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长信殿。
卫伉和霍去病一同拜见太后, 王太后抬抬手,叫了免礼。
“倒是有些日子未见你了。”王太后看向霍去病,嘴角带笑, “近来不在皇帝跟前了吗?”
霍去病道:“回太后, 臣近来常往军中去,所以少在陛下身边。”
王太后微一颔首:“好生跟你舅舅学。”随即她又转头看向卫伉,笑意更深了些, “伉儿在我这里,叫你舅舅不必担心。”
霍去病垂首行了一礼:“唯。”
“去吧。”王太后摆摆手, 霍去病行礼退下。
卫伉追着他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眼神。
王太后不知何时走了下来, 她弯腰拍拍卫伉的头顶,温和地问道:“你们表兄弟一向好?”
卫伉点头:“我和阿兄跟亲兄弟一样。”
“你阿兄瞧着怪闷的, 你是个能说会道的,倒是处得来?”王太后拉过卫伉的手, “走, 带你去看看,我叫人给你收拾了屋子。”
卫伉恭谨道:“多谢太后。”
“阿兄不闷,他只是守礼。”卫伉又道,“他笑起来可好看了。”
“是吗?”王太后笑道,“你们家里的人,模样都不错, 只是你阿兄身上没个爵位,不然皇帝定然要叫他做女婿。”
卫伉不知道大汉尚主者得是列侯,他只奇怪话题怎么转到这里来了。
他哥才十二,皇帝最大的女儿才九岁, 虽然古代表兄妹可以结婚,但这么早就要开始讨论婚事了吗?
看着卫伉迷茫的眼神,王太后莞尔:“你还小,再聪明到底也不明白这些事,不提了。”
卫伉急忙点头,谈未成年的婚事,实在太奇怪了!
王太后又问起他家里的事,二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卫伉在长信殿的住处。
卫伉上辈子去过一次故宫,当时他只觉得身为皇宫,那里跟他想象中比起来不算很大。
这辈子来过未央宫和长乐宫后,卫伉可以肯定地说,紫禁城确实很小。
王太后令人在长信殿主殿后方为卫伉收拾了三间屋子,因为他是一个人进宫,王太后还派了四位女官和四位内侍服侍他。
参观完三间屋子,见完宫人,王太后带着卫伉在主位坐下,笑容和煦地问道:“还缺些什么,你只管说,我叫人给你准备。”
卫伉摇头:“太后准备的很周全,不缺什么了,多谢太后。”
“日后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别谢来谢去的。”王太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今日你先歇歇,明儿我遣人叫公主们来玩,襄儿和舒儿也会过来。”
卫伉早做过准备了,他笑道:“我知道了,有劳太后费心。”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不叫你谢,就换了个说法,方才说你阿兄守礼,你的礼数也不小。”
“人不能不知礼。”卫伉马上接道。
王太后颔首:“这话极是,你阿翁将你教得好。哎,我也得听听皇帝的,早日给你寻先生,不然你阿翁可要怪我带坏你了。”
卫伉抿唇一笑:“太后,倒也不急。”
王太后笑出声来:“你又想偷懒,行吧,今儿容你懒一日,歇着吧,我也回去歇会儿。”
卫伉和宫人们一起送王太后离开,回来后,宫人们过来为他收拾带进宫来的行李。
卫伉坐在旁边跟他们说话,日后就是朝夕相处的人了,自然得搞好关系。
宫人们见他如此,都悄悄放下了心。
这八个宫人都是见过卫伉的,只是那时候在太后跟前,就算他真有什么小脾气,只怕也不敢表现。
小孩子的脾气本就难以琢磨,眼下太后又喜欢他,他们被派过来服侍,是得太后看重,可也都怕一时不好,叫卫伉在太后跟前告一状。
王太后对身边亲近的人会格外偏爱,譬如她身边的女医义姁,其弟义纵就是因太后提及,才为陛下所用。反过来,自然也是一样。
好在卫伉的确表里如一的乖巧温和,他们只要尽心服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下午,又有人来给卫伉量尺寸,说是太后吩咐,要给他裁衣裳。
卫伉等他们走了,去正殿求见太后谢恩,正巧遇上义姁在为太后诊脉。
王太后招手叫卫伉近前:“我险些忘了,你在这里就有一位先生。”
卫伉走近,给义姁行礼:“先生好。”
义姁起身回礼:“卫郎君。”
王太后瞧卫伉板着小脸,无比认真,愈发想笑:“你们倒是投缘,都这么一板一眼的。”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伉儿,你因何要学医?”王太后好奇地问道。
卫伉答道:“回太后,我是想人人都会生病,我学了医,以后才能照顾大母、阿母,还有阿翁要上战场,阿兄将来也要去,我想能为他们治病疗伤,等我学得好了,或许还能救治更多的人。”
王太后摸摸他圆圆的小脸,很受触动:“好孩子。”
义姁更是惊奇地看着他,卫伉本就让她惊讶过,这番话更是叫她震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义姁都不能相信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义姁之前情愿收卫伉做弟子,是因为他尊重医者,如今她想要教卫伉,是冲着他有一颗治病救人的仁心。
只是,义姁急着教她的新弟子,能做主的太后却不急,卫伉方入宫,她正新鲜着,想让卫伉再安稳几日,再玩几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于太后的安排,卫伉很淡定,他都已经跟老师在一个屋檐下了,想学习也不差一天半天。
……
次日。
除了最小的五公主,皇帝的四个女儿、平阳公主的独子、南宫公主的独女齐聚长信殿。
做进宫前的功课时,卫伉拉着他哥问过,知道除了两个姐姐,皇帝还有一个同胞妹妹隆虑公主,她嫁给了先帝胞妹馆陶公主的儿子,也就是金屋藏娇的女主角陈阿娇的兄弟隆虑侯陈蟜。
——也是这时,卫伉才知道,原来金屋藏娇的故事是假的!
——陈皇后根本不叫陈阿娇!
隆虑公主成婚多年,至今没有孩子,据传是因为和陈蟜感情淡薄。
卫伉认为,感情是一回事,隆虑公主没孩子,应该还有另一个原因。
皇帝的前任皇后陈氏多年没有生育,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有问题,而是他们血缘关系太近了。
隆虑公主与陈蟜的关系和皇帝与前任皇后一模一样,对于这样的情况,卫伉只能说,没有孩子,未必是坏事。
如今已到夏日,大太阳底下不适合玩闹,王太后就叫他们在屋里玩。
屋里适合比较文静的活动,卫伉就教他们翻花绳,太后宫里有围棋,他们又一起玩五子棋。
大汉有六博棋,规则比较复杂,不适合小朋友,简单的五子棋一说规则,大家就能轻松上手。
王太后和平阳公主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们玩了一阵子,忽然叹了口气。
平阳公主忙问道:“阿母怎么了?可是谁又让阿母不高兴了?”
“这么看着孩子们,我又想到你小妹妹。”王太后道,“单差一个她的孩子了。”
平阳公主劝道:“阿母且宽心,缘分未到,急不来的。改日拜神时,我多为小妹祷告,好叫上天庇佑,早日解了阿母的心事。”
皇帝无太子,小女儿更连半分子息都无,这么多年,若有法子,王太后早就解忧了,何必说一次愁一次。
王太后摇摇头,平阳公主也跟着多了几分愁,除了小妹,她还愁这次又不能提起她儿子尚主的事。
曹襄并不知道母亲正考虑他的终身大事,因为他们有七个人,两两分组玩五子棋,就会有一个落单。
起初,大家说定了,轮流来玩,只是玩起来小孩子容易忘形,等曹襄发现时,卫伉已经旁观了许久。
曹襄大为惭愧,他才是年纪最大的,不知不觉却让最小的卫伉照顾了。
曹襄红了脸,起身将位置让给卫伉:“你来玩。”
卫伉正盯着他的系统页面看幼儿拼音版唐诗,忽然被敲了敲肩膀,他颇觉遗憾,小时候只知道死记硬背,现在才体会到诗句之美。
“好。”卫伉坐下,他对面是四公主刘蔓。
据卫伉从他哥那里打听到的,四公主的母亲是李姬,母子二人都不受皇帝的重视。
卫伉心道,汉武帝么,不稀奇,什么金屋藏娇,什么李夫人,什么钩弋夫人,哦,还有小姑姑,他这个历史盲都知道,可见他的花边新闻多有名了。
秦皇汉武并列,他们的丰功伟绩,卫伉中学时曾经都背过,然而,毕业几年后,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了车同轨书同文推恩令这些片面的东西,再具体的,只能靠命运眷顾了。
卫伉将一声叹息咽下,看向对面的刘蔓,她比卫伉大一岁,是个真真切切的小孩儿,这会儿正有些坐立不安,大约是有些烦了。
卫伉一转头,三公主也开始不耐烦了,大公主正小声劝她。
让孩子们一直板正坐着,的确不太现实,卫伉想了想,道:“要不我们收拾一片地方,玩老鹰抓小鸡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天色将晚, 孩子们意犹未尽,却必须得离开长信殿了,平阳公主叫宫人为他们一一擦干净脸上的汗。
“叫风吹了, 回头可是要吃苦药的。”平阳公主扶过一直躲着乳母的三公主, “来,姑母瞧瞧。”
三公主不好意思跟平阳公主撒娇,乖乖站好, 叫乳母给自己擦了脸和脖子上的汗水。
王太后此时正在殿内走着活动腿脚,看孩子们玩得脸色通红, 叫她高兴不已:“跑来跑去这一阵子, 可都玩累了,回去叫太医捏捏腿, 不然明早可要腿疼。”
众人都躬身谢过太后。
王太后转眼一瞧,卫伉正把孩子们带的护具整理到一起, 交给宫人收好。
不论是从前的跳格子砸沙包,还是今天的老鹰抓小鸡, 这些又跑又跳的活动, 孩子们玩得高兴归高兴,却容易摔跤磕到,都是金尊玉贵的皇家人,卫伉起初带着他们玩耍时,就请太后令人用皮毛缝制了护具,绑在手肘和膝盖上, 以防万一。
“伉儿,你过来。”王太后提高了声音唤道,“这些事用不着你做。”
卫伉走到太后身边就被拉住了手,王太后笑道:“瞧你手脏的, 还不快洗洗。”
女官端来鎏金铜洗,为卫伉挽起袖子,洗干净手后,又为他擦汗。
卫伉别扭得很,他在家里能自己做的事都是自己做,这么无微不至的照顾,他还需要时间适应。
待平阳公主带着孩子们走了,卫伉又将自己昨天画好的一张图交给太后。
王太后大略一瞧:“这是什么?”
“麻将,太后,这叫麻将,四个人一起玩的。”卫伉道,“我想太后成日坐着看我们玩,久了也很无趣,您自己也该乐一乐。”
王太后惊讶:“给我的?那我可得仔细看看。”
卫伉不只画了麻将的样式,还用他那手缺笔少划的字写上了规则,王太后连蒙带猜,略微明白了些。
大汉自然有供人消遣的活动,除了观赏歌舞百戏,还有上到皇帝下到平民都喜欢的六博棋,只是王太后早就烦了。
新鲜的麻将勾起了王太后的兴趣,她招手叫女官近前:“去少府,叫他们赶快做了来。”
“太后。”卫伉赶忙道,“少府在哪里啊?我只会纸上谈兵,匠人们如何落实,我却没见过,太后,我能去看看他们如何做的吗?”
