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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帅强惨揣了前夫的蛋 40-50

40-50

    第41章 拍卖会


    天际线最后一缕霞光被海平面吞没, 整艘游轮驶入了夜色之中。一扇扇舷窗后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从甲板往上望,像一格又一格工作中的蒸烤箱。


    三楼的拍卖会场已经开放。这是游轮上的特色活动,出了公海后少了许多限制, 上架的许多拍品都是在国内见不到的。即使游客们不买, 为了多一些谈资,以及消磨掉在船上航行的无聊时光, 也都会去看看。


    不出门的人, 反而有些可疑。


    但凌飞屿出不了门。


    顶层的豪华套房里凌乱不堪, 一间房里的半截被子掉在地上, 床单又潮又皱。凌飞屿埋在另一间房的床上, 半支手臂垂在床沿, 金属指节虚虚蜷着。


    航行中的船体轻晃, 他睡不安稳, 胸膛浅浅起伏, 发尾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软软地贴在脖子上。察觉身边的人起来,微微动了下,被单缠住小腿,绞了两圈。


    “睡吧, 我去会场看看。”江慕森把被子扯出来, 重新盖好, 又在他的额头上叠了串吻。看着人重新睡过去,才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还好凌飞屿在幻境中已经消磨了大量的精力, 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瞒着他去准备礼物。


    他拿到拍卖会的邀请函,本来也就是个巧合, 不为万俟钧。


    不巧的是,这次旅程和蓝夫人的计划撞在了一起。


    下午在船舱时,对方坦然介绍了自己的安排:“船上的拍品大多都是些需要用钱的异种送来的,一些从他们身上产出、他们又用不上的东西。嗯……像是牛奶、羊绒、皮蜕这些玩意儿,因为含有属于异种的生命能量,比普通产品多了些功效,一直深受有钱人的喜爱。但也没什么稀奇的,你们大概看不上。”


    “还有一些珠宝,我按能量石的形态挑了类似品。”她的指甲点在清单末端,红唇扬了扬,“三楼同样安装有防御设备,万俟钧一露面,我就能收网,将他关在笼子里。”


    “他大概率不会直接露面。”凌飞屿说,“就完全没有办法从上船的人员中排查?”


    蓝夫人黑沉的眸子一动,给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我这船上的异种乘客也不少呢,不对劲的人太多了。非要说的话,你们两个也很奇怪。”


    她将清单折起:“捉不住也没有关系,我另有安排。”


    江慕森似乎知道什么,看着她警告道:“别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我尽量。”蓝夫人摊了摊手。


    凌飞屿继续追问,她只是抿起嘴角,避开了这个话题:“说起来,听说江总最近一直在寻找特殊珠宝……”


    “唔,今晚我会去您的拍卖会上看看的。”江慕森立刻站起来,推着凌飞屿往外走。


    “真心比石头可贵啊……”蓝夫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秦沃还眼巴巴地蹲在门边,见到他们安全出来,才“呱”地松了一口气,一阵寒暄后,老实回去工作了。


    拍卖会在晚上九点开始。


    开场前一小时,套房的浴室里再次升腾起水汽,江慕森顶着那张在朦胧中更显艳色的脸,开始折腾人。


    “美色真是你无往不利的武器……”凌飞屿呼吸不稳,手背盖住眼睛,对他的卑鄙行径心知肚明,“你是不是故意的?”


    “听不懂。”江慕森充耳不闻,“雄性靠出众的容貌讨老婆欢心,在自然界里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


    在拍卖会开始两个小时后,凌飞屿终于放弃挣扎,从自己的手臂上拆下一块芯片,贴在江慕森的手腕上。


    “你自己去……可以……带着这个,和秦沃。”


    要是有什么事情,机械臂会第一时间接收到信号,加上血契感知到的方向,他很快就能驰援。


    然后放任自己疲惫的意识陷入沉睡。


    还好这场拍卖会至少持续三个小时,越是压轴的东西,越是放在后面,错过了前面几样拍品,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当江慕森带着秦沃到达三楼的会场时,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枚红宝石胸针。


    中央的液晶大屏上同步播放着拍品的多角度特写,光线一照,火彩爆闪,让人眼花缭乱。


    江慕森不感兴趣,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比起中央灯光四射的主舞台,环场一周的宾客席里,灯光暗多了。此时举牌的人寥寥,江慕森打量一圈,大多数人的脸掩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听到一些讨论拍品的窃窃私语。


    接着又过了几件拍品,古董花瓶,祖母绿戒指,大西洋珍珠项链……品相上看,都是顶级,但普通的游客够不上,只能饱饱眼福,对真正有实力的乘客而言,又算不上稀罕。


    气氛维持在一种不温不火的状态。江慕森打了个哈欠,抚摸着腕上的芯片,对那串珍珠嗤之以鼻——还不如他切洋葱时哭出来的好看。


    直到蓝夫人亲自上台,身后紧跟着两位侍者,端着托盘,上面暗红色的垫布里躺着一颗石头。


    主舞台的光线暗了下来,石头自发溢出浅蓝色的光晕,虽然只有拇指大小,发出的光却能将两个侍者照亮,仿佛蕴含着与众不同的能量。


    蓝夫人仍穿着那条黑色丝绒长裙,宽檐礼帽压到眉骨,双手戴上了白手套,优雅地叠在腹前,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各位好,我是这艘游轮的主人。接下来的拍品,将由我来主持拍售。”


    宾客席里一片响动,大家坐直了身子。


    “这是一块来自深海火山带的蓝萤石,保有天然磷光,起拍价十万美元。”


    话音刚落地,宾客席里就举起了好几块号牌,竞价的速度飞快,旁边的侍者紧张盯着举牌出价的方向:“十五、二十、二十五……”


    江慕森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举牌的人没有在下午的牌桌上见过,都是些陌生面孔,加起价来毫不犹豫,直到喊价到了五十万时才缓下来。


    他知道,蓝夫人帽檐下的眼睛,也在观察着宾客席里的每一张脸。


    价格最终停在了八十万。对一块普萤石而言,这样的溢价已经很过分了,竞价成功的买家却喜形于色,端起手边的香槟,向四周敬了一杯。


    蓝夫人轻轻合掌表示恭喜,嘴角微微下瞥。


    这个饵似乎没有钓上预想中的鱼。


    侍者将拍品收回后台,等待结束后和买家完成交接。


    坐在江慕森斜前方的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人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状似和其他客人一样惋惜地目送拍品,下巴上闪过一抹屏幕的冷光。


    船上的富豪不少,也有远程关注着这次拍卖会的。灰西装体格壮实,一张脸平平无奇,只像个受老板所托的随行保镖。


    江慕森挑起眉,看了眼旁边的秦沃。


    “怎么了呱?”对方睁大眼睛,一脸茫然。


    “你的被动异能又生效了吧。”江慕森敲了敲扶手,若有所思——


    “爷、爷爷……我不要吃药了!”


    顶层套房里开着盏床头灯,任飞羽缩在沙发上,冷汗不停往外冒。


    “不要伤害他们,求你了……”


    他一身衣服已经湿透,呼吸急促,像是陷在噩梦之中,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呓语。


    白玉坐在床尾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容量不大的脑袋里重复播放着一件事:


    老板没有办法把这个青年体内的人唤出来,离开前叮嘱自己,不能让这人出事,也不能让他坏事,要是醒了就再迷晕他……


    青年好像很痛苦,身体不停颤抖,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


    白玉凑近了些。


    “……从我的脑子里出去……求你们了……!”


    任飞羽眼皮倏地弹开,眼前就是白玉那张馒头一样苍白饱满的脸。


    他吓了一跳,还没平复过来,鼻尖又隐隐飘来花香,连忙开口:“我要饿死了!”


    花香瞬间飘散。


    任飞羽喘了口气,虚弱道:“好歹给我拿点东西吃吧?”


    白玉没有理他,两步退回床尾坐下,细眉皱了起来,像是两种运行代码发生了冲突,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条。


    “他们不在?”任飞羽觑着她,小心环顾了一周。


    卧室门开着,外间空荡荡的,只能从窗外分辨出已经是夜晚了。


    白玉迟缓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办法,伸出一只手,覆在任飞羽的胃部。


    柔和的光芒亮起,任飞羽觉得自己的胃舒服了很多,但饥饿感依然鲜明。


    “不行啊,还是饿。”为了印证他的说法,白玉的掌心下倏然发出一声极响的“咕噜”。


    “……”白玉的手僵了僵。


    这只蜗牛异种看着也很傻,有戏。


    任飞羽偷偷咽了口唾沫,虹膜旁蓝绿偏光一闪即逝。


    “你们费这么大力气把我绑上来,也不想看我饿死在房间里吧?好歹给我拿点东西吃啊。”——


    凌飞屿在一声悠长的鸣笛中惊醒,看了眼手机。已经接近十二点了,江慕森还没有回来。


    他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上。


    星月皆隐,夜色漆黑如一片幕布。


    傍晚时,江慕森才牵着他的手指向天际,白色的光点织成了一排细链。


    “出发的时候和别人借了组卫星,无论你掉哪里,我都能及时通过定位捞回来。”


    现在,那排光点不见了。


    海面上忽然泛起了浓重的雾气,越收越紧,将船体笼罩其中。


    手机上的信号格骤然变成空白。


    内线广播叮地一声响起,声音不大,只有醒着的人能听到:“游轮已进入磁场紊乱区域,通讯设备信号丢失是正常现象,请各位游客不必担心。”


    第42章 蓝鳍鲸


    随着最后一件拍售品的落锤, 夜晚的拍卖会结束,蓝夫人优雅地鞠了个躬,消失在主舞台后方。


    会场里冷气开得太足,游客们从椅子上起身时, 穿外套的声音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夹杂着些对拍品的讨论。不少人掏出手机,刚想发送信息, 才发现信号格归零状态。


    还好侍者们就在旁边, 稍加解释, 倒也没有发生慌乱。


    有人嘟囔着“出了这片海域就好了吧”, 有人已经在讨论这个季节什么海鱼最肥美, 明天要让餐厅上一份。


    人流朝三楼会场的门口缓慢涌出, 侍者站在两侧大门前。走廊里的壁灯比厅内暗得多, 踩出去的人不约而同低头看路。


    没人注意到隔壁的杂物间开了条门缝。


    灰西装后背贴在墙壁上, 掌心的迷你屏幕把蓝萤石的照片传到另一端, 进度条卡到一半, 快两分钟了还没有传过去。


    一墙之隔的拍品暂存间里,还有侍者在核对拍品买家清单,交谈和保险柜落锁的声音不时传来。


    然后一切嘈杂渐渐平息,关灯、关门、脚步声远去。


    冷光屏把灰西装的眉骨映得发青, 汗从额角滑落到下巴, 脊背在墙纸上蹭出一道湿痕。


    “快点过来啊……”


    “这位兄台, 等谁等得这么心急呢?”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灰西装猛地翻过手腕压住屏幕,抬头望去。天花板的通风口被掀开了,一缕长发从缺口中探出, 夜色太暗,看不清来者五官, 只有一副肩膀的轮廓,和一只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里捏着一颗小珍珠。


    手指松开,嗒嗒两声,珍珠撞在灰西装肩上,他本能地往旁边一缩,却没躲过珍珠骤然炸开时扬起的粉尘。


    那粉末沾上的地方迅速变化,灰西装的五官开始流动,眉骨塌陷,下巴拉尖,飞快变成了万俟钧的脸。


    灰西装的表情狰狞,这张脸只停留了几秒,再次变幻,最后定格在一张只与万俟钧有八成相似的脸上,像杜莎夫人蜡像馆里那些只有形没有神的复制品。


    江慕森接过秦沃抛来的电筒,从口子里跳下来。光线打在灰西装的脸上,那点和本尊的差距顿时放大。


    “变色龙?竟然连我都骗过去了。”他有些意外,还是瞬间凝起冰刺,对着灰西装的门面。


    “万俟钧怕拍卖会上真有他要的东西,但又不敢亲自现身。所以,本尊在哪里?”


    杂物间很小,两只铁架上垒着多余的椅套和一些清洁剂。变色龙后退两步,小腿硌在铁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随即又被滚落下来的清洁剂砸了脑袋,只好一手捂头一手抬腿在房间里蹦跶:“嘶……我不知道!痛痛痛……”


    江慕森抱臂看着,开始真切怀疑,人类不喜欢和异种相处的原因,是他们的脑子普遍不够用。


    但面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冰刺步步紧逼。


    “不知道?把你打晕了发动不了异能,他就会失去遮掩了。”


    变色龙僵了僵,一根红色触须从袖口暴长出来,疯了一样甩动,卷着清洁剂就往江慕森身上扔。


    江慕森抬手一挥,清洁剂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再次砸在变色龙的头上。


    这下的力道有点大,变色龙被砸蒙了,触须吃痛一样缩回,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再次变化,皮肤上的色素细胞一个个失控,像显示屏坏掉的像素点,露出皮下灰绿的本色来。


    他顺着铁架子滑坐到地上,迷你屏幕滑落,进度条还卡在一半。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蓝夫人撑着门框,面色苍白,身形晃了晃。


    “你看起来不太好?”江慕森皱眉。


    “……我没有时间了。”


    蓝夫人手上还戴着白手套,向前两步走到变色龙面前,俯下身来,掐住他的脖子。


    嘎啦一声,脑袋软软垂落下来。


    “在船底。”


    随即她起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发出一串密集的响声,在电梯门口时忽然停住了。停得太急,鞋跟在地板缝里磕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手扶住墙壁。


    叮地一声,电梯恰好抵达三楼。


    “这么快就知道了?”江慕森愣了愣,跨过变色龙的尸体,快步跟上去。


    金属门移开,凌飞屿单手挡在门上,冷眼看着蓝夫人。


    “是鲸吞。她用异能了,我们在鲸鱼肚子里。”


    同时船身陡然一震,一声巨响沿着电梯井传达上来,走廊间壁灯连闪。蓝夫人唇间骤然喷出一口血,溅在凌飞屿手边。她弯下腰,手指按在胸口,指尖深陷在黑丝绒裙的布料里。


    金属指节沾上黏稠的鲜红色血珠,没有移开。


    “蓝鳍鲸,你把自己的胃做成了船,是要所有乘客来给万俟钧陪葬?”


