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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藏姝 15、015

15、015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时间,人如潮涌,沸反盈天。


    原先静穆肃严的场面,登时变得混乱嘈杂起来。


    有百姓义愤填膺起身高呼,亦有胆小者畏怯地想往外逃,纷纷攘攘之中,有人不慎摔倒,绊倒了附近的一大片人,受惊的孩童嚎啕大哭,母亲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艰难护住他们,进退不得。


    旁边的官兵本想维护秩序,可面对人山人海的百姓,再高声再严厉的喝止,最后也湮没在他们的嘶喊之中,无济于事。


    偌大的道场乱作一团,只有高台上的主持和几个高僧仍不动如山,紧阖着双目,继续念诵着经文。


    苏越凭栏而望,俯瞰着底下的一片乱象,眉头越蹙越深。


    他抓过身旁侍从捧着的斗篷,披到肩上,斗盆兜着风,在半空扬起又落下,随他迅疾如流星似的脚步荡漾起伏。


    “传信金吾将军,随我过去!”


    其中的一个侍从得令,马不停蹄地转向负责镇守的金吾卫那边,而他的常随则紧跟他的脚步,赴往道场。


    “佛像垂泪并非百年不遇的罕闻,数十年前的净业寺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只不过当时是在夜里,由寺中值守的僧人发现,因此并未掀起轩然大波,后面经查是雨水渗入佛像缝隙后流出,不是什么诡奇之事便也作罢。”


    “可慈恩寺的这尊乃是金身佛像,尽管近日雨雪霏霏,但屋顶时常有人清扫,佛像也有僧人在养护修缮,按理说,不应在今日这样众目睽睽的盛况下,出这样的岔子。”


    常随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越身后,百思不得其解。


    苏越脚步不停地走下踏跺,头也不回地说道:“正因为如此,才不像是意外。”


    话音甫落,不远处的道场传来一阵更为喧嚣的呐喊——


    “要倒了!佛像要倒塌了!”


    苏越神情一凛,循声朝佛像的方向望去。


    但见那座巍然耸立的金身佛像已不复起初的七平八稳,此刻正随着底座的崩陷,逐渐倾斜,倒向底下的百姓……


    竹隐殿,随着远处轰然一声巨响,姬姝辞倏地睁开了双眼。


    殿内的法事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净尘端坐于最前方领读,梵呗圆音绕梁,回响在屋内,无端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仿佛屋外的所有事情,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方才那阵动静,还是如一粒石子掷入姬姝辞的心湖,泛起些微涟漪。


    跪在旁边的青衡察觉她的不安,低声道了句:“属下出去看看。”说完,便放轻动作起身,从侧殿绕了出去。


    姬姝辞留在原地,听着萦绕在耳畔的诵经声,心里始终不能平静。


    时间寸寸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终于又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外出打探消息的青衡去而复返,半跪在蒲团上,神情凝重地看着她,放低嗓音道:“殿下,外头有官兵过来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收拾好这里,走。”


    起先,她还以为是姬玹察觉了他们的动作,派人找了过来。


    可转念一想,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更有可能调动禁卫军或是金吾卫,又怎会遣官兵过来?


    联想到方才那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姬姝辞眉间微蹙,问:“是外头出了什么事吗?”


    青衡轻轻颔首,简单解释道:“是,道场祭祀的时候,佛像忽然倒塌,致使不少百姓伤亡,京兆府怀疑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封锁了整个慈恩寺,眼下正在到处排查。”


    若让京兆府查到他们在这里为谢从淮举办法事,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姬姝辞不想轻易中断仪式,却也不想连累为她冒险的净尘等人,短暂思索片刻后,她唤来婢女收走谢从淮的令牌,转而摆上他曾经的一枚玉佩,这样,即便官府搜了过来,也能蒙混过关。


    然,她却不能在此多留。


    如果京兆府在这里发现她的踪迹,那必然瞒不过那人。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梵因楼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我们确实要早些回去,以防再生变故。”待吩咐侍女安顿好竹隐殿这边的一切,姬姝辞轻叹一口气,无奈道。


    青衡顺从她的决定,背上谢从淮的灵牌,带她从竹隐殿离开。


    他们走出殿门的时候,京兆府的官兵也刚好踹开正殿大门,闯了进去。


    听到那响彻林间的动静,姬姝辞不禁为他们提心吊胆起来。


    青衡抿了抿唇,安抚道:“净尘大师他们都是寺内的僧人,这些官差没有找到证据,想来是不会为难他们的。”