王太后笑道:“少府在皇帝的未央宫那边,倒是不远,你想去瞧,明儿我叫人送你过去,回来你也同我说说。”说着,她拍拍卫伉的头,“好孩子,不可纸上谈兵的道理你都明白了,先生的事我是该同皇帝说了,可不能叫我耽误你。”
卫伉笑道:“太后,我不急,我还想先跟义先生学医呢。”
王太后这会儿心情正好,当即拍板道:“从少府回来,你就去找义姁,她就在那边住着,叫人带你过去便是。”
卫伉谢过。
……
少府的官署在未央宫前殿附近,因为有太后的吩咐,卫伉一路坐着车从长信殿优哉游哉到了未央宫。
少府众人不认识卫伉,但他们熟识王太后身边的人,见他们都对卫伉毕恭毕敬,自然也不敢轻视这个也就比他们腿高的小孩儿。
卫伉从迈进官署大门就开始眼花缭乱,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少府的具体职能,只能从太后的吩咐中猜测一二,少府大概就是负责皇家制造的。
现在通过身边女官的介绍,卫伉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除了制造业,皇家的吃穿医药以及乐府都归他们管,后宫的宫人和宫室修缮、皇家园林亦由少府负责。少府还管司法,有诏狱,还有兵器库……此外,山海池泽之税由少府收纳,全供皇家使用。
可谓是面面俱到。
女官带着卫伉找到了考公令,之前的沙发就是他手下的匠人所做,这一次的麻将比起沙发要简单很多,考公令看过女官递来的绢,立即就吩咐下去了。
这张绢是王太后又叫人誊抄过的,鉴于卫伉的字不大好拿出来丢人现眼。
考公令恭敬道:“敢问太后可还有别的吩咐?”
女官含笑道:“眼下没有了,考公令只管去忙,我陪小郎君走走。”
考公令一礼,只用眼角好奇地瞥了卫伉一眼,便赶着去做自己的事了。
“小郎君还想去哪里瞧瞧?”女官蹲下平视着卫伉问道。
卫伉见不少人都在试图不经意地打量自己,便道:“我在这里,难免打扰他们做事,先回去吧。”
女官笑道:“无碍的,小郎君想看便看。”
卫伉还是拒绝了:“不用了,我们回去吧,劳烦你陪我。”
女官笑意更深:“不陪小郎君,我也要走这一遭。”
她本近身服侍太后,对卫伉并不陌生,也知道太后如何喜欢这个孩子,只是她待卫伉这般和煦照顾,并非只因为太后。
聪明懂事守礼,虽得太后偏爱,仍不骄矜,还善解人意,不只太后,相处越久,她本身就已经足够喜欢卫伉了。
卫伉笑了笑:“怕太后等急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女官便道:“也是,别耽搁了太后午间歇晌。”
待他们一行人离开,几个离得近的人窃窃私语道:“这位小郎君是谁?没听说过啊,是从封地来的吗?”
“这你都不知道?他是卫将军的儿子!”另一个人小声道,“就是之前人人都说事母至孝的那个卫小郎君。”
“原来是他。”第三个人参与进来,“早先就听说太后喜欢他,叫他进宫相陪,今儿可见着了,跟卫将军可真像。”
第一个人赞同道:“可不是,不仅模样像,性情也像,都好得很,怪道能叫陛下太后都喜欢。”
第二个人又道:“还都聪明得很,前些日子那沙发,今儿这什么麻将,你没听太后跟前的人说,都是卫郎君的主意。卫将军多不一般,就不必说了,他的外甥也很出众,他儿子又不一般,你们说,怎么卫家人都这么不凡?”
“咳咳!”考公令走过来,一声轻咳叫几人闭了嘴,竖着耳朵听的人也忙低下头,佯装无事。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少府与卫伉之间的交集,不过刚刚开始。
……
五个工作日过去后,卫伉迎来了这辈子的第一次下班。
五天里,他已经适应了宫里的生活节奏。
王太后一日四餐,卫伉跟着她吃,皇宫御厨的手艺比卫家的好上不少,不过卫伉觉得还是很一般。二十一世纪的外卖充满了科技与狠活,但味是真好,御厨都比不上的好。
医学课已经安排到位,鉴于卫伉年纪不大,以后还要学文习武,只安排了每天两个小时。
公主们后来又过来了一趟,卫伉跟她们玩了一上午,曹襄和张舒倒是没有再来。女官告诉卫伉,这是从他身上吸取的教训,王太后怕孩子们折腾病了。
麻将还没有做好,王太后听听歌看看舞,觉得无聊了,卫伉就提议他们一起讲故事。
卫伉有系统内的成语和童话故事,加上上辈子影视剧游戏的积累,他改编一下,不只太后听得入迷,宫人们都想跟同事换班,好在卫伉讲故事的时候当值。
王太后也有故事讲,她读过的书,她早年在民间时的经历,有一次她还提起了跟前夫所生的女儿。
——这又是一件卫伉不知道的事。
王太后和卫伉讲得热闹,几个女官也试着说了些老家乡间的趣事,还有不少乡野传说,王太后听着觉得好,其他人也是津津有味。
这几日卫伉过得无比充实,以至于他觉得时间飞快,简直是一眨眼就到了回家的日子。
霍去病来长信殿接他时夕阳尚未落下,辞别太后,兄弟二人并肩出来。
卫伉踮着脚看了看他微带湿意的头发,问道:“阿兄,你才洗澡了?”
“嗯。”霍去病道,“上午去军中了,身上脏。”
“你这样湿着头发吹风,当心头疼,而且就这么束起来容易掉头发。”卫伉道。
虽然他们卫家人基因好,头发都又黑又密,可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尤其是他哥在卫伉眼里还是挺脆弱的。
霍去病低头看他,声音没有起伏:“开始学医了。”
卫伉点点头:“一天一个时辰,太后还说,等下次回来,就让人教我识字习武。”
霍去病道:“习武我来教。”
他哥来教当然好,卫伉笑道:“等我跟太后提,她人可好了,会同意的,不过,阿兄,你有那么多功夫吗?”
“每日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我还是有的。”霍去病笑了笑,卫伉这般,想必他在长信殿过得很不错。
“不用你说,太后要为你请先生,得经过陛下,我跟陛下说更便宜。”
卫伉没有异议。
坐上车时,他让霍去病把头发包起来,免得受凉,被他哥拒绝,因此气闷了一路。
回到家,卫伉就顾不上跟他哥闹别扭了,因为卫少儿跟陈掌的婚事已经定下,她打算带霍去病跟她一起去陈家住。
卫伉:“!!!”
爹!救救!有人要抢我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霍去病断然拒绝。
“我得送伉儿去东宫, 再带伉儿回家,搬出去不方便。”
卫少儿摆弄着她的妆奁,不大在意:“你跟着我去, 照样能接送伉儿, 有什么不方便的?”
霍去病言简意赅:“麻烦。”
卫少儿对镜描眉:“麻烦什么,不过多走几步路罢了,你长住舅舅家算哪门子道理?”
霍去病道:“阿母, 舅舅说过,这就是我的家。”
卫少儿手一顿, 转头看他, 她抬手挡了挡,不看霍去病的眉眼:“这么一瞧, 有点像你那个阿翁。”
霍去病没搭话。
他只知道自己姓霍,并不知生父是谁。他不再是小孩儿, 对父母已经没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见他无动于衷,卫少儿收回手:“你舅舅没有一个好阿翁, 但他做阿翁很好, 你愿意就留在他身边吧。”
霍去病却道:“舅舅是舅舅,不是阿翁。”
卫少儿疑惑地看着他:“去病,我不大明白你。”
这次定亲后,卫君孺拉着她谈心,提起这些年她忽视了去病,他没阿翁是没办法, 卫少儿还让他连阿母都跟没了似的。
卫少儿难得反思了半天,霍去病是个太让人省心的孩子,从小就不哭不闹的,她确实很少为他操心, 霍去病真有什么事,都是卫青和卫祖母在管。
因此卫少儿就有了带霍去病去陈家的想法,这样他既有了阿母,还能有一个“阿翁”,两全其美。
只是,霍去病显然不觉得美。
霍去病笑笑,这才像是她说的话,方才那些很不像她:“阿母,你不用明白我,你顾好你自己便是。”
霍去病看起来的确不需要她操半点心,卫少儿抓了抓头发,阿姊看起来是溺爱敬声惯了,并非所有的孩子都跟他们家孩子一样。
卫少儿在心里肯定一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头发抓乱了,忙又理顺,口中道:“这样也好,我再跟陈家说一句,叫他们不必先为你收拾屋子。”
陈家会为他收拾屋子?霍去病想想他们这些年拖着卫少儿的作为,对此并不大相信。
他正想怎么提醒卫少儿两句,外头便有侍女来回,陈掌有事来见卫少儿。
也不急在这一时,霍去病便道:“阿母,我先去大母那里。”
卫少儿慢悠悠合上妆奁:“你去吧。”她又转头对侍女道,“让他先等着。”
霍去病从院内出来,远远的看到一个人正往这边走,他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朝相反方向走远了。
霍去病不打算见陈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陈掌找卫少儿,乃是为了他。
陈掌的先祖是跟随刘邦打天下的曲逆侯陈平,他非嫡脉,没有承袭爵位的资格,但他还能凭借家里的列侯位狐假虎威。偏偏去年这一代的曲逆侯陈何犯法丢了爵位,陈掌失去了依仗。
现在陈家不敢得罪卫青,不敢得罪宫里的卫夫人,被公孙贺挑明后,陈掌不得不娶卫少儿。
陈掌攀着卫家再行续娶的打算不成,就开始琢磨,他如何在卫少儿身上得到更大的好处,譬如说曲逆侯的爵位。
同为陈平曾孙,陈何犯法,正给了陈掌机会,只要他能说动卫少儿,让她在卫夫人面前提上一提,卫夫人再在陛下耳边吹个枕边风,岂不是水到渠成?
只是这些事须得慢谋,因为之前的事,卫少儿近来总给他摆脸色,陈掌还要再哄哄她。
因此,当卫少儿提出要带霍去病去陈家时,陈掌虽嫌弃霍去病是个累赘拖油瓶,还是咬牙同意了。
他今天过来,就是因为知道霍去病休沐,打算来探探口风,若是能见上霍去病一面就更好了,他好旁敲侧击,叫霍去病自愿留在卫家。
在陈掌眼中,霍去病不过是个半大少年,靠着舅舅在宫里混了个侍中,虽说眼下得了皇帝喜欢,也不算什么,毕竟皇帝陛下过往喜欢的人也不少,真正脱颖而出的才几个?
卫家除了卫青和卫子夫这两个值得攀附的,其余人陈掌都不放在眼里。
焦急的陈掌被晾了一刻钟才见到卫少儿,好在他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霍去病不愿意跟卫少儿去陈家。
少了一个包袱,陈掌窃喜不已。
六年后,陈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
卫伉没想到,他离家不过五天,除了二姑姑出嫁想把他哥带走,他们家竟然还多了个新人!