    蓝夫人抬起手背,擦过嘴角,口红和血在白手套上留下一抹红痕。


    她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从深处漾开一圈血丝。


    “许多年前,随着捕鲸业没落,我们得以喘息。但因为他的重新注资,捕鲸船的号子再次响彻海洋。”她拍开凌飞屿的手,转身推开消防楼梯的门,“幼崽们无法重回大海,血骨无存。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


    楼梯间的阶梯在脚下颤动。


    蓝夫人的裙摆刮过台阶边缘,细密的撕裂声淹没在船体持续的震动里——


    “哎你别追了,我就是去整点薯条吃!”


    巨响发生时,任飞羽正捂着鼻子窜进楼梯间,一手卡在脖子的泥环上,简直快要窒息。


    白玉还在沿着过道一寸一寸往这边挪,周身散着花香,渗进顶层套房的门缝里。以至于在这种会造成全船慌乱的震动中,顶层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楼梯间里的灯都被震坏了,只剩下安全通道的惨白绿光。任飞羽摸着墙壁,探索着往下走,速度没比蜗牛快到哪去。


    五分钟后越过三楼的平台,他往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扒着门框往拍卖会厅探脑袋,朝走廊喊了一嗓子:“有没有人啊——”


    无人响应。拍卖会场的双开门敞着,椅子歪歪扭扭,客人们喝剩的起泡酒还搁在圆桌上,人已经走空有一段时间了,只有电梯门框上溅的那口血还在往下淌。


    “都跑得这么快的吗……”


    任飞羽打了个寒颤。那股迷醉的花香从楼上隐约飘下来,白玉已经挪进了通道口。速度慢归慢,那股甜腻气味扩散起来却快得多了。


    他赶紧贴着墙,继续往下。


    二楼是普通游客的客房,走廊里密密麻麻两排门,房间里的游客慌乱无比,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纷纷扯着嗓子问“外面怎么回事?”“刚刚什么东西在响?”


    他们哐哐锤着门锁,又被反弹回来的力道撞倒,一时间咒骂声不绝于耳,却对紧闭的房门束手无策。


    任飞羽跑进二楼的走廊,被走廊里站着的一排侍者吓了一跳。


    他们站在每间客房门前,瞳孔泛着幽蓝的深灰,虹膜边缘一圈蓝光,变得和鲸鱼的眼睛一模一样。


    见到他出现,最近的侍者伸出手,就要往他的手腕上拽:“您是哪间房的客人?请您安心待在客房中。”


    “船震成这样怎么安心?”任飞羽从他的手下钻过去,掉头就跑。


    一排侍者纷纷机械转身,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请您安心待在客房中。”


    任飞羽的尾随大军新增十余人,一眼望去蔚为壮观。还好侍者们像是刚学会用脚,吧嗒吧嗒地迈步,走得也不快。


    “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活人到底在哪里?!飞屿哥?江总?谁都好快来救救我啊!”


    哀嚎声沿着楼道往下传。


    凌飞屿的耳朵动了动,无动于衷地看着前面的万俟钧,和他身后霍然洞开的船壁。


    船壁缺口结了一层坚冰。


    “你江总在稳着船呢,不然一船人都没救了!”江慕森站在他身边,脸色有些发白,朝着通道口喊了一声。


    蓝夫人站在他们身后,礼帽早不知道丢在哪儿了,额前的头发散下来,沾了汗,贴在颧骨上。黑色裙摆从大腿侧面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腿和一道还在渗血的刮伤。


    手掌撑在墙壁上,掌心中间是一个瘆人的洞口,能量波动从中溢出,消散在空气中。


    天花板上固定管道的钉子正一颗接一颗崩飞,裂开的缝隙里渗出的却是泛着恶臭气息的酸水。酸水带着灼意,浇在地板上,登时将地面腐蚀出一片暗色,白气升起,咝咝作响。


    整个空间在往一侧倾斜,像胃袋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我只是想来拿个东西。”数根泥刺扎进脚下的地板,万俟钧在倾斜中稳住了身体,脚底倒了三个空空如也的血酒瓶子。他手里握着那颗能量石,幽蓝色光芒沉默地亮着,在漆黑的过道中,把众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但现在看来,她不仅不打算给我,还想让我们一起死呢。”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蓝鳍鲸是自设物种。


    第43章 入阵曲


    万俟钧话音落下, 底舱里没有人动。


    酸水沿着四周的墙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洼一洼浅滩,流到鞋底下时,鞋子边缘都被烧出了焦臭的气味。


    “秦沃呢?”凌飞屿咬牙朝旁边的江慕森问道。


    “你指望他能修好?”江慕森的脸色越来越白, 掌心上已经凝了一层冰霜, “他那个能力无差别发动,怕给对手送助攻, 自己找地方躲着了!”


    凌飞屿轻啧一声, 挡下一支飞射而来的泥刺。


    “凌飞屿, 你也看到了, 这鲸鱼一开始就没想让上船的人活下去。”万俟钧忽然狠狠地攥紧掌心, 指缝中能量石的光芒黯淡几分, 闪着心跳一样的频率, 越跳越快。


    凌飞屿腰间的蛋忽然轻轻晃了晃, 像雏鸟躲在里面瑟缩了一下。


    船体四周响起一阵阵的低鸣, 穿过海水、透过地板, 传进所有人的胸腔里,像鲸鱼在耳际唱着哀歌。


    “真不愿放我走?”


    泥刺从地板上拔起,笔杆粗细的尖刺在拔离时勾裂地板的漆面,撞在墙壁上, 冒出火星, 撞击声在密闭的底舱里被无限放大, 刺耳牙酸,然后泥刺应声裂开,从十几根变成了数百根, 在狭窄的过道里交织成一面立体的网,尖刺朝向四面八方, 再次飞射出去。


    凌飞屿的机械臂挥出残影,将它们全数挡下。撞在酸水里的泥刺表面不断被侵蚀消磨,融成浑浊的泥浆,还没有被完全消化,又再次一根根竖起,酸水腐蚀的速度渐渐缓慢下来。


    通道再次剧烈震颤起来,四壁开始缓慢向内收缩。凌飞屿挡着泥刺,酸腐的气味逼近鼻腔,令人作呕。


    万俟钧仍然显得游刃有余:“她撑不了太久了。”


    蓝夫人靠着舱壁,嘴唇翕动,和船壁收缩的频率达成了一致。


    “你在我们族群身上敲骨吸髓,也该够了。”她黑眸里的瞳仁已经散开,快要融进虹膜中。


    “那又怎么样?”万俟钧笑了一下,一半泥刺收拢,定海神针般横亘在通道上下,尖锐的两端对准了船体,也是鲸鱼内部脆弱的屏障。


    “物竞天择是自然法则,拥有力量就能淘汰弱小。”


    泥刺再次暴涨一截,尖刺浅浅戳进地面和天花板中。低沉的鸣叫再次从船体外环绕过来,更加凄厉。


    凌飞屿借着震颤的船体猛然动身,在少了一半的泥刺网中捕捉到了一条缝隙,机械臂上寒光骤亮,破风突击,劈开那面刺网,对准了万俟钧的胸腔。


    万俟钧全然不避,以正面迎接,胸前瞬间暴涨出三根尖锐的刺尖,角度刁钻地对准了凌飞屿的双肩。


    凌飞屿在半空中飞速拧腰,机械臂横扫,金属扫过泥刺,再次炸出一连串火星,两人一触即分,各自被发作用力推开两米。


    船体缺口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再次撕裂。江慕森站在底舱中部,双掌往前一推,冰面扩大,将渗进来的海水牢牢封在豁口周围。


    外部的海水从冰墙外侧持续冲击,冰层表面不断崩出细小裂纹,又被新的冰层冻住。


    他唇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消退,额角上汗水滴落。


    万俟钧却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你们打算怎么办呢?要保这只鲸鱼,还是大家一起玩完?”


    泥刺乱舞间铿然撞裂了他脚底的空酒瓶,凌飞屿扬了扬眉梢,几不可察地看了那些酒瓶一眼。


    这点细微的动作却被对方捕捉到了。


    “你以为我会因为喝不稳定的血酒而导致崩溃,你在等?”万俟钧嗤笑一声,“很可惜,这种不稳定性对我不起作用,反而是被我获得的能力,会比异种身上的更强。”


    局势一时僵持住了,泥刺还在不断向上下延伸,迟早会将鲸鱼捅个对穿。


    安全门后的楼道里忽然发出一阵咕咚咚的巨响,任飞羽几乎是从门后滚出来,膝盖磕在门框上,手掌撑在酸水里,堪堪止住向前滑的趋势,立刻就被烧出一片红印。


    万俟钧见到他,当下就收紧了他脖子上的泥环,勒得他双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面上,在彻底失声前飞快大喊:“没用的!总署的调查组已经查到你做的事情了!你回去也是要等着被审判!”


    万俟钧像是怔了一下。


    “审判?”这个词在他嘴里滚了一遍,随即他扯开嘴角,放声笑了出来,“谁能审判我?”


    “权利、地位,都是力量决定的。只要我拥有凌驾一切的力量,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事。”


    像是要印证他说的话,能量石的光芒闪烁得更快了,急促地明灭,宛如心脏停跳前最后的挣扎,又似在蛊惑、催促着握住它的人,将这股力量据为己有。


    万俟钧的眸色就在这片光里漾开了一丝疯狂。


    凌飞屿心道不好,再次前冲。


    却晚了一步。万俟钧将石头递至口边,张开了嘴。


    那瞬间江慕森抽手弹出一颗珍珠。这一下动得太急,冰墙失去支撑,裂纹瞬间爬满了整个冰面。珍珠飞到半途,弧线径直下坠,凌飞屿恰好到了跟前,指背在珍珠底部飞快一弹。


    珍珠借了力,和能量石一前一后,撞进万俟钧口中。


    两样东西顺着舌面滑入喉道。蓝色光晕从他的口腔里往外溢,从齿缝间漏出来,把脸皮上的血管照成了暗青色的网,眼球表面的血丝纤毫毕现,他的喉间不停滚动,要将那点能量吞咽至腹内。


    “你以为秦寿没有试过?”


    蓝夫人冷哼一声,仿佛等候这幕许久,此时终于松了口气,撑在墙上的手泄力,跪倒在地上。


    能量波骤然炸开,所有人眼前一花,面前的一切都被蓝光吞没。


    光消失时,底舱的景象淡去,变成了一间老式居民楼的客厅。


    铁框纱窗,褪了色的碎花布沙发,一张木质茶几,看着就像是上了年代的单位分配住房。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是客厅角落里的爬宠箱,一只变色龙和一只白玉蜗牛正静静地潜在里面,玻璃的倒影里还有一双少年的眼睛,正盯着茶几上的白瓷烟灰缸。


    缸里没有烟头,堆着一叠撕碎的纸屑。纸屑边缘焦黄,像是撕完之后又被点燃过,烧到一半被摁灭了,碎纸片间隐约可见异种管理局的标徽。角落里立着一个相框,少年站在两个大人中间,抿着嘴没笑,左边的女人笑得勉强,右边的男人没有看镜头。


    画面如老旧默片,灰暗掉帧,闪烁出的黑屏间隙里,万俟钧更年长的脸与那个少年的轮廓完全重叠。


    蓝光流动起来。白瓷烟缸里的纸屑被一只无形的手扬起,碎纸片在半空中旋转、拼接、合拢,拼回一张完整的报告。


    画面外伸下一只手,倒退的时间里,那张纸上的字一行行浮出来。


    【死因:心源性猝死


    家属已自愿签署遗体捐献,用于异种实验研究。


    落款签名:万长青


    与死者关系:夫妻】


    “所有的一切都比你的研究重要!”一个少年的声音从画面里撞出来,震得所有看客耳膜生疼。暴戾与怒气横冲直撞,在小小的房间里无处可藏。


    少年的尖锐变成了青年的嘶哑,又从嘶哑沉下去,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轻且绝望:“爸……为什么你对我们这么狠心……”


    场景玻璃碎裂一样崩溃,年长的万俟钧站在船舱里,幻境残存的蓝光交替打在他脸上,嘴角还挂着吞咽能量石时溢出的唾液,弧度要笑不笑。


    “被看到了一些不堪的过往啊。”他的脸色很难看,“对万长青来说,连家人都是可利用的资源,那异种又算什么?你们理解不了,所有生命不过都是一种资源罢了。我需要资源,需要权利,需要力量……再也不会遇到自己母亲被推上解剖台,父亲在实验项目上敲下公章,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


    江慕森忽然笑了一下,打断他:“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喝血酒不会有事吗?”


