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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卫伉到时,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带来的下人正驱使百姓运粮食,他们手中拿着马鞭,动辄扬鞭打人, 百姓们的衣裳本就单薄, 布料又不结实,此时不少人已经被打到衣衫褴褛,露出来的身上都是血痕。


    卫伉咬了咬牙, 仅仅只是强买强卖,已经足够他教训公孙敬声了, 不想他行事的手段更加残酷。


    还有修成子仲, 王太后近来身体不好,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上, 卫伉本来不打算把他怎么着的。


    但看到眼前的景象,卫伉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今天不管是谁,他都不会轻易饶过!


    “叫他们住手。”卫伉命令跟来的护卫, “再叫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滚过来。”


    仗势欺人者很快被拦下, 几个护卫几下就制伏了这些人,因他们不老实,又吼又叫,手脚还乱扑腾,有个护卫生了个法子,将他们的腰带解下, 把这些人捆了连在一起,其中一头再栓到树上,他们就跑不掉了。


    只是他们的嘴没有被堵上,仍在骂些不干不净的话, 卫伉正在给受伤的百姓看伤,又让一个护卫赶快回城去买些药。


    卫伉回头看了眼被捆住还在大声吵闹的人,问道:“他们的主子呢?”


    身边的护卫道:“属下去看……君侯,他们来了!”


    卫伉身边的护卫都是军中出身,之前负责皇帝的守卫,现在被皇帝命令保护宜春侯,唯他命是从。


    他们武力值高,出身不低,一心忠于皇帝,知道皇帝对卫伉的看重,又与卫青有旧日军中的情谊,根本不管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如何叫嚷,直接将他们拖了出来。


    “……放肆!”修成子仲骂骂咧咧,“你们竟敢这么对我?我是太后的亲外孙!就算是卫伉,也不敢这么对我!卫伉,你管管你的……啊!”


    公孙敬声也在大声嚷嚷:“我要告诉我阿翁!我要让我阿母告给皇后!卫伉,你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我……啊!”


    早在听到他们的声音时,卫伉就去旁边捡起刚才被丢在地上的鞭子,那上面还沾着百姓身上的血迹。


    他们吼他们的,卫伉近前几步,抬手一人一鞭,打得两个人哀嚎一声,也让那些乱喊乱骂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吓得一声都不吭了。


    就连小声喊疼的百姓都没有一个再敢说话的,他们愣愣地看向卫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卫伉将执鞭的手背到身后,因为他控制不住地在发抖,除了习武对战,他从来没有打过人,但是……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实在该打!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都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从小擦破一层油皮都得鬼哭狼嚎,卫伉这一鞭带着怒火,使足了力气,将他们的衣服都打破了,火辣辣的痛觉,他们何曾受过?


    一时间,此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哭爹喊娘的叫疼,好一会儿,修成子仲先好了半分,他呼哧呼哧吸着气质问道:“卫伉!你疯了……”


    话音未落,卫伉抬手鞭子又挥了过去,这次就不是一人一鞭了,不过具体多少鞭,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先是哭嚎怒骂,后来就是哀求卫伉,根本顾不上数。


    护卫中领头的怕卫伉真把他们两个给打死,过来劝道:“君侯,他们倘或有个万一,君侯不好交代。”


    这两个人总没有犯死罪,卫伉当真在这里取了两个人的性命,后续想收场也得费一番功夫。


    长平侯府如日中天,这也意味着嫉妒红眼的人多,多少人巴不得看着长平侯府一朝败落,好像他们就有出头的机会了。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若不是有人扶着,他们恐怕只能瘫坐在地上了。


    卫伉也不想出人命,他停下手走近几步,两个人下意识抖了抖。


    卫伉道:“觉出疼了?知道害怕了?欺负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也会害怕,也会疼?”


    二人都没有吭声,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不敢回话。


    卫伉吩咐护卫:“将他们放下。”


    护卫头领道:“去搬……”


    “地上。”卫伉转头继续去给百姓看伤,只留下一句话,“别让他们死了就行。”


    护卫头领领命,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人,不禁摇摇头,他奉皇命在宜春侯身边多时,知道他是个最善待百姓的人,这一场必然还不算完。


    等护卫快马将伤药买回来,卫伉分别给受伤的百姓上药,又嘱咐他们伤口不要碰水。


    百姓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应了几声,有人想叩头都被卫伉拦下了。


    “你们好生回去歇着。”卫伉温声道,“你们的粮食,放心,我会让人再给你们分别送回去。”


    里正听了这一句,赶忙过来招呼着人离开,他去长平侯府告状,不是想着把粮食抢回来,只是怕定好约的酒馆找他们要赔偿,他们赔不出来,想叫宜春侯做个保,谁知道竟是眼下这幅景象。


    痛快归痛快,里正也悬着心呐。


    等百姓都走光了,里正擦了擦脸上的汗,小心地瞧着卫伉,又不知如何说话。


    卫伉看向他:“你也放心,我保证他们不敢来报复你们。”


    里正忙躬身道:“谢过君侯!谢过君侯!”


    护卫头领问道:“君侯,也给这二位治一治伤吗?”


    卫伉走近瞧了瞧他们身上的伤,又分别诊过他们的脉,冷冰冰道:“死不了。”


    护卫头领以为这是不许给他们上药的意思,刚要再劝,卫伉的衣摆就被两个人拉住了。


    “卫伉,你不能这样……”修成子仲不知哭了多久,说起话来跟公鸭嗓似的,“你……你想想太后,我是太后的亲外孙,太后她一向疼我,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了……饶了我吧……”


    被打了一顿后,公孙敬声嘴上也老实了:“卫伉,我……我跟你可是表兄弟,你阿翁是我亲舅舅,我阿母是你的亲姨母,你……你不能……不能不救我,我不想死……”


    公孙敬声最好用的身份当然是皇后外甥,但现在他是一个字都不敢提了,毕竟刚才也没耽误卫伉打他。


    卫伉没有变态的喜好,不想欣赏他们痛哭流涕求饶的模样,他厌恶地撇过头。


    “给他们上点药,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了来告诉我。”卫伉吩咐道。


    护卫头领摆摆手叫拿着药的人过来,他自己则又跟上卫伉。


    卫伉让里正去各家统计好他们被搬出来的粮食,再叫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的下人搬回去。


    里正咽了口唾沫:“他……他们搬?”


    里正都不敢往那些人身上看一眼,虽然他们眼见主子被打,早就灭了气焰。


    卫伉点点头,又保证了一遍:“他们绝对不敢来报复你们。”


    里正躬身答应着,赶忙小跑着挨家挨户去统计了。


    这里是村子里打稻谷麦子的地方,宽敞通风,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看了看日渐西沉的太阳,他爹这么忙,不知道天黑前能不能赶过来。


    我还得让人赶回去说一声,卫伉想着,今天不能回宫了。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上过药后,痛感减轻了一点,面面相觑半天,瞅了瞅卫伉的背影,又忍不住浑身发抖。


    卫伉简直就是个神经病!他们嘴上求饶归求饶,心里可骂死卫伉了,他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真是脑子有病!


    身上还疼着,他们两个也只敢在心里骂,且卫伉都许他们上药了,他们都觉得没事了,只想赶快脱身离开,好回家告状。


    “我……”修成子仲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他的下人还被绑着,只能瞪了公孙敬声一眼,“还不快扶着我!”


    这会儿修成子仲才算想起来,他之所以跑到这里,全是这个公孙敬声挑唆的!


    公孙敬声说,卫伉弄了个酿酒的粮食,长安城内外都不多,但他们一个是太后的外孙,一个是皇后的外甥,完全可以不问自取,想必卫伉也不敢拿他们如何。


    修成子仲飞扬跋扈仗势欺人惯了,自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况且好东西他当然想受用,经公孙敬声一说,也没多想就带人来了。


    谁知道卫伉疯了,上来就敢打人!


    不过是仗着太后疼他,皇帝喜欢他,长平侯府势大,修成子仲咬牙切齿地想,纵然卫伉再厉害,自己也不是好惹的,他一定要去太后跟前告卫伉一状!


    公孙敬声更恨,他从小及不上霍去病,后来及不上霍去病和卫伉两个人。他们早早就进宫当差,皇帝喜欢太后喜欢皇后赞不绝口,还封了列侯,自己却被人嫌弃,若不是皇后松口,他连个挂名的郎官都得不上!


    公孙敬声不服!


    他嫉妒得眼红,这次撺掇着修成子仲过来,纯粹是为了恶心卫伉!太后的外孙、皇帝的外甥,公孙敬声以为,卫伉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谁知道他这么无法无天,连修成子仲都照打不误!就算太后疼他,难道还能让卫伉越过自己的亲外孙?


    一定得劝着修成子仲去东宫向太后告状,他也得让阿翁去找舅舅要个说法,他在家里都没被动过一跟手指头,卫伉竟然敢打他!


    公孙敬声和修成子仲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各自在心里盘桓着告状的主意。


    “我……”修成子仲道,“卫伉,你放了我的人,我……”


    卫伉转过身来:“你该称我宜春侯。”


    修成子仲一愣:“什么?”


    “你是太后的外孙,你呢?”卫伉没理他,看向公孙敬声,“你今天到这里来仗势欺人,仗的是谁的势?”


    公孙敬声在他的眼神威逼下后退两步,喏喏道:“我……我们给了钱,我们打算给钱……”


    修成子仲一听似乎也有了底气:“是啊,我们打算给钱,只是还没给,你就……你上来就动手!卫伉……”


    “宜春侯。”卫伉打断他的话,“你耳朵聋了吗?”


    修成子仲一哽,他的人都被绑着,卫伉的护卫虎视眈眈,他认怂道:“宜春侯,你不能不讲理……”


    “我就是不讲理。”卫伉道。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再一次面面相觑,不是,卫伉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仗势欺人吗?我也来仗势欺人,二位……”卫伉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被人欺的滋味如何?”


    跟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这样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骂他们欺压百姓,他们听不进去,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不可能平视在他们眼中如蝼蚁般的百姓。


    即便给了他们这样血的教训,卫伉也不认为他们自此不会再犯,他得让他们回忆起今天的经历就心惊胆战吓破胆,或许还能遏制几分。


    两个人被卫伉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吓了个半死,刚才还以为要被放过,这会儿一见他的表情,两个人的心都被吊到了半空中。


    瑟瑟发抖半晌,修成子仲才抖着嘴唇道:“你……你到底想……”


    他的话被一阵马蹄声打断,众人下意识望过去,只见有人正骑马赶过来,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人很多,因为他们瞧不到最后一匹马。


    卫伉踮了踮脚,看到他爹他哥都跟在第一匹马后头,不敢越过分毫。


    公孙敬声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忽然放声大哭:“阿翁!阿翁救我!”


    修成子仲比他还激动,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大叫:“陛下……是陛下!卫伉滥施酷刑,陛下,陛下要为我做主啊!”


    公孙敬声这才看到皇帝,他也跟着大叫哀嚎,吵得卫伉堵上了耳朵,又站得离他们远远的。


    得多没脑子才会觉得陛下这会儿是来给他们做主的啊?


    等刘彻一行人下马走过来,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还在大喊大叫,话里全是在告卫伉的状。


    “拜见陛下。”卫伉行礼。


    “不用。”刘彻笑道,“小子,你可把你们家那家令吓坏了,他跑了几个地方寻你阿翁,朕正巧听见了,也来凑个热闹,你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公孙贺看见他儿子衣服破了,还有外伤,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告罪一声,道:“陛下,恕臣先瞧瞧犬子。”


    刘彻还没说话,卫伉就道:“抱歉,南奅侯,不行。”


    公孙贺一愣:“什么?”


    刘彻摆摆手,道:“你急什么,叫他们两个闭上嘴,先听伉儿说。”


    公孙贺只好后退一步,他眼巴巴望着儿子,俗话说眼见为实,都这样了,陛下还一味向着卫伉,只怕……他儿子今天也讨不回公道了。


    往常皇帝偏爱长平侯府,公孙贺只觉得再好不过,毕竟他跟长平侯府跟皇后皇长子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他们好,自己也能跟着好。


    卫伉一向是个好孩子,不想如此暴戾,对表兄如此狠毒,日后他们家如何跟着长平侯府?公孙贺在心里叹着气,更加为难。


    有皇帝陛下的命令,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顿时紧紧闭上了嘴,他们只觉得凭现在这副样子,皇帝再偏心,到底不能肆无忌惮地维护卫伉。


    卫伉将自己听到家令回禀以及先前定下的高粱约说罢,又讲了自己所见,连同他后续怎么打这两个人,又说了什么话,无一隐瞒。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听得抬起胸膛,他们可是被卫伉不问缘由结结实实地痛打了一顿,人证物证俱在,卫伉也承认了,陛下不治卫伉的罪可说不过去。


    公孙贺却在此时低下了头,原来他儿子才是理亏的那一方,这下陛下可不能轻饶他们。


    他儿子得罪了卫伉,更是雪上加霜了。


    霍去病翻开卫伉的手,皱着眉头道:“傻不傻,打人还用你自己动手,手都红了。”


    “手红了?”刘彻探头过来一瞧,扬声道,“跟着的人呢?朕就是这么叫你们护着宜春侯的?”


    护卫们忙过来请罪。


    卫伉忙道:“陛下,若非我动手,只怕他们二人要报复,从刚才这边的里正就一直害怕,唯恐我走了以后,这两个人还会再来报复。”


    刘彻负手而立,冷笑道:“南奅侯,你来告诉朕,你儿子仗谁的势,在这里欺压朕的百姓?”