    姬姝辞看了眼他背后的包袱,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


    幸而竹隐寺本就离梵因楼不远,他们很快就躲过官兵的搜捕,藏进了梵因楼外面的竹林中。


    谁曾想,梵因楼机关复杂,假山的布局一变,前方的幽径也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没有了信鸽的指引,他们一步错,步步错,不多时,便在林中迷失了方向。


    竹林中幽暗僻静,踩过积雪的声响如同玉碎,清晰地回响在林间。


    寒意密不透风地席卷而来,一寸寸地渗入姬姝辞的肌理,她本就风寒未愈不受凉,随着身上温度的逐渐流逝,她禁不住轻轻颤栗。


    看着她愈发苍白的小脸,青衡抿紧了唇线,沉默地将自己的外裳解下,披到她的肩上。


    姬姝辞抬眸看他一眼,“那你怎么办?”


    青衡道:“属下乃习武之人,并不惧寒,况且,未能早些将殿下送回,是属下的失责。”


    姬姝辞樱唇翕动,本想开口安抚,奈何青衡的动作快她一步,在旁边的石块上铺好绢帕后,扶她坐下,“殿下先在此等候,属下先去前面探探路。”


    再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她体力耗尽,就更没办法逃出这里了。


    姬姝辞没有拒绝,拢紧了衣襟,哈出一口白气:“好,那你可一定要小心。”


    青衡刚要点头应她,这时,一支箭镞携着风声,破空而来,直指他后背。


    青衡若要闪避,那必将射到坐着的姬姝辞。


    他眼明手快地揽过她的肩,带着她躲到一边。


    箭镞钉在姬姝辞方才坐过的石块上,尾羽不住震颤着。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之际,紧接着,又是一支接一支的箭镞,铺天盖地冲他们而来。


    幸而青衡的身法灵敏,轻而易举地就带着姬姝辞躲过。


    趁着喘息的间隙,她终是看清藏匿在树梢、假山上的数名暗卫。


    姬姝辞不由得脊背发凉。


    想来从他们踏入这里时,他们就已经暴露,被这些鬼魅似的暗卫盯上。


    那他们昨晚逃离,当真只是青衡的本事?


    还是说,是那人的默许?


    意识到这点,姬姝辞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心乱如麻。


    “殿下,我们被发现了,属下先带您离开这里,得罪了。”


    话落,青衡揽过她,飞身而起,往竹林外去。


    后头的暗卫没再放箭,紧随其后追逐他们的踪迹。


    竹林簌簌作响,覆在叶上的积雪砸落下来,有些许落在姬姝辞的颈间,凉的她一个觳觫,意识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很快,青衡就带着她逃出了竹林,气喘吁吁地落脚在外头的青石板道上。


    穷追不舍的暗卫紧接着跟了出来。


    青衡本想调换方向,怎知一回首,便和道路另一头过来的官兵撞了个正着。


    他们历经方才的逃亡,落得满身的狼藉,鬓发凌乱,衣摆也被树枝和乱箭勾缠得褴褛。


    狼狈的模样,引起了官兵们的注意——


    “你们是什么人?站住!”


    前路有官兵围堵,后方有梵因楼的暗卫追捕,纵使青衡的功夫再好,也没办法带着姬姝辞在他们的首尾夹攻下全身而退。


    眼见得那些官兵拔出腰间陌刀逼近,身后凌乱的脚步声也愈发清晰,青衡拿出怀中的黑布蒙住了脸。


    姬姝辞急促地呼吸着,动作极轻地拽了下他的衣角,小声道:“取匕首,挟持我。”


    青衡瞳孔微缩,短暂愣神的间隙,又听她解释道:“我好歹也是公主,是金枝玉叶,他们不敢奈我何,可却不一定会放过你,所以你得先脱身。”


    进退两难,要想明哲保身,这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殿下,得罪了。”青衡深吸一口气,到底听取了她的意思。


    随着匕首出鞘的一声铮铮之音,冰凉的刀背抵在了姬姝辞的颈侧。


    “华殷公主在我手上,你们都站住。”青衡压低了声线,轻喝道。


    话音甫落,迎面而来的那行官兵当真放慢了脚步,警惕起来。


    从前,姬姝辞也算是京兆府的常客。


    京兆府上下,就没有人不认识这位恣意娇纵、肆无忌惮,时常偷偷出宫的华殷公主,每当这位金尊玉贵的殿下从宫中出逃,或者在外惹事,他们的老上司都会毕恭毕敬地将其请到京兆府,好吃好喝地供着,直到金吾卫的那位中郎将傅延前来,接她回宫。


    如今虽然已三年过去,时移世易,她早不是当年那个备受恩宠的华殷公主,但京兆府的这些官兵还是记得她的名号,认得她的面容。


    领首的那个官差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彻底愣在了原地。


    “是华殷公主,确实是华殷公主!”