    万俟钧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即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


    凌飞屿回头看了江慕森一眼,忽然从他嘲弄的眼神里恍悟了什么,接道:“万副署长,一直视异种为可榨取资源的你,身上也流着我们这样混乱的血。”


    话落,万俟钧的瞳孔骤缩,喉结猛地往上一提,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气管已被撕裂。


    血溅在地面上,混着胃液和残余的血酒,裹在血里的珍珠弹了出来,打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洼酸水里。


    白玉就在这一刻挪进了底舱。


    她踩过楼道里横七竖八的侍者身体,柔和的白光从她掌心亮起来,绕过几人,笼向对面的万俟钧。


    凌飞屿当即抽出一根泥刺向她咽喉要害掷去,她的脖子瞬间被洞穿,但豁开的洞口很快就黏了回去,伤口眨眼间就恢复了。


    万俟钧也喘过气来,数根泥刺再次飞回他身边,叮叮撞上船壁的冰面。


    有不死的护身符在,只要能从这里出去,总能东山再起……


    任飞羽抓住他顾不上自己的间隙,从地上弹起来,卡着脖子上松懈些许的泥环,喊声破音:“那是白玉蜗牛异种!我记下了每一种类的异种特征档案,她的异能是治疗!”


    江慕森在重新凝起冰墙的手势一顿,挑了挑眉:“你怎么想到带一只蜗牛来海里的?”


    万俟钧脸色骤变。


    对付蜗牛就是撒一把盐的事,而这里,有的是海水。


    ==========作者有话说:==========


    对把所有紧张场合变得滑稽一事,该作者已做深刻的自我检讨。


    这单元还有两章就能收了,迫不及待要把xql丢到岛上……(搓搓手)


    第44章 覆辙


    “你们倒是试试看!”


    万俟钧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撕毁, 某种不留后手的疯狂烧着,底舱中央的泥刺横穿而过,节节暴涨,瞬间将地板扎破。船体的金属撕裂, 海水立刻争先恐后地从裂缝里灌进来, 混合着酸水一起,迅猛上涌。


    白玉还站在楼道口, 海水漫上脚踝时都没有反应, 那里已经冒出了细密的白色泡沫, 掌心白光却依旧执着地亮着, 将最后一点治愈的异能传送到万俟钧身上。


    混乱中凌飞屿双腿在墙上借力一蹬, 一拳砸向天花板, 轰然巨震中, 天花板龟裂开来, 碎片下坠, 砸在持续上涨的水里, 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一把捞住蓝夫人的后领,鞋尖一转,钩上任飞羽的侧腰,将他捞起。


    蓝夫人的腰背在拐角上重重一撞, 再次喷出一口血, 溅在被泥环勒得翻白眼的任飞羽脸上。


    “放我……去, 杀了他……!”蓝夫人的意识所剩无几,嘴唇不停翕动,挣扎着想要往万俟钧的方向游。


    “他会死在这的!”凌飞屿吼了一声。


    江慕森在这种环境下倒是还显得游刃有余, 他双手往下一压,涌入底舱的积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来, 在他们脚下凝成了一道向上冲的水柱,托着他们穿过破口,摔倒在负一层的走廊上。


    凌飞屿松开两人,正要回头去接江慕森,指节却突然失去了力量,机械臂上寒芒一闪,刺在他瞳孔里,强烈的电流从脑中炸开,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色雪花。


    万俟钧竟也借着泥刺洞穿的豁口冲了上来,掌心间握着一个黑色的控制器,拇指已然按在上面!


    “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他语气冷漠,控制器的红色灯光穿过海水溅起的白沫,烟头一样,灼进凌飞屿眼中。


    “离我远点!”凌飞屿一把推开江慕森,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发出沉重闷响。


    江慕森被他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走廊墙壁上,怔然望去,被凌飞屿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双眼素来是温和冷静的。


    他见过那双眼在敌人面前淬着寒意的样子,也见过那里变得潮湿温柔。


    他喜欢眼睛主人望向他的时候,总是生动而鲜明。


    却第一次,见它盛满悲伤和不舍。


    似乎在看向一个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影子,带着滚烫的眷恋和不甘,灼热却执拗地,燃尽最后一点光。


    “果然还是这个结局啊。”万俟钧的双足已经化成泥质,海水再次漫上,融成稀烂的泥浆。“你不知道吧,凌飞屿给自己加了一道催眠的限制。”


    蓝夫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弹射出去,狠狠撞向他,双手扳住他的双腿,将他往海水里摁。


    万俟钧粗喘着甩开她,泥刺再次聚起,贯穿她的心脏。


    瞬间爆出的血浆溅在所有人脸上,江慕森捞起凌飞屿,对方已经无力再推开他。


    江慕森将他脸上的血痕抹去,抬头,冷眼看着万俟钧。


    “他在自己的心脏旁边放了一团能量,一旦被要求做自己抗拒的事,催眠设下的潜意识会直接引导那团能量爆炸。”


    万俟钧抬手擦了擦脸,借着指尖的血,在嘴角拖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嘭!带走他的生命。”


    “既然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将手中的遥控器抛掷半空,“你们都别想好过。”


    身不由己的刀,选择将锋刃对准自己。


    凌飞屿微微阖上眼,意识渐渐陷入黑沉,已经听不见万俟钧在说什么。


    脑中剧痛,耳鸣压过了一切,只有心跳声不停震响,像是收到了自毁的指令,抗拒地泵出沸腾的血液,在太阳穴撞出“嘭”一声巨响。


    像多年前,那道震在耳际的关门声。


    “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离别总是来得很突然。


    “嘭!”


    又是那扇门。


    原来他在消亡前最后浮现的画面,会是三年前,离开江慕森的那一天。


    深海总部的办公室前,走廊很长。


    跟在江慕森身后时,却总是让人嫌短。


    他享受那种不被别人看作一件武器,又因身上无时无刻开着监视、带着血腥气,而被有意无意地避开的日子。


    没有人可以和他一起吃饭,或是安静地同处一室不觉尴尬,又或是,可以在不安的夜晚尽情交换体温。


    除了江慕森。自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对方五感尽失,却毫无保留地全然接纳了他。


    其实那段时间里,他感觉对方已经快要把话说开了。望着他的眼神总是又热又沉,像即将烧开的热水,只有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内里其实已经翻涌沸腾,要不顾一切地冲开壶盖。


    江慕森会在吃饭时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他一眼,嘴张开,又合上。


    或是会在夜里翻身时把手搭在他腰上,手指收拢,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睡了没有”。


    亦或是会在他换衣服时看着那些旧伤疤,目光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欲言又止,一次比一次明显。


    凌飞屿每次都打断了。


    “珍惜当下吧,江总。”


    “意味着没有未来?”江慕森退开两步,收回手,将那壶将沸未沸的水浇在冰面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白雾里看不清两人的神情。


    凌飞屿设想过自己会怎么离开,也预想过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死法,排练着怎么在最后一眼里把所有不舍藏好。


    然而管理局并非只派了他一个人潜伏进来,他只是列在江慕森跟前虚晃一枪的摆设。


    他们早就布置好了一切,甚至不惜用上留在管理局内的最后一瓶人鱼血。


    所有楼层在一瞬间被引爆,消防喷头里射出的不是水,而是浓黑腥臭的、属于海妖塞壬的血。


    江慕森避无可避地被浇了一身,一如过去,五感尽失。


    “凌飞屿,杀了他。”凌飞屿的机械臂不断嗡鸣,他知道有人在幕后催促,“我们的人在外面接应你。”


    他背起江慕森,送到大楼的最底层。那里有个房间,用了最结实的防护材料,有着可以让所有异能失效的防御设施,只需要抬手一挥,就会将所有入侵的敌人灭杀在外面,即使是最脆弱的孩子也能被保护得很好。


    趁着他身上的控制器还没有被启动。


    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凌飞屿把江慕森放下。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的人陡然攥住了他往回抽的手。


    江慕森咬牙道:“你身上带着我的血契,出了这道门,你会痛不欲生。”


    凌飞屿把他的手指掰开。


    “你要是走了,我会恨你。”江慕森徒然地伸手,只抓住了一缕带着微弱热意的空气。


    那也没有关系。


    凌飞屿什么也没说,最后看了他一眼,将安全门关上。


    江慕森听不到他离开的脚步。那点微不可闻的哽咽被隔绝在门后面。


    “别离开我……求你了……”


    凌飞屿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自心脏处突然席卷而来的剧痛掠夺了所有感知,仿佛有一千根针扎在那里,系着细线,在把他往后拖。


    他扶着冰冷的墙,咬牙,不停往越来越远的方向走。


    越往前迈步,那种拉扯感就越强烈。


    走到这一步,算是他咎由自取。


    什么都没有,还妄想得到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连温存都是祈求来的。


    他的咽喉被扼在别人手里,也许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中终有一死。


    那让他独自一人赴死就好。


    即使他总是忍不住渴望地去攥紧那一束光。


    当痛觉几乎让他陷入休克,属于血契的影响骤然散去,心脏里只剩一颗钉子被拔出的、空荡荡的疼。


    凌飞屿撑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才恍惚地想: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噗嗤!”


    血□□穿的声音无比清晰,将他从褪色的走马灯里拽出来。


    凌飞屿睁开眼,面前是万俟钧颓败的脸,眼底疯狂未散,嘴唇无力地半张,不可置信般死死盯着前方。


    金属指节攥住了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凌飞屿飞快反应过来,五指收紧,一声闷响,万俟钧双眼瞪大,喉间咕噜了一声。


    “你下命令的时候就不知道给自己留点余地?”江慕森的嗤笑声在身后响起,“这里的所有人不也包括你嘛。”


    凌飞屿偏头,只见他把那个代表着控制与枷锁的控制器握在手里,轻轻一捏,碎成齑粉。


    万俟钧的目光追着那碎屑往下坠,然后停住,再也不动了。


    甲板上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一个巨洞贯穿上下两层,整块地面倾斜,钢板翻卷,嵌着竖排崩断的泥刺。


    遮阳伞和躺椅都被甩到了栏杆旁,半截滑出甲板,随着浪涌的撞击摇摇欲坠。


    月隐在云层里,成链的卫星在夜幕下比星子还亮。


    “发生了……什么……?”凌飞屿将机械臂从万俟钧胸腔里抽出来,身形晃了晃。


    江慕森迅速伸手捞住他,被磕得轻轻嘶气:“宝贝,我说多大点事儿呢,让你要死要活也要离开我。”


    “走的时候很痛吧,我也一样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忘记告诉你了,血契是双向的。”


    “你……”凌飞屿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海盐的气息和血腥味交杂,在鼻腔里搅成一团。


    一滴滚烫的液体忽然滴落在眼角上。


    凌飞屿茫然地抬手,目光触及一抹鲜红,全身忽地颤抖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都是小伤,这点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江慕森抱紧他,手掌不停在脊背上轻抚,“我比较伤心的是,你连一次都没有想过——”


    他把带着怒意和心疼的质问咽了又咽,堵得嗓子里的字句溃不成声。


    最终,低声道:“你从认识我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把我的感受计算进去。”


    第45章 救世主


    南柯一梦, 回忆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从来不对等。


    跨过那条漫长到像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走出的走廊,现实里不过几分钟。


    从万俟钧按下控制器说出指令,到凌飞屿完全阖上眼睛,四周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脑中芯片将意志隔断, 机械臂咔咔作响, 万俟钧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恶意地看着他们。


    却没有迎来两人预想之中的毁灭。


    几秒钟的空白后, 凌飞屿再次睁开双眼。


    琥珀一样的眸子变成了无机质的玻璃, 毫无温度。


    他确实变成了一具只剩战斗本能的、无情冰冷的武器。但目光瞄准前方, 锁定了万俟钧。


    万俟钧的后背蹿过一阵凉意, 瞬间反应过来, 指尖再次压下控制器, 同时声音拔高, 对准了江慕森。


    “杀了——”


    “他”字尚未落下, 一串细密冰刺猝不及防从他手背上蔓出, 万俟钧的手指条件反射松开, 控制器脱手,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水流一卷,裹进层层坚冰中。


    万俟钧后手已至,泥刺径直对准了江慕森, 不料对方全然不避, 尖锐如獠牙的泥刺猛然扎进肩膀, 血线飙出,但下一刻,控制器已落入他的手中。


    万俟钧后退半步, 足下泥刺遍起,层层叠叠地堆高, 笼成两面泥墙,将两人夹在中间,随着他双手一合,倏然并拢。


    巨幕的阴影压在凌飞屿眼中,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仿佛被浓烈的血腥气刺激,眸中寒光迸出,机械手臂破风横扫,将数米厚的泥墙轰然砸断!