    要说公孙敬声仗势欺人,他最能仗的势当然是皇后,但提及皇后,就要牵扯到皇长子和长平侯府,刘彻当然要将公孙敬声同他们分割开。


    而且,刘彻如此盖棺定论,不仅仅是他偏心卫伉,也不只是他一早就打定主意绝对会维护卫伉。


    卫伉因何痛打这两个人,刘彻已经听明白了,他站在维护百姓的大义上,自然没错,最多只能说一句行事冲动罢了。


    众目睽睽之下,大汉天子该如何行事,刘彻从七岁当太子时,就已经被先帝教导过了。


    公孙贺急忙道:“臣管教不严,致使小儿犯下大错,万望陛下恕罪!”


    “你倒是通情理,可朕看你儿子,却不像是知错了的。”刘彻瞄了僵住的公孙敬声一眼,“南奅侯,素日你就是这么管教儿子的?”


    公孙贺站不住了,他跪下行礼:“陛下,是臣疏忽,小儿尚且年幼,臣多有溺爱,才致如此,往后臣定然严加管教,必不叫他再犯!”


    “年幼?”刘彻揽过卫伉的肩膀,“你告诉朕,你儿子和伉儿,谁哪一个能称年幼?”


    公孙贺简直想打自己一巴掌了,真是越急越错,他们夫妻总拿儿子当小孩儿,外人却不会把十五岁的公孙敬声当孩子!


    “伉儿自幼就知道为朕分忧,为天下百姓做事,公孙贺,你真是白活了这些年呐。”刘彻失望地摇摇头,“罢了,念在你于国有功,朕也不罚你管教不严,只将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领回去,管教好了再说。”


    公孙贺忙领命谢恩。


    刘彻又问道:“他可领了职?”不等公孙贺回答,他立刻接上,“有也免了,做人尚且不会,如何能入仕。”


    公孙贺只能再次领命谢恩,即便因为皇帝这话,他儿子或许一辈子都不能再入仕。


    公孙敬声直接呆愣在当地,分明是卫伉打了他,陛下怎么不罚他反而罚被打的人?


    处理完公孙敬声,刘彻又叫人把修成子仲拎到跟前,他已经看清了眼下的形势,忙跪下叩头:“陛下,我是被公孙敬声骗过来的,我……我绝不敢干仗势欺人的事……”


    “你闭上嘴吧!”刘彻道,“不若朕让廷尉来查查,你究竟有没有仗势欺人?”


    廷尉府是什么地方?在修成子仲的想象中,比卫伉抽他鞭子还可怕百倍!


    他立即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刘彻又道:“太后素来仁善,往年听说哪里有水灾旱灾,哪一处百姓受了难,她老人家都惦念得吃不下睡不着,你倒仗着太后疼你,在外如此行事,败坏太后的名声,更不顾朕的脸面,不忠不孝,又有何脸面立足。”


    刘彻的语气很平静,说出话的却像刀子,皇帝亲口说了不忠不孝,修成子仲往后当真难以立足了。


    修成子仲哭道:“臣万死,陛下饶命,饶命啊!”


    刘彻叹了口气:“太后年迈多病,朕不能不顾她老人家,暂且留下你,静观后效,只是不管你好或不好,不许再去搅扰太后,免得脏了她的眼。”


    修成子仲连连叩头。


    刘彻摆摆手,便有人将他带走了。


    “伉儿,你过来。”刘彻抬手拍拍卫伉的肩膀,“此事你做得很好,太宗皇帝和先帝都曾颁诏劝农,谓农乃天下之本,农民甚苦,为官者却不省,你深谙其中的道理,堪为百官的楷模。”


    刘彻给卫伉的行为抬了一个高高的台阶,从大汉建立以来,历代统治者都很重视农桑,毕竟这是百姓安定的基础,也是大汉安稳的根基。


    卫伉垂首道:“臣不敢当。”


    刘彻笑道:“朕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当得起!”他看向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子,“明日你过来告诉这里的里正,朕免了他们这一里八十户今年的全部赋税。”


    卫伉忙谢恩。


    刘彻指了指卫青:“你阿翁可急坏了,天色不早了,引朕去你常去的庄子上住下罢,你们父子也说会儿话。”


    “啊?”卫伉震惊地抬头,试图在他脸上看到开玩笑的意思。


    刘彻被他的表情逗得开怀:“有什么可惊讶的?朕年轻的时候哪里没去过,不信问问你阿翁。”


    卫伉弱弱道:“陛下,那里住处简陋……”


    “无妨。”刘彻已经抬脚走了,“仲卿,你带路,咱们慢慢走,这小子太啰嗦!”


    卫伉看向他爹,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陛下既说无妨,你打发人处理这边的事,再跟去病两个人先赶过去,叫人收拾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卫伉和霍去病先赶到庄子上, 令管事收拾屋子,准备晚饭,还要叫庄子上的人不要随便出门, 免得冲撞了皇帝。


    管事听闻皇帝要来, 整个人都懵住了,好在霍去病拍了他后背两掌,管事才醒过神来, 接着他就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霍去病抬起手,询问卫伉的意见:“我再打他两下?”


    “我好了!大郎君, 我好了!”管事一激灵, 顿时就彻底冷静了。


    管事转身去忙,卫伉这会儿才能喘口气, 往他哥身上一靠,整个人都跟没了骨头似的。


    “阿兄, 累死我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道:“不能出气, 明天我再陪你揍他们一次。”


    “这倒不用了。”卫伉道, “陛下出面责罚,想必能压下他们的气焰。”


    “今天你做得很好。”霍去病夸了他一句,又道,“日后有这样的事,你也可以来告诉我。”


    卫伉笑了笑:“阿兄,这么一点儿小事, 我还是能处理好的。告诉阿翁,是怕事后大姨母那里,他不好交代。”


    谁知道召来了皇帝陛下,结果也比卫伉预想的更好。


    霍去病道:“除了陛下, 舅舅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卫伉揉了揉脸:“凭我的实力,确实很能仗势欺人了。”


    霍去病弯腰看他:“还不高兴?”


    卫伉怏怏道:“阿兄,我只能管到发生在眼前的事,大汉太大了,我总想着,还有这样的事,或许无人会管。”


    霍去病退后两步,俯身注视着他的眼睛:“伉儿,你管了这一桩,大汉就少一桩这样的事。大汉之大,还有这样的事,也还有你这样的人,他再管上一桩,大汉又少一桩这样的事。”


    听罢他的话,卫伉伸手牵住他的手:“阿兄,我以后还想去长安以外。”


    “好。”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


    刘彻边赏着秋景边来到农庄时,卫伉和霍去病已经在外头等了半个小时。


    卫伉暗暗嘀咕,秋收刚过,新种下的庄稼还没发芽,田间都光秃秃的了,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在赏些什么东西。


    “陛下,这里也没什么伺候的人,只能委屈陛下了。”卫伉先给他打下预防针。


    刘彻笑道:“朕给你加个侍中的衔,你来服侍朕。”


    ω


    卫伉指着自己的鼻子:“陛下,你是在说笑吗?”


    “朕从不说笑。”刘彻一本正经道。


    卫伉:“……”


    因为皇帝陛下从不说笑,在庄子上略转了几圈,到正堂用膳时,卫伉尽职尽责地将下人端来的碗碟一一呈到皇帝陛下的案上,他没有干过这个活儿,好在总算手脚麻利,又在宫中多年,规矩礼仪都记住了,倒未出差错。


    刘彻笑着点点头:“伉儿这侍中做得不错,等明日回宫朕再赏你,下去用膳吧。”


    卫伉行礼谢过,又问道:“陛下,还需要我替你试毒吗?”


    “试什么?”刘彻怀疑自己听错了。


    “哦,就是我先替陛下尝尝你的饭菜,免得有人下毒。”卫伉道。


    刘彻撑不住笑了:“仲卿,听听你儿子说了什么?朕这是在谁家中吃饭?谁给朕下毒了?”


    “陛下,伉儿今天忙坏了,想必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卫青笑道。


    卫伉一脸无辜,他真是为了保险起见嘛,万一皇帝陛下真吃出问题,那怪谁头上啊。


    卫伉看向他哥,试图寻求认同,霍去病只示意他下来坐好。


    也是,皇帝出门带的人再少,二三十护卫也是有的,他们肯定早早就检查好了,不用卫伉现在才想起来操心。


    晚饭后,刘彻要到院中散步,只让卫青、霍去病、卫伉跟随。


    刘彻问了卫伉关于高粱和高粱酒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卫伉一一回禀。


    刘彻道:“你是想从这一批黍秫开始,逐渐扩大种植范围,与此同时,长安的酒被传到外地,他们也会需要黍秫,如此日久天长,黍秫在大汉将会家家户户种植。”


    卫伉想了想,道:“陛下,可能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种黍秫,就好像北方和南方的稻谷品种就有所不同。”


    刘彻点点头,道:“今岁各地秋收尚未有报,从去岁粮食产量和今岁各地所报过的旱涝灾害来估算,今年必然只多不少。”


    代田、农具和堆肥即便有官方出面,推行起来也是很慢的,老百姓不一定愿意听官府的,世世代代种田的也有自己的固执,得等他们切实见到成效,才会愿意尝试。


    因此直到今年,仍旧有因为才实行代田法而增加粮食产量的郡县。


    “赋税足够,百姓的口粮也够,确实能余出些地来种黍秫。”刘彻捻着手指,“酒业兴盛,也能多征些商业税,只是……酒多了,只怕闹事者也多,尤其是燕赵之地常有豪侠逞凶斗狠,罔顾律法,须得严加防范惩治。”


    “这几样事,你跟大农令、廷尉府一起去做。”刘彻扭头看向卫伉。


    “廷尉府?”这是又多了份工作?


    刘彻笑道:“朕命张汤教你。”


    卫伉:“……”


    其实不太想学呢。


    “怎么了?”刘彻看着他的表情,“你还不愿意?”


    卫伉扯了扯嘴角,道:“陛下,你……不觉得我有点忙不过来吗?”


    刘彻指着卫青霍去病道:“你问问你阿翁你阿兄,他们手上有多少事,你这才多少事?年轻人,任重道远啊!”


    卫伉并不觉得被激励到,他只觉得他们仨都被皇帝压榨得好可怜。


    不情不愿地谢过皇帝,卫伉转头就对他哥露出一个哭唧唧的表情,霍去病没忍住笑了下。


    “还有……今天的事,你怎么说?”刘彻忽然重提旧事。


    卫伉眨眨眼睛,还有什么说的?该说的他已经全在白日说完了。


    卫青抬手一礼,开口道:“陛下,伉儿今日行事冲动了些,请陛下担待一二,多加教导。”


    刘彻瞬间转阴为晴:“看看你阿翁,多会偷懒,他儿子倒要让朕来教。”


    卫伉回过神来,笑回道:“陛下,我阿翁阿兄都是陛下教出来的,如今可见陛下教导远胜先贤,阿翁烦请陛下,自然是陛下教导比他教得更好。”


    刘彻满意地点头:“不错,朕也来教教你。”


    卫伉作洗耳恭听状。


    “今日之事,就没有别的处理方式了么?”刘彻问道,“伉儿,告诉朕,你只有这一个处理方式吗?”


    卫伉道:“有别的,陛下,我完全可以不必闹得这么难看,就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威慑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的办法有很多,要压住他们,卫伉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刘彻瞧他一眼,道:“但是……”


    “但是,陛下,我不想那么做。”卫伉抿了抿嘴,老实道,“不让他们自己挨一顿打,吓不住他们。”


    刘彻接了下去:“吓不住,他们往后还会再行仗势欺人之事,如此结实打他们一顿,才能将他们吓破胆。痛改前非,他们两个人可没这样好的品行,只能叫他们想一想就觉得害怕,他们才有可能不敢做。”


    卫伉抬手行礼:“陛下圣明,多谢陛下。”


    “谢朕什么?”刘彻笑问。


    卫伉道:“我吓不住他们几时,但陛下能恐吓他们一辈子。”


    刘彻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板着脸道:“恐吓?朕是恶霸吗?”


    “陛下,他们肯定不敢不敬。但是我嘛,在那两个人看来,我肯定是仗着陛下欺负人的恶霸。”卫伉耸耸肩。


    “嗯,不错,日后你只管这么做。”刘彻转身往回走,“今日做恶霸的滋味还不错,往后你仗着朕的势,别说长安城,大汉谁都不敢惹你。”


    卫伉笑道:“多谢陛下,假以时日,匈奴、西域、西南夷、南越,日月所照之处,皆能闻得陛下圣威,我也跟着陛下沾光。”


    刘彻脚步一顿,旋即撑不住笑出声来,他转头看向卫青:“仲卿,你这个儿子,口中怎么总能说出这些花言巧语?”