萧氏自难产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卫青后续又求过皇帝,请太医令为她调养身体。
这点小事,刘彻自然没什么不允的,之后召见卫子夫时,刘彻还叫她给娘家嫂子送些滋补的药材。
皇帝厚爱,卫子夫后来也提过两句萧氏的情形,无非是病势难将养,多谢陛下恩典之类的套话。
原本这事就过去了,不料皇帝陛下突发奇想,叫卫子夫挑了个貌美可人的家人子赐给卫青,美其名曰代萧氏服侍卫青。
人送到卫家时,卫青不在,萧氏谢过恩,令人收拾院子安排下人,等卫青回来,一切都料理妥当了。
卫青必然也不能抗旨,他还得在下次觐见皇帝陛下时,再谢上一次恩。
卫伉简直无力吐槽,这都是什么事啊。
乳母见他脸色难看,小声劝道:“不过是一个妾罢了,就算宫里出来的,也不能怎么样,主母未曾放在心上,郎君也别着恼了,不然见了主母,她倒以为你在宫里受委屈了。”
卫伉揉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才进了院门。
伪装不太成功,萧氏还是看出卫伉不高兴了,她让人坐到自己身边,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了?太后给你苦头吃了?”
“嗯?”卫伉一愣,忙道,“没有!我……我就是……”
萧氏以为他是报喜不报忧,但宫里的事她没那个本事插手,只能道:“贵人跟前,你多谨慎小心,都到这地步了,也别……该低头就低头。”
好像她在教长子谄媚……萧氏说着话,心里愈发不舒服,她转过头去不再看卫伉。
卫伉低头捏着手指:“不是为宫里的事,阿母,是我才听……才知道,咱们家又多了个人。”
“什么多了个人?”萧氏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伉哼了一声:“从宫里来的人。”
萧氏方明白了:“你为这个……”她竟笑了,“这算什么事?”
卫伉:“……”
对于萧氏来说,这似乎是一件挺好笑的事,她笑了片刻,才道:“我以为真有什么事,你阿翁的房里人,你……不关你的事。”
卫伉看着他娘真心实意的笑容,只能默默叹口气,嘴上说着知道了。
“我就是不太习惯,阿母。”卫伉又补了一句。
卫不疑正好醒了,咿咿呀呀的开始哭,萧氏将他抱起来哄,半晌又回头对卫伉道:“你阿翁的事,伉儿,不该你管的,你只当不知道。”
卫伉怏怏道:“哦。”
卫不疑不能体会他哥的心情,他伸出手来抓母亲的头发,又将萧氏的注意力引过去,摇晃着逗他,无忧无虑的小宝宝登时笑了起来。
卫伉见母亲没空搭理自己,招呼一声,打算回屋自己安静会儿。
乳母见他还是闷闷不乐,想了会儿,弯腰近乎是耳语:“郎君,才我跟主母跟前的说话,她们都说主君前儿回来,却没往那个院里去,仍旧一个人在前边睡的。”
卫伉无精打采:“谢谢。”
乳母看着他这模样,很想叹气,怎么还安慰不好了呢?
她却不知道,卫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些什么。
卫伉知道,纳妾在这个时代是完全合法的,更别说人还是皇帝给的,他爹他娘只能高兴的接受,何况,他娘看起来没有半分不高兴,他爹……他爹也没理由不高兴。
这件事对于他爹娘来说都非常无足轻重,他们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卫伉只是觉得别扭。
尤其是乳母说起那名已经在卫家的女子,皇帝随口一提,她的命运就落定了,无人在意。
卫伉更别扭了。
从第一次踏进皇宫,到今天的别扭,卫伉知道,他看起来已经如鱼得水,但其实并没有真的适应这个时代。
但他们都没有问题,他们生于此长于此,他们与这个时代同频。
是卫伉有问题。
正坐在门槛上出神时,霍去病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随意揪了一把他的耳朵:“又怎么了?”
卫伉怏怏地问:“你要跟二姑姑走了吗?”
“不走。”霍去病低头看着他的表情,“就为这个不高兴?傻。”
卫伉稍稍好了些,他迟疑片刻,又小声不确定地问道:“你,会不会……认为,我可能……很可怕?”
霍去病诧异地扬眉,直言不讳道:“伉儿,你不大有自知之明。”
卫伉低头用脚尖蹭着地:“不是这个,我是说我的秘密……”
霍去病将卫伉的头掰过来,揉了揉他的脸,又捏捏他的手臂:“还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个人。”他顺手拍拍卫伉的头,“你不是第一天有秘密,也不是第一天做卫伉。”
“那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这天晚上, 卫伉非得叫霍去病在他屋里睡觉,霍去病不肯。
“我在emo,阿兄, 你陪陪我嘛。”卫伉抱着他哥的手臂不撒手。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看你是蹬鼻子上脸。”
卫伉嘿嘿一笑, 无所畏惧:“谁叫阿兄你爱我呢!”
卫青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这话,不由扬声笑道:“这可是在恃宠而骄了, 去病,你还由着他?”
卫伉探头, 朝走过来的卫青笑嘻嘻问道:“阿翁, 你爱我吗?”
“爱你。”卫青拍拍他的后脑勺,又趁外甥不备, 揉了把他的头顶,“你们兄弟又在闹什么?”
“舅舅!”霍去病大声抗议, 他急急后退一步,将卫伉推到前头, “伉儿要跟舅舅睡, 舅舅快带他走!”
“哎?”卫伉懵了一下,反应迅速地回头再次拉住他哥的手,“阿兄也想跟阿翁睡,他不好意思说啦!”
“再闹,我就揍你了。”霍去病瞪着眼睛威胁他。
卫伉压根不怕,摇着他哥的手撒娇:“一起睡嘛, 阿兄,我给你讲故事,打老虎,超厉害!”
霍去病板着脸道:“我不想听故事, 你去跟舅舅一起睡,他爱听。”
卫青旁观他们闹来闹去,一度笑到前仰后合,直到见他们没完没了,才过来制止。
“不闹了,不闹了。”卫青一手拉住一个人,笑眯眯道,“你们两个都跟我睡吧!”
卫伉举手比耶,霍去病把他的手指头收回去,将他的手包住,爱面子的小少年挣扎道:“舅舅,我长大了,不用人陪着睡觉。”
卫青笑道:“舅舅需要人陪。”
霍去病轻咳一声,掩饰住脸上的笑容:“嗯,我陪舅舅。”他低头拍拍卫伉,“便宜你了。”
卫伉憋笑比心:“阿兄真好,爱你阿兄。”
冷酷小少年在维持他成熟的一面,卫伉得给他哥面子。
……
第二天卫伉在他爹屋里睡醒时,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扒拉开帐幔,被光刺激的闭了下眼睛,整个人又缩了回去,守在榻边的乳母见状笑道:“郎君可算是醒了,这会儿可不早了。”
卫伉重新露出头,半闭着眼睛问:“给我留饭了吗?”
乳母笑道:“主君吩咐庖厨给郎君备着呢!都是昨夜熬着不睡,才起的这样迟,郎君,日后可不能这么着了。”
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跟阿兄讨论武松打虎了……他睡得也晚,还是那个时辰起的?”
乳母将帐幔拢起来,口中笑答:“大郎君素来勤勉,这些年了,家里可还没有人见过他起晚呢!”
卫伉若有所思:“觉太少,对身体也不好。”
“大郎君身体好得很,倒是郎君你……”
乳母话未完,卫伉就点着头敷衍道:“嗯嗯嗯,我也很好,打水洗脸吧,我饿坏了。”
快速洗漱完毕,卫伉吃过迟到的早饭,赶着去找他哥,不想没进院就先碰上了卫青和卫广。
“阿翁,四叔父!”卫伉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
卫青笑道:“你阿兄正练刀,去吧。”
卫伉应道:“知道知道!”
卫广笑道:“伉儿总缠着去病,过两年复儿大了,也这么缠着你,你也不能嫌他烦才是。”
“不嫌不嫌!”卫伉边答应边跑远了。
卫青又道:“跑慢些。”
卫伉许是没听到,这次没有回应。
卫广笑道:“伉儿嫌兄长烦了。”
“等复儿再大些你就知道了,能跑能跳才是最不让人省心的时候。”卫青摇头笑道,“倒不如不疑。”
卫广哈哈大笑:“兄弟一脉,兄长,不疑过两年大了,想必也跟伉儿差不了多少。”
卫青挠了挠下巴,尽管只是襁褓婴儿,但不疑和伉儿当年并不相似,将来会如何,也是说不准的。
不过,卫青是个对孩子要求不高的父亲,无论卫不疑长成什么模样性情,他都不会失望。
“以后的事且等以后。”卫青敛了笑,重回正题,“你既有这个机会,就先到军中习练。”
卫广也板正起脸色:“兄长龙城大捷后,军心愈盛,陛下也有意将来再击匈奴,想投效兄长麾下的人更多,我既有此良机,必然不会懈怠,不叫兄长失望。”
卫青拍拍他的肩膀:“你心中有打算就好,别因我让你多有压力。”
卫广郑重道:“我明白,兄长放心。”
卫伉趴着墙根,模糊地听完他们的对话,过来跟他哥分享:“阿兄,四叔父也要去军中了!”
“嗯。”霍去病一心二用地瞄他一眼,“还有什么?”
卫伉托着下巴:“阿翁叫他别有压力,唉,有个太优秀的兄长,好像是会比较有压力。”
霍去病挥着环首刀,又看了他一眼。
卫伉笑了:“我不一样,阿兄,我盼着你超级厉害,升官发财,我好蹭你一辈子的好处。”
霍去病也笑了:“没出息。”
“还有我阿翁,我有两个人能蹭。”卫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建功立业的事你们来做,我给你们做好辅助。”
霍去病收刀:“你辅助什么?”
卫伉拿了手巾递给他:“擦擦汗,今天风大,别着凉。”
霍去病无奈,他是纱糊的吗?
卫伉踮着脚又往前递了递:“阿兄?”
霍去病接过,抹去脸上的汗水,接着卫伉又给他倒水:“下次得加点盐,你出了这么多汗,阿兄,得补充盐分。”
“看起来这几日学得不错。”霍去病拦住他,自己倒了水,笑道,“这就是你的辅助了?”
卫伉掰着指头数:“还有很多呢,不是说兵马未至,粮草先行吗,我以后还能试试种地……”
霍去病很满意:“不错,知道的不少,改日我教你兵法,将来带你上战场。”
“啊?”卫伉手指僵住了,话题怎么转这么快的,“可是……我分不清方向哎,阿兄。”
路痴也能打仗吗?鉴于古代没有导航,不怕他到时候来一个反向冲锋吗?不过指南针是四大发明,这会儿出现了吗?
霍去病不以为意:“你头一次出门而已,难道现在还不分吗?”
“阿兄,长信殿的门是朝西开吗?”卫伉无辜地瞪着大眼睛。
霍去病:“……”
霍去病肯定道:“你故意的。”
卫伉真诚道:“阿兄,我真没有。”
霍去病双手抱胸:“哼,我不信。”
就算有路痴,也不会出现在他们家。
“以后你就知道了。”卫伉叹息,天才不懂普通人的世界,“阿兄,这是个顽疾。”
卫青方进门,就听到这话,奇道:“什么顽疾?”
霍去病转身告状:“舅舅,伉儿故意说长信殿的门朝西开。”
卫青:“???”
卫伉解释:“阿翁,我知道长信殿的门肯定朝南,但我看着就是觉得它朝西……”他又看向霍去病,无比真挚,试图让他们理解路痴的世界,“你们明白吗?”
卫青:“???”