    刹那间碎冰与泥浆飞溅,划破了凌飞屿的脸颊。一滴血沿着下颌滑落,目光平静无波,越过纷飞四溅的浑浊液体,再次牢牢锁定万俟钧的身影。


    对方心道不好,脚步飞快后撤,隐入昏暗的楼道之中。


    凌飞屿紧盯着天花板上,偏头细听,双耳微动。对方已踏上甲板,粗喘声被流动的风带入底层,还未松一口气,一只铁拳竟穿透地面的阻隔破风而出,赫然击中了他。


    “呃啊!”万俟钧骤然倒地,满脸泥血混杂,模糊的视线里,凌飞屿的身影如修罗降临,从缺口中一跃而出。


    连江慕森都被这样简单粗暴的打击方式惊住,愣了几秒,飞速跟上,然后怔然地看着凌飞屿空空如也的左手臂。


    他竟然生生用右手将那处卸了下来。一时间肩膀上的金属断口火花迸射,刺在江慕森眼里,瞳孔骤缩成针。


    凌飞屿恍若不觉,将钉在地上的手臂拔起,腰间溢出一抹灰色光晕,牵引着那只手臂,磁石一般将它吸附回原位。


    万俟钧从甲板上抬起身,双手撑地,泥浆翻涌而上,包裹住他的身躯,结成了一道厚实的泥壳。


    下一秒,泥壳层层龟裂,机械臂轰然而至,接连击碎数根肋骨,没入他的胸腔。


    定局已成,蓝夫人躺在负一楼的暗道中,如有所感般睁开了眼睛。


    然后瞳仁渐渐扩散,定格在了虚空中。


    船体顿时像被无形的漩涡吞噬,猛烈地摇晃起来,随后灰雾四散,重见天日。


    他们回到了现实。


    随着控制器碎成齑粉,凌飞屿的意识完全回拢。


    “对不起。”他不敢去碰江慕森肩上的伤口,嘴唇翕动,颤了许久,才道。


    江慕森好像没听到。


    两人互相借力,撑起彼此,起身时晃了两下,最终站稳。


    “这样……就结束了吗……”凌飞屿有些茫然,看着万俟钧倒在甲板上的尸体。


    一块蓝色的石头从心脏的豁口处浮了出来,却和一开始见到的不同,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线。


    浅蓝色的光点从中溢出,星光一样,在海风里向上升起,聚拢成了一条巨大的鲸鱼虚影。


    鲸鱼的侧翼一如能量石的颜色,是海洋的蓝。尾鳍缓缓甩动,在空中茫然地来回游荡,像在寻找什么。


    船舱里被迷晕的侍者陆陆续续醒来,睁着空洞的眼睛,纷纷走到甲板上。


    低沉的哀鸣声四起,他们就在那样的声音里,跌跌撞撞地走向围栏,径直跳入海里。


    一具具躯体沉下去,变成了鲸鱼,和空中的虚影一模一样,蓝色的侧翼在漆黑的海面下晃过,带着同样的茫然。


    哀鸣声渐渐高昂起来,鲸鱼们把船围在中间,开始成群结队地撞击船体。


    本就受到重创的船体支离破碎,大量海水涌入底舱,船头渐渐下沉。


    随着侍者离去,客房里的禁锢解除了,游客尖叫哭喊着从房间里涌出来,慌乱地踩上过道上裂开的缝隙,推搡着往高处奔去,来到船顶,撞见了头顶游弋的鲸鱼虚影,也看见了不断靠近的海平面。


    “船要沉了!”有人叫嚷道,随即人群更加慌乱起来,差点将角落里的小孩推倒。


    立刻有双手将他抱起,“去!去找救生船!让孩子和女士先走!”


    “没有!这艘船连一艘救生艇都没有!”人群里的叫声越发崩溃。


    秦沃不知从哪个角落被撞了出来,落到甲板上,脚蹼滑动打了个趔趄,扑在江慕森面前,抱头哀嚎:


    “江、江江总,怎、怎怎么办,我也不能泡海水啊呜呜呜呜,我要回去坐班我再也不坐船了……”


    “再等等。”江慕森整个人靠在凌飞屿怀里,嘴唇有些发白,撑在地面的双手上起了一层冰雾。


    秦沃瞪大眼睛,顿时明白对方已经将异能发动到最大,勉力支撑着将沉的巨轮。


    他肩上的血色湿痕越扩越大,凌飞屿咬牙撕开自己的衬衣下摆,将伤处缠上。


    任飞羽也已从底舱爬了上来,脖子上的泥环半勒进肉里。他嘴唇乌紫,指甲缝里全是自己的皮屑和血,整个人瘫在甲板上。


    万俟钧咽气后,泥环的钳制终于松动。


    他看着那具尸体,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背蹭了一下脖子,蹭出一手混着血汗的泥浆。


    “坏了,还没找着证据呢……严副局是不是翻不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


    月亮再次隐入云层之中,鲸鱼虚影暗了一些,巨大的躯体僵在半空。


    一缕缕黑色的烟气,从慌乱的游客身上和围在船边的鲸鱼体内冒了出来,汇聚成一条细流,猛然扎向空中。


    黑烟细线一样,一圈一圈地缠绕上鲸鱼虚影,它挣扎了一下,尾鳍拍打空气,但线越缠越紧,将它从船顶的方向拉扯下来,整只拖着,朝任飞羽的方向拽去。


    “不对!”凌飞屿一把拉过秦沃,让他撑着江慕森,随即足下全力一蹬,整个人弹射出去,瞬间飞身而至,猝然攥住了任飞羽的咽喉。


    泥环碎裂坠地,任飞羽脆弱的脖颈落入了金属指节之中,“嗬嗬”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


    但那道黑烟比他更快,鲸鱼虚影已被整个包裹进去,猛地灌进任飞羽的身躯中。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涣散开来,面容在黑雾之下急速变化,只有瞳孔周边的蓝绿偏光一闪而过,正映着凌飞屿的脸,默然无声地,将画面记录下来。


    凌飞屿盯着那张和记忆深处完全重叠的脸,沉声道:“……原来是你,灰羽。”


    “难怪我们一同转化为异种,却从来不知道你的能力,难怪……难怪我会对失手伤你的事耿耿于怀,难怪……”他握在咽喉上的指节寸寸收紧,“或许,我应该叫你,梦魇?”


    “哥哥,好久不见。”灰羽的声音从被压迫的气管里挤出来,尾音却是上扬的。


    “但你强烈的负罪感和我可没有什么关系,谁让你总是这么老好人呢?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凌飞屿加重了掌下的力道,语气森然,“你这个从来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阴暗的家伙!”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灰羽的四肢开始抽搐,手指在甲板上不停抓挠,但嘴角竟还带着笑。


    “恐惧、悲伤、绝望,都是梦魇的燃料啊。”他艰难地吐着词,脑袋不自然地偏折,“哥哥,怎么刚一见面,又、又要杀我?”


    凌飞屿的手指松了一丝力道:“离开,这不是属于你的身体。”


    灰羽得了喘息,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哈。我就知道,你不会为了杀我,让这具无辜躯体原本的主人也丧命。”


    黑雾在他们之间翻涌,游客的哭喊和鲸鱼的哀歌从四面八方涌来,船底的钢板不断发出崩裂声。


    “你救不了所有人。”


    凌飞屿再次加重力道,灰羽的唇齿间渗出血来,沿着下巴滴落。


    那张脸忽然变了,带着恨意的眉眼骤然淡去,变回任飞羽的模样。


    眼泪溢出,混着血一起,滴在凌飞屿的手背上。


    “飞屿哥,杀了我吧,如果可以救大家……”


    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四肢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弱。


    “飞屿,放过你自己。”江慕森的声音顺着海风飘来,“现在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凌飞屿的心脏剧烈震颤,双手不自觉松开些许。


    黑色的羽毛骤然从指缝间炸开,任飞羽的身躯化为了纷纷扬扬鸦羽,向空中飘散。


    “你这个人啊,总是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莫名其妙又过于强烈的责任感。”灰羽的声音像在心底响起,带着嘲意,“既无法放弃身为异种的天性,又没办法割舍人类给予你的力量。这种力量赋予你进一步追求自由、保护同类的能力,却又像一道枷锁,拘在你的命脉上。”


    黑雾卷着鸦羽,缭绕在船顶。


    “活得很难受吧,凌飞屿。”


    凌飞屿不答,眼神森然,将甲板上嵌着的一根泥刺拔出来。金属指节发力,刺体脱手飞出,径直贯穿了黑雾最浓处的一片鸦羽。


    雾气被撕开一个缺口。数根泥刺紧随而至,将片片鸦羽钉落在地,黑雾里灰羽的闷哼响起,不停败退,继而化成一缕黑烟,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半块蓝色的石头从空中坠落,被凌飞屿当空接住。


    随即蓝光一闪,融进了他的掌心之中。


    凌飞屿无暇他顾,抽身返回江慕森身边。


    对方单手支在秦沃身上,掌心间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微弱,异能已经快见底了。


    凌飞屿将他接过,抱在怀中,全身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对不起,江慕森,对不起。”


    江慕森感觉到肩上多了一片温凉的湿痕。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凌飞屿的眼角上,笑了笑。


    “别哭,没事的。”


    海平面的尽头忽地闪出一线光,顿时云开雾散,皎皎月色再次倾洒在甲板上。


    凌飞屿猛然抬头,只见江慕森嘴角弧度温柔。


    “谁还没有艘游轮了?”


    第46章 森之屿


    “快看那边!有船!”


    船上的人群显然也看见了那片光亮, 第一声劫后余生的呼喊响起,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欢呼在船顶蔓延开来,有人把衣服脱下,举过头顶拼命挥舞。


    “太好了!有救了!”


    有人冲到船舷边, 扯着嗓子喊:“嘿!这边!”


    海平面尽头, 游轮破浪而来,探照灯扫过漆黑的海面, 汽笛长鸣, 一时间, 游客呼喊得更加卖力, 压过了船边鲸群的撞击声。


    江慕森收回撑在甲板上的手, 忽地皱了皱眉。


    凌飞屿也察觉了不对, 问道:“蓝夫人呢?”


    那艘游轮上陆续放下救生艇, 带着一条条白色的水花, 驶向欲沉的巨轮, 随即在船身附近徘徊, 靠近不得。


    鲸鱼一头挨着一头,绕着沉船打转,掀起的水浪把最近的救生艇推得后退了好远。


    船员试着绕开,鲸鱼立刻跟上, 始终将救生艇挡在外围。


    船顶上的欢呼声小了, 人们不安地探头往下看。有人已经跨上了栏杆边缘:“在这也是等死, 不然我试着跳下水,游过去!”


    “让让!我这有些吃的,让我扔下去!”


    几人往后一看, 来人还穿着厨师服,显然是游轮的外聘人员, 此时和学徒一起,提着一筐土豆番茄冻鱼,往人群里挤。


    游客们纷纷让开,两人将筐架上栏杆,抬手一翻,食物“噗通噗通”入水,砸到了最近的几条鲸鱼身上。


    他们视而不见,依旧绕着船身不愿离去。


    江慕森喘了口气,被搀扶着走到甲板的破口边缘,抬起手。


    最后一点异能被榨至掌心,水流将蓝夫人的遗体带了出来。


    凌飞屿朝他微微颔首。水流就载着蓝夫人滑下巨轮,穿过鲸群之间的缝隙,往远处辽阔的海面漂去。


    鲸群立刻调转了方向,尾鳍拍打水面,蓝色侧翼在月光下一闪而过,落回海里。


    他们追随着蓝夫人的遗体,追随着那道载着她的水流,往洋流深处游去。


    救生艇终于得以靠近。


    游客们陆陆续续从船顶下来,所剩无几的工作人员帮忙将人送上救生艇,好在来的船员也很有经验,指挥配合着人群登艇,场面倒还算井然有序。


    江慕森拍了拍秦沃的背:“你也去吧,上岸了记得去找HR办入职。”


    “……”秦沃一脸不可置信,“BOSS直聘?”


    “不是说要回去坐班吗,BOSS直接返聘还不好。”江慕森把他推走,回头看凌飞屿,“你的手有事吗?”


    “我的手应该有什么事吗?”凌飞屿没注意他那边的动静,眼神全部放在手心的蛋上。


    原本已经长到了双拳大小的蛋,又缩回了最开始出现时的鹅卵石大小,似乎能量尽失,变得灰扑扑且死气沉沉的了。


    凌飞屿忧心地摸了摸它,把它收回怀里。


    江慕森对他把手生生拆下来当武器投掷的画面还心有余悸,想了想,没有再提起。


    “呼,不管怎么说,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凌飞屿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甲板上,“一会儿让他们把万俟钧的遗体运回去,再把灰羽的事情报告一下……”


    “这些事会有人去做的。”江慕森躺在他旁边,挑眉看他,“但谁说要告一段落了?”


    凌飞屿正要问什么意思,游艇上的人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快看那艘船,怎么有两个人跳下去了?”


    船员见怪不怪,继续开艇:“没事,东家就是从海里出来的。”


    凌飞屿:“?”