    他并非要问卫青,说完话就摆摆手,让卫伉和霍去病停一停,他和卫青单独有话要说。


    兄弟二人停下脚步,看着君臣二人慢慢走远,卫伉只听到皇帝跟他爹说了一句话:“朕喜欢伉儿这孩子。”


    “今日伉儿给陛下添麻烦了。”卫青欠身道。


    刘彻笑道:“这正是伉儿的好处,他年轻气盛,不会有太多的顾虑,所以朕喜欢他。”


    卫青明白他的意思,为臣者,为君为民,皇帝喜欢这样纯粹的人。


    而卫青、霍去病、卫伉都是纯粹的人,所以他们最得皇帝喜欢。


    可惜,大多数人都悟不出这个道理,所以他们只能羡慕嫉妒恨的看着长平侯府这三位。


    当然,他们在皇帝跟前胜不过这三位,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不管论功劳,还是论为皇帝排忧解难的能力,他们望尘莫及。


    被留在原地的卫伉歪歪头,向他哥问道:“阿兄,陛下喜欢我什么?”


    霍去病不答,却问他:“你何时发现陛下知道你的目的,并且不介意顺着你帮你?”


    卫伉想了想,道:“我发现……是在到这边来的路上,但我知道陛下会维护我,就更早了。”他张开手掌,将手心朝向他哥。


    霍去病看了一眼,道:“看不出痕迹了。”


    卫伉日常总是射箭练刀,近来又干了些农活,手上有不少茧子,根本看不出娇生惯养的细嫩,那点握鞭子的红痕不仔细看更发现不了。


    卫伉笑了:“阿兄,你太明显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笑道:“我不向着你,难道还要向着别人?”


    “那确实,而且我还占理。”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我困了,阿兄,我先去睡,陛下和阿翁再有事,你帮我支应下。”


    霍去病答应了一声。


    很快刘彻和卫青谈完了话,卫青回来叫霍去病去歇着。


    一夜无话。


    第二天,卫伉因为睡得早醒得也早,他跑去厨房看给皇帝准备的早饭。


    卫伉常来,这边的人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像起初那样提心吊胆,怕伺候不好,但给皇帝做饭,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从昨晚开始,他们就心惊胆战,唯恐皇帝吃着不好,降罪他们。


    “陛下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咱们寻不到更好的,只要干净,味道过得去就好了。”卫伉笑着安抚他们,“陛下向来宽和,不会多加挑剔。”


    众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卫伉再回来,就看到皇帝已经醒了,他指着远处忙碌的妇人问:“伉儿,她们在做什么?”


    卫伉打眼一瞧,棉花采收完成后,要在竹席上晒干,之后才能轧棉。


    “陛下,她们在铺席子,晒棉花。”卫伉答道。


    “棉花?花儿?”刘彻好奇道,“为何要晒?用来入药的?”


    卫伉笑道:“不是花儿,陛下,棉花可以用来做衣服做被褥,嗯,比不上蚕丝,但比麻要好上许多,最好的是棉花可以保暖。”


    “保暖?”刘彻咂摸了下这两个字,“如何保暖?”


    卫伉道:“陛下请过来看了棉花便知。”


    刘彻便叫上卫青和霍去病,另有几个护卫跟随,一起走到已经摊开棉花的竹席旁。


    “陛下请看,棉花晒干后去除棉籽,再将棉絮弹得松软,一层一层铺均匀,用两层棉布包好,最后用针线缝上,就是被子了,冬天盖很暖和。”


    刘彻弯腰抓了一把棉絮,其中不乏黑色的棉籽和别的杂质:“朕记得,百姓冬日会用麻絮芦花保暖,棉花会比这些东西暖和多少?”


    “空口白牙的说,陛下很难体会,之前我说要为太后做一床棉被,陛下不嫌弃,待棉絮妥善处理了,我也为陛下做一床被子。”卫伉道。


    刘彻痛快道:“好啊,你如此卖关子,朕必然要试试。”


    他将棉花放下,身边跟着的护卫忙递上手帕。


    霍去病也蹲下身去,抓了把棉花在手里。


    卫伉又道:“陛下,棉花还能防线织布,做成衣服。”


    刘彻擦手的动作一顿:“织布?”他低头看看软绵绵的白絮,又看看手中丝质的手帕,“你说用这个织布?”


    其他人也看向卫伉。


    卫伉点头笑道:“陛下,少府已经在做工具了,等到纺线织布时,还请陛下移驾。”


    “好,朕一定去!”刘彻扬眉笑道,“就将这些棉花运到宫里去,从去棉籽开始,朕都要去瞧瞧。”


    卫伉讶然:“运……陛下,运到哪里?少府也没这么大院子……”


    刘彻笑道:“东宫地方大,正好请太后看个新鲜,你也便宜不是。”


    卫伉不用频繁来往于两处,自然是方便,但他还想教这边的人学会纺纱织布,可皇帝都开口了。


    如此,只能等明年了。


    “多谢陛下。”卫伉行礼道,“等棉花晒干,我就吩咐人运回东宫。”


    刘彻又问棉花是从哪里得来的。


    “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卫伉道,“张大夫从西域带回来许多新鲜的种子,我因此生了好奇心,也叫商队从西域和南边各处寻了两种种子,只是它们并非都适应长安的气候,只成功了这一种。”


    “南边啊。”刘彻道,“三七也是从南边寻到的。”


    可惜,还得再等等。


    ……


    刘彻吃完早饭就带着人走了,霍去病留下来,陪卫伉处理剩下的事。


    昨天的后续卫伉已经吩咐护卫头领办好了,各家的粮食物归原主,小村庄已然恢复了平静。


    卫伉和霍去病过来时,他们正在空场院上晒粮食,因为昨天的事,卫伉一露面,就被人认出来了。


    “宜春侯!”有一个人先叫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围过来。


    还有人赶着下跪磕头:“宜春侯……拜见宜春侯!”


    卫伉忙下马将人扶起来,先说不必叫他宜春侯,又问他们的伤可好了,昨天留下的伤药可还够用……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他,一直到里正过来,叫他们各自散开,仍然迟迟不肯退开。


    卫伉提高声音:“没事,咱们到这边坐着说话!”


    众人都跟着卫伉到空地上席地而坐,霍去病并未坐下,只是站在一旁。


    有人瞧见他,好奇地问卫伉:“小郎君,这位是小郎君的兄长?瞧着你们长得可像呢!”


    卫伉笑道:“是啊,这是我阿兄,他比我厉害,你们知道冠军侯吗?”


    “知道知道!”忙有人点头,“今年刚把匈奴他们那个……头领他叔父给抓到咱们长安来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冠军侯?”


    卫伉连忙点头:“是啊,就是那个冠军侯!”


    “哇!”众人都用惊叹的眼神看向霍去病,“冠军侯原来这么年轻!”


    “我阿兄才十八岁,是不是更厉害了?”卫伉得意扬扬地笑道。


    众人都点头赞叹,用各种朴实的话赞美霍去病。


    霍去病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卫伉适可而止。


    卫伉知道他哥害羞了,非常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跟里正聊起他们村子里高粱的事。


    “眼下昨天的事还没有传开,等在咱们这边预订黍秫的店家晓得了,若有别的话说,你们都只管来告诉我。”卫伉道,“日后你们还是照常种,昨天那两个人再敢过来,你们还是去长平侯府,我一定会管。”


    里正忙带着众人谢过。


    卫伉将皇帝陛下的好消息留到最后,这才向他们宣布了免一年赋税的事。


    所有人都结结实实愣住了,还是卫伉又说了一遍,他们才不敢置信地开口确认,卫伉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没有一个人听错,陛下的确要免了他们一年的赋税。


    半刻钟后,连同里正在内,所有人才敢相信,皇帝当真免了他们一年的全部赋税。


    他们喜极而泣,纷纷面向长安叩头,卫伉赶忙要去扶他们,霍去病拦了一下,等他们磕过头,才让卫伉扶他们起来。


    因为他们太激动了,卫伉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劝着他们冷静下来,只是许多人嘴里还不停念叨感激着皇帝陛下。


    卫伉知道免税是千载难逢的恩典,可看他们如此热泪盈眶,实在叫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直到他们离开,卫伉的心情都不大好。


    霍去病知道他为何心情不好,两匹马并排走出许久,他才道:“或许会有那一天。”


    “什么?”


    霍去病道:“人人都不交税的那一天。”


    卫伉勒住马,在原地愣了好长时间,他当然知道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要从现在开始,许多代人慢慢一步一步走到那一天。


    半晌,卫伉笑道:“阿兄,谢谢你。”


    霍去病歪了歪头:“回宫。”


    “是得回去了,昨天没回去,我还得跟太后解释呢。”卫伉道,“还有,往东宫运棉花,我也得告诉太后……”


    “这就不用你解释了。”霍去病道,“是陛下的命令。”


    “那陛下怎么看到棉花的呢?我是不是得先跟陛下串个供?”卫伉认真思索道。


    好在皇帝陛下分外周全,他已经将昨天卫伉夜不归宿和棉花结合在一起,让王太后相信他们是为了看棉花才一起没有回宫。


    “皇帝近些年稳重了不少,我都忘了,年轻的时候他动辄几天不回宫,原是常事。”王太后被卫伉扶着在外散步,顺便跟卫伉分享她儿子年轻气盛的过去。


    卫伉边听边附和几句,陪王太后散完步,他又去少府看纺线织布等各种工具的进展。


    当然,卫伉的新工作也不能落下,他先去廷尉府搬来各项法律条文,其中不乏张汤参与制定的,打算先读通了理解透了再去向张汤求教。


    与此同时,卫伉那一天的行事在长安上下渐渐传开。


    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当然不愿意提起那天的事,但皇帝忽然免了一里的赋税,人人都想探究,那天在场的人又多,一人一句,也足够拼凑完整。


    仗势欺人在长安很常见,尤其是修成子仲,凭太后外孙的身份,难免不给他面子,一朝碰了壁,人人可不得都奚落议论他两句。


    公孙敬声更不必说,他可是卫伉的亲表兄,也没见有半分面子,陛下不遗余力的维护卫伉,事后也不见皇后安抚公孙家。不管是陛下还是皇后,果然都更看重长平侯府啊!


    修成子仲自觉丢尽了脸,不肯再出门,有皇帝的话在,修成君也不敢去找太后诉苦告状,只好忍下这口恶气。


    公孙敬声更加不敢出门,公孙贺那天就在场,别无他法,卫君孺去找卫青哭了一场,没什么用,还被提醒不要惊扰卫祖母和皇后。


    卫君孺又伤心又生气,到底没了法子,只能整日在家里看着儿子哭。


    不管他们如何,棉花开始往东宫运,卫伉有更要紧的事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卫伉叫人把做好的脚踏轧花机等一系列工具搬到东宫。


    第一批成品轧花机只有三个, 以卫伉目前的身高还不能操作,由少府的匠人来演示。


    旁观的除了刘彻和王太后,卫青、霍去病也在, 以及椒房殿一众人、长公主们、张舒、大公主和曹襄。


    轧花机底部是脚踏板, 上方双辊用来分离棉花棉籽,侧方有手摇的曲柄。


    匠人坐在轧花机后方,一手摇曲柄, 一手持续送入带籽的棉花,同时脚踩踏板, 联动上方的双辊, 棉籽卡在辊间向下脱落,由此和棉花分开。


    去除棉籽的棉花仍有些杂质, 但无需手工挑拣,下一步弹棉花就可以去除掉这些杂质。


    众人暂且还无暇关注下一步, 刘彻捡了一颗棉籽:“除了留种子,这东西还有用处吗?”


    棉籽可以榨油, 但粗加工的棉油不能食用, 精加工倒是可以……但现在没那个工艺。


    卫伉果断摇头。


    弹棉花的弹花弓看起来有些像射箭所用的弓,但两者所用材质不同,弹花弓更长更重,用的时候需要吊在腰间,用木槌敲击弓弦,弓弦的震动将棉花打散, 去除杂质。细弹还能通过理顺棉花的纤维,提升棉线的韧性。


    轧棉和弹棉花都很脏,众人离远了些,去看接下来要用到的工具, 接下来将弹散的棉花用搓棉板搓成粗细均匀紧实的棉条,然后就能进行纺纱了。


    纺车有两种,家用的小型纺车以及能批量纺纱的脚踏纺车,少府匠人尝试着将两个都做了出来,后者的工艺更复杂,暂且只做成一台。


    纺成纱线后还要用米浆或者小麦面糊浆洗,这是不能省略的步骤,不然织布时就会崩线。


    浆洗的纱线需要晒干,揉搓顺滑后将其缠绕成筒纱,方便接下来牵线、刷经、卷径,即按布匹宽度,拉出数百根线,分层理顺,蘸稀浆刷一遍线,最后整齐卷在经轴上,安装到织布机。


    大汉也有织机,但不适合用来织棉布,要等到后来黄道婆改造,才有了最合适织棉布用的织布机。


    织布机的结构更复杂,如果只是坐着织布的话并不难学会,难的是要先做好精细的穿线准备,才能保证织成合格的布。


    布织成后还要用清水煮,去掉过程中粘到其上的米浆,再用木槌反复捶打,让布更加柔软平整,阴干后用石碾滚压,可以让布面紧实光滑。


    如此,就算成功做成了棉布。


    一天的时间显然看不到织成完整的布,卫伉建议皇帝陛下,等准备的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织布时他再过来,这样可以将每一个步骤从头看到尾。


    刘彻每天的大事小情非常多,当然不能成日耗在这里,除了王太后,其他人也不会日日过来。


    卫伉有意引着王太后多活动,每每用过早膳,都要扶着她过来瞧瞧进度,眼见着从不干不净的棉花织成一块完成的布料,王太后也忍不住赞叹了。


    “瞧着真不错。”王太后面上满是笑意,抬手摸了摸才织成的布,“再染上色想必会更好。”


    刘彻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卫伉:“伉儿,叫人染一匹布来瞧瞧。”


    棉花和丝绸染色所用的原料差不多,步骤也差不多,宫中自然有人会做,但他们在技术上还处于很初级的阶段,更复杂的染色,像印染、套染、拼染还需要慢慢琢磨进步。


    棉花的被子做好了几套,这些棉被只在里面用了白色的棉布做棉胎,外层仍用丝绸,此时已经是八月底,天气在慢慢转凉,畏寒的王太后正好能盖上一床偏厚的棉被。


    刘彻当然和王太后一起得到了两套被子,他暂且没什么感想,但王太后用着很满意,对皇后和长公主们夸了又夸卫伉的孝心。


    这一次收获的棉花有限,做被子、织布,从皇帝开始,这个也要,那个也得有,卫伉不打算无私奉献给皇帝,主动开口要给自家留些,卫祖母、卫青、霍去病等人都要有。


    听他一说,刘彻打趣道:“朕倒忘了,这次偏了你这些东西,未曾赏你什么,险些叫你吃亏了。”


    卫伉笑道:“陛下,除了棉花,所有的东西都出自少府,我占了许多便宜才是。”


    “你不必管这些不要紧的小事,朕给你什么你收着就是。”刘彻招手叫他坐近些,“朕原本也要叫你过来,棉花既从你开始种,你来说说,种子自西域而来,商路暂且不便,要等到何年何月,大汉才能遍植棉花?”