霍去病摇头:“我不明白。”
卫伉:“……”
卫青消化完,点头:“我明白。”
霍去病大惊:“舅舅!”
“有些人就是天生对方向不敏感。”卫青向外甥解释,“这很常见,军中需要匈奴向导,不只是因为他们更熟悉那边的情况,还有他们常年生活在草原大漠,更容易辨认方向,也更清楚如何辨认方向。”
对于有人会迷路这件事,卫青一直很困惑,但他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一直试图理解他们。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会是其中一员,不过,没什么关系,卫青也没期望过卫伉如何在沙场建功立业。
但外甥就很可怜了,他还有和表弟并肩作战的梦想。
卫伉连连点头:“没错没错,阿翁说得对,这是天生的,没办法改变。”
少年小霍鼓着腮不肯认输:“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能改变。”
卫伉很想认输,他一头栽在他爹身上:“我真不行。”
霍去病伸手拉起他,问:“昨天谁说爱我的?”
尽管很心疼外甥,卫青还是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外甥平日最爱装大人,分明还是个可爱的小孩儿。
卫伉被他哥一看,很想动摇,奈何实力的确不允许,他纠结道:“可是,阿兄……我真不行。”
霍去病不容置疑道:“我教你。”
没受过毒打的少年小霍坚信,这种小事,卫伉必然能学会。
名师不一定出高徒,卫伉心想,哥啊,你是注定名垂青史的,就不要在教育界名声扫地了吧?
卫伉很担心会打击到他哥。
卫伉转头看他爹:“阿翁……”
霍去病也看他:“舅舅。”
卫青上看下看,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满是希冀地看着他,他暗笑,真让人为难。
“嗯……你们玩吧。”卫青选择置身事外,“我就不参与了。”
对于外甥和儿子的感情,卫青是没有丝毫怀疑的,如何玩如何闹,他们都不会真的为难对方。
霍去病挑眉一笑,低头问:“伉儿?”
“阿翁,你太狡猾了。”卫伉谴责完他爹,用脑袋在他哥身上一撞,“行,反正将来……说不定咱俩一起丢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再次回到长信殿, 卫伉的文课老师还没定下,武课老师就定好了,霍去病主动请缨, 卫青又帮衬了几句, 刘彻直接拍板。
王太后认为很好,她边摩挲着才送来的麻将,边道:“舞刀弄枪的, 我想着总不放心,有你阿兄, 必会护着你。”
卫伉倒不怕练武, 只是他哥的愿望太宏伟,跟冠军侯并肩作战这样的事, 想想固然很美好,真实行他恐怕只能拖后腿。
希望他哥能早日认识到卫伉的平凡, 早日放弃。
卫伉想着,为免他哥伤心, 他还得提前准备哄哄他哥。
当然, 这些话不能告诉太后,卫伉一心二用,琢磨好了说辞:“嗯,太后说的是,我也怕别的先生太严厉,阿兄一向对我好, 我会好好学的。”
“还有两个先生,皇帝叫人给你挑着了,且等两日吧。”王太后说着,将麻将一一摆好。
卫伉便问:“太后, 我是不是要去跟陛下谢恩?”
“嗯?去一趟罢。”王太后想了想,“等皇帝回来,我让苏安送你。”
这几日皇帝陛下要去巡幸雍地,不在未央宫中。
苏安是王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她听到这话,朝卫伉笑着颔首。
卫伉也朝她笑了笑,又向王太后笑道:“太后,麻将要四个人一起玩,您现在要试试吗?”
麻将和麻将桌是一道做好的,只不过少府做的麻将桌与后世不同,因为现在还没有后世那样的椅子。
“自然要试。”王太后兴致勃勃,“只是我还没有熟悉规则,伉儿,你得教教我们。”
卫伉笑着行礼:“愿为太后效命。”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笑着叫苏安和另一名女官坐下陪她打麻将。
这副麻将是玉做成的,触手温润,王太后和两名女官观之寻常,卫伉拿在手里却不免多加几分小心。
卫家日常所用的一应器具已经很好了,但与宫中相比,卫伉还是常觉得自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麻将成功勾起了王太后的兴趣,让她爱不释手,但跟女官们玩她觉得不够尽兴,就将她的三个女儿叫进宫来陪玩。
曹襄也跟着母亲进宫了,他好奇地问卫伉:“难道长御她们还会应付外祖母吗?”
见过几次后,曹襄自问他和卫伉已经很有些交情了,因此在母亲和姨母们陪着外祖母时,他主动来找卫伉玩。
“苏长御她们不敢赢太后,玩得多了,太后看出了端倪。”卫伉边整理今天新送来的竹简边道。
王太后不在乎钱,即便每天都赢,她也只会让大家将钱分了,只是被人哄久了,叫她不如一开始玩高兴,她就不乐意了。
曹襄小声嘀咕:“难道阿母就敢赢了?”
就算是陛下过来,这样哄太后高兴的小事,想必他也会故意输上几局。
卫伉微微一笑。
曹襄看着他手中的竹简:“你开始读书了?”
“嗯。”卫伉将最后一卷放下,“太后令人拿给我的,其实好多现在都用不上。”
卫伉还处于启蒙阶段,字尚未认全,王太后就叫人把高中教材拿给他了。
曹襄笑道:“怕什么,早晚你都能用上。”
“你的先生严厉吗?”曹襄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卫伉摇头:“我不知道,可能要陛下回来,我才能见到先生吧。不过,有一位不严厉的先生,我已经见过了!”
曹襄很是羡慕地问:“是哪位先生?”
对于很多孩子来说,学习都不是太愉快的事,即便曹襄的学习氛围非常之宽松,母亲对他也不会严格要求。
但在尊师重道的要求下,先生对学生有天然的压制,一提起先生二字,他就忍不住哭丧脸。
卫伉不免得意地挑眉道:“是我阿兄,平阳侯,你见过我阿兄吧?他叫霍去病!”
“霍侍中?我当然见过,他好像……只比我长三四岁,就能做你的先生了吗?”曹襄有点怀疑。
卫伉不知道曹襄几岁,不过他看着的确比霍去病矮上不少,因此卫伉认同了这句话:“三四岁很多的,我阿兄可厉害了,过不了几年,他就会跟我阿翁一道去打匈奴。”
一听这话,曹襄就更怀疑了,因卫将军龙城大捷,在长安城备受推崇,这几个月里孩子们玩耍时常将打匈奴挂在嘴边。
卫伉尽管聪明异常,到底还是个小孩儿,曹襄认为,或许他是将卫将军同外甥的戏言当真了。
因此,曹襄小大人似的哄道:“你说得对,将来你大了,也能跟卫将军一道打匈奴呢。”
卫伉听懂了他哄小孩的语气,这也正常,汉武帝只有一个,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少年小霍身上的潜力。
而且,曹襄不过是个小孩儿,指望他慧眼识珠,也太难为人了。
“你看书吗?”卫伉瞧了眼时辰,问道,“我得去跟义先生学医了,不能陪你玩了。”
曹襄因幼年吃多了药,见医生比见先生还叫他害怕,他捂了捂口鼻:“你快去吧,别叫先生过来寻你。”
卫伉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
在卫伉的下一次休息日后,刘彻令人选的先生就位,一儒一法,兼教琴棋等,王太后怕把卫伉给累着,只给先生安排了上午的一个时辰,因此两位先生只能轮流上课。
卫伉跟着苏安去谢了恩,还有一个意外收获,当时恰逢霍去病在刘彻身边,他正说自己在军中训练的事,刘彻一时兴起,就叫他下次带着卫伉去。
卫青这般有军事天赋,卫青的外甥也很有,刘彻以为,卫青的儿子他也可以先观察一番。
卫伉欢喜地谢恩,天天除了家里就是宫里,他也想换个地方呼吸下新鲜空气了。
霍去病领命,送卫伉出来时,他戳戳人的头顶:“这么高兴?”
卫伉抓住他的手指:“我等着去看阿兄雄伟的风采,所以才高兴嘛!”
霍去病笑了:“专会说好听的。你想跟着我骑马去,还是坐车去?”
卫伉眼前一亮:“骑马!”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好,坐车去。”
“啊?”卫伉刚想抗议,霍去病已经在跟苏安说话了。
“伉儿有劳长御。”
苏安一礼:“分内之事。”
霍去病转身回了殿内,卫伉瘪嘴:“阿兄就是故意的。”
苏安笑道:“我得为霍侍中说句公道话,分明是郎君先开始的。”
卫伉转了转眼珠:“可是我想骑马。”
苏安拉着卫伉的手,指了指脚下的阶梯:“郎君太小了,霍侍中也是为着郎君好,骑马危险,等过几年大了,郎君自然能骑马。”
卫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短腿,为了下高高的台阶,他必须得握住苏安的手,不然就有一头栽下去的风险。
骑马的确不适合现在的他,卫伉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能出去就很好了。”
苏安听了这话,有一瞬间的出神,她喃喃道:“外头也不是都很好。”
“苏长御,你说什么?”卫伉没听清,仰头问她。
苏安回过神来,笑道:“我说,往军中去,该给郎君准备两件便宜的衣裳。”
卫伉理了理自己的宽袖子,赞同:“确实需要。”
虽然他就是过去做个游客,但也不能太另类了。
三日后就去军中,现做太麻烦,卫伉提议挑两件改改就可以,上次王太后叫人给他做的新衣服,许多卫伉都还没有上身。
太过期盼一件事就会觉得度日如年,等到霍去病来接他时,卫伉觉得自己已经望眼欲穿了。
辞过太后,霍去病陪卫伉坐车离开长乐宫。
“我以为阿兄要骑马。”卫伉昨夜太过激动,没睡好,这会儿说着话就打了个哈欠。
霍去病笑了笑:“我怕你哭。”他抬起卫伉的下巴看了看他眼底,“一夜没睡?”
“睡了。”卫伉往他哥身上靠了靠,“太兴奋了,没能睡着。”
“再睡会儿。”霍去病道,“值得你这么兴奋吗?日后我常带你过去。”
卫伉迷糊着应了一声。
即将进入七月,天气尚未转凉,马车虽能遮阴,还是免不了热,霍去病替卫伉打扇,直到他睡醒。
此时车已经停下,霍去病将腰牌递过去,待守卫检查完毕,他们一行才得以入内。
卫伉揉了揉眼睛:“阿兄,你刷脸不能进来吗?”
霍去病将他从车上抱下来,尝试理解陌生词语的意思:“他认识我,但卫将军定的规矩,只认腰牌,不认人。”
“卫将军是谁?”卫伉随口接着问道。
霍去病:“……”
卫伉脑子清醒了:“我阿翁。”他又道,“你舅舅,阿兄,你什么时候跟你舅舅这么陌生的?”
霍去病道:“你阿翁让我叫卫将军。”
“哦。”卫伉理解,“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霍去病不解,此时他的马被人牵过来,他转身接过,向卫伉道:“让你坐会儿,我们再走。”
卫伉没答话,他瞧着马若有所思。
霍去病疑惑:“怎么了?”
“阿兄,你这个马,它身上是不是少点东西?”卫伉问道。
霍去病更疑惑了:“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霍去病带着卫伉直接去找了卫青, 他正看兵士们训练,校尉禀报过,回来告诉霍去病, 叫他们等着。
卫伉感叹:“阿翁在外面这么铁面无私啊。”
霍去病提醒:“少说话。”
卫伉闭嘴, 老老实实和他哥一起罚站。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选拔过,军中的人个头都很高,他们走来走去, 间或好奇地瞄上卫伉一眼两眼,无形中遮挡了卫伉看他爹的视线。
半晌, 披甲的卫将军走过来, 霍去病先行礼:“将军。”
卫伉跟着他行礼:“将军。”
卫将军笑了笑,身上的锋锐褪去些许, 他好声好气地问道:“有事?”