    他还没反应过来,腰侧一紧,江慕森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翻身拽住了他残破的衣角,两个人一同滑出甲板边缘。


    倾斜的船壳从后背擦过,随即撞上海面,“噗通”两声,水花溅了两人满头。


    然而预想中的沉水并没有发生。


    凌飞屿感觉腰上被一圈绵软湿滑的东西圈住了,托着他浮出水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低头看一看。


    一圈带着吸盘的触手正横在他腰上,往上一提,把他整个人提出了水面。


    “郁璋?!”凌飞屿很快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幽幽叹了口气,“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


    “还有我。”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林谕从章鱼巨大的脑袋后方,冒出头来。


    大章鱼一只触手圈着凌飞屿,另一只弯成个躺椅的形状,托着江慕森,剩下六只触手同时发力,逆着游轮和救生艇的方向飞快游去,一会儿就蹿出了沉船周围,借着夜色掩护,身形不断膨胀。


    林谕蹲在章鱼头顶上左摇右晃,两只手掐进滑溜溜的皮肤里,使劲攥紧。


    “谕、谕谕……我头皮好紧……”水面下冒出一串泡泡,带着回音的闷响从底下传上来,是郁璋的声音。


    “哦哦!”林谕赶紧松开了章鱼脑壳上的爪子,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被掐出指痕的章鱼皮。


    他清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欢迎乘坐章章打船!江总,要去哪?”


    江慕森报了个坐标。


    凌飞屿在脑内迅速推算了一下。离沉船的地方不远,也在太平洋上。以郁璋的速度,不一会儿就能游到。


    他偏了偏头,疑惑道:“去那里做什么?”


    “那座岛叫森之屿。”江慕森侧过脸,隔着章鱼巨大的脑袋,平静地看他,“真的不陪我去看看吗,老婆?”


    凌飞屿的危机雷达顿时大响。


    这个人从语气到眼神,没有一处不在释放同一个信号:他要开始秋后算账了。


    他眼神飘向天空,别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了,管理局还需要我,不陪了。”


    又踢了踢郁璋的触手:“一会儿请送我回船上,谢谢。”


    江慕森没回他,只是垂眸,给了郁璋一个眼神。


    章鱼两只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看看江慕森,又看看凌飞屿,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凌飞屿咬牙:“郁璋,我还没计较你出卖我的事。”


    大章鱼的脑袋立刻往水里一缩,眼睛埋进水面以下,触手划水的频率骤然加快,全速前进,水花在身后拖出一道白浪。


    江慕森悠然地靠回触手躺椅上,淡然道:“我诈他的,别怪孩子。”


    随即拍了拍身下的章鱼触手,朝郁璋抛去一个慈爱且饱含鼓励的眼神:“送我们上岛,游轮借给你俩。”


    他循循善诱,“我在上面放有好玩的东西哟~”


    郁璋果断选择了阵营,一双黑瞳再次探出水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向凌飞屿,在他闭眼前释放出不容抵抗的催眠波。


    凌飞屿骂人的嘴才刚刚张开,骤然顿住。游轮一战本来就把他的体力掏空了,此时意识飞速消失,几秒后,彻底昏睡过去。


    林谕扒着章鱼,把脑袋往回缩了缩:“这样不太好吧,飞屿哥醒了不会生气吧,不会怪我们章章吧?”


    “不会的。”江慕森微笑,“本来在我设想里,这次出行就是买点小礼物送老婆,然后抱着老婆躺着水床甜甜蜜蜜地度个蜜月。谁让不长眼的家伙非要搞事,老婆还寻死觅活的。”


    提起这个就来气。


    月光下,他嘴角的弧度变得阴森森的,让林谕打了个寒颤。


    “谁家蜜月一晚上就结束了啊?爱情的巨轮还沉了,晦气。”江慕森道,“相信亲亲老婆一定不会拒绝将我们的蜜月延长一周的。”


    林谕欲言又止,贴着章鱼脑袋挪了挪,离他远点。


    郁璋不敢晃脑袋,用触手尖比了个勾,表示赞同:“无聊的剧情得砍纲,亲密戏越多越好,大家爱看这些。”


    林谕对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无话可说,朝昏睡的凌飞屿抛了个同情的眼神。


    章章打船游得飞快,不久就靠近了坐标地点。月光下岛屿的轮廓从海平面上浮出来,蜿蜒的海岸线越来越近,远远就能望到一大片绿树覆在岛面上。


    林谕盯着那座岛看了几秒,眼睛忽然瞪大,像是想起了什么,惊讶道:“这就是你头像上那座岛?”


    江慕森稍一昂首。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座种植了大片绿树的岛屿,从空中俯瞰的角度拍摄,还是个饱满的心型。


    林谕非常激动,不自觉地拍了拍章鱼脑袋:“难道要开启那种情节了?!”


    郁璋在水下闷闷地冒出一串泡泡:“什么?”


    林谕“墙……@!#¥!”


    瞬间被塞了一嘴冰碴子,剩下一个字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


    章鱼顿时愤怒地把触手一收,江慕森咻地一下从空中掉下,刚接触到海面,身下就已经凝好了一艘冰船。


    江慕森休息了一路,早已恢复,再次施施然躺好,右手一抬,海浪便拍上凌飞屿的后背,将他从章鱼触手里卷了过来,送进自己怀里。


    “你家小朋友未免知道太多了。”


    “既然恢复了就自己过去吧。”郁璋顶着林谕扭头就走,速度比来时快多了,“慢走不送,不要好评!”


    海浪温驯地推动船底,冰船载着两人往近在咫尺的岛屿漂去。


    一幢两层别墅静静伫立在岛屿的海岸线上,白墙红瓦,背后一片葱绿丛林。


    近了才发现,这幢楼连一个阳台都没有,墙上嵌着整面落地玻璃,甚至连扇窗户都没有,四面牢牢封死,像一座透明华贵的笼子。


    靠近岸边,江慕森没有带人下船,而是贴上了凌飞屿的唇,身下冰船融化,径直沉入了海里。


    就连入口都开在了水下。沾水就沉的人完全无法逃离。


    江慕森给人渡着气,钻进水下的通道里,眸子沉了沉。


    蜜月要继续度,账也是要算的。


    第47章 笼中鸟


    别墅的卧室设置在了地下层, 楼梯立在正中,四面围着高大的玻璃幕墙,海水撞在上面,鱼缸一样。


    只是鱼缸内部变成了他们的栖息处, 真正的鱼群在外面游荡, 好奇地绕着突然亮起来的屋子游了一圈,数双眼睛隔着玻璃往里看。


    屋子里物资齐备, 江慕森把那枚小了一圈的蛋安置好, 又给凌飞屿擦洗干净, 换上了清爽的睡衣, 放到床上, 碰了碰他的额头。


    体温发烫, 他在打斗时被泥刺带出了不少伤口, 又在酸水和海水里泡了许久, 有些发炎。


    反倒是江慕森自己, 除了硬接下的那根泥刺, 哪里都没被碰到。


    好在异种的恢复速度强悍,才过了这一会儿,凌飞屿脸上的擦伤就已经完全愈合。江慕森又给他喂了点水,体温稍稍降下去一些。


    墙沿铺着灯带, 幽蓝光晕从玻璃上反射进屋内, 落在凌飞屿脸上, 薄薄一层水波轻晃,衬得他像沉在水底酣眠。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完全不一样。醒着的凌飞屿,目光深处总是戒备紧绷的, 随时都在观察,现在卸下了所有力气, 只有眉宇轻皱,长睫安静乖巧地垂着,呼吸清浅。


    江慕森站在窗沿欣赏了一阵,又伸出手,指腹顺着他的侧颊轻抚,揉开眉头间的皱痕。


    很久没有见到凌飞屿这样安静平和的样子了。


    某种情愫在胸腔里蠢蠢欲动,像水底的光斑一样,晃来晃去。


    但还有些事情要做。


    江慕森收回目光,摊开手,掌心缓缓渗出一滴液体,聚到指腹上。他偷偷留下了一滴属于凌飞屿的眼泪。


    他抬手,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气味很淡,有些咸涩,留有属于对方体温的余热,还有,夹杂着亏欠的爱意。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眉头又紧蹙起来,嘴唇翕动,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江慕森俯下身,耳朵凑近他嘴边。


    “我……救不了所有人……放过我吧……还要……赎罪……多久……”


    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触到海面时,啵地一下就破了。


    送走蓝夫人的遗体时,凌飞屿表情平和,现在想来,也许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平静。


    死亡、高热和梦魇,终于让那副刀枪不入的钢筋铁骨裂开细微的纹路,让江慕森得以窥见被包裹其中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江慕森的心疼得似乎在与这具灵魂共颤。


    他会崩裂吗?


    他会在某个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彻底走向自毁吗?


    他会再次不顾一切地离开自己吗?


    巨大的恐慌突然摄住了江慕森,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把床上的人捞起来抱进怀里。


    怀里的人蜷进他怀抱深处,轻轻闷哼了一声,眉头松开了一点。


    像只藏进巢穴里的鸟,终于得到了些许安全感。


    肩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凌飞屿的呼吸打在上面,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他顺着凌飞屿的脊背安抚着,心间软成蓬松的云,又想把怀里的人包裹起来,然后结成一副坚硬的铠甲。


    许久后,凌飞屿的呼吸再次沉下去。江慕森把他放回被子里,轻手轻脚地踩上楼梯。


    几分钟之后再次下来,睡袍领口微敞,隐约露出一抹深红印记。他手上还挂着一条银色细链,链尾坠着颗半透明的珠子,在灯光和水波中反射出温润浅光。


    被子里拱起一小块,微微起伏着。


    江慕森站在床边,踟蹰了一下。


    他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人类有戒指作为契约的信物。他们的关系开始得有些混乱,分开时也没好好说过话,眼下勉强算是说开了一些,那也总该把东西补上吧。


    可总找不到能与他相称的珠宝,也不想用指环戴在那双不属于他的手上。


    江慕森轻叹了一口气,决定先送再说。


    不喜欢就、就……到他松口说喜欢。


    江慕森伸出手,轻轻掀开了被子。


    毛茸茸的棕色圆球蜷在枕头上,绒毛微缠。


    床上只剩下了一只几维鸟。


    江慕森:“……”


    他把细链挂在几维鸟几乎辨认不出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次日。


    海岛明媚的阳光穿透海水照下,照得屋内一片通明。


    凌飞屿被光线晃醒,体温已经恢复正常,瞥见四周游动的鱼群,反应了数秒,猛地弹起,发现自己又变回了本体,当即决定趁着这个状态开溜。


    脚爪一蹬,就要从床边滚下去,还没碰到地板,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江慕森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命运的双爪,把他倒吊着提了起来。


    “怎么醒了就跑。”对方喑哑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凌飞屿立刻使劲扭动,一团滚圆的棕色绒球在半空中左突右冲,但碍于两只爪子被攥在一起,完全无法挣脱,他顿时换了策略,尖喙猛地上戳,江慕森偏头闪过,再戳,miss、miss、miss!*


    终于扎到了江慕森的锁骨上!


    江慕森痛嘶了一声,尖喙顿时僵住,往回缩了缩。


    “消停了?”江慕森手腕一转,让凌飞屿埋进怀里,状似不经意地扯了扯衣领。


    睡袍领口下滑,左侧锁骨下方,心脏偏上,嵌上了一颗锁骨钉。针体扎进皮肤,红印未消,在皓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上面托着的东西像是珍珠,却又比珍珠透明,质地也结实许多。


    凌飞屿才发现自己脖子上圈着条细链,上面挂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几维鸟黑溜溜的眼睛顿时盯住那处,不动了。


    “我把你的眼泪封在里面,”江慕森腾出一只手,抚过他脖子上的珠子,“嵌在我的心口上方。”


    “至于你的这颗……”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几维鸟捧高了些,对着毛绒脑袋轻声说了一句话。


    黑圆眼睛陡然瞪大了些,凌飞屿怔了怔,突然很想亲他,可视野里只有一支尖尖的鸟喙。


    他缩起脖子,窸窸窣窣地扭了几下,从江慕森手指间挣脱,钻进对方的睡袍领口,贴在心口的位置蹭了蹭。


    柔软的绒毛扫过锁骨钉,扫在刚被他戳出的印子上。


    江慕森痒得不住轻笑,胸口一震一震的,底下的心脏鲜活有力地跳动着。


    热度传到几维鸟的身上,体温不断上升。凌飞屿赶紧跳出来,落在地上,“嘭”地一声,绒羽炸开,身形骤然变大,变回了人形。


    江慕森措手不及被带倒,跌坠在床上。


    “别跟来。”凌飞屿撑起身,把挂在脖子上的链子取了下来,脚步飞快地跑上了楼。


    江慕森愣了愣,心跳平复了一些,忐忑紧随而至。


    不喜欢吗?


    他抿了抿唇,朝楼上喊道:“出口不在上面,你跑不出去的!”