    刘彻近来已经完全切身体会到了棉花的好处,棉花远胜百姓现在普遍在用的麻。


    从种植上来说,棉花比麻更好种,从纺线织布上来说,棉布也更加容易,百姓们在家就能织布。穿着的舒适度和耐穿耐磨洗,棉布也更胜一筹。棉花还能保暖,对于冬日的北方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好处。


    不管怎么比较,棉花都比麻好,但棉花也有一个巨大的缺点。


    大汉没有。


    卫伉没有立刻能解决困境的好办法,棉花和南方的三七不同,无论是西南夷的大小部族还是南越,至少在现在的阶段,他们都不排斥和大汉做生意,只要有需求,成品的三七还是能陆续运抵长安。


    大汉和西域的来往及其不方便,即使双方都有通商交流的意愿,奈何匈奴宛如牛郎织女间的银河,将他们分割开来。


    只是这种分离快要结束了,后年,冠军侯打通河西走廊,匈奴被迫往更北方退守,大汉和西域就能直接接壤了。


    卫伉挠了挠下巴,道:“陛下,我以为,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一来先用现在的棉花种子慢慢种植,也不要停止请商队收购棉花种子,二来如果大汉能拿下浑邪王、休屠王的匈奴右地,与西域的通商就不会再受匈奴的阻隔。”


    听罢他的话,刘彻满意地拍拍他:“不错。”他领着卫伉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一划,“再等一年,朕打算让去病带兵夺下此地,如此不但能打通和西域的通商,还能再得一片更大的草场。”


    卫伉道:“陛下,还能屯田,就像建朔方郡,戍边的士卒可以既守边也屯田,不然只往那边运粮草,不便还是一回事,耗费太大了,日后匈奴若不安稳,再行出兵,或许还能供应上大军的粮草。”


    这是过几年汉武帝就会有的政策,当然也很符合现在皇帝陛下的想法,他果断接受,只是具体的细则得等到后年打下河西走廊后,他再跟朝臣们细细商议。


    明年的棉花除了在庄子上种,刘彻还让卫伉在上林苑种些,他得亲自瞧瞧棉花的生长过程。


    忙完棉花的事便到了年下,刘彻有许多祭祀,这几年每逢有祭祀他都很喜欢带上卫伉。


    卫伉几年前种下的葡萄今年总算结出了能吃的果子,然而等他忙完回家,已经过了季。


    卫伉在家里唉声叹气,卫祖母瞧着他可怜兮兮的,便说明年一定派人去提醒他。


    “你难道没吃过葡萄么,宫里的葡萄只怕比咱们家的好。”卫祖母摸摸他的头。


    卫伉哎呀一声:“大母,这是我种下的嘛,虽然后来都没顾得上打理。”


    卫祖母笑道:“你的事多,你跟你阿翁阿兄,哪个都是时时闲不下来。”


    皇帝陛下用人就是如此,他喜欢你,你办事合他的心意,他就会一个劲儿的给你安排工作,虽然工资奖金从不会落下,但忙也是真忙。


    年前皇帝的赏赐送来时,恰逢霍去病放假回家,卫伉把他那个册子递到他手里。


    “什么?”霍去病疑惑。


    “陛下今年的赏赐,这是阿兄你的。”卫伉又指指另外两个,“这是阿翁的,这是我的。”


    霍去病将它放回去:“哦,你没事做了,看这个做什么?”


    卫伉托着下巴道:“家令总得找个人回禀,阿翁又不在家,我一会儿还得去库房瞧瞧呢,阿兄……”


    “不去。”霍去病果断摇头,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琐碎的杂事。


    卫伉哼了一声:“我要把你的东西全搬到我库里!”


    霍去病不在意:“随你。”


    卫伉哀怨地看着他,霍去病只好陪他走了一圈,等他们回来,卫青也回家了。


    从未央宫开始,长安最近正流行玻璃门窗,长平侯府几位主人的房间已经置换完成,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长平侯府人不算少,孩子也多,每逢过年时还是十分热闹的,除了姻亲,卫家没有别的亲戚,只有一些朝中的好友来往,过了元日也不会十分忙碌。


    卫君孺回娘家时没有带着公孙敬声,只跟卫祖母说他有别的友人要会,改日再来给她问安。


    卫伉便知道,这是公孙敬声在躲着自己,正好,卫伉也不想见到他。


    从前卫君孺很喜欢卫伉,他聪明乖巧,前程肉眼可见的好,不管有没有私心,卫君孺都不会不喜欢这个侄儿。


    然而,侄儿毫不留情地打了她儿子,她兄弟又没有半句软化,卫君孺这次见了卫伉便分外冷淡。


    卫祖母不清楚之前的事,只是在卫伉主动避开后,问大女儿:“你跟伉儿还闹了不愉快?”


    卫君孺勉强笑道:“没有的事,我如何跟伉儿闹什么不快,阿母多想了。我只是近来有些累。”


    卫祖母点点头:“也是,无端端的,你如何会跟伉儿一个孩子过不去。”


    “是啊。”卫君孺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卫君孺当然清楚公孙敬声那日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可卫伉的处理方式在她看来太不近人情,他们总是表兄弟,难道不能好好说话吗?非得动鞭子打人,弄得公孙敬声现在身上还有疤。


    更别提那日惊动了皇帝,卫伉不替表兄找补两句,任由皇帝撸了公孙敬声才得来没多久的郎官,日后不知还能不能有再入仕的机会了。


    卫君孺从前还想着,她儿子好不好的,将来总有表兄表弟依靠,现在长平侯府冷漠无情,皇后又亲近长平侯府,她儿子将来还能指望谁?


    公孙家当然也有亲眷,可如何及得上长平侯府和皇家?好歹她儿子还能有一个列侯爵位继承,这是卫君孺唯一的安慰了。


    ……


    过完年,卫伉就开始张罗新一轮的高粱种植,尽管得等到五月开始种,但提前选定种植的区域和说服百姓种植可是个大工程。


    恰逢去年的第一批高粱酒在长安城售卖,凡是品过此酒的人,无一不称它为上品,高粱因此成了紧俏货,就连贵族子弟都寻摸着买高粱回家酿酒。


    但是去年收割的高粱早已经提前被预订走了,又有去年卫伉的那次发威,就算有人想强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毕竟卫伉连太后的外孙和皇后的外甥、自己的亲表兄都不给面子。


    而且,皇帝还护着他。


    不敢打这些高粱的主意,想买高粱种子的人就多了,他们可以自家种嘛。可农户们手中的高粱种子都只留够了自家种的,其余的都被卫伉买走了。


    找卫伉买种子?所有人都在心里打了个鼓。


    见过卫伉的人都说,他是个俊秀的少年郎,总是笑脸迎人,又讲礼数又好说话,跟他的父亲长平侯很像,父子二人都是性情温和的人。


    但近来的传闻打破了这种说法,现在卫伉的标签是不讲情面,谁都不敢在他手里讨种子,包括最近和卫伉一起工作的大农令。


    别说所有的高粱种子都是卫伉自己掏钱买来的,就算是朝廷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也没什么,偏偏卫伉一丝不苟,大农令也不敢触他的霉头,一直老实本分的工作,生怕一个不好得罪了卫伉,惹得陛下降罪。


    不敢求卫伉,又想要种子,跟卫伉交好的几个人就遭了殃,曹襄、苏武、张沣纷纷不胜其扰,都来找卫伉问种子的事。


    卫伉当然不会将手里的种子随意卖出去,这些是要免费给百姓们种的,至于想要种子的贵族,他们不缺人不缺钱,完全可以自己去南边买。


    经过口口相传,很快就有许多人知道了种子的来处,除了贵族子弟会遣人去南边,民间也有不少人瞅准了这个商机,有往南边行商的就会着意寻找高粱种子。


    隆冬时节,卫伉终于安排好了五月份的高粱种植,回宫窝冬,刘彻将他叫过去上课。


    刘彻只瞧他一眼,就问道:“脸怎么冻伤了?”


    卫伉笑道:“多谢陛下挂心,义先生已经给我开了药。”


    刘彻又问:“又是每一里都是你自己亲自去跑的?”


    “陛下,还有大农令。”卫伉道。


    “大农令常有自己的事要做,有时候不会跟着你。”刘彻不再跟他拐弯抹角,直言道,“伉儿,知道你哪里错了吗?”


    卫伉眨眨眼睛,他思考片刻,方道:“陛下是说,我应该学会用人。”


    刘彻点头:“去岁织布,你会让少府匠人做工具,怎么轮到此事,倒不懂得如何安排人了么?大农令手下的人你自然可以差遣,他不敢多言。”


    只要卫伉命令,他们当然会执行,但如何对待百姓,百姓们真正的意愿,他们没有卫伉那么关注。


    但皇帝陛下确实是对的,大汉这么大,卫伉不可能亲自管到每一个地方,暂且他都不能离开长安,高粱却要辐射到长安以外了。


    卫伉垂首道:“陛下教诲,我明白了,多谢陛下。”


    刘彻这才笑了:“你向来聪明,只是年纪小,经的事少罢了。”


    今天的课才只是开始,接着刘彻又教了他些御下用人的手段,好叫卫伉以后能够更加如鱼得水。


    课程结束时,刘彻问起王太后这两日的情形,入冬以来,王太后又病了一场,身体愈发不好,如今正在卧床休养。


    卫伉低落道:“义先生说,太后还要静养些日子,等开春天暖和了,或许能更好些。”


    刘彻顿了顿,旋即起身道:“朕去向太后问安。”


    皇帝的銮驾到长信殿时,王太后正吃药,黑乎乎的汤药让她皱紧了眉头。


    “明日不吃了。”王太后拂开义姁喂药的手。


    刘彻正好听到这一句,有意哄一哄王太后,便笑道:“阿母当着孩子的面这样说,可要教坏伉儿了,下次伉儿病了不吃药,仲卿管不住儿子,可要埋怨朕了。”


    “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王太后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笑道,“胡说,你们都好好的,不许生病。”


    她将卫伉叫到身边,拉住他的手,又看他的脸:“伉儿冷了吧?近来还是在屋里多暖一暖,等这伤好了再出门,不然落下冻疮,以后年年都要难受。”


    卫伉乖巧地笑道:“这几个月我都不出门了,只在东宫陪着太后。”他接过义姁手中的药碗,喂给王太后一勺药。


    王太后哎了一声,张开嘴吃了下去。


    等一碗汤药吃尽,义姁退下,刘彻才笑道:“成日在太后眼前晃,太后可要嫌你烦了。”


    “到时候我便让伉儿去烦你。”王太后拍拍皇帝的手,眼中虽有笑,脸色却是苍白,“谁让他是你自己选的女婿?”


    “阿母可比我先瞧上伉儿做孙女婿,过几年蔓儿和伉儿成婚,大母有了重孙,恐怕只会偏爱这一个孩子了。”刘彻笑着瞧了卫伉一眼。


    卫伉挠挠脸颊,一声不吭地任人打趣。


    王太后摇摇头:“我哪里还有这些日子……”


    卫伉鼻尖一酸,唯恐叫王太后看到,他忙转过头去。


    “阿母!”刘彻忙道,“今年天冷,雨雪多,人容易生病原是寻常,开春外头天暖了,阿母常出去走走,身上自然就好了。”


    王太后只是摇头,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太后病中容易多思,原没有什么事的。”卫伉揉揉眼睛,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两边劝道,“陛下,陪太后在屋里走走也好,义先生说,太后虽要养病,也该多活动,不好总躺着。”


    刘彻很快整理好了情绪,笑着去扶太后:“阿母,我扶你起身走走,阿母疼伉儿,不听我的,可要听他的。”


    “当初叫这孩子跟着义姁学医,不想如今比起我,他更听义姁的话。”王太后假作抱怨,手抬起来点点卫伉,“早知道就不许你学医了。”


    卫伉笑道:“太后疼我,舍不得委屈我。”


    苏安等服侍着王太后穿上厚衣裳,刘彻和卫伉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在寝殿内散步。


    “我在叫太常卜卦了,今年要立据儿为皇太子,还要办霏儿和去病的婚事,若有合适的日子,硕儿的也能在今年办。”刘彻边走边跟王太后说些喜事。


    王太后感慨道:“当初先帝立你为太子,那一年你就是七岁,一眨眼,你都要立自己的皇太子了。”


    刘彻在刘据七岁这一年正式立他为皇太子,的确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在这一年成为皇太子的。


    “正式立储后,我打算将太子的属官都配齐,有先生教导,良臣辅佐,将来据儿必定能青出于蓝。”刘彻畅想着自己的打算。


    卫伉忍不住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他现在是一个对儿子有无限期待的父亲,是一个对继承人有无限期待的皇帝。


    就如同他想要建立超过先辈的功业,他也希望他的儿子能超过他,一代强过一代,大汉才会愈发强盛,大汉才会屹立不倒。


    在卫伉看到的那个未来中,汉武帝也这样期许过皇太子吗?当皇太子在湖县自戕后,汉武帝会想到当年他册立太子的时刻吗?他会想到他当年对太子的期望吗?