霍去病道:“伉儿提了两件事,我认为很重要, 必须立即禀报将军。”
“你说。”卫青正色道,他知道外甥不会在这里随意玩笑。
这个时代有马鞍, 只是和卫伉曾经在影视剧中看到的相比十分简单。
卫伉比划着告诉霍去病, 可以将马鞍加宽,前后好像还能有些高度,另外,上马的时候还得有个马镫。
卫伉并未亲眼见过后世的马鞍和马镫,也从未了解过,因此说得非常之模糊和不确定, 但霍去病还是非常敏锐的理解了他的意思,并且更专业的复述给了卫青。
等霍去病说完,他们身边已经聚集了十来个人,有人忍不住低声讨论。
“马鞍这般改一改, 似乎是能够更稳健些。”
“加上马镫,上马能省力,也能更快!”
“你们想,若是装上马镫,是不是就能站在马镫上,一手拉缰绳,一手劈砍。”
最后说话的这个人甚至做了个姿势,卫伉发现他哥看向这人的眼神充满了赞同,显然,少年小霍也这么设想了。
卫伉默默感慨,大汉的明天显然熠熠生辉,匈奴人的明天将要黯淡无光。
卫青也认为改良马鞍和增加马镫的建议很好,并且,他很有执行力的当即就要拉人去开会,霍去病也跟着过去,并且捎上了卫伉。
原则上来说,作为第一个提建议的人,这场会议卫伉应该十分重要,但比起这群常年跟马打交道的人,他着实是个外行,因此他主要是充当吉祥物。
以卫青为首的众人热烈讨论了一个多时辰,画了十几张图,最终定下了三版,让人先做出来,实践过后,择优选择。
“将军,你儿子呢?”众人将要行礼离开时,张次公忽然问道。
卫青愣了下,转头问外甥:“去病,伉儿呢?”
方才他们都太过兴奋,只顾着讨论马鞍和马镫如何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完全把卫伉抛诸脑后了。
霍去病惊出一身冷汗:“伉儿……”
所有人都是一激灵,将军的儿子在他们眼皮底下丢了!?
“在这儿。”被挤在角落中的苏建上前几步,将怀中酣睡的孩子展示给大家看。
这孩子不声不响地坐着,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苏建正好也被众人挤在外头,干脆叫他靠在自己身上睡了。
所有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卫青和霍去病急急上前,都要从苏建手中接过卫伉,不想熟睡中的小孩儿忽然伸手抓了两把,不巧抓住了苏建的胡子。
苏建小心提议:“将军,要不我再抱会儿?”
霍去病皱眉。
卫青还没说话,卫伉手上扯了扯,眼睛睁开一条缝,将手指松开,重新合上眼睛:“阿兄,你怎么长胡子了?”
霍去病道:“你看看阿兄在哪里?”
卫伉闭着眼睛循着声音转头:“嗯……我饿了,阿兄。”
众人见他憨态可掬,都强忍着笑。
卫青慢慢掰开卫伉的手,小心将人接过来,苏建活动着手臂,压低了声音道:“将军,你这个小子看着一小点儿,抱着可不轻,不过身上有些份量才能抗病,挺好的。”
卫青亦小声道:“嗯,他之前就病了一场,还没有补回来。”
霍去病凑近揉揉卫伉的脸:“伉儿,醒一醒,再睡夜里你又该睡不着了。”
“醒……”卫伉还迷糊着,口中下意识答应,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睁眼一瞧,登时给吓醒了。
“阿翁?”卫伉困惑,“你怎么……这是哪里?”
他感觉有点不对劲,眼睛转着四处一看,立即就不敢动了。
这是什么情况?他在哪里?怎么这么多人?都看着他干嘛?
一个听起来不年轻的声音道:“将军,我们先退下了。”
卫青点头,众人只得随着苏建慢慢离开,将军家的小子有点可爱,他们还想再看一会儿。
等他们都走了,卫伉扒着他爹的肩膀,问道:“阿翁,刚才那位好心的伯伯是谁啊?”
“苏建。”卫青拍拍他的屁股,“还不下来。”
卫伉嘿嘿一笑,让他哥将他抱下来:“我都忘了,阿翁,阿兄,你们忙完了?”
“暂时忙完了。”霍去病捏捏他的脸,“你不是说饿了,先吃饭。”
卫伉摸摸肚子:“是饿了,不过也不能为了我就开饭,我等着就行。”
他爹治军严明,卫伉可不能叫自己破了他爹的规矩。
卫青一笑:“不单为了你,原本也到时辰了。”
“那就行。”卫伉放心了,“我跟阿兄一起吃,我们去哪里吃?”
卫青笑道:“跟着你阿兄去吧。”旋即他又认真叮嘱,“只是这里的饭食不只比不上宫里,连咱们家都及不上,伉儿,你吃不下可以不吃,但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嫌弃。”
“阿翁放心,我明白。”卫伉拉着他哥的袖子,“有阿兄监督我呢,你放一万个心。”
霍去病也道:“舅舅放心。”
卫青这才让他们离开,只是尚未走远,他就听到卫伉说:“阿兄,你得叫你舅舅将军,你又忘了。”
霍去病道:“还说我,你不也没叫你阿翁将军。”
卫伉再说了什么,卫青没有听到,他忍不住摇头笑笑,去病跟伉儿在一起时,两个人都像四岁娃娃。
天子脚下的军中伙食还算不错,至少能有肉吃,尽管卫伉对其口感不能认同。
霍去病轻声道:“不想吃就搁下,我带了点心和肉干。”
卫伉凑过去偷笑:“哦,你舅舅知道吗?”
霍去病白他一眼:“你去告诉你阿翁,我舅舅就知道了。”
卫伉连忙板正坐好,拿了张饼掰开扔到汤里泡了泡,就着菜吃了八分饱,此时霍去病还没有放下筷子。
凭卫伉对他哥的了解,他并非不挑食,并且吃惯了珍馐佳肴,但面对眼前堪称简陋的饭菜,他眼也不眨的全吃完了。
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他都是胡乱嚼一嚼就咽下去,以减少食物在嘴里停留的时间,少年小霍其实不大能吃得下去这样的饭。
虽然不知道他何时有了这样的决心,但我哥的决心真的非常之坚决,卫伉想,所以他才是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冠军侯。
吃罢饭,卫伉强行拉着他哥才安稳坐了一刻钟,就被霍去病拽走了:“战场上敌人也会等你吗?”
“可是吃完饭就是不能立即剧烈运动!”卫伉大声道,“阿兄,你得爱惜身体!”
霍去病道:“敌人会听你讲道理吗?”
他哥句句在理,卫伉无言以对。
对于霍去病身体的种种忧虑,都源于上辈子他所知道的历史,卫伉无法解释。
卫伉叹了口气,在并不安静的环境中,霍去病没有听到。
半晌,卫伉远远地看到了仍旧披坚执锐的卫青,他随口问道:“阿翁也吃完了,我们还去找他吗?”
霍去病却道:“舅舅尚未用饭。”
“哎?”
霍去病指了指还在排队领饭的人:“舅舅会等所有人手里都有了饭,他再去吃。”
卫伉仔细一瞧,他爹目前眼睛的方向,确实在那一处,顿时他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如果卫伉只是个外人,他当然要赞颂卫青,他是一个优秀的将军。就像如果置身事外,他也能赞同霍去病方才那些话。
然而,卫伉是个普通人,他能共情眼下在排队领饭的普通士兵,他也无法不爱他的父亲兄长。
他们在做正确的事,卫伉不能拖他们的后腿。
我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卫伉扪心自问。
因为耽误了一上午,今天还要赶着回宫,下午霍去病的安排非常满,他不能顾得上卫伉,就想请卫青派人领着他。
卫伉道:“不用麻烦,阿兄,我就在这里等你。”
霍去病不大放心:“这里人多,又乱……”
“阿兄,你只管做你的事!我不乱走,谁叫我,我都不走。”卫伉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不能让人拐走我。”
霍去病不禁笑了一下,他将卫伉抱到人少的地方:“就在这里。”
军中戒备森严,霍去病不担心他会跑出去,也不会有人在这里偷孩子,刀剑无眼,他是怕他乱走,不过小表弟既然保证了,霍去病当然相信。
等他哥走了,卫伉跳了几下,还是看不到演武场的情形,为了看到他哥的英姿,卫伉四处转头看看,自来熟地跟个子最高的人搭讪:“你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公孙戎奴听到身后有动静, 转头看去,却无人影,他正纳闷, 接着那声音又道:“下面!叔叔, 我在这里!”
小孩儿?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儿?
公孙戎奴愣了下,想到他方才一回来就有人跟他说将军外甥带着将军儿子过来了,那小孩儿不到他们腿高, 却聪明非常,提供了非常实用的想法。
而且, 那孩子长得还很漂亮可爱, 又乖巧听话,不骄矜任性, 将军叫他跟表兄去吃军中的饭,也老实吃了, 并不挑三拣四。
总之,将军儿子才露脸这点子功夫, 公孙戎奴满耳朵听到的都是对他的赞美, 过于夸张,以至于公孙戎奴都要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合起伙来逗他。
公孙戎奴好奇地低下头,只见仰头看着他的小孩儿双眼亮晶晶,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叔叔,你好!”
“你好?”公孙戎奴嘀咕着重复道,这是什么说法?将军教的?
“我叫卫伉!”
听着他的自我介绍, 公孙戎奴在心里默默点头,确实是个漂亮娃娃,长得和将军挺像。
“我知道你。”面对这么一个软萌可爱的小孩儿,公孙戎奴也绷不住严肃的脸, “你要找将军……找你阿翁吗?我带你去。”
卫伉摇头:“我想看我阿兄,但是太矮了,我看不到,叔叔,你忙吗?不忙的话,能麻烦你抱抱我吗?”
公孙戎奴张了张嘴,他确实不忙,个子也够高,但是……
“我没抱过孩子……怎么抱?”公孙戎奴有点尴尬。
卫伉见他同意,忙笑道:“谢谢叔叔,我教你!叔叔,你成婚了吗?”
公孙戎奴边矮下身边道:“我比将军还年长几岁,当然成亲了,我的孩子也比你大。”
经过两个人共同的努力,卫伉成功坐上公孙戎奴的手臂,视野顿时开阔,他望向演武场的方向,他哥正收刀下场。
卫伉遗憾道:“啊,错过了。”
看对手的姿态,他哥肯定是胜者,卫伉更遗憾了。
公孙戎奴安慰他:“霍郎君定然还会再上场,不少人都等着他来,想跟他比试。”
“啊,阿兄真厉害。”卫伉与有荣焉地拍拍手,又道,“叔叔,那你先放我下来吧。”
公孙戎奴道:“你不看了?”