    过了一会儿,凌飞屿的声音才传下来,语气有些颤:“…… 没有想跑。”


    江慕森又犹豫了会儿,决定跟上去看一眼。才刚到楼梯口,就见凌飞屿站在楼上,逆着光,掀起衬衫下摆,很快又放下。


    那截紧实的腰腹只是一闪而过,却被江慕森精准捕捉,呼吸立刻顿了一下。


    珠子稳稳地固定在了肚脐正中,边缘泛出一点淡粉,像含着一层水光。


    “那我选择把它放在这里。”


    凌飞屿走下来,握上他的手,带着手指贴住自己的腰侧,慢慢往中间滑,最后落在那颗珠子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和坚硬的金属指节触感截然不同,腰腹总是柔软温热,江慕森总是很喜欢留恋地轻抚。


    他直接把江慕森推了回去,单膝跪在床沿。


    “喜欢吗?是你到过的地方。”


    那颗珠子在江慕森的视线里不停起落。


    他终于难耐地反手扣住,抬起身来。


    两颗珠子碰在一起,急促的磕击声被淹没在水流和呼吸里。


    二楼有块十米高的深水区,别墅的唯一出口,就在那片深水区下面。玻璃墙底部有一段没有封死的开口,需要游过一段长达数十米的通道,再上浮数十米才能出去。


    江慕森抱着他走到玻璃墙边的时候,凌飞屿透过潮湿的睫毛,看到了那段通道。


    鱼群懵然无知地绕着他们巡游,上见天光,下不见海底,幽蓝的水域一直延伸到深处,一旦踏进去,就要把人吞噬。


    “想出去也可以,要是溺水了我救你。”江慕森掂了掂怀里的人,“不过救一次欠十次哦。”


    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凌飞屿全身陡然一震,颤着声问:“这里……是什么时候建的?”


    “三年前。”江慕森笑了笑,“在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就在想,一定要做个笼子,把你关起来。”


    至于这座岛嘛……


    他没有让凌飞屿问出第二句。手掌猛然扣住脊背,压向自己。凌飞屿的思考被撞散了。


    湿漉漉的脚印遍及整座屋子,江慕森抱着他,把别墅上下介绍了一遍。鱼缸一样的卧室,贯穿三层的阶梯,拥有长长岛台的厨房,和楼上影音室的软沙发。


    ……


    拍在玻璃幕墙上的水波总是恒定而温柔,七个晨昏匆匆而过。


    一阵敲击声从楼上传来,节奏急促,毫无章法,吵得还在昏睡的凌飞屿皱了皱眉。


    江慕森叼着牙刷,用被子捂住他的耳朵,然后上楼瞅了一眼。


    银雀那张娃娃脸贴在玻璃窗外,双手拼命拍打,目光愤然含泪。


    江慕森果断按下自动窗帘的开关,遮了个严实。


    然而凌飞屿起来的时候还是发现了。


    “上午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他豁然拉开窗帘,已经没人了,只有玻璃外侧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老大!一群人在找你呢该收假了我们顶不住了啊啊啊!!!


    感叹号画得无比巨大,由此可知写下这行字的人内心崩溃。


    凌飞屿转身就往二楼走,刚到深水区的幕墙边上,手腕就被人攥住了。他挣了一下,对方纹丝不动,僵持几秒后,江慕森顺势往回一拽。


    “放开,我该回去了!”


    挣扎间凌飞屿猝不及防一个打滑,手肘无意间擦到了墙面,蹭到墙面上一个凸起的按钮。


    那个按钮隐在墙板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触手可及。


    水位线登时开始迅速下降。


    凌飞屿顿住,低头看着底层冒出的通道口,愣了片刻。


    江慕森用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老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凌飞屿俊眉高挑,把手抽回,冷笑一声。


    “分居三年法院都会判感情破裂自动离婚,我们还不算和好呢。”


    他直接翻身,撑住墙垣跳了下去,最后两个字回荡在房间里。


    “前夫。”


    ==========作者有话说:==========


    Miss:游戏中攻击未命中。


    第48章 栖身处


    下午海滩上日头正好, 墨鹰用散落的木头生了一个火堆,蹲在旁边,拿一根削尖的树枝叉着只海鱼,架在上面烤。


    鱼皮烤得焦黄, 油脂滴滴答答落下, 火苗瞬间往上蹿了一截,吓得银雀躲远了些, 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海带串。


    “拿远点烤!”他那张娃娃脸皱起来, 有些忧愁, “咱俩都在这蹲了半天了, 你说, 江慕森他会不会放人啊?”


    墨鹰嗅到了烤鱼的香气, 鹰钩鼻不停翕动, 头也不抬地回他:“等着呗。他不放人我们还能去抢吗?局里都是走兽和鸟, 连只能下水的都没有。”


    “能下水的都在我们公司里呢, 这么一想老板真是深谋远虑。”孔曜非常淡定, “别急别慌别紧张,我们老板向来很有大局观,真出要紧事了肯定会放人。”


    他还是一身花衬衣,比谁都像来度假的, 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扛了张躺椅, 手里还捧了个椰子, 悠闲地吸了两口。


    银雀并没有得到宽慰,大声道:“我不是说他!我们老大自己,已经沉迷于那个大妖精的美色了!”


    海带串往下滑了滑, 就像他的心一样,快要落到炭灰里。


    墨鹰直起身子, 朝他使了个眼色。


    银雀浑然不觉,仰头长叹:“从此君王不早朝啊~我们都变成了没人要的小白菜啊~蔫儿黄啊~”


    “说什么呢,短你吃还是少你喝的了。”凌飞屿的声音压着那个“啊”字的尾音飘过来,出现在他身后。


    银雀一个激灵,海带串陡然脱手,掉进火堆里,冒出一缕黑烟。


    “老大!你终于出来了!”


    “别说得像我是犯事被关起来似的。”凌飞屿捏捏鼻子,往身后瞥了一眼跟过来的江慕森。


    对方似乎完全没把那声“前夫”放在心上,吹了个口哨,从孔曜旁边抢了个椰子,托在手上冰了冰,然后递给凌飞屿:“口渴吗老婆?”


    凌飞屿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行,挺甜。”


    于是江慕森吩咐孔曜:“运回去给咱局里的食堂大师傅,做椰子鸡。”


    银雀顿时收了为变成焦炭的烤海带哀悼的心,也不计较江慕森这个祸国妖妃让他们老大消失七天的事了。


    墨鹰啃两口鱼,小心觑了眼俩人:“老大,我们来打扰您的……蜜月假期,确实是有要事相奏。”


    江慕森还不算太狠心,房间里有信号。他在应付某个人不知疲倦的需索之余,间隙里还是可以抽出手来做事件报告的。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高效并不冲突,他一向擅长在一团乱麻里同时处理多件事。只是这一回,写报告时旁边多了一个贴在他后背上看他打字的人,手指不老实地搭在他小腹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扫过后颈,害他错字率直线上升。


    至于领导们信了几成,就不好说了,毕竟他的直辖上司都没了。


    孔曜自觉让出躺椅,又不知从哪掏了把小扇子,在他们身后扇风。


    “说。”凌飞屿坐上去。


    江慕森见状,抬手捏了个冰制摇椅出来,躺在他旁边。


    “要退休的老署长临时派人接手了这件事,安排着给万副署……哦不,万俟钧做了尸检。”银雀趁机接上,试图让他们老大忘记自己在背后蛐蛐人的事。


    他语气浮夸,说书人一样摇头晃脑,“谁曾想!他竟是个植物人!”


    凌飞屿喝椰子水的动作顿了顿,皱眉:“不能够吧。心都被掏出来捏碎了,怎么说也该咽气了。”


    “不是那个意思。”墨鹰对上司的上司惨烈逝世一事没有任何感情,嚼烤鱼嚼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还是尸检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他的血管性状有异常,跟植物导管相似,法医又提取了部分细胞,居然有细胞壁……”


    “而且还识别不出具体种类,只能从各种特征推断出,是某种热带植物。”银雀补充道,“我们又把全局上下的档案翻了一遍,没有记录过先例,现存记录全部是动物转化而成的异种,植物类的,一个都没有。”


    “是被寄生了,还是他本来就具有异种的血脉?”凌飞屿挑了挑眉。


    “不好说,目前初步推断他能吸收动物异种的能力为己用,且具有一定的催化能力。”墨鹰摇了摇头,“还有那只变色龙,是他以前养的爬宠。报告里还出现了一只白玉蜗牛?江总的人去回收的时候,只捡到两具尸体,蜗牛已经完全化在海水里了。”


    “万长青放在暗室的手稿里没有记录?”江慕森突然开口。


    “没有。”凌飞屿摇了摇头,也想起了什么,“对了,我的报告上有提到万俟钧的记忆幻境。万长青执意要捐献配偶遗体,甚至不惜父子反目成仇,有没有可能,他是不是早就怀疑那位夫人的身份呢?”


    “当年的记录我也调到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银雀接道。


    “那我更倾向于判断,他是被寄生的。”凌飞屿道,“万俟钧向来只想利用异种给自己谋好处。他对自己喝了不稳定血酒却没事的情况,应该是有所怀疑的,只是不愿承认。因此当我们当着他的面直接指出这件事时,他看起来有些惊讶和……崩溃?”


    他冷笑一声,“想利用异种,却被异种寄生反利用,还真是讽刺。”


    “那么万长青临终前病情恶化,而且没有发现任何物品异常的事,就解释得通了。”江慕森道,“异常出现在万俟钧本人身上。”


    “你说有没有可能——”


    他忽然往前倾身,凑在凌飞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是被制造出来的。”


    灼热的气息喷在耳际,海风里飘来清新好闻的味道,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把艳丽轮廓勾得毫无死角,鲜明地占领了凌飞屿所有感官。


    被过度开发了七天的腰不争气地软了一下,凌飞屿不动声色地挺直脊背,眼神闪了闪,偏过头低声道:“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事?”


    一张脸突然从两人中间冒出来,银雀蹲在躺椅后面,眼睛眯起:“不要公然讲悄悄话啊,我们在说正事呢。”


    江慕森退开一些,正色道:“大百科里完全没有出现过符合特性的植物嘛,寄生人体、吸收异能、还能催化……这更像是一种嵌合体。除非是未发现的物种,但不为人所知的东西又怎么能获得人类的青睐,从而转变为异种呢?”


    “这只是一个猜测,目前也没有别的证据支撑,先放放。”凌飞屿叹出一口气,眉间浮出一丝郁色,“我现在比较担心另一件事。”


    他转头问银雀,“总署那边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银雀顿时抿起唇,墨鹰吐出嘴里的鱼骨,两人都没接话,气氛有些沉默。


    “怎么都这么严肃。”


    凌飞屿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担心。


    “控制器坏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放心让我来当异种管理局的局长了吧,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护住你们。”


    “也不是……”银雀欲言又止。


    江慕森心头微动。


    这些事放在从前,凌飞屿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他不喜欢示弱,从不习惯求助,犹豫着无法开口,总固执地认为,这些事是他们之间隔着的天堑。


    但现在,他好像愿意从那座名为独自承担的坚实堡垒里,迈出来了。


    江慕森接住凌飞屿投过来的视线,笑了笑:“别担心,那边未必全是想折刀的人。”


    银雀反驳的话还没出口,一架直升机忽地出现在天海交界处,机身上喷着安全总署的标志,螺旋桨的轰鸣越靠越近。


    机腹擦过椰子树的树冠,降落在银雀他们搭乘而来的另一架直升机旁,螺旋桨卷起的风把篝火的灰烬吹得四散。


    江慕森立刻凝出一道冰墙,众人在飞扑而来的沙尘里幸免于难。


    墨鹰神情戒备地站到了凌飞屿身旁。


    机舱打开,严柯支起手杖,从上面走下来。


    “严柯。”凌飞屿看着他,淡然开口,“安全总署只派了你过来吗?”


    “的确只有我,没必要这么如临大敌。”严柯在他三米外站定,“老署长让你回去做述职,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你要当代理署长了。”


    沙滩上安静了数秒,除了江慕森,众人头顶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很惊讶?说实话我也挺惊讶的。”严柯从怀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隔着老远抛过来。


    “任飞羽被劫持登船的时候,眼睛里戴着记录用的微型镜头,本来是用于记录万俟钧的罪证,好用于……算了,不说这个。”


    严柯双手抱臂:“他把你杀了万俟钧,又一脸凶相掐他脖子的画面传了过来。还是在总署开会的时候,突然黑进来,自动播放的。”


    银雀和墨鹰看起来早知此事,担忧地看向凌飞屿。


    “的确引起巨大的争议,上层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回收你的机械臂。”严柯话锋一转,“但老署长力排众议要保你,还动用了不少内部人脉,要把你推到他的位置上。”


    他指了指凌飞屿手里的文件袋:“我想,应该和这上面的事有关。”


    凌飞屿拆开文件袋,是北部分局发来的报告,发生在今天上午,附带的照片上是一片白花花的人体。


    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没穿衣服。


    几人围着看了一眼,顿时移开目光。


    “聚众裸奔?”江慕森扯唇冷笑,“这种事应该归我们管吗?”


    严柯表情也有些难看:“他们说自己是在开花,人类明明都很喜欢。”


    “……”凌飞屿挑了挑眉,“植物异种?”