    王太后问道:“皇帝也打算叫伉儿做太子的属官吗?”


    卫伉顾不得再想别的,震惊地看向王太后,她向来很少这样主动过问皇帝的政事。


    刘彻也有些惊讶,他知道母亲偏疼卫伉,到如此地步还是他没有想到的,只怕自己的那几个孩子,在母亲这里都要稍逊一筹了。


    刘彻当然不会因此生气,他如实道:“伉儿跟仲卿、去病一样,他们在朝中有更要紧的事,不会任太子属官。”


    王太后笑着点头,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端午假期三天发文时间都不能固定,假后恢复中午十二点十二更新。纺线织布等来自网络搜索,不保证正确。


    第94章


    十一月, 去年种下的三七要移栽,负责种植的军医说去岁的种子成活率不是很高,今年的苗长得好的不太多, 将来所得到能入药的就会更少了。


    好在现在有从南边运过来的成品三七, 军中有药材可用,他们还能慢慢总结经验,将来总是能在长安成功种植三七。


    对于这个结果, 刘彻尽管不免有些失望,却也理解, 因此还是勉励了他们。三七的种子他已经派人在多多寻找了, 既然要试验种植办法,就多种多试, 才能早日成功。


    有过一次棉花种植失败经历的卫伉更好接受,原本去年种三七时他也没指望一次性就能成功。等皇帝说完话, 卫伉详细问了军医,将他所说的记下来。


    卫伉上次稀里糊涂领了一个侍中, 近来也常被皇帝喊过来参与他的内朝小会, 这让他对朝政有了更多的了解,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合理安排时间,所以倒没有忙得不可开交。


    等军医退下时,卫伉也跟着离开了,他要去廷尉府。


    张汤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待人温和, 有问必答,和卫伉看过司马迁所作的《酷吏列传》后留下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司马迁没有见到过张汤吗?司马迁云游结束回到长安时,张汤应该已经被诬陷下狱不得不自杀了。


    而张汤之死背后还有许多原因,被陷害只是一个导火索。简而言之, 就像主父偃一样,张汤也是皇帝的刀,当皇帝需要平息矛盾找人背锅时,他就不得不舍弃这把刀了,纵然这把刀他用得再顺手。


    皇帝或许会觉得可惜,但遗憾的情绪不会留在他心里太久,因为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好用的刀。


    张汤死时是很不甘心的,他定然没想到自己会落到那样一个下场,他会后悔吗?


    卫伉只在廷尉府待了一个时辰,就打算回东宫去陪伴王太后,离开时,他忽然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因为三七是军中用药,卫青今天也在,他被皇帝留下来有别的事,等离开宣室殿,卫伉已经进了廷尉府。


    等卫青又忙了些手头上的事找过来,卫伉正托着下巴坐在车上发呆,卫青敲了敲马车:“怎么不回东宫?”


    “我跟阿翁心有灵犀,知道你这会儿要来找我。”卫伉歪了歪头,瞧着不大高兴。


    卫青见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就道:“我并没有别的事,今日风大,你回去吧。”


    卫伉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吩咐人驾车,卫青温声问道:“还有什么事想跟阿翁说?”


    “……”卫伉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头,“有一件事,但我想不起来了。”


    卫青笑道:“回去慢慢想,下次再告诉我。”


    卫伉笑了下,瞧着情绪好了些:“阿翁,你也快回去吧,天太冷了,你要注意保暖,也告诉阿兄和大母,尤其是阿兄,千万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叫他肆无忌惮!”


    卫青连声答应,见风越来越大,抬手推着他坐好,又吩咐车夫立刻出发。


    马车轱辘轱辘离开,伴随着卫伉的一句叹息,今年这个冬天实在太糟糕了。


    回去东宫后,王太后见他情绪低落,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卫伉摇摇头:“冻得我还没缓过来,今年太冷了,底下报了不少雪灾,近来陛下在忙着安排人赈灾。”


    “这么冷的天,若是咱们大汉也有棉花就好了。”王太后闻言感慨道。


    卫伉笑道:“陛下已经吩咐下去,等明年阿兄打通咱们和西域的商路,就会有更多的棉花种子进入大汉,太后且看,不到十年,就能家家户户都种上棉花啦。”


    王太后摸摸他的脸,笑道:“十年啊,你替我看……”


    “太后……”卫伉赶忙打断她的话,“陛下还要我在上林苑种棉花,四月初就要种了,到时候太后也去瞧瞧,如何?”


    王太后没有回应他这一句,只是靠在引枕上,满眼慈爱地看着卫伉:“伉儿,你到东宫那一年,才只有四岁。”


    卫伉嗯了一声:“我在太后身边已经快要满七年了。”


    “好像一眨眼,伉儿就长大了。”王太后叹息着道,“长得真快啊。”


    “我还小呢,太后。”卫伉红着眼眶笑了笑。


    王太后拉过他的手:“你在我跟前长了这些年,是我耽误了你,好孩子,你该在你阿母跟前长大的,她也能多疼你几分。”


    卫伉一愣:“太后……”


    他从没有想到,太后竟然知道萧氏偏心,还以为责任在自己。


    “傻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太后一笑,“你寻常什么都不说,难道我看不到?你在东宫这些年,你阿母来过几次?你兄弟在椒房殿,你阿母去过几次?我是老了,倒不至于连眼前的事都看不到。”


    “与太后无关。”卫伉忙解释道,“太后,我阿母并非因为我不在她跟前不疼我,或许是我与她的母子缘分浅,自幼便是如此。太后,我有阿翁阿兄,大母疼我,太后也疼我,我不计较这个,也不会难过什么,太后别多想。”


    王太后怔了半晌,她并非不信卫伉的话,何况她自己就是几个孩子的阿母,要说一碗水端平,她摸着良心问自己,确实也做不到。


    但王太后疼卫伉,便会替他委屈,为此心疼。


    “傻孩子。”王太后沉沉叹了一口气。


    恰好义姁送了今日份的药过来,卫伉接过来慢慢喂太后吃了,又服侍她漱过口。


    王太后半躺着歇了一刻钟,方又道:“伉儿,你阿翁阿兄都疼你,尤其是你阿翁,他经事多,往后你要多听他的话,你年纪小,行事难免有不足,要多跟你阿翁学着。”


    卫伉忙点点头,见太后有些喘不过来气,又给她顺着胸口:“太后才吃了药,歇一会儿吧。”


    “嘴里苦,说会儿话再睡。”王太后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


    卫伉道:“我再给太后倒杯水。”


    一旁服侍的宫人听到这话,忙去倒了杯温水呈上。


    “甜的怕会解药性,义先生不让太后接着药吃甜的,等太后睡下,我去吩咐人给太后做好克化的甜点。”卫伉慢慢喂王太后喝了两杯水,“太后想吃什么样的点心?”


    “都好。”王太后歪在软枕上费劲地喘着气,又动了动手指,“伉儿,坐近些。”


    卫伉往下边脚踏上坐了,趴在王太后枕边小声道:“太后。”


    “皇帝不让你做太子的属官,伉儿,你知道为什么吗?卫家跟太子是切不断的关系,不在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皇帝。”王太后慢慢道,“你们父子舅甥是皇帝的臂膀,他离不开你们哪一个人,这是好事。”


    “日后,皇帝必然还指望你们兄弟辅佐太子,伉儿,你还年少,你阿兄还年轻,你们往后的路还有很长。”王太后搭在卫伉手上,“你明白吗?”


    这些都是王太后的肺腑之言,是她凭借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总结出的经验,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要尽力再护佑卫伉几分。


    卫伉听得眼眶通红,一滴泪落在枕上,他哽咽道:“我明白,太后放心,我记着太后的教导。”


    “哭什么?”王太后却是轻轻一笑,“我这会儿觉得还好,只……得先睡会儿。”


    卫伉坐直身子,擦了擦眼睛,为王太后掖好被角,坐在榻边出了许久的神,才想起来去厨房商量做点心的事。


    等他端着红枣糕回来,苏安正好换班过来服侍,她将糕接过去,太后寝殿旁边有一个小茶房,可以暂且温着。


    苏安嘱咐好宫人瞧着,再回来时卫伉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只是他的精神不大集中,半晌才翻一页,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显然是没有看进去。


    王太后已经卧床休养了一个月,因始终不见好,大家心里都明白,老人家年纪大了,寿数要到了,强求不来。


    义姁说等到了春天,天暖和了出去走走,或许太后能恢复到从前。


    可在苏安看来,太后能不能熬过去这个冬天尚未可知,到了春天还能不能下床走路,更加说不准。


    卫伉学了这些年的医,自然更清楚这个道理,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这些年他二人祖孙情深,卫伉理智上再明白这个道理,感情上还是不愿意接受亲近之人的去世。


    ……


    王太后卧床太久,吃得药比饭还多,卫伉在系统中能找到的食谱上翻来翻去,也只能偶尔让她胃口好些,大部分时候,王太后都只能勉强吃上几口罢了。


    吃不下饭,身上没有力气,王太后更懒得动,若是强要扶她下床,走不了两步,她就脸色煞白出一身的虚汗,有时候更是险些就要昏过去,卫伉也不敢强要她活动。


    但整日躺着肯定不是保养的好办法,卫伉去少府叫人做一辆轮椅,即便不能出门,也好能推着王太后到窗前坐一坐。


    卫伉才从少府出来,就遇到了霍去病:“阿兄?”


    霍去病低头瞧他一眼:“好些了?”


    这是在问卫伉他之前冻伤的事,卫伉摸摸自己的脸:“早好了,义先生说,日后冬日只要注意保暖,就不会再犯了。阿兄,你怎么来少府了?”


    “找你。”霍去病道,“我方才拜见陛下,他说你今日在少府待了几个时辰。”


    “我打算为太后做一辆轮椅。”卫伉连说带比划,“有一个靠背,下面有一个脚踏,然后按两个这样的轮子,坐上去可以让人推着走。”


    霍去病在皇帝那里听说了王太后的病情,并未细问,只是道:“这样冷的天,太后也不好出门。”


    卫伉道:“我想,太后能到窗边坐坐也好,冬日外头虽没什么景色,好歹别只看着屋里眼前那巴掌大的地儿。”


    霍去病点点头,片刻后又道:“我送你回去。”


    卫伉笑了笑:“阿兄,我都这么大了,你还不放心么。”


    “嗯。”霍去病将手伸出来,“还能再让你牵着手。”


    “今天怪冷的。”卫伉握住他哥的手,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而且瞧着快下雪了,阿兄,你还回家吗?”


    霍去病道:“今日我在舅舅那里住下。”


    未央宫前边的官署有专供值守官员休息的房子,霍去病之前做侍中时就住在那里,不过现在卫青在未央宫有了大将军幕府,霍去病在宫中的休息处也随之搬到了那里。


    卫伉哦了一声:“阿翁今天也在宫里吗?我都大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这半个月,舅舅都在宫中。”霍去病道。


    卫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兄,我都知道,你不用特意来陪我。”


    这半个月,卫伉未曾离开东宫,他的学习暂且都停下了,不到未央宫来,他自然见不到卫青。


    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腕:“我知道。”


    知道和放心是两回事,卫伉明白,他也晃了晃他哥的手。


    兄弟二人一同坐车到长信殿时,天上正好开始飘雪花,宫人拿来雪伞,被卫伉拒绝了。


    进了王太后的寝殿,卫伉和霍去病先到火盆前烤去一身寒意,里间王太后听到动静,问女官:“是伉儿回来了?”


    宫人过来一瞧,回道:“太后,是小郎君和冠军侯。”


    “叫他们过来就是。”


    因王太后的吩咐,卫伉和霍去病赶忙进去行礼:“拜见太后。”


    王太后轻笑道:“不必多礼,都过来坐。”


    卫伉和霍去病谢过太后,近前坐下。


    王太后打量着两个人的眉眼,笑道:“从前伉儿就说他跟阿兄长得像,今日这么一瞧,真像是嫡亲的兄弟。”


    “你舅舅可好?”王太后又问,“我近日病着,倒叫伉儿常常不能回家,你舅舅若是想儿子,只管叫他过来便是。”


    霍去病道:“舅舅一切都好,多谢太后挂念。舅舅常在宫中,伉儿见他极便宜,不敢来搅扰太后养病。”


    王太后轻咳一声:“前些日子,我听皇帝说起,你不打算别府另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且你们舅甥亲如父子,你与伉儿也是亲如兄弟,这样倒很好。”


    卫伉给王太后轻轻拍着背,故意笑道:“太后今日问了阿翁,夸了阿兄,怎么偏把我忘了?”


