇尾攀附在墙面上游动。
他顿时表情一凛,抬手挡在江慕森和银雀身前。
却晚了一步。
蛇尾对准了之前被兔子破坏得最严重的墙体,狠力一撞!本就没有完全修复的裂缝骤然崩开,粉尘扬起,墙面接缝处层层龟裂、塌陷,露出底下一片黑黝黝的洞口!
“轰——!”
站在最前方的凌飞屿脚下踩空,当即坠了下去。
“老大——!”
“飞屿——!”
两人同时伸手去抓,指尖擦过衣角,攥了空气。
“银雀,你留在上面待命!”江慕森在洞口边缘一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砰——!”
下坠持续不到两秒,凌飞屿在失重中本能地调整了姿势护住要害,后背撞上坚硬的石墙,落地后又滚了两圈,立刻撑住地面半蹲而起,接住了随后落下的江慕森。
身前传来一声闷哼。
凌飞屿腾出手,在机械臂上轻点了一下,小臂处亮起圈微弱的光。江慕森翻身落在碎石堆里,长发垂下,完全遮住了额角蹭出的一道血痕。
“我没事。”
银雀吓得身后短圆的翅膀都冒了出来,扑棱着团团转,在上面焦急地喊:“局长!局长?!你们没事吧?”
“嗯。你继续待在上面,通知作战部把这边管控起来,别让可疑人员靠近。”凌飞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四周打量。
这似乎是个通道,入口正对着蝮蛇所在的收容间。不知是不是巧合,蛇尾恰好撞到了通道口遮掩的墙体,整块墙都被这家伙砸了下来,也把最先掉下来的蝮蛇埋得严严实实,似乎被砸晕了。
凌飞屿撬起一大块碎石,露出底下半人半蛇身的怪物,然后结结实实地在他脖子处补了一记手刀,想了想,又攥起他的蛇尾,左右一绕,打了个结。
银雀找了个电筒,往下扔,江慕森接住,转身向通道尽头走去。
转角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约三四十平的空间,室内三面环绕着锈迹斑斑的铁架,架子上,档案袋的封皮散开,纸张从里面飘出来,落了满地。
江慕森的目光定在架子的一处,瞳孔骤然缩紧。
与此同时,滨海市南郊的生态公园。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孩子奔跑在草地上,手上拽着燕子风筝的引线,嘻嘻哈哈地往前跑。
他的父母就坐在不远处的野餐垫上,笑谈着看他。
“以前这里还是片湿地呢,这么快就改造好了。”
“现在的施工效率可高了,滨海市也是飞速发展,日新月异啊。”
这样的讨论发生在公园各处,一片春日融融欢声笑语的景象。没有人会煞风景地提到推土机碾过滩涂时,泥水里还混着大片大片的蛋壳和羽毛。
“哎哟!!”
孩子似乎踩到一块凹陷的地面,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下意识往前攥住了一片黑白相间的裙角。
裙角的主人向后退了两步,布料从孩子手中抽出,他顿时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啕。
“怎么不唱下去了呢?”面前的少女轻哼了一声,满怀恶意地看着他。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不远处的男女立刻起身,皱眉叱道。
两人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看向脚下突然开裂的草坪,惊疑不定。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裂缝骤然扩大,瞬间把人吞了进去。
孩子愣住了,哭喊滞在喉间,惶然无措地望向少女,面前却已空无一人。
公园的泥地轰然一震!裂纹越来越宽,大片大片的土块向下塌陷,泥浆涌上,淹没步道,漫过长椅,推倒路牌,吞没所到之处的所有生物。
整片公园都在下沉,游客的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眼就被吞噬。翻腾的泥浆裹挟着人体的四肢。人们不断挣扎、呼救,却被压得更深。
公园中央的地面不断向上拱起,泥浆滑落,托出一个个巨大的蛋。少女站在巨蛋的上方,冷眼望着四周末日一般的景象,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一声更比一声高,已然变为凄厉的哀啼。
“!”
江慕森的手触到架子上的透明盒子,空气中骤然爆出一阵尖啸,又立刻平息,快得仿佛幻觉。
他顿了顿,将那个盒子取下。盒子像是树脂材质,不大,长宽高仅约三十厘米,里面封存着一段白骨。
“这是……一截人鱼尾翼的骸骨。我知道它来自哪里。”
凌飞屿站在他身后,沉默着拾起地上一张泛黄的报告。
“江挽月。现存于世的唯一一只人鱼,异种庇护所深海的首领,代号塞壬,记录人:万长青。”
“也是我的母亲。你们所熟知的人类异种共生守则,正是她和万长青定下的。”
一种可能性突然掠过凌飞屿的脑海,他犹豫了一下,开口:“既然你不是纯血的异种,那会不会是……”
江慕森非常笃定地摇了摇头:“除了能力不稳定以外,我拥有这个种族的一切特征。”
“但数十年前,异种尚未频繁诞生,人类应当是具有全面优势的一方。我一直很好奇,是什么促使万长青签订了这份协议。”
凌飞屿蹲下身,继续在地上的资料中翻找。
“可惜他晚年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并没有将这些信息告诉我,也许库里关于角斗场的资料,也是他曾经查询过的。想必也是因为这样,这个房间直至今日才被发现。”
触及被掩在最下方的一张纸时,凌飞屿指尖忽然一顿。
他默不作声地抬头。江慕森仍望着手里的骸骨,似乎在出神,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这页纸似乎是万长青的手稿,纸张上的字迹已经被铁锈污染得断断续续,记录着主人随手写下的推论:
已知所有异种都有地球上原生的物种作为原型,人鱼这种生物,仅在童话里出现过。
她真的是这个星球原本就有的造物吗?
凌飞屿飞快地将那页纸碾碎,藏进机械臂的一处凹槽中,又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资料,起身,叹出一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觉得,你和我的物种差距,搞不好比想象中的大。”
“?”
银雀又在洞口叫唤了。
凌飞屿捧着一沓脆弱的旧纸张,被扬起的尘屑激得打了一个喷嚏。
“先把这些东西搬上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