    “如果说旅燕事件里出现的能量石归属于天空,蓝鳍鲸事件的,则属于海洋。”严柯点点头,“这次的能量石,似乎出现在森林里。收拾好就返程吧,直升机有位置。”


    “知道了。”凌飞屿合上文件,看了眼江慕森。


    江慕森直直地望着他:“没关系,就坐直升机回去吧。我和你一起。”


    他们回了趟别墅。房间里还残留着这七天的痕迹,楼梯扶手上搭着昨天换下来的睡衣,沙发靠垫东倒西歪地丢了一地,浴室门半掩,透过缝隙能看见洗漱台上被拧开没盖好的牙膏。


    蛋安静地躺在孵蛋器里,灰扑扑的外壳比七天前明亮了些许,尺寸也长大了半圈。


    也许是两人胡闹了这七天,溢出的能量被它吸收了。凌飞屿把蛋放在腰包里,拉链拉好。


    直升机旋翼重新开始转动。凌飞屿弯腰钻进机舱,手掌撑着舱门边缘时回头看了一眼。


    海风过林,远处的树林有些眼熟,未来得及细想,江慕森就把他拽进了舱里,二话不说枕在他的月退上,唇色淡了许多。


    这人还是恐高。


    凌飞屿笑了笑,单手盖上他的眼睛。


    旋翼的轰鸣声响起,那片心型岛屿越来越小,消失在视野尽头。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好在,他在钢筋铁骨的迷雾中,寻找到了可以栖身其中的森林。


    体温隔着布料传到脸颊上,江慕森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下来,悬浮着的心落了回去。


    他也在漂浮不定的海域上,寻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岛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论坛体番外,主要是深海员工视角下,两人过往相处的事,老大们请注意哦,不喜欢这类型的请勿订阅。


    第二卷结束,看着这个凄惨的数据,作者沉痛反思。


    是我笔力不够,写得太乱了,非常抱歉!orz


    三卷也要插入大量初遇、动心、确认爱意的回忆,我得细调一下前文和后续的大纲,过两天再开第三卷……


    第49章 深海员工论坛[番外]


    主题贴:八一八老板和夫人那些风花雪月的往事


    发帖人:今天也在摸鱼


    [录音文件.mp3]


    转文字:


    “老板, 那小子来历不明,像是卧底,您真的要让他当生活秘书吗?”


    “别说了,下午就让他来我办公室报道。位置提前给他收拾出来, 相关的办公用品都给他准备好。”


    “可是老板……”


    “别管这么多, 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多年以后,面对重归于好的老板和夫人, 我想起了夫人进老板办公室当贴身秘书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天, 四下无人, 有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同事, 正在茶水间里录制员工培训要用的音频, 巧了, 恰好录下了一段老板和不知名人士的争执。


    虽然录音不对, 非常不对, 但老板发现后不仅没有要求咱删除, 还当众冷哼一声, 表示他永远不会打自己的脸,要以此录音为证。我们也就心领神会,将之存档,坐等岁月史书了。┓( ` )┏


    该同事将音频转发给了我, 我在主楼放下这段让老板尴尬的回忆来镇楼, 希望他本人刷到之后能被这一段黑历史劝退, 不要继续往下翻了。


    好了,趁着老板最近在海岛度蜜月,应该没什么空闲管我们, 大家就自由八卦吧~^_^


    1F[楼主]:首先声明,楼主是深海十五年老员工。众所周知, 我司是家族企业,百年老牌子了,底子相当深厚。我从老板还是个薄脸皮的小少爷的时候就在了,见过他年幼时期被人逗一句就脸红的奇景,也见过夫人刚来时小心谨慎、见谁都点头微笑的假面时期。


    可以说,鄙人是看着他俩从上下级变成暧昧对象,然后变成双向暗恋人尽皆知但死都不说的拧巴精,再到分道扬镳……


    没想到老板最终还是放下一切深入敌营追妻,再一晃眼,连少东家都有了(虽然还没有破壳)。


    老员工欣慰抹泪.jpg


    2F:新员工轻置玉臀。(我是腔肠动物,不许法!)


    前排兜售瓜子饮料鱿鱼须,买三送孔主管翎羽一根。


    3F:腔肠动物?那不是更好法了!还有,不要在我面前吃鱿鱼须,这使我感到四肢幻痛。


    4F:你们别歪楼啊!还有吗还有吗?老板的八卦竟然是我不花钱,甚至带薪就能听的,嘿嘿嘿~


    5F[楼主]:来了来了,刚才被人力抓去填了个表,吓得我还以为此贴已被发现。


    继续。当年夫人入职时说自己以前是干外卖的,履历做得天衣无缝,但我们公司又不像隔壁的FAM这么草台班子,实际人事部会对所有新入职的员工暗中观察至少半年。


    第一周里,夫人被安排在后勤部端茶倒水打印文件,一点马脚都没露。没想到第二周,老板出差回来,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老板一反常态,当即要求把夫人调到总裁办,工位就设在他门口。


    当然,所有天子近臣都要被严筛一遍,就有了上面那段对话。


    6F:我知道我知道,那天老板电话打到人事部,问这个新员工的时候,我们都懵了,完全不知道是谁,但我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板还说,这个人应该非常敏锐,让我们不要给他太多关注,也不许我们声张,我们只好战战兢兢地陪他俩演。


    7F:我怎么觉得楼上和我是同部门的……提一嘴,刚入职时期的夫人确实很像跑外卖的,皮肤不算白净,应该是之前就经常风吹日晒地在外面跑。后面当了老板的贴身秘书,真是肉眼可见地被养得白了好多,也没有刚来的时候这么瘦了。


    8F:我是后勤的,我作证,夫人当上贴身秘书的一个月后,老板午饭的高档食材就开始采购双人份的了。连孔主管都没有这种待遇。


    9F:我也是老员工,老板一开始对夫人就是与众不同的,夫人还问我们:“别的员工都有这种待遇吗?”那我们当然只能拼命打掩护,说老板对谁都宛如家人温暖。


    当时我们私底下还开了个盘口,贝者老板什么时候会出击,最热门的选项是半年,毕竟我们老板骚气作风在外,很难相信他是个吃素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俩确实越来越暧昧,但愣是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最后庄家通吃,他俩竟然磨叽了快两年才有滚到一起的苗头,滚完之后还没有公开确认关系!


    10F:什么?!老板有这么渣吗?!滚都滚了还不确认关系?!


    不对,既然没有确认,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11F:那就是这段旷世虐恋最让人抓心挠肝的部分。老板和夫人出差洽谈业务,没想到对方是个搞异种黑产的,培养了一堆半成品异种,还要把老板狙杀在他们那里。那次任务我们公司战力折损过半,据说最后靠夫人一人扛下了所有攻击。


    虽然很惨烈,但也许是吊桥效应,又或者有什么合体增强战力的buff,总而言之,公司的支援战力在第二天早上抵达现场的时候,老板抱着睡着的夫人,咳……遮在身上的衣服滑下来一点,现场人员表示,夫人那个脖子上一片狼藉……


    12F:我去我去我去!这事是能说的吗!这些现场人员后面没有被老板崩了吗?!(小脸通黄.jpg)


    13F:反正当时夫人睡着了不知道,老板他又是个厚脸皮。


    说到这段,就不得不提他俩伟大的暧昧期了。


    就在那件事前的半年,他俩已经处于那种人尽皆知的不对劲状态了,看对方的那个眼神拉丝哟。


    感觉夫人看老板的时候,眼睛总是又亮又温柔,老板就更别说了,训我们的时候脸冷得跟结了三千年寒冰似的,一转头看见夫人,那股寒气肉眼可见地化开,变成海底火山原地喷发。


    但他嘴硬,他偏要嘴硬,不然那层窗户纸还能早半年戳开。后勤给他俩安排住宿房间都得找那种只剩一间房的酒店,应酬的时候有人想灌夫人酒,都是老板直接拒的。


    夫人也是,表面上是在履行贴身秘书的职责,老板所到之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不合适的食物到环境温度空气湿度,孔主管都没这么贴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就是在意老板在意得不得了。


    14F:后勤表示哭死,暧昧是他俩的,留给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报销单。


    15F:同样抹一把眼泪。都不知道他俩当时在憋啥气,都把真心藏起来,都觉得对方在演,等着对方先迈一步呢。


    16F:所以那次意外也就是推了俩人一把,那次事件过后,老板和夫人的关系确实近了很多,还跟我们说,以后进办公室一定要提前告知。


    其实我们对他俩的关系都心知肚明,毕竟在那之后,每次去老板办公室,都能撞见夫人或者老板衣衫不整嘴上有牙印的场面……


    可惜啊可惜,才短短一个月,夫人就叛离了……


    17F:说到叛离,夫人走之后,老板生了好大的气,要把他用过的所有东西全部清理掉,一件不留。


    我就是那个奉命去清理的人。你们能想象当时我压力有多大吗?老板就在我面前盯着,我收一件东西他就瞪一下,放快点他就问你放那么快干什么,放慢点他又问你磨蹭什么,我手指都在抖。


    结果东西收拾完,他又说不扔了,过两天又大发雷霆说怎么还没有扔。还好孔主管救场,让我先偷偷地把东西放到仓库里。


    果然,夫人离开的第二年,老板就开始疯狂暗示,一开始还是支使去找夫人经手的文件档案,后面又状似不经意提起夫人用过的杯子,说扔了怪可惜的。


    还好我都留着呢,不然他连睹物思人都没办法咯。


    18F:老板啊,你的名字叫善变。


    19F[楼主]:其实我们对他俩的镜究竟破没破,都持怀疑态度。


    毕竟这么多年,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老板,情绪变得起起落落的。


    20F:是的。说起来,以前我们还不称呼夫人为夫人,刚来的时候我们叫他凌秘书,年轻员工会叫他飞屿哥。


    他俩分开后的第一年,全公司禁止提这个名字,老板一见到带凌飞屿三个字中的任一个字都要黑脸,谁敢提当场就要收拾包袱走人。


    直到那年年底的聚会,老板喝多了,迷迷糊糊地脱口问“飞屿呢,飞屿在哪里”,还对着果盘上的一只猕猴桃喊老婆。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夫人本体是几维鸟,长得就像猕猴桃!


    吓得我们所有人同时低头看杯子,谁都不敢接话。


    21F:梦回两年前,就是那年开春,竟然有不长眼的合作方送了自己的孩子过来,说要实习,老板没当回事,让人事部看着安排。


    结果那个人一天到晚拿杯热茶蹲在老板办公室门口,看老板的眼神含羞带怯的,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老板直接打发了他,并在一次采访中公然表示自己有配偶了。


    再后来,我们收到FAM那边的例行监控汇报,老板看完以后面无表情地表示,以后所有涉及凌秘书的文件,称呼都要统一为“夫人”。


    当时有个愣头青还问了句“谁的夫人”,老板看了他一眼,他就被发配去非洲了。


    这下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22F:好惨,希望他俩真复婚的时候可以大赦天下让人回来。


    23F:老板也挺惨的,这三年里,他没办法踏出公司一步,夫人也一次都没回来过。我们对FAM的监控就一刻都没断过,夫人出任务受了伤,他知道后就只能在自己办公室里喝闷酒,然后醉醺醺地喊老婆。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啊……


    24F:打住打住,我们和FAM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了,他们俩间隔的从来不是地理距离,是立场好吗?


    人类本来就很忌惮我们的能力了,夫人在那边也很难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要把他拉下去呢……他们两个就这么站在分界线的两侧,可望不可即。


    也就是今年,夫人终于当上了FAM那边的老大,有了些话语权,老板才敢重新去找他的。


    说实话,我们都觉得给老板的通缉令其实是他俩玩情趣的信号来着……


    25F:好虐,我的眼泪不值钱。


    26F:不管了,三年之期已至,恭喜老板追妻成功。


    27F:总之,老板夫人99!随一百记孔主管账上。


    28F:老板夫人99!求红包求喜糖!


    [该贴已被版主设置为精华内容。]


    29F:卧槽,怎么突然加精了,还挂主页版头了。


    30F[管理员01]:朕已阅。


    31F[楼主]:刚收到一条人力的信息,说找我有点事……


    不好啊兄弟们,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32F:楼主你还好吗楼主!为楼主默哀,此贴已截屏,即便楼主流血牺牲,这份珍贵的史料也将计入我司史册,代代相传。


    33F[管理员01]:他挺好的。还有,非洲那位也回来吧。


    好看爱看,建议多发。


    今年全员加薪,不要太感动。^_^


    第50章 大海参


    高铁穿过华北平原, 正是杨树飘絮的时节,白絮纷纷扬扬地糊向玻璃窗,看起来像在下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一进入北境地界,窗外的景色就从南方沿海的绿色丘陵变成了大片平原, 即使在春末夏初, 环境湿度也算不上高,车厢里扑进一股干燥的空气。


    凌飞屿坐在靠过道的一侧, 一边腿上搁着个小包, 拉链开着半截, 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摸上去温温热热的, 带着他的体温, 像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鹅卵石。


    他戳了戳蛋壳, 金属指节与之相碰, 发出一些轻响, 蛋像是发出抗议一般闪出一阵灰色微光。凌飞屿只好拉上了拉链。


    另一边枕着江慕森, 阖着眼,眉心拧着,脸色有些发白,蔫蔫的, 话也少了很多。


    他们刚下直升飞机就被拉上了高铁, 一路朝着发生植物异种暴动的北部区域前进。


    凌飞屿攥起江慕森的手背, 在脸上贴了贴,有些冷。


    “不舒服?是空气太干了,还是……”


    恐高的后遗症?