    “你成日在我跟前,什么事我不知道?”王太后摇头笑笑,“皇帝说得对极了,就是你阿翁阿兄太惯着你,叫你总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如今倒连读书都敢搁下了。”


    卫伉晃晃脑袋,笑道:“我本来就是孩子嘛。”


    王太后打趣道:“等办完霏儿跟你阿兄的大婚,也该叫你成婚了,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说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不急不急,还有三公主呢,长幼有序,四公主怎么好抢在前头?”卫伉慌忙摆手。


    “这倒能吓着你?”王太后惊奇道。


    卫伉转转眼珠,果断道:“哎呀,太后,我阿兄可吃亏了!”


    王太后懵了下,她瞧了眼霍去病,纳闷道:“你阿兄吃什么亏了?”


    霍去病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眼底浮现出几分无奈。


    “我阿兄比曹襄年岁大,日后论长幼,却是曹襄居长,太后你说,我阿兄是不是吃亏了?”卫伉振振有词。


    王太后听罢,不禁也有几分无奈:“你呀……”


    说笑片刻,王太后很快没有了精神,霍去病起身告退,卫伉送他出门。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卫伉拢了拢御寒的大氅:“这场雪下来,今年的灾情要更重了。”


    听到这句话,霍去病呼出一口热气:“近年来粮食产量逐渐提高,各郡县都不缺粮食,陛下已经下令,但凡遭灾的郡县,当地粮食不够,就近开仓,明年的春耕也不能误。”


    “你去宣室殿求见陛下,他那里有更详细的各地灾情奏报。”霍去病低头看向卫伉。


    卫伉知道他哥这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味只为了太后的病担心忧虑,不仅于事无补,再将自己愁病了,才是雪上加霜。


    况且,卫伉的确非常关注灾情的事,皇帝向来也不介意他过问朝堂政事,还很乐意教他,所以他的确可以去问。


    卫伉郑重点头:“好,阿兄放心,我会去的。”


    霍去病究竟有没有放心,卫伉也不能完全确定,第二天他踩着雪走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听几个臣子回报长安周边雪灾的情况。


    卫伉跟着听了一耳朵,又仔细听过他们的救灾措施,必然比不上他上辈子那样,但在拯救百姓、保全庄稼上,也很不遗余力了。


    关于庄稼,卫伉有几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刘彻便让他跟大农令一同去做,下令时,刘彻还用眼神嫌弃了一遍大农令。


    大农令讪讪的,忍不住担心皇帝会不会一道令下,就撤了自己,叫卫伉接任。


    卫伉心知自己其实抢了不少大农令的活儿,但他又不得不做,既然已经将人得罪了,他只好继续装傻。


    救灾的事一直忙到正月中,虽然不可避免的造成了百姓的伤亡,还有些冬小麦抢救不回来,总算还是将伤害降到了最低,也能保证明年的春耕不会受到影响。


    卫伉在东宫推着王太后在窗边晒太阳时忽然想起快到他哥的生日了,而且他把他爹今年的生日给忘了。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


    卫青当然并不在意,毕竟他自己其实都不大记得,这一点卫伉很像他爹,从来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春暖花开的时节,卫伉给他哥过了生日,因见花开得好,又在第二天推着王太后出门赏花。


    撑过难熬的冬天后,王太后虽然能坐着轮椅出门赏花赏景,但身体情况并没有如何好转,仍旧要日日吃药。


    从冬天以来,皇帝往东宫问安的间隔时间更短,开春后,皇后更是日日带着孩子们过去,宫外的长公主们和大公主、曹襄也隔三差五就进宫来,让王太后享尽了天伦之乐。


    卫伉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心哄着王太后高兴。


    只是王太后不许他日日赖在东宫,总是催着他去做自己的事,四月初就是种棉花的时节,农庄上已经有了去年的经验,但上林苑划出来的一片地,皇帝完全交给了卫伉,他的确丢不开手。


    冬日的雪灾让刘彻更加重视棉花,只有粮食还不够,如果北方的百姓能家家户户种上棉花,这一场雪灾一定能少死更多的人。


    四月除了种棉花,还有另外一件要紧的事,册封皇太子。


    刘据要离开椒房殿,搬到太子宫去住,皇帝同时封了许多太子属官,其中张沣、卫不疑、陈奉都在其列。


    刘据穿着储君的礼服到东宫来行礼时,王太后不禁眼含热泪:“孩子们都长大了……”


    许多年前,同样是七岁的年纪,皇帝也穿着这样一身储君的衣裳,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卫不疑被皇帝封了太子庶子,萧氏很是高兴,四百石的太子庶子可比卫伉当初领的比四百石的侍郎还要高些,她由此更加坚定,小儿子的前程必然不会比长子更差。


    “阿母拉着我说了半日的话,我都插不上嘴。”卫不疑有点发愁,“可是阿兄,我怕自己做不好,陛下到时候会不会生气?”


    跟着刘据这一年多,卫不疑见皇帝的次数并不少,且因为父兄的缘故,皇帝对他的态度向来亲切。


    但那会儿刘据只是皇长子,现在他是皇太子,卫伉以前只需要陪皇长子读书,现在成了太子正式封衔的属官,身份不同了,皇帝的要求和态度肯定会有所不同。


    而卫不疑,他并不清楚该如何让皇帝满意。


    卫伉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方慢慢道:“你之前一直做得很好,陛下未曾有所不满,日后自然还是如此。”


    “陛下还是陛下,小殿下还是陛下的儿子,不会因为他成为太子有任何改变。”


    卫不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似乎明白了该如何做,卫伉却在心里叹息。


    真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吗?


    卫伉很快就顾不上这个疑虑了,王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五月下旬她就逐渐吃不下饭食。


    直到五月三十日,这天偏巧日偏食,也是王太后薨逝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五月二十九日, 晨起后卫伉去向王太后问安,这几日甚少能见到清醒的王太后,卫伉心中很是难过, 因为他知道王太后的大限之日就要到了。


    不想这日清晨, 卫伉过去时,王太后正半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由苏安喂一碗粥。


    卫伉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旋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眼圈登时就红了。


    “伉儿起得早, 可用膳了?”王太后瞧见他, 含笑问道。


    卫伉低头片刻,再抬头看向王太后时, 脸上亦带上了笑意:“我原想着陪太后用膳,不想太后未曾等我, 可将我饿坏了。”


    王太后听见他撒娇,笑意更深:“倒是我不好, 苏安, 快吩咐人给你们小郎君传膳。”


    卫伉走过来,接下苏安手中的碗:“苏长御,我来吧。”


    苏安慢慢递到他手上,轻声道:“小郎君当心。”


    卫伉嗯了一声,这一碗粥才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但王太后胃口有限, 又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她就微微摇了摇头。


    “伉儿,你去用膳吧。”王太后慢慢道,“我方才叫人去请皇帝了, 我跟他说说话,过会儿你再来。”


    卫伉温顺地应声,又给王太后掖掖被角才行礼退下。


    刚踏出寝殿的门槛,卫伉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住嘴唇。


    “小郎君。”苏安跟在他身边,见状忙上前扶着他,“太后这一二年受了许多苦,日后……日后到了那个世里,无病无痛,自然就能享福了……”


    大汉没有转世投胎的说法,他们事死如事生,向往死后成仙,他们认为亡者有亡者的世界,他们还要接着受用,因此总是厚葬,更要将生前随身的物品器具都陪葬其中。


    卫伉怔了一会儿,心想或许真有那样一个世界,就如同他来到了大汉,或许王太后也会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她的一生。


    但,无论如何,这个世上的人注定要失去她了。


    刘彻匆匆赶来时,王太后的精神依然不错,可他也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能跟母亲说话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刘彻年过而立,继位多年,寻常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叫他如此脚步慌乱了。


    “阿母。”刘彻坐在王太后榻前,握住了她显得明显苍老的手。


    前几年身子还好的时候,王太后是很注重保养的,可当她缠绵病榻时,再没有了那么多精力,渐渐疏于打理,好像飞快地就老去了。


    “彻儿。”王太后将另一只手搭在他手上。


    王太后多年不再直呼皇帝的名字,这两个落在刘彻耳中,仿佛又让他回到了父母皆在的少年时节,那时候,他只是父母捧在手心中的皇太子。


    “阿母。”刘彻想扯开嘴角笑一笑,却只能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王太后轻轻笑了:“你长大了,不必再依靠母亲了,阿母……要去陪你阿翁了,我会告诉你阿翁,我们的彻儿是个不逊色于太祖、太宗的好皇帝。”


    刘彻哑声道:“阿母再陪陪我,儿子想让阿母再多陪在我身边。”


    王太后轻拍着他的手:“不怕,你身边还有许多人,他们都会陪着你。”


    刘彻垂首不语,有眼泪滴在锦被上,洇湿一片,他却没有发出半分声音,王太后未曾再说话,只默默等着他哭完。


    半晌,刘彻才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中仍有泪意:“我着人去请阿姊阿妹了,皇后也会带着孩子们过来,阿母还想见谁,我叫他们来。”


    “叫去病来吧。”王太后笑了笑,“他和霏儿的大婚在秋天,好在不会耽搁。”


    王太后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太宗皇帝曾下过遗诏,他死后,只需天下百姓服孝三日,皇家贵胄在朝官员服三十六天的孝。太宗皇帝还不许入宫治丧的官员赤脚,对丧服亦有规定,哭丧也只需早晚各哭十五声,礼毕就结束。


    这样能够不耽误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百姓的生活耕作如常,朝堂也能如常运转。


    从此以后,大汉守孝哭丧皆按太宗皇帝的遗诏,官员为父母守丧也只三十六日,毕竟再称孝,也不能越过皇帝。


    刘彻听了更加伤心。


    太常卜卦算日子的时候,其实五月就有一个合适的,当时刘彻想着和册封太子间隔太近了,而且他也想让王太后心里多一个念想,才选了八月中的那个日子,也不会耽搁明年霍去病出征。


    不想,王太后尚未到六月就已经油尽灯枯了。


    椒房殿离得更近些,刘彻才洗过脸,卫子夫就带着孩子们赶来了,除了李姬今年才生的四皇子,所有的孩子都被带了过来,包括被乳母抱着的刘旦。三位长公主和张舒、陈奉以及大公主和曹襄、修成君和她的儿女从宫外赶来,众人里里外外围在王太后的病榻前。


    霍去病来得更慢些,他是从城外军中赶回来的,卫伉没有进殿,正在廊下坐着等他。


    “伉儿。”霍去病蹲下端详着他的眼睛,“怎么不跟太后说会儿话?”


    卫伉低声道:“我跟太后说过许多话了……”


    这几年以来,论陪在王太后身边的日子,卫伉的确居首,尤其是近来这些日子,王太后一睁开眼必然能够看到卫伉。


    但卫伉仍然觉得不够。


    “小郎君。”苏安轻手轻脚地行礼,“太后请你和冠军侯进去说话。”


    霍去病起身拉住卫伉的手,二人一同走到王太后榻前行礼:“拜见太后。”


    王太后歪在枕上,笑了一声:“还跟小时候似的,我记得,伉儿才入宫那两年,每逢回家,去病必来接他,你们兄弟常常这么牵着手。”


    卫伉眼眶含泪,低声道:“阿兄还说,等我长大了,就不许我牵着他的手走路,因为太丢脸了。”


    “可见如今在你阿兄心里,你还是个小孩儿呢。”王太后招招手,叫他们二人再靠近些。


    “霏儿和去病的大婚在八月,我已经跟皇帝说过了,不会耽搁。”王太后又道。


    霍去病不知该说些什么,迟疑片刻,只能道:“谨遵太后之命。”


    二公主垂首答应。


    王太后握住卫伉的手,温声道:“伉儿,我跟你说过的话,都要记着,知道吗?”


    卫伉咬着腮边的肉,点了点头。


    王太后嘱咐皇帝,等她逝后,要将长乐宫的宫人全部放出宫,许他们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银钱赏赐,义姁也随她自己想去何方,若她不愿意留在宫中,让皇帝不要强留。


    刘彻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王太后环顾四周,儿孙俱在,子孙满堂,她这一生,纵然还有牵挂,却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到下午时,王太后的精神开始衰败,天黑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只有微弱的呼吸叫人能感受到她。


    次日早膳时,王太后微微睁开了一瞬眼睛,彼时只有卫伉和刘彻在,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到底没有吐出一个字。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卫伉揉了揉眼睛,看着手背上的水痕,他忽然想到这是白天。


    “阿母。”


    刘彻唤了一声,王太后再无回应。


    ……


    日食在古代是一个不祥的征兆,这并不是卫伉第一次在大汉看到日食,他不关心刘彻叫太史令测算的结果,也无心吐槽汉武帝的迷信。


    太后薨逝后,由长乐太仆、少府、大长秋总领丧事,丞相负责其中的礼仪章程,太常负责祭祀等事宜。


    卫伉是列侯,需要按规矩祭奠哭灵,在太后入殓前,他都不该出现在长乐宫,但刘彻伤心忙乱中并没有忘了他,许他在太后入葬前仍然居他在东宫的住处。


    卫伉去宣室殿谢过皇帝,回东宫时并未坐车,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日后他再走这条路,长信殿中也已经没有了王太后。


    除了京中,民间、各地官员、诸侯都要遣使告知太后薨逝的消息,封地太远的诸侯可以不亲临长安,但需要遣使到长安吊祭,不能到长安的官员、诸侯都要设灵位伏哭尽哀。


    薨逝第三日小敛,后宫妃嫔、宗室和出降的公主们按位次哭奠,皇帝、皇后皆着粗麻布制成的衰服前来祭奠。


    薨逝第七日在长乐宫主殿大敛,即正式入棺,加盖梓宫,这一次列侯百官都要依次序立于阶下,礼官传呼,众人举哀。


    卫青的位次太靠前,卫伉只能跟他哥站在一起,结束时霍去病送他回去。


    “阿兄,你最近没有按时吃饭吗?”卫伉问道,“你都瘦了。”


    霍去病捏了捏手臂:“有吗?”他瞧了瞧卫伉,“你瘦了更多,还想不想长个子了?”