    “贼人,还不赶紧放了殿下!”


    这时,后面的暗卫也在朝他们的方向拉满了弓弩,锋锐的箭镞蓄势待发。


    青衡挟着姬姝辞往后退了几步,冷声道:“都退下,不然我杀了她。”


    说罢,又将手里的匕首朝姬姝辞抵近了半寸。


    受挟持的姬姝辞能切身体会到,他根本就没有使上力道。


    知道那些暗卫是姬玹的人,她强撑着几近涣散的意识,开了口:“他是前线阵亡将士的遗属,因柏沛的失职迁怒于我,其本心不坏,诸位就放他离去吧。”


    然京兆府的官兵却不想轻易罢休——


    “挟持金枝玉叶,罪不容诛,此等不法之徒,又怎能轻饶!”


    高喊的那名官兵举起陌刀,义愤填膺,大有要冲上来和青衡决一死战的派头,可顾忌他手里的华殷公主,终究还是表现出了些许犹豫。


    青衡无意和他们周旋,但还是选择把戏做全,以防给姬姝辞留下一个烂摊子。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朝廷不愿为我们做主惩治罪魁祸首,那我们就自己来。”


    “本来你们的公主深明大义,已经答应随我去殿前广场向那些百姓忏悔赎罪,可你们非要阻拦,我也不介意拉她给前线的兄弟们陪葬!”


    他这番话,既交代了挟持姬姝辞的缘由,也接上了她方才的话,坐实了他烈士遗属的身份。


    都知道是华殷公主的驸马公事失错,才导致的前线战事受挫。


    那些官兵看完他们配合演出的这场戏,显然信了几分。


    姬姝辞趁热打铁,继续道:“他并无恶意,我也愿随他而去,给受难的黎民百姓道歉,诸位就不必再拦了。”


    她发话表明了立场,严阵以待的官兵们面面相觑,明显有些迟疑,乱了阵脚。


    趁他们放松警惕,青衡忙携姬姝辞飞身跃上假山,和他们拉开距离。


    “殿下,保重。”在姬姝辞的耳畔落下这么一句轻声的嘱咐,青衡再不逗留,看准时机将她留在假山,足尖踩风,飞向远处层楼叠榭的殿宇间。


    竹林边的暗卫率先反应过来,朝他逃离的方向齐齐放箭,可他身轻如燕,所有的攻击,都被他轻而易举地躲过。


    官兵们还想提着陌刀去追,然而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跃到几丈开远的楼阁上,根本是望尘莫及。


    姬姝辞眼看着青衡躲过明枪暗箭,就要全身而退,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领首的官兵连忙带着几个手下疾跑到假山下,准备接她下来。


    “殿下,小的们办事不力,暂且放走了那贼人,敢问殿下可有受伤?”


    风起,吹动姬姝辞的裙袂。


    她孤零零地站在高处,仿若悬崖峭壁上的一株兰花,弱不禁风,我见犹怜。


    “无妨。”姬姝辞将一缕被风吹起的碎发捋到耳后,云淡风轻地答道。


    就在她弯下身,准备就着几名官兵的托扶跃下假山时,一支箭镞携着凌厉风声,破空自她身后飞过。


    姬姝辞整个人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那箭之所指的方向。


    岂料一个抬眼,便看见了令她心跳骤停的画面——


    那支箭,迅如闪电,竟精准无误地射中了远处的青衡,原本惊鸿游龙穿梭在殿宇间少年,登时如断翅的鹤,从屋檐坠落。


    她红唇微启,失声的惊呼卡在喉间。


    浑身血液倒流,姬姝辞双眸睖睁,不敢置信地偏过头,朝箭来的方向望去。


    但见她斜后方的高亭之上,晁贺带着数名侍从肃立,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为首之人,那人背着光,凭栏而立,手持着弓,颀长的身姿青松般笔直清隽。


    似察觉她望来的目光,他微压了眼睑,垂眸睥了过来,漆黑的瞳眸幽邃平静,如渊似海。


    四目相对之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外,幅度极轻地,抬了下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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