    顾忌着对方的自尊心, 他没说出来。把江慕森的手放了回去,又向乘务要了杯热水。


    于是那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往他腰上攀, 蹭了好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一些温度。


    江慕森的嘴角动了一下,唇上有些起皮:“四个小时没有亲亲了。”


    乘务递水的手一顿,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飞快撤了回去。


    “……”凌飞屿抬头看了一眼,过道另一边单座上的乘客睡得正香,完全不会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动作。


    他就着杯沿喝了一口,俯身把水渡了过去。


    氤氲水汽散开,江慕森的嘴唇润了一些,从苍白里透出浅淡的血色。


    他满意地摆了摆手:“不用管我。”


    又过了两个小时,两人顺利和北部分局的接应人员汇合。那人正欲给这位总局的领导接风洗尘,就被凌飞屿摆手拒绝了,半小时后,两人坐进了北部分局的审讯处外的观察室里。


    单向玻璃里,一排瘦高个蹲在墙角,抱臂的抱臂抱膝的抱膝,抽抽搭搭地哭,哭着哭着就打出一个喷嚏,带出一片纷飞的杨絮。


    “啊、阿嚏!”北部分局局长胡峦坐在他们面前,痛苦地揉了揉鼻子,“别哭了,你们这群杨树异种掉絮怎么比我掉毛还厉害!”


    他一掌拍在大理石桌面上,桌子晃了晃,顽强地挺了过来。


    旁边的北局员工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长出一口气:还好在胡局拍坏了两张木桌之后果断换了张结实的,好歹扛住了。


    杨树异种被吓得一个激灵,打出一个哭嗝,好歹停了下来。


    “领导,介、介也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住的啊……”


    “那这件事总是你们故意的吧?”胡峦朝员工扬了扬下巴,“放吧。”


    对方立刻把电脑屏幕转向瘦高个们。


    画面上是一段街头的监控录像。


    大街上人来人往,行人步履匆匆,瘦高个混在里面,忽然停住了脚步,左右看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掀开了自己的外套。


    高清监控探头下,白花花的躯体一览无余,那里面什么都没穿。


    “啊啊啊!”行人顿了一下,赶紧捂住眼睛尖叫着跑开了。


    画面一切,场景换了个公园,又是一个瘦高个,对着群晨练的大爷大妈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举动。


    “嚯!”大爷瞪圆了眼。


    “嘁。”大妈翻了个白眼,“就介?年纪轻轻地就不行了,还没咱老伴大。”


    瘦高个哭着跑了,身后带起一片纷飞的杨絮。


    画面再一切,商场门口、公交站台、小区楼下,甚至在学校门口。


    “哇噻……”小学生的烤肠掉在了地上,他捂着眼睛,中指和无名指中间却大咧咧地岔开,随即被家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拽走。


    “够了。”胡峦简直没眼看,按下了暂停,一双虎眼圆睁,属于东北虎的王霸气场震得杨树异种们一抖一抖的。


    “证据确凿!根据《人类异种共生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异种人形化后在公共场所故意暴露身体、影响公共秩序及公序良俗的,处以治安拘禁15天以上45天以下,并强制接受行为矫正。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墙边立刻再次发出一阵嘤嘤切切的哭声,瘦高个们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最高的那个。


    那人脸上泪珠挂成一道一道的,带着浓重的北方腔调开了口:“为啥啊?俺们在当植物的时候,他们明明都爱看这个……”


    “你那时候开的是花!”胡峦的虎掌把桌子拍得砰砰直响,“那能一样吗?!”


    “咋不一样了?”另一个瘦高个理直气壮地接话,“都是俺们的口口器官,咋地换个人形就变成违法了?”


    “奏四奏四。”旁边几个跟着点头,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胡峦头痛地扶住额头,一双虎耳从头发里弹出来,暴躁地耸动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挤出一句话:“就是!不行!”


    杨树异种抱成一团,眼看着又要开始嚎啕,继而再开始一轮毫无进展的车轱辘话。


    凌飞屿直接打开对讲机,审讯处的小音响里传出他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鸡同鸭讲的异种生理健康教育。


    “为什么你们想要在大街上到处……开花给人看?“


    瘦高个们齐刷刷把脸转向单向玻璃,眨巴眨巴眼睛。


    领头的那个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因为去年人类给俺们打药了,打完之后俺们的树形就开不了花,这不就寻思着……有人形了嘛,大家要是能喜欢的话,咱是不是还有机会能恢复生育功能……”


    胡峦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说到这事,我想起来了。”


    每年春天,杨树飞絮都让广大市民不堪其扰,呼吸道过敏的病例一年比一年多。去年,林业局特意搞了个专项治理行动,给沿路的杨树挨个打药,强行抑制飞絮的产出。


    说白了,就是让杨树绝育。


    林业局的工作人员十分骄傲地表示:“明年路上的飞絮将减少八成。”


    今年的飞絮确实少了不少,只是没想到,打了药的杨树竟然分化出了人形,就是蹲在审讯处的这批。


    瘦高个们脸上挂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那意思是下次还敢。


    问出了始末,凌飞屿松了口气。


    他沉吟一下,转头问江慕森:“上次做了绝育的兔子是不是在你那儿上班来着?”


    江慕森正捧着杯热水小口喝着,在水雾里眨了下眼:“嗯,打发去工地上松土了。你是想……”


    “让他们连线过来,做一下关于生育的课题讨论。”凌飞屿咬牙切齿道。


    几分钟后,审讯处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兔子。


    兔子蹲坐在屏幕里,背景是片工地的临时板房,一片嘈杂,不断有挖掘机突突突的轰鸣响起。


    他张开三瓣嘴,绵软的南方塑普通过翻译器传来。


    “窝们家里,八只兔崽子,八张嘴啊,最近还都在长身体的阶段,饭量一个比一个大。窝天天在工地刨土啊,挣的钱全喂崽子了。”兔子抬起毛茸茸的前爪擦了擦眼角,分不清那双眼睛是原来就红,还是泫然欲泣要哭出来。


    “还好异种管理局出资给窝们做辽绝育,不然真的养不起。盆友啊,听窝一句劝,生出来容易养起来难,你们不晓得当异种后天天搬砖养崽的辛酸……”


    杨树异种面面相觑,审讯处理那些义愤填膺的嘀咕声渐渐微弱了一点。


    “真的吗?”领头的瘦高个将信将疑。


    兔子在屏幕那边用力点头:“尊嘟啊,人类说得对,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杨树异种们终于偃旗息鼓。


    北部员工不可思议:“事情还能这样解决吗……”


    “当然。”江慕森喝了一口水,语重心长,“我们的理念向来是老异种带动新异种,互相交流学习,实现与人类和谐共处的美好愿景。”


    他一指凌飞屿腰间的蛋:“看,这是我们的独子。当然,为了响应三胎号召,后面也许……”


    凌飞屿赶紧戳了一下他的侧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心得分享。


    胡峦掩上审讯处的门,走出来:“感谢这位大兄弟呐!他们终于愿意消停了。”


    调整新生异种的观念问题,委实任重道远。


    凌飞屿揉了揉眉心:“既然不是群体癔症,此事大概和灰羽的梦魇无关。”


    灰羽究竟想干什么?


    对方给安全总署丢下那段充满威胁的录像后就没了动静,眼下杂乱交错的信息也织不出一条完整的线索。


    “走起!”胡峦的大嗓门把他拽了回来,“凌——”


    凌飞屿看了他一眼。胡峦立刻把剩下没出口的称呼咽了回去。


    明面上凌飞屿还是异种管理局总局长,实际上他头顶已经没有人了。老署长在休养,安全总署那头的事他已经在代行全责,只是正式安排没有下来。


    “凌局,”胡峦识趣地改了口,虎掌刚要拍上凌飞屿的肩,就被江慕森挡了下来,他浑然不在意地接上,“来都来了,尝尝咱北区的食堂再走!咱这儿大黄鱼粥可是一绝!”


    奔波了一路又处理完杨树异种的事,正到晚上十点,食堂给加班人员提供了夜宵,人还挺多。


    凌飞屿不常到北部出差,但食堂师傅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刚靠近窗口,人就从玻璃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热情得仿佛是在招待自家远道而来的亲戚。


    “哎呀妈呀,凌局来啦!快来尝尝咱这儿新到的海鲜!”大师傅抄起勺子往粥桶里舀了满满一勺。


    小米金灿灿的,粥底是拿大黄鱼熬的,鲜甜的香味顺着蒸汽一路飘到面前,“海参也新鲜,我给您多盛点!”


    “不……”凌飞屿拒绝的话才出口第一个字,盛满粥的小碗就已经稳稳当当地放到了他餐盘里。五条海参浮在粥面上,又大又肥美,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色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海岛上被喂了七天海鲜,现在闻到鲜味就撑。


    “喔!你们这儿伙食不错嘛。”江慕森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海参确实一看就新鲜。”


    “那可不!”大师傅笑得满脸褶子,“咱食堂别的不说,海鲜这块儿从来——咦?”


    他目光越过凌飞屿的肩膀,落在开口的江慕森身上,“后面这位也是个生面孔,这是?”


    胡峦的虎眼在凌飞屿和江慕森之间晃了晃,矜持地表露出一丝好奇。


    关于总局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他也略有耳闻。从凌飞屿强取豪夺深海总裁,到游轮惊魂七天激情,不止一个版本。只是这位的具体身份,在八卦流言里始终没有定论。


    他跟在后面偷听,老虎耳朵都快翘起来了。


    凌飞屿拿了勺子,端着盘子往边上让了让,示意师傅给江慕森也盛一碗:“家属。”


    大师傅一愣,目光在江慕森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笑得更开了:“长得这么俊呢!”


    他低头给江慕森也装了三条海参,勺子刮桶底的声响格外清脆。


    江慕森微微颔首,光线映在他绸缎一样的黑色长发上,镀了圈柔和的边。大师傅看得都忘了把碗放上托盘。


    粥满溢到碗口,热气蒸腾,一看就很烫。


    凌飞屿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放在自己的托盘上,金属指节碰到滚烫的碗壁,水雾凝上去又迅速蒸发,在表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江慕森贴着他往就餐区走,全然不顾四周灼热且八卦的目光:“怎么这边的伙食比你那儿好?他们是不是让你白干活了?不然还是跟着我吧,一定好吃好喝地给你喂饱了……”


    “这边物价比沿海低。你这么嫌弃我提供的伙食,还要天天跟着蹭饭?”凌飞屿托着盘子转了个弯,一个端着汤碗的人差点从他左侧撞上来。他肩膀一侧,避开了,托盘上两碗粥纹丝不动。


    江慕森脚步停了一拍,目光在那个人的背上停留一瞬。


    那人穿着后勤制服,正吓得连声道歉。


    凌飞屿看似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江慕森才重新跟上他。


    “软饭吃起来更香啊宝贝。”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咬词清晰,在一片食堂的嘈杂声中精准无误地飘进了胡峦支起来的耳朵里。


    虎掌激动一颤,差点打翻自己的餐盘。


    一时间,周边飘来数道目光,胡峦赶紧在食堂中央找了个众星捧月的位置坐下,示意他们一起。


    “那位就是所有异种管理局员工的顶头上司?”一个年轻的女职员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凌飞屿这边瞟,“他旁边那个人是谁啊,是不是叫他宝贝……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她旁边的同事用筷子戳着米饭,一脸高深莫测,“你不看财经新闻吧?那个人是深海的总裁江慕森,现存的唯一一只人鱼异种。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来我们这儿。”


    凌飞屿在周围的议论声中坐下,耳朵动了动,然后淡然喝粥,机械咀嚼。


    江慕森挨着胡峦坐下来,笑得阴恻恻的:“宝贝,崽都有了怎么还搞地下恋啊?不公开一下咱俩的关系吗?”


    凌飞屿筷子一顿。


    他盯着碗里的五条海参思考三秒,继而抬起筷子尖,把海参一条一条往江慕森碗里挑。


    “你多吃点,补一补身子。”


    海参,一种以滋补功效著称的食材。


    凌飞屿对自己的随机应变非常满意,既委婉地暗示了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又能默不作声地避免浪费食物。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江慕森的反应。


    “你说我需要补什么?”江慕森笑得更幽深莫测了,“我还需要补吗,七天了都没满足你?”


    胡峦“哐”地打翻了自己的碗,桌边竖起的几只耳朵唰一下全收了回去。


    趁着对面手忙脚乱收拾的间隙,凌飞屿把粥碗挪了挪。


    碗底和托盘之间夹着一张纸条:凌晨一点,西山疗养院见。


    落印是安全总署的徽标。


    老署长近几年都在北部片区休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以这种方式相邀。


    对面的胡峦已经和江慕森搭上了话,充分发挥出了自己能唠嗑的优势,不仅和江慕森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还对着他的朋友圈置顶合照大夸特夸。


    不出意外的话,二十四小时内,江慕森的家属身份将传达到所有分局的群聊里。


    凌飞屿把纸条揉进掌心,面色如常地继续喝粥。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错别字都是口音来的,不是真的错别字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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