    卫伉也捏捏手臂:“最近太热了,胃口不好,又吃得清淡,等凉下来就好了。”


    霍去病知道,他从来不会因为气候就会胃口不好,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他是因为王太后的去世伤心。


    “你好好的。”霍去病轻声道,“太后才会放心。”


    卫伉顿了顿,才嗯了一声:“阿兄,你放心,我知道爱惜身体,你也要爱惜身体,也提醒阿翁和大母。”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知道了。”


    之后直到梓宫入葬先帝的阳陵,每天早晚,帝后百官都要到灵前哭奠,每月初一十五要设太牢祭礼。


    太后的灵堂设在长乐宫,卫伉仍居长乐宫,有人认为这是不敬太后,大殓第二日便有人进谏皇帝,要让卫伉迁出长乐宫。


    刘彻用太后遗言打发走多事的人,刚想令人去长乐宫叫卫伉,却又将手放下,起身亲自去了长乐宫。


    卫伉正坐在王太后寝殿前,身边放着王太后这几个月坐过的轮椅和她最常坐的沙发,这些东西到时候都会作为陪葬,跟随王太后葬入阳陵。


    春日王太后还能下床时,卫伉常劝着她出门,也会将沙发搬出来,让她坐着透透气,从身体还好的时候,王太后就喜欢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看着孩子们玩耍。


    刘彻立在原地,仿佛能看到昔年言笑晏晏的情景,可是他知道,门后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了。


    “拜见陛下。”卫伉瞧见了皇帝,起身行礼。


    刘彻摆摆手,走到卫伉身边,俯身抚了抚轮椅的把手,方问道:“怎么在这里发呆?”


    “阿兄今日送我回来,我请他转告家里人,过几日我就整理好行李,先送回去些。”卫伉道,“日后我都不能再来东宫了,怕自己忘了太后。”


    刘彻听着难过,便道:“日后你想念太后,只管过来,朕也许你往阳陵去祭奠太后。”


    卫伉行礼道:“多谢陛下,我不会多打扰太后安宁。”


    “嗯。”刘彻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下,“你也坐。”


    夏日的风吹过只有热气,王太后近年来夏日用的冰极少,现在梓宫停放的正殿却有许多冰块,因为月底梓宫才能入葬阳陵,要保存遗体只能如此。


    卫伉坐在被太阳晒热的石阶上,却好像感受到了冷冰冰的寒意。


    “我才登基那几年,很不喜欢东宫。”刘彻忽然道。


    卫伉愣了愣,皇帝刚登基时长乐宫的主人是皇帝的祖母孝文皇后,她与皇帝政见不合,那时候诸事都要先奏东宫,皇帝颇为掣肘,不喜欢东宫倒是很正常。


    卫伉不知道如何回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只听刘彻又道:“后来,大母薨逝,阿母住进了正殿,那时候我爱往上林苑去,又得五日一朝皇太后,想想其实也不算高兴。”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很长,如今回头去看,却仿佛只是一眨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母也不大高兴了。”话到此处,刘彻看向卫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接着你就进宫了,太后再没有不高兴的时刻。”


    “陛下,说一句僭越的话,这些年来,太后一直将我当成亲孙儿般疼,我也斗胆将太后当成自己的祖母孝顺。”卫伉弯了弯眼睛,“陛下,能让太后高兴,我也很高兴。”


    刘彻抬手拍拍他的背:“太后疼你,才一直想要你做她的孙女婿,你也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孙辈了。”


    卫伉点点头:“多谢陛下。”


    “朕也该谢你。”刘彻起身,很快收拾妥帖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是卫伉出现了幻觉。


    “宣室殿中还有政务。”刘彻垂眸看向卫伉,严厉中仍有几分温情,“伉儿,你手头上的事已经丢开许久了,现在,去把它们都捡起来。”


    “去见大农令、桑弘羊、张汤,去做你该做的事。”


    因为皇帝的一句话,卫伉除了早晚两次的哭灵,又像从前一样,每天都忙忙碌碌,过得无比充实,他的情绪也逐渐不这么低落了。


    霍去病和卫青之前一直有时间就陪着卫伉,现在见他忙起来,没功夫难过伤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到底仍有些不放心,还是会在每日哭灵结束后送他回东宫。


    ……


    卫伉时年十一岁,在长乐宫一住就是将近七年,比他在自己家住的时间都要长。


    他除了日常所用的器具,一年四季的新旧衣裳,还有从家里带来的很多东西,又有王太后的赏赐,皇帝皇后的赏赐……


    从前不收拾不知道,这回一打包,卫伉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宫里有这么多东西。


    长乐宫中的宫人,也包括服侍卫伉的这几个人,他们都会在太后入葬后出宫,现在除了太后灵前不能缺人,他们都在这边收拾卫伉的行李,去库房打包这些年卫伉所存下的赏赐。


    “宫外过日子不容易,除了赏赐我不好随意给你们,剩下我带来的值钱东西你们各自分了吧。”卫伉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带来的一箱子金子抱到一旁放下,“还有我的旧衣裳,若是能换几个银子,只将苏长御送我的留下,剩下的你们也能全部拿走。”


    听到这话,众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谢过卫伉,有人便道:“小郎君,我这些年得了不少赏赐,出宫后打算做点儿小生意,我没什么本事,但小郎君若有吩咐,我不敢不尽力。”


    卫伉点点头:“多谢你。日后你们若有什么难处,也来告诉我,离长安远一些的就算是托人来京城,只要去长平侯府说一句,我必定帮你们。”


    这些人都在长乐宫服侍多年,有的更是七年来看着卫伉长大,了解明白他的品行,知道他定然会说到做到。


    苏安今日在王太后灵前值守,待她回来听到此事,忙过去一瞧,卫伉屋内的灯还亮着,她便叫人通报一声。


    卫伉请她入内坐下:“苏长御才回来,怎么不歇着?”


    苏安欠身道:“我看见小郎君给了我那几个箱子,想着日后咱们说话的时候愈发少了,便来搅扰小郎君了。”


    卫伉笑了笑,道:“今日我听他们说了各自的打算,不知苏长御日后打算去哪里?若是将来有机会,我们或许还能再见。”


    “我……家中已经没什么人了,因此不想回家乡去。小郎君必然知道,义先生日后打算在长安开一间小医馆,这些年在宫中,我学会了做账,义先生愿意叫我跟随,日后我大约要久居长安了。”苏安亦是一笑,“小郎君若是去见义先生,大约也能见到我。”


    对于刚刚经历与长辈死别的卫伉来说,苏安的话绝对是个好消息,他高兴道:“太好了,苏长御,我已经在叫我家中的家令帮义先生为医馆选址了,落脚的地方也是他在操持,你们既要合作,我叫他也为你选一处,好叫你们住得近些,也能相互照应。苏长御,你看可好?”


    苏安点头笑道:“自然好,先谢过小郎君。”


    义姁教卫伉时曾让他多多为人看病,诊的病人多了,才能积累经验,但义姁自己多年在宫中闭门造车,她深感自己在医术上尚且有许多不足,因而想到了开医馆,既能积累更多的经验,提升医术,还能造福百姓,一举两得。


    她将想法一说给卫伉听,就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卫伉还劝义姁将医馆开在长安,经过高粱的事后,卫伉真正认识了何为仗势欺人,他担心义姁去了外地,人生地不熟,遭人欺负。


    义姁留在长安,因为她曾是王太后的女医,必然得叫人高看几分,这些年,她尽心尽力服侍王太后,皇帝和长公主们总会给她几分情面。最重要的是,留在长安,有卫伉的庇护,他的“恶名”足以吓到所有人。


    义姁最终被卫伉说服,选择了留在长安,苏安也会留下却是卫伉没有想到的,她是王太后身边与卫伉关系最好的女官,二人颇有几分情谊,卫伉当然也愿意照顾她。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不可避免的提到王太后后,不免伤感,苏安便起身告退了。


    第二天上午哭灵礼毕,卫青和霍去病正好暂且都无事,便一起送卫伉回东宫。


    “除了近来要用的,旁的东西都已经打点好了,我吩咐人备好了车,打算下午就叫他们先送回家里去。”卫伉道,“箱子太多了,一天肯定运不完,我以前都没发现东西这么多。”


    “上次咱们搬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着最后剩下的东西不算多,最后一收拾,还是费了许多功夫。”卫青笑道。


    霍去病道:“我已经告诉家令了,等你回家再收拾。”


    卫伉点了下头,他这次跟搬家也差不多。


    “明天我得去上林苑,阿翁,阿兄,你们不必来送我了。”卫伉仰头笑了笑,“我真的没事,你们不用再为我担心。”


    霍去病停下脚步,拉住卫伉肩膀,俯身敲了下他的脑门:“好。”


    卫伉立刻转头告状:“阿翁,你看阿兄他欺负我!”


    卫青满脸无辜:“什么?我没有看见。”


    霍去病站直身体,挑眉笑道:“舅舅向来不掺和你我的事,你找错帮手了。”


    “哼。”卫伉抱着肩膀,“阿兄,我要给你开一张滋补的方子,其中多多放上黄连。”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揍你。”


    卫伉毫不畏惧:“我可以跑。”


    “你跑吧。”霍去病继续板着脸道,“我这就打算……”


    他的话尚未说完,卫伉就撒腿跑开了。


    卫青撑不住笑了一声:“慢些追。”


    霍去病有点无奈:“舅舅,我都是冠军侯了。”


    “长平侯也没办法啊。”卫青笑叹一声,“冠军侯,快去追宜春侯吧。”


    行,反正大家一起丢脸。


    霍去病在原地摇头笑了下,才抬脚去追卫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六月底, 王太后正式入葬阳陵,大汉夫妻合葬不同穴,王太后的陵寝在先帝陵寝东北方, 两者相距不足五百米。


    送葬离开时, 卫伉遥遥望着高耸的封土,慢慢吐出一口气。


    王太后在大汉的这一段人生已经结束了,但卫伉的人生路, 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如此也能告慰临终前仍殷殷叮嘱卫伉的王太后。


    守孝日期要从入葬以后开始算, 到八月初正好三十六日, 而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在八月底,皇帝挂念着王太后那句不会耽搁的话, 太常心知肚明,卜卦测算时, 正好也将入葬的日期并未定到很晚。


    从这一天起,卫伉正式搬离长乐宫, 这里的宫人要在宫中为王太后守够三十六日的孝才能离宫。


    卫伉走时, 义姁和苏安一同将卫伉送到长乐宫的宫门处。


    卫伉道:“房舍回去我再瞧瞧,等到义先生和苏长御离宫,必然能安排妥当。”


    义姁点点头,劝道:“伉儿,你万不能只惦记你父兄祖母的身体,自己的也要当心。”


    苏安也道:“小郎君近来瘦得厉害, 身上事又多,更应该善自保养。”


    卫伉忙连声答应,又笑道:“等义先生和苏长御再见我,我保证多长些肉。”


    义姁和苏安也都笑了。


    离开长乐宫, 卫伉又去椒房殿向卫子夫作辞,这七年他常往椒房殿请安,日后回家住,他的年纪渐渐大了,也不便常常来此。


    大公主出降,刘据搬去了太子宫,眼下卫伉离开东宫后,亦不能常来椒房殿,再想想下个月底就要出降的二公主和明年春天出降的三公主,卫子夫便有些惆怅。


    “孩子们大了,难免都要走远,这原是好事。”卫子夫柔声道,“伉儿,你去吧,代我向你大母问好。”


    卫伉道:“小姑姑只管放心,我会经常为大母诊脉,日后义先生在宫外开医馆,劳烦她为大母诊脉更加便宜。”


    “义先生医术高明,我自是信得过。”卫子夫颔首道。


    卫伉没有耽搁太久就离开了椒房殿,就如同他从前每一次回东宫,只是这一次,卫伉要离开未央宫回家。


    卫伉并未坐马车,而是骑上马,离开宫门后便未曾回头。


    长平侯府虽要为太后守孝,却也不能忽视八月底的大婚,表面上暂时不能布置,私底下已经在做各项准备了。


    其中家令负责和宫里沟通各项婚仪细则,好在六礼只剩最后的亲迎,长平侯府只需做好大婚当日的准备。


    尚公主是长平侯府目下头等的要紧事,家令不能亲自去执行卫伉找房子的命令,只吩咐了旁人去做。


    卫伉知道他忙,并未刁难,只跟着人过去仔细瞧了看好的几处宅院和铺面,将各自的优缺点记下,卫伉在家分析了半日,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跟卫祖母商量了半天,傍晚霍去病回家,卫伉又问他的意见。


    霍去病双手接过大母递给他的杯子,反问他:“为何不能都买下,让义先生和苏长御自己挑?”