卫伉不好意思地笑笑:“等我阿兄上场我再看,不然总让叔叔抱着我,怪累的。”
公孙戎奴瞪眼:“你这么点斤两,还不至于让我觉得累。”
“哇,叔叔你好厉害!”卫伉给足了情绪价值。
很快霍去病再次上场,这次他们没有用武器,而是比试拳脚。
你来我往,拳头撞上拳头,激烈的对抗。
卫伉第一次直面这么刺激的场面,纵然心里认为他哥肯定必胜,还是忍不住担心他受伤,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又被这样的场面感染,也跟着热血沸腾。
正如公孙戎奴所说,想要跟霍去病比试的人非常多,从刀剑到拳脚再到箭术,卫伉看了五场他哥的比赛,胜者无一例外,只有霍去病。
卫青将霍去病叫下来时,后头排队的人惋惜声顿时连成一片。
“阿兄太帅了!帅到天崩地裂!”卫伉不住地高声感叹,直到卫青和霍去病走过来,他还在跟公孙戎奴唱他哥的赞歌。
“我阿兄拳脚好,箭术能百步穿杨,论刀剑也无人能胜过他,他真是太优秀了,谁看到他都要自惭形秽,天底下已经没有人能……”
“闭嘴!”霍去病越走近越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从公孙戎奴手臂上薅下来。
卫青脸上是憋不住的笑,他向公孙戎奴道:“这小子烦人得很,吵着你了吧?”
公孙戎奴试图不动声色地活动手臂,嘴上笑道:“小郎君可不吵。”
卫伉扒拉开他哥的手,朝公孙戎奴道谢:“叔叔,麻烦你了!改天我让我阿翁给你捎谢礼。”
“不用不用!”公孙戎奴忙摆手,牵动了还没缓过来的手臂,他不由龇牙咧嘴,“小郎君……嘶,你改天再来玩,我得……将军,我还有事,告退!”
卫青一点头,他就忙不迭迈开大长腿走远了。
卫伉伸手:“哎……我就说我挺重的,肯定累着他了,阿翁,你再帮我谢谢叔叔。”
卫青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卫伉道:“我知道他比阿翁年纪大,家里的孩子比我大。”
霍去病敲敲他:“那你叫他叔叔。”
“当然要把人叫年轻些,不然人家怎么高兴帮我呢?”卫伉得意地抬抬下巴,“阿兄,我还是很通人情世故的,我厉害吧?”
霍去病不想跟他说话了:“我叫人把你送回去吧。”
“不行!”卫伉抗议,“阿翁,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卫青道:“我要考校你阿兄,你也要去看么?”
卫伉欢快道:“当然要!”
他伸手拉住霍去病,又道:“但阿兄刚才好累,阿翁,得让他歇歇吧!”
霍去病急忙道:“我不累,伉儿,再说话,我真要把你送回去了。”
卫青捏捏他的肩膀:“别逞强。”
霍去病据理力争,还是不得不休息一刻钟,他拉着卫伉席地而坐,有点无奈地道:“伉儿,你别总是杞人忧天,我的身体好得很。”
卫伉对霍去病的身体一直有种超乎寻常的关心,霍去病非常不理解,毕竟他年纪轻轻身强体健,实在用不着这么小心。
只是他一再强调,卫伉一再不听,霍去病着实挺无奈。
卫伉听他这么说,心头漫上一股伤心,冠军侯的身体当然很好,不然他怎么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可是……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都料不到那个结局。
“嗯。”卫伉不想叫他哥看到他难过,便倾身贴在他手臂上,“我是怕阿兄辛苦,对不起,阿兄,以后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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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见他这副模样,当即心软了:“我没怪你。”
卫伉在他身上蹭了蹭:“阿兄,你真好,你肯定长命百岁。”
霍去病愈发无奈,但更多的是感动,拍拍赖在他身上的人,提醒道:“我身上很脏。”
“哦。”卫伉整个人靠得更近了。
等休息时间到,卫青过来时,卫伉身上的衣裳脏了不说,脸都蹭上了几块灰。
卫青失笑:“伉儿,你在地上打滚了?”
“差不多吧。”回答的是霍去病,“我身上也不比地上干净。”
卫青又问:“他也要在此旁观?”
霍去病点头:“将军,开始罢!”
敌人不会手软,卫伉只旁观了一分钟他爹的考核,就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青年和少年,他们有身高、体力的差距,但卫青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一拳砸过去时,好像对面不是他素日疼爱有加的外甥。
卫伉差点捂住眼睛,刚才跟那些人的比试,他哥没怎么受到伤害,但跟他爹打完,他身上肯定要青一块紫一块了。
从他爹的态度中,没有上过战场的卫伉体会到了战场的残酷。
也许他不应该只想在后方辅助,最好的辅助应该是要和他们并肩作战。
卫伉头一次产生这个想法,并且在将来为此奋斗了几年。
——然而,残酷的事实是,卫青的军事天赋并没有遗传给卫伉,他注定不属于战场。
卫青对霍去病的考校,不只有他自身的功夫,他还要考他的兵法,考他战术分析,考他带兵的能力。
活蹦乱跳的霍去病经过一场场考试,再回来时,他已经快筋疲力尽了,还要维持着板正的姿态坐下。
卫伉碰都不敢碰他:“阿兄,你要不要涂点药?”
霍去病撩了撩头发:“回去再说,我先去洗洗。”
“嗯嗯,我也去换个衣裳。”卫伉连连点头,“阿兄,我扶你起来……”
霍去病自己站起身:“让你扶我,丢人。”
卫伉瘪瘪嘴:“别打嘴仗了,阿兄,你沐浴的时候要看看身上伤得重不重。”
“又担心了……放心,你阿翁有数。”霍去病笑了笑。
卫伉哼道:“你舅舅不大有数。”
霍去病笑容更大,看着卫青过来,他行了礼,就将卫伉丢给他看着了。
卫青蹲下拍拍卫伉的头:“心疼你阿兄,怪阿翁了?”
“没有。”卫伉又不是真的小孩儿,不会这么无理取闹,“阿翁,我知道你越严厉,越是你爱阿兄。”
卫青也笑了,眼里浮上心疼:“伉儿跟去病,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尤其是卫伉,小小年纪,懂事到叫卫青总要自省,他这个做大人的是不是太过失职。
“因为阿翁爱我们。”卫伉道,“阿翁,我也想将来和阿兄并肩作战了。”
卫青一愣,半晌才诧异道:“你阿兄说动你了?”
卫伉道:“不是阿兄说动我了,阿翁,是我自己想,这是我的决定。”
卫青瞧着他认真的表情,就如同当年同意外甥的决定一样,纵然心有不忍,还是点头道:“好,如果你想,阿翁自然帮你。”
卫伉笑道:“多谢阿翁。”
“我不会心软。”卫青又道,“你阿兄也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霍去病不明白, 是什么让卫伉改变了主意?
卫伉年纪太小,即便有从军的想法,也不可能立即到军中训练, 他还是得先按部就班的读书习武。
“伉儿, 告诉我,为什么?”霍去病更加了解卫伉,他可不像卫青那么好糊弄。
霍去病相信, 卫伉和别的孩子不同,他不会被军中的阵仗吓到, 但霍去病也没发现他如何被吸引如何喜欢。
卫伉不答反问:“阿兄不是一直想叫我跟你并肩作战吗?难道现在你反悔了?”
霍去病道:“我的确想, 但你变得太快了……”他顿了顿,“而且, 我想只是我想,你当真不愿意, 伉儿,我不会认真强逼你。”
身为卫家的孩子, 当然不会是路痴, 也不会比任何人差,这是霍去病的想法,他坚持要教卫伉,这才是主要原因。
他有着将来某一日跟卫伉并肩作战的期望,有潜移默化影响他的想法,只不过, 尊重卫伉本身的意愿比所有都重要。
也因此,当卫伉下定决心后,霍去病更关注他改变想法的原因。
卫伉道:“我不是被迫的,阿兄, 这真是我的本心。”
他想要保全自己和父母亲人,为此,卫伉愿意尽力做他能够做到的一切。
也许在别人看来,是卫伉在为他们付出,但卫伉以为,是他不想要失去他们,是他不想为失去他们伤心难过。
死去的人万事皆空,是卫伉这个活着的人不愿意承受痛苦。
霍去病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人能够真正同另一个人感同身受,可他看到了卫伉的决心。
霍去病按上他的肩膀:“好。”
在宫门落锁前,霍去病和卫伉回到了未央宫,太后早早遣人在这里等着卫伉。
卫伉便道:“阿兄,你别送我了,今天怪累的,你快歇着。”
霍去病认识苏安,便放心地将卫伉交给她,又道:“你的弓带来了吗?明日我过去教你。”
卫伉道:“带了。还有,阿兄,你别忘了抹药,你有药吗?”
“我有。”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去吧,别让太后再等着你。”
卫伉不大情愿地跟着苏安回长乐宫去,等车慢慢走远,苏安才问道:“小郎君,霍侍中怎么伤着了?”
卫伉道:“他打不过我阿翁。”
苏安浅浅一笑:“卫将军神勇,霍侍中才多大,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我阿兄也很厉害。”卫伉又道,“苏长御,年龄不是问题,我阿兄将来会比很多比他大很多的人还要厉害很多倍。”
他说得很绕,好在苏安听懂了,尽管她认为这是孩子话,还是很捧场地附和:“小郎君说的是,有朝一日,说不得,霍侍中也能胜过卫将军呢!”
卫青和霍去病谁更厉害?
卫伉想,这是个什么送命题?我爹和我哥掉水里,我先救谁?
……
五天后,长乐宫中。
卫伉正在跟着霍去病学箭,经过前几天的基础练习,他今天被允许射出第一箭。
卫伉见过他哥练箭,从来都是箭无虚发,他的第一箭却只堪堪射中了靶子。
卫伉忍不住有点失望。
霍去病却满意地点头:“不错,再来。”
“阿兄,你倒也不用这么安慰我。”卫伉拿了另一支箭,再次拉弦。
仍然是落在了边缘,卫伉歪了歪头,正要再去拿箭,便有皇帝跟前的内侍前来传旨。
马鞍和马镫试验成功了,卫青进宫来向刘彻汇报这个好消息,检验过后,大喜过望的刘彻了解到其中又有卫伉这个小家伙的功劳,还跟那天自己叫霍去病带卫伉去军中有关,便令人来叫他们去宣室殿。
回过太后,他们一路坐车到了未央宫,才踏上宣室殿的阶梯,卫伉就听到了刘彻的笑声。
汉武帝这么爱笑吗?卫伉嘀咕。
难怪他爹跟他哥都对汉武帝有滤镜,就连卫伉见过汉武帝这几次,他回回都是一个爱笑好脾气的长辈,若不是有抛不去的历史记载,卫伉对他的滤镜也薄不到哪里去。
“免礼免礼!”
进到殿内,不等卫伉和霍去病行礼,刘彻已经叫起了。
“伉儿,你上前来。”刘彻看着卫伉,笑容和蔼可亲。
卫伉觉得他像狼外婆,战战兢兢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下不动了。
刘彻好脾气地笑道:“再往前些,到你阿翁身边。去病,你也到你舅舅跟前坐。”
卫伉估摸了下,他爹坐的位置,刘彻一伸手就能把人抓住,他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霍去病牵住他的手,两个人一同走过去,霍去病坐下,卫伉则真的被刘彻抓住了。
刘彻揉揉卫伉的脸,又捏捏他的手臂,稀罕的了不得:“仲卿生了个好儿子,朕让去病带你走这一遭,果然没错!”
卫伉弱弱道:“陛下,我是阿母生的。”
刘彻一愣,望向卫青,笑得更高兴了:“仲卿,你这个儿子……别说太后想将他养在身边了,朕也想!”
“陛下厚爱。”卫青欠身笑道。
刘彻回头看向卫伉,故意逗他:“伉儿,你想跟着朕,还是跟着太后?”
这又是什么送命题?皇帝和太后掉进河里,我先救谁?
“我是陛下的臣民,该为陛下分忧,太后是陛下的母亲,陛下要为太后尽孝。”卫伉道,“我愿侍奉太后,为陛下分忧。”
刘彻挑了挑眉,身为帝王,再好听的奉承话他都听过,这话不算新鲜。
不过四岁小儿说来却显得真挚许多,这孩子除了聪明,在哄人这件事上,的确青出于蓝,卫青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不想,卫伉又道:“但陛下若认真要我选,我还是想跟阿翁和阿母。”
刘彻本要说话,听了这一句,一时又愣住了。
无论是赏是罚,凡出自天家,底下人从来只能谢恩。
于年幼的卫伉而言,太后亲自养在身边,旁人看着再风光无限,于他,或许与罚无异。
没有哪个孩子想要离开自己的父母。
卫伉此话仿佛是在责怪皇帝太后叫他与父母分离。
“陛下……”霍去病刚想替卫伉解释,就被卫青按住了,他只好闭嘴。
卫青又抚了抚卫伉的背,此话造次,他刚要起身,给皇帝一个台阶,也给儿子找补,就被刘彻按住了。
“仲卿养了个好儿子。”刘彻面上仍带着笑,语气也并不重。
皇帝陛下爱憎分明得很,他既喜欢一个人,小小的被冒犯一下,他不会放在心上。
卫伉接着说道:“陛下,您和太后救了我阿母的命,我愿意报答,留在宫里侍奉太后。”
此话作为收尾极好,由当事人说出口更好,刘彻点头笑道:“你素来孝顺,朕原知道。”
见卫伉这几次,他真是处处都能带来惊喜,刘彻感慨着,又有点惋惜,他实在太小了。
皇帝陛下从不缺可用之人,可他也从不嫌可用之人多。
只是,皇帝陛下慧眼如炬,有些可用之人发现太早了,这就需要他等待他们成长。
这样的耐心,刘彻从来不缺。
从卫青到正在成长的霍去病,再多一个卫伉……
刘彻暗暗失笑,怎么全是卫家的人?不知道卫家可还有漏网之鱼?
先不急,刘彻想,他得先把眼前这条鱼网住。
“匈奴人从马背上长大,我们到底稍逊一筹,配上马鞍和马镫,我们与匈奴人的差距再次缩小,下次凯旋近在眼前。”刘彻步入正题。
“伉儿,你是如何想到的?”
卫伉能怎么回答?他肯定不能实话实说。
“陛下,我不会骑马。”卫伉道,“所以我想,当我骑马的时候,如何才能便捷、能安稳,然后……我就想到了。”
“也不是我一个人想的,阿兄完善了很多,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同阿翁说清楚。”卫伉不大好意思地笑笑。
“你们父子倒是一心,你阿翁也特地提了不能落下去病的功劳。”刘彻笑笑,“去病,来,朕得好好想想赏你些什么。”
霍去病起身行礼:“陛下,马鞍和马镫全是伉儿的想法,臣不过替他转述几句,不敢居功。”
刘彻笑道:“你们兄弟也一样,都这般谦逊,既然如此,你们都不要说话了,朕决定。”
卫伉和霍去病都看向卫青,他想了想,起身道:“陛下,去病和伉儿常领陛下圣恩,眼下他们年纪尚小,再加封赏不妥。”
刘彻不在意地摆摆手:“年纪又如何?朕瞧着,多少龙钟老臣也比不上他们两个小儿,若朝中都以年龄论封赏,朕要养多少虫豸?”
卫青:“……”
卫青无话可说了。
后来卫伉总结出一个经验,想推辞皇帝陛下的赏赐,不能叫他爹出马,不然八成是成功不了。
刘彻思索片刻,叫人拿出一套铜符赐给卫伉。
卫伉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迷茫地看向他爹,卫青惊讶地看向皇帝:“陛下,伉儿不过四岁,授官是不是……”
刘彻笑道:“还是你说的……秦有甘罗十二岁为上卿,汉有卫伉四岁为侍郎。仲卿你宽心便是,朕不叫他真做什么,照旧在东宫读书习武,嗯……朕再教教他兵法。”
卫伉彻底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鉴于皇帝陛下的突发奇想, 四岁童工卫伉觉得自己天都塌了,他再也没心情说话,不情不愿地谢了皇帝陛下的恩。
直到跟着父兄离开宣室殿, 他才捂着脸小声叹气, 四岁啊,汉武帝你也真忍心这么对一个孩子。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当值,白得一套官符, 别不高兴了。”
他哥不能理解,上班这两个字对曾经的牛马伤害有多大。
卫伉绝望地问:“有工……额, 给发钱吗?”
霍去病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一时无话可说。
卫青下意识答道:“比四百石。”
卫伉觉得自己活过来一半:“那还行。”
卫青的表情很是奇怪,他很不能理解, 他儿子为什么觉得这会是个安慰,他们家难道很缺钱吗?
霍去病也不理解:“难不成你缺什么了?”
“我不缺, 阿兄你不懂。”卫伉又问他,“你有多少?”
霍去病想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个问题:“应该也是差不多四百石, 是吧,舅舅?”
好问题。
卫青顿了顿,不确定道:“应该吧。”
卫伉:“……”
你们都这么不在意自己的工资吗?我们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钱是从哪儿来的?
卫青果断道:“你阿母知道,回去问她。”
“那我当官的事也得告诉阿母,她肯定会心疼我。”卫伉拍拍胸口, “我是个可怜的宝宝。”
霍去病扑哧笑了:“小宝宝,你真不害臊。”
卫青也笑了:“我不便随意往东宫去,去病,你送伉儿回去。伉儿, 也将陛下授你侍郎一事禀报太后。”
霍去病答应了,拉着卫伉去坐车,卫伉这才想起来:“阿兄,我们的课才开始,还得补上。”
“先去见太后。”霍去病将他抱上车,“你是不是从没有告诉太后马鞍和马镫的事。”
卫伉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太后喜欢新鲜热闹的事,这个说起来干巴巴的,没意思。”
霍去病揉揉他的脸:“那你先想想等会儿怎么跟太后说罢。”
……
王太后听闻卫伉被皇帝授官,先是高兴地摩挲着他:“哎哟,伉儿真了不得,才四岁就立了功。”随后她果然又问,“前几日你回来,怎么也不同我说此事,我好早些替你向皇帝请功。”
卫伉搬出他想好的说辞:“太后,我也不知道呀,下次我定然早些说,好请您帮我在陛下跟前多说些好话,嗯……最好叫我比阿兄的秩禄还高!”
霍去病还没离开,闻言不动声色地白了卫伉一眼,这小子哄太后高兴,还带上他。
王太后大笑道:“好,伉儿有雄心,日后保管超过你阿兄!”
卫伉干笑两声。
超过冠军侯?玩笑可以随便开,决心不能随便下,他可没这个本事。
霍去病朝卫伉抬了抬下巴,他丝毫不介意将来小表弟能超过自己,相反,他很期待他能逐步追上自己。
有人欢喜有人愁,卫伉被刘彻授官的事,高兴者有,自然也有不高兴的。
皇帝对卫家的恩荫多如牛毛,长安城中的贵胄们已经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了,可卫伉这次不是皇帝格外偏爱卫家,他是因功被授官。
尽管卫伉立了什么功,许多人都不清楚,但皇帝不会信口开河,他想赏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没必要撒一个轻而易举就能被戳破的谎。
想想前遭卫青的龙城大捷,看看现在他四岁的儿子已经能因功得封赏,多少人都发自内心地纳闷,卫家是拜了哪位神仙?卫青从前分明不过是个骑奴,怎么自己这么有本事,还能生个聪慧过人的儿子?
一时之间,卫伉究竟立了什么功,成了长安城最大的谜团。
而且,短时间内,他们暂且还解不开这个谜。
刘彻虽然已经吩咐下去,给骑兵打造马鞍和马镫,但他暂时还不打算公之于众。
明晃晃在人眼前的东西不可能做到长期保密,但在下一次与匈奴对战前,大汉得保守住这个秘密,才能让匈奴猝不及防。
卫伉休息日回家时,霍去病特意将皇帝的命令告诉他,以防他回家说到人尽皆知。
因此,卫伉向母亲说明自己突然当官的原因时,只能说现在还是机密,陛下不让说。
不过,萧氏并不在意秘密,她只知道她儿子凭真本事被皇帝授了官。
萧氏喜出望外。
自从卫伉被太后喜欢以来,萧氏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卫家出身不好,萧氏内心里一直很在意,所以她非常忌讳卫伉有可能做一个幸臣。
但一来皇家的恩只能领旨,二来自己得以保全性命全靠皇家,萧氏再别扭,也得送儿子入东宫侍奉太后。
好在萧氏还有个小儿子,她本来以为所有的期望都在小儿子身上了,不想峰回路转,长子也这么快就摆脱了成为幸臣的风险。
萧氏又想到孩子的父亲,龙城之战被多番颂扬,长子身上再无顾虑,日后就看小儿子了。
她志得意满地想,小儿子定然比他的父兄还要强。
卫伉不明白他娘为什么这么高兴,好像他中了状元当了宰相。
不过不管为什么,高兴总是好的,心情会影响到身体,既然当官能叫他娘高兴,卫伉想,等他长大些,再多多努力当大官,让他娘更高兴。
卫伉想到他爹的话,忙又问了他们家里的收入来源,萧氏这会儿高兴不已,也没细究,一一同他说了。
卫家的大额收入有两项:卫青的工资和皇帝的赏赐。
卫青之前任太中大夫,位居九卿,工资近乎千石,他还有个建章监的兼职,再领一份工资,现在他封爵关内侯,又多了一份食邑的进项。
而皇帝的赏赐之盛,不能细数,卫家库房中的金子几乎都是来自于此。
此外,卫步和卫广都在朝中做官,有工资领,但他们已经各自成婚,他们的小家庭如何经营,不归萧氏管,只是按照卫青的意思,每月会补贴他们。
霍去病除去工资,也有不少赏赐,尽管卫青说他是卫家的大郎君,但萧氏做账册的时候,还是将他的单独列出来,毕竟他大了成婚后必然要另立门户,免得到时候再生龃龉。
霍去病的日常用度,皆出自卫家府库,并不曾动他自己的分毫。萧氏把霍去病当外人不假,但想养霍去病的是卫青,动的也是卫青的银钱,不论萧氏对卫青如何看法,既然卫青放心让她执掌中馈,从不多言,她就不会从中作梗。
卫伉点点头,他对他哥亲近是他的事,从他娘的立场来看,能做到这些已经是人品巅峰了。
他爹可真是家里的顶梁柱,卫伉算了算,这一大家子,多多少少都是他爹一个人养着了。
……
休息日过后,卫伉回到长信殿的第二天,卫子夫过来跟太后请安,说想领他玩会儿,王太后欣然同意。
麻将之后,卫伉又和少府一起做了扑克牌,教王太后和长公主、女官们打牌斗地主,王太后年纪大了,玩得再高兴也不可能日日都有精神,她需要多多安静休息。
卫伉也十分乐意,自从他在宫中住着,小姑姑已经叫他去玩过两次了,本来有些陌生的姑侄关系也变得熟稔了。
卫子夫穿着漂亮的曲裾,走路时的仪态很漂亮,除了速度有些慢外,卫伉没发现别的缺点。
对于汉服,卫伉从影视剧中了解过一点儿,他一直以为曲裾是女子服装,这辈子他才知道原来曲裾也有男款。
卫伉曾经见过他哥穿曲裾,不得不说,老祖宗的审美没说的,这种衣服穿在漂亮的人身上实在是……太漂亮了。
嫌弃自己词汇量匮乏的卫伉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卫子夫对他说的话。
卫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抱歉,小姑姑,我走神了,你说什么?”
卫子夫弯腰牵着他跨过门槛,温柔地笑道:“在我这里没什么,你在太后跟前多留些神便是。”
“我知道,谢谢小姑姑。”卫伉乖巧地笑了笑,进殿后他见只有宫人,又问道,“小姑姑,公主们怎么都不在?”
卫子夫领着卫伉在自己身边坐下:“蓁儿带着硕儿在跟霏儿、蔓儿玩,我方才就让人去叫她们,不知是叫什么耽搁了,倒比我回来的还晚。”
刘彻如今有五个女儿,大公主刘蓁、三公主刘硕、五公主刘瑶是卫子夫所出,二公主刘霏和四公主刘蔓的母亲都不大得宠,往常卫子夫的三个公主很少跟那两个姊妹一起玩,还是近来太后总召她们一起去长信殿,才叫几个公主熟悉了起来。
“伉儿立了功,陛下有赏,我也送你一件礼物。”卫子夫笑着招手叫女官近前。
卫伉眨眨眼睛,咦,还有意外收获。
卫子夫的礼物是围棋棋子,并非黑白两色,乃是玉制,可以和王太后的麻将媲美了,都是卫伉做不到随手就用的东西。
但这竟然还不是这一日的终点,公主们尚未回来,刘彻先过来了,撞见卫伉后,他想起自己提过要教他兵法,当场就要授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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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 卫伉以为,他那天说要亲自教自己兵法,不过是信口一说, 过后必定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不想他老人家竟然还记着!
卫子夫不知道还有此事,她想到前两年陛下曾教过霍去病兵法,后来……
后来……霍去病婉言谢绝。
卫子夫不大能维持脸上的笑了, 不能再旧事重演吧?
她侄儿跟外甥比起来,更乖巧些, 更嘴甜些, 就算陛下的兵法造诣的确较为寻常,他也能比外甥再委婉些。
况且, 当年青弟小时,陛下教他, 他的态度可与外甥截然不同,他对陛下满溢崇拜, 他儿子, 想必与他一般。
卫子夫一心两用,先劝着陛下安稳坐会儿,孩子们这就回来,一边在心里斟酌又斟酌。
她还是高兴太早了,娘家侄儿有出息固然令她喜不自胜,但陛下的奇思妙想总叫人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未央宫中, 当真是如履薄冰。
四位公主是一起过来的,二公主和四公主少见她们的皇帝父亲,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大公主很有长姐风范, 领着妹妹们向刘彻行礼。
刘彻心情很好,笑问道:“去哪里玩了,玩什么了?”
三公主噼里啪啦讲了她们捉迷藏的趣事,大公主趁着间隙,叫二公主和四公主也说了几句话,在大姐姐的鼓励下,她们二人起初还有些磕绊,但刘彻温和带笑,叫她们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逐渐越说越顺畅了。
刘彻同每个女儿都说了话,最后拉过大公主坐在他身边,颇觉欣慰:“蓁儿长大了,是个好阿姊。”
刘蓁是刘彻的头一个孩子,向来多受偏爱,与父亲也最亲近,她挽着父亲的手臂撒娇:“阿翁笑话我。”
刘彻拍拍她的头,笑道:“才说你长大了,又做小儿姿态。”
恰逢乳母将刚睡醒的五公主抱过来,卫子夫刚要接到怀里,刘彻就忙阻止道:“再叫小五累着你,你好生坐下。”
卫子夫笑了笑,令乳母将五公主放到一旁的羊毛毯上。
“陛下倒大惊小怪起来了,原没什么。”
刘彻握住她的手:“还是当心些。”
卫伉摸摸下巴,觉得这个情景有点奇怪,只是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难道是被喂了狗粮的缘故?
刘彻就这么握着卫子夫的手,又道:“前儿去东宫,正赶上大姊也在,她提了一桩事,朕觉得甚好。”
卫子夫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听起来是喜事,陛下快同妾说说,妾也沾沾公主的喜气。”
刘彻笑道:“是喜事不假,你却不必沾她的喜气,于咱们也是喜事。”说着话,他瞧了刘蓁一眼。
刘蓁正和二公主翻花绳,没注意到这一瞥。
卫子夫心领神会,点头笑道:“是件大喜事呢,陛下已经首肯了吗?平阳侯不是外人,又有公主教诲,妾以为,真是再好不过了。”
“孩子们还小,现在不必说开,只你心里有数便是。”刘彻拍拍她的手。
卫子夫便笑道:“妾以后会常请公主和平阳侯过来说话。”
公主们并未在意这边大人们的对话,卫伉却侧着耳朵听了个全,并且领会了他们的言下之意。
听得津津有味时,卫伉忽然被刘彻点名了。
“伉儿,过来。”
汉武帝笑眯眯地招手叫他,卫伉毛骨悚然。
他缓缓走过去,深觉刘彻是笑里藏刀:“去病近来教了你什么。”
卫伉如实相告:“阿兄在教我练箭,只是我的准头不大好。”
“朕瞧瞧。”
皇帝陛下是个行动派,他说要看,当即带着卫伉去了演武场,又令人去长乐宫拿来卫伉的弓箭。
卫伉年岁小,所用的弓拿在成年人手中跟个玩具差不多,刘彻掂量了下,笑道:“是仲卿做的吧。”
卫伉点头:“正是我阿翁所做。”
刘彻饶有兴趣地跟卫伉分享往事:“从前在上林苑练兵时,仲卿就做过几个弓,不过那会儿都是给去病的。”
若是跟他哥聊他爹的事,卫伉必然有话要说,但换成皇帝陛下,卫伉想应对还得纠结用词,干脆沉默了。
卫伉认真拉弓,一副不为外物所扰的模样,箭离弦而去,嵌在靶上。
应该能算个八环,卫伉有点得意,这可是他学射箭以来最好的成绩。
“不错!”刘彻抚掌笑道,他矮身亲自拿了一支箭给卫伉,“再来。”
卫伉抿唇,抬手瞄准后,又是一箭,比上次差,只有七环。
但皇帝陛下仍旧含笑点头,叫卫伉继续。
卫伉的武课隔一天一节,今天他本来应该只浅浅练上一刻钟就结束的,因为有刘彻的干预,被迫增加到了半小时。
好在卫伉近来已经习惯了武训的强度,最后放下弓时,他不只成绩不错,手也不抖还站得稳,没有在皇帝陛下跟前丢脸。
刘彻赞赏地看着卫伉,俨然又是一个将才啊!
对于自己发掘人才的眼光,刘彻自觉想谦虚都很难办。
于是,检验完卫伉的学习成果后,皇帝陛下决定给他上上强度,要想成为将军,弓马上的功夫得学,兵法更是不可或缺。
刘彻从自己的书架上挑挑拣拣,最终选择了《孙子兵法》。
刘彻先问他:“你可知道孙子?”
“知道,他写了一本兵书。”卫伉道。
刘彻又问:“你可读过他的兵书?”
卫伉摇头:“没有。”
刘彻一笑:“今日朕便先给你讲讲这本兵书的第一篇。”
卫伉正襟危坐:“有劳陛下。”
刘彻起身,手执竹简,非常投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卫伉眼前有点迷糊,这一句很耳熟,谁读给他听过来着?
“这一句是说……”
接下来,卫伉就没有意识了,他手肘一滑,脑袋搁在小臂上,美美沉入了梦乡。
等卫伉再次恢复意识时,屋内已经有些昏暗了,他揉揉眼睛,下榻循着光亮走过去。
身披玄衣的青年男人正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拿着竹简,随性地半躺在沙发上。
卫伉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睡醒了?”
卫伉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哪里。
“陛下。”卫伉僵硬地行礼。
刘彻招了招手:“朕曾经教过你阿翁兵法,也教过你阿兄兵法,你这样的情况,朕还是头一次遇见。”皇帝陛下实在很好奇,“朕难道很有哄孩子的天赋吗?怎么朕一开口讲书,你就睡着了?”
卫伉:“……”
不愧是汉武帝,绝不内耗。
卫伉无辜道:“陛下,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才知道我睡着了。”
刘彻没忍住笑了:“罢了,不是什么要紧大事,许是你头先累了。”
卫伉行礼:“多谢陛下。”
“改日朕闲了,再叫你过来。”刘彻摆摆手,便有一个内侍上前,“先回东宫罢,方才太后遣人来叫你几次了。”
或许许多人都不会相信,刘彻的脾气一向挺好,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他只会更加宽和。
卫伉不过是在听他讲书时睡着了而已,算什么大事,不值当生气。
当年霍去病可是连听都不想听,刘彻也没如何。
卫伉行礼退下。
刘彻仍旧没什么仪态地卧在沙发上,好像他只是一个寻常长辈。
老师遇到学生课堂睡觉,任由他睡醒了还不生气,说出去没人相信的事,却发生在唯我独尊的皇帝陛下身上。
若不是卫伉亲身经历,他都得说这百分之百是野史。
他哥说得对,陛下当真很亲和。
……
第二天上课时,卫伉悄声跟他哥分享八卦:“陛下想要把大公主嫁给平阳侯。”
霍去病哦了一声。
卫伉拉他的袖子:“阿兄,你怎么没点反应?”
霍去病疑惑:“我该有什么反应?”
卫伉问道:“你就没什么感想吗?”
“我为何要有感想?”霍去病困惑。
行吧。
他哥确实不是一个聊八卦的合适人选,但卫伉也没什么人能聊。
霍去病将弓递给他,又示意他去拿箭。
卫伉却突然道:“说不定哪天陛下也叫你做他的女婿,阿兄,陛下很喜欢你的。”
霍去病道:“不会。”
卫伉拿箭,拉弦,七环。
他问:“不会什么?阿兄你不愿意?还是陛下不会将公主嫁给你?”
霍去病歪头:“你不知道?”
疑惑的人换成了卫伉:“我知道什么?”
“列侯方可尚主。”霍去病道。
卫伉眨眨眼睛,才明白之前太后那句话的意思:“还有这规定?那如果列侯都是七老八十的,公主年轻貌美……谁定的,公主不是他亲闺女吗?”
霍去病拿箭警告性地敲了敲卫伉的小臂。
卫伉嘿嘿一笑,讨饶道:“阿兄,就咱们俩我才说的。”
霍去病不买账:“加一刻钟。”
卫伉瘪瘪嘴,没敢求情,从军中回来后,小霍老师变得很严格,求情只能适得其反。
等加练完,卫伉又轻描淡写地道:“昨天陛下给我讲兵书来着。”
霍去病挑眉,表情一言难尽。
卫伉道:“我听了一句,就睡着了。”
霍去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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