    卫伉呆了呆,才道:“对哦。”


    他既不差买这一套两套房子的钱,长安城又不限购。


    卫祖母在旁笑道:“伉儿小小年纪,倒也有糊涂的时候。”


    卫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又理直气壮道:“大母,我这个就叫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霍去病笑他:“有失也没什么,你已经要多一层脸皮了。”


    卫伉转头就要告状,被霍去病递到嘴边的一块点心堵住了嘴:“只会告状。”


    卫祖母提醒外孙:“去病,你别再噎着他。”


    “大母放心。”霍去病倒了杯水给卫伉,他使劲嚼着点心,一会儿才接过水杯。


    卫祖母摇头笑道:“没两个月就要成婚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闹。”


    卫伉咽下一大口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大母你看阿兄,怎么越长越小了。”


    “你别总是惹他倒还好些。”卫祖母点点他的额头,笑道。


    卫伉朝他哥挤了挤眼睛,显然是还要招惹他的意思。


    霍去病学卫伉当场就告状:“大母,你看伉儿,可是越长越不听话了。”


    这是一句非常幼稚的话,在霍去病口中说出来,卫祖母被他逗得笑到前仰后合。


    “哎哟,伉儿说得是,你越长越小了。”卫祖母拉住外孙的手,“你比二公主大上几岁,往后别叫公主嫌你幼稚。”


    “大母放心,不会的。”接话的是卫伉,“小姑姑说,二公主那天听阿兄讲他如何征战匈奴的英姿,便觉得他好,这才首肯婚事,日后只要阿兄再打胜仗,再立新功,公主定然会一直觉得他好。”


    卫祖母头一次知道这个因由,只觉得二公主因此中意外孙,也算是叫外孙寻到合心意的妻子了,毕竟外孙心里想的最多的就是打仗。


    “这便好。”卫祖母笑道,又嘱咐外孙,“你要对公主细心体贴些,她年纪小,又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咱们家里必然及不上,可也要尽力给公主最好的,让她少受些委屈。”


    霍去病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都认真点头,一一答应了。


    等他们离开卫祖母院中,卫伉好奇地问他哥:“阿兄,你现在对二公主究竟是何种想法?”


    霍去病在他头顶按了按,道:“小孩子别问这个。”


    “哦。”卫伉刚乖巧答应,又道,“你听大母的吗?”


    霍去病这次更简洁了:“别问。”


    卫伉抬头看向他哥,忽然恍然大悟:“阿兄,你害羞了啊!”


    霍去病嗤笑:“你在做梦吗?”


    “那就是害羞了。”卫伉肯定道。


    霍去病道:“我又想揍你了。”


    卫伉便道:“恼羞成怒了。”


    霍去病:“……”


    等卫青回家,看到的就是演武场上,被外甥压着打的儿子,他问过旁边服侍的下人前因后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还是明早吃饭时再跟两个孩子说话吧。


    ……


    次日,跟他爹可怜巴巴地抱怨了昨天他被欺负得有多惨后,卫伉才想起他今天还要去签房屋买卖的契约。


    他离开的背影总算不再透露着萧索,霍去病道:“如此舅舅便可安心了吧?”


    卫青笑着颔首,也道:“你也放心了吧?”


    霍去病道:“嗯,伉儿还是能跑能跳,会闹腾,我看着才好。”


    卫青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去病,你日后一定会比舅舅做阿翁做得更好。”


    霍去病歪了歪头:“舅舅,伉儿肯定不认同你这句话。”


    “是啊。”正因为卫伉总能理解,卫青才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舅甥二人说了些家常闲话,霍去病看了眼屋内的更漏,起身道:“舅舅,大军正月就要开拔,我要抓紧去练兵了。”


    卫青今日要先进宫,便叮嘱道:“去吧,当心些,别又忘了吃饭。”


    舅甥各自有事,卫伉买好房子后,也另有许多事要做。


    七月流火,距离秋收时节越近,越要关注天气情况,不然辛辛苦苦几个月,一个不好就有可能颗粒无收,种地从来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卫伉视察过两个地方的棉花,然后发现上林苑比他家庄子上的长势要好上许多,他翻阅了种植记录,两边各自开了个会,总结出一套更精准的棉花种植手册。


    卫伉去少府让人将此册刻印成板,等日后棉花种植普及了,这些雕版就有用处了。


    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长平侯府迎来了二公主和霍去病的大婚,卫伉这次作为男方的主家,不同于上次只需要去平阳侯府观礼,当天他要做的事、见的人眼花缭乱。


    迎亲的过程上次卫伉围观过,已经很熟悉了,不出意外,明年他还要围观一次。


    再下一次……哦,就要轮到卫伉自己了。


    不过,卫伉希望这一日可以晚上几年。


    曹襄今日当然不能缺席,这一次他轻轻松松,来与卫伉说话时不紧不慢。


    卫伉并不与他客套,只道:“你自己去找张沣他们玩,我都忙得快成陀螺了。”


    “陀螺是何物?”曹襄好奇了一句,又道,“我又不是孩童,玩什么玩……”


    但卫伉已经走开了,曹襄哎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下次轮到你自己,只怕要比陀螺还忙。”


    “陀螺是何物?”身边忽然有一道女声问道。


    曹襄并没受到惊吓,只是吃了一惊:“公主何时过来了?是卫伉方才所说,他要忙成陀螺了。”


    大公主笑道:“伉儿说什么都不奇怪,改日问一问他。”她又一瞧卫伉与人客气说话的身影,“伉儿向来与去病表兄要好,对他的事格外上心,倒胜过他和不疑这对亲兄弟了。”


    曹襄却道:“公主此言差矣,卫伉做表弟自然很好,当兄长也无可挑剔。他为不疑操了许多心,从不疑才入宫做太子的侍读,他就托我和张沣照看他,之后更教导他许多。”


    大公主点点头:“他也常往椒房殿去看不疑,只是不常接他回家……送不疑回来的常常是你。”


    “谁让卫伉忙得很。”曹襄笑着压低了声音,“陛下说着他还是个孩子,却将他当成正儿八经的朝臣用。”


    大公主轻声道:“伉儿得用,阿翁自然用他。”


    他们夫妻说着闲话,悠闲自在的观礼,至宴罢方归公主府。


    近乎是一整天没有休息过的卫伉在宾客皆散后终于能喘口气了,他擦擦头上的汗,感叹道:“今年秋天怎么比夏日还热?”


    卫青拿过他手中的帕子,将自己未曾用过的给他:“今日你太忙了,回去沐浴好生歇歇吧。”


    卫伉又擦了擦鼻梁:“明天我要让阿兄谢我,谁能想到,他成婚,我比他还累。”


    霍去病在他身后幽幽道:“等你成婚时,我也能比你忙。”


    卫伉吓了一跳:“嗬!阿兄,你走路怎么又没了声音?”


    “舅舅都听到了。”霍去病拍拍他的背,“再练。”


    卫伉:“……”


    “阿兄,人生喜事在前,你就别费心盯着我学习了。”卫伉无语道。


    霍去病自有道理:“我这不是在谢你么。”


    卫伉:“……”


    卫青笑了笑,道:“今日看来是去病胜了,各自回去歇下,明日再战如何?”


    卫伉痛快地答应了,他确实累得快撑不住了,公主出降,请多少人不是他们家自己能做主的,今天卫伉单跟人说话这一条,已经快把嘴皮子磨破了。


    ……


    新婚第二日,二公主虽暂居长平侯府,依例是不必拜见长辈的,但卫家和椒房殿关系匪浅,二公主尽管是帝女,却不欲太过高高在上,主动跟着霍去病去了卫祖母院中请安。


    卫祖母要行礼,二公主忙让身边的女官扶住,笑着上前挽住卫祖母的手:“老夫人实不必多礼,我在皇后跟前长大,受她和大公主照拂颇多,不敢不敬老夫人。”


    卫祖母几乎不往椒房殿去,二公主虽常在皇后跟前,能见到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但皇后慈和,这些年待她一向很好,二公主爱屋及乌,对卫祖母的印象自然不会差。


    “公主折煞了。”卫祖母笑道。


    她是皇后的生身母亲不假,可皇后早就是皇家的人,她这个郡君及不上公主,天底下没有谁能大过皇家,卫祖母并非天真之人,她从来没想过能在公主跟前做长辈。


    二公主和卫祖母你请我让,半晌才坐下,霍去病听她们一人一句,也找不到机会插嘴,只好在侍女送来茶点后,先将一杯蜜浆放到二公主跟前的案上。


    二公主笑着看他一眼,转头亲自奉予卫祖母,卫祖母又起身相让。


    霍去病坐在原处思索片刻,起身将一杯蜜浆端过去,交到公主手上,结束了这场客套。


    二公主愣了愣。


    卫祖母笑道:“去病自幼话少,公主瞧着他,怕是闷得慌。”


    “没有,他很好。”二公主下意识说了这一句,才回过神来,旋即红了脸,垂首不语。


    卫祖母见她娇羞怯怯,倒像寻常新妇,这才彻底放了心,想必他们夫妻日后和睦顺遂,定然不会重蹈次子的覆辙。


    霍去病让侍女扶卫祖母坐下,自己领着害羞的二公主回到她的位置。


    二公主受皇后教导,很是得体大方,很快就恢复了仪态,不急不缓地与卫祖母说话。


    随后,有女官来回禀,长平侯府的其他人要来给公主行礼,二公主皆免了。


    他们父子舅甥三人同时在家时,差不多都要在卫祖母这里吃早饭,今天因二公主在,卫青担心她会不自在,过来见过卫祖母,就领着卫伉回去吃饭了,这样二公主想不想留下,都只看她自己的意思。


    二公主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项习惯,因有意尊敬卫祖母,她便留下用过早饭,才与霍去病一起回去。


    长平侯府是皇帝命人修建的,一路走来,不说一步一景,却也不逊色于皇家园林。


    二公主一路走一路看,只觉得自己的公主府虽规制更高,其中景致却未必及得上长平侯府。


    以前只听人说陛下如何如何看重长平侯,如今亲眼得见,二公主不禁叹为观止。


    “沿着这条路往右走,伉儿住在那里。”霍去病伸手一指,“舅舅的住处从伉儿那边再往右去,伉儿不分东西,至今还以为他住在舅舅西侧。”


    二公主掩唇一笑:“他也不认得椒房殿的门朝南开,好在他虽不辨方向,路走熟了倒不必担心他走丢。”


    霍去病笑了笑,他又将其他人住在哪里告诉二公主,如果二公主有精力,他也能带着二公主多走走。


    只是二公主觉得身上疲惫,想先回去歇着:“也不急在这一时,日后有机会你再带我瞧便是。”


    霍去病道:“明日我就要回军中练兵,白日很少能在家中。”


    “明日就去?”二公主惊讶地看向他。


    霍去病说话时很理直气壮,军国大事当然应在首位,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此刻接触到二公主的眼神,后知后觉出几分歉意,他听卫伉说过,曹襄与大公主成婚后一连请了半个月的假。


    但霍去病确实不可能做到,他只能温声解释:“陛下有令,大军明年正月就要开拔,现在懈怠不得。”


    二公主早知道霍去病身肩重任,只是没想到连大婚之后他都没有多一日的休假,她并不是任性的人,何况还有皇帝的旨意,谁都违抗不得。


    况且,早在那次在椒房殿见到霍去病时,二公主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他与寻常的贵胄子弟不同。


    二公主平静下来:“军务更要紧,我明白。”


    “多谢公主。”霍去病扶着她跨过门槛,又道,“伉儿这两日要在家中酿葡萄酒,你若是闲来无趣,可以去找他。”


    大婚三日,本来是公主要随男方拜见祖庙的,但卫家没有能往上追溯的祖宗,霍去病理论上又得拜霍家的祖庙——正好霍家不在长安,霍去病更加不想拜,二公主只要等到回宫拜见皇帝皇后,就能搬入公主府别居。


    至于霍去病么,他可以跟公主住在公主府,也能独自住在长平侯府。


    二公主笑着点头:“伉儿总有些奇思妙想,我当然要去看。”


    在宫中时,二公主就见识过卫伉的麻将、香水、棉花等物,此次听见葡萄酒这三个字,焉有不好奇的道理。


    这边卫伉正听他爹上军事课,半耷拉着眼皮听得半懂不懂时,忽见他哥走来,卫伉顿时就精神了。


    “阿兄!”卫伉跳起来跟他打招呼。


    卫青跟着他转头,刚要说话,就听卫伉又问道:“阿兄,你怎么不陪着二公主?”


    卫青拍了下他的背,提醒道:“伉儿,别什么都问。”


    “这也不能问?行吧。”卫伉耸耸肩,“那我能问什么?”


    霍去病已经走进屋内,听到这话问他:“你想问什么?”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也没什么,就是怕你跟二公主之前很少见面,现在有没有相处不来?”


    霍去病失笑:“你比舅舅还操心。”


    鉴于卫青没有成功经营夫妻关系的经验,因此没有对外甥妄加指导,但见他此刻姿态放松,便知他们新婚小夫妻必然相处和谐,他才觉得放心。


    “公主累了,要休息。”霍去病回答了卫伉一句,又道,“明日我就去军中,家里你跟公主最熟,我告诉了公主你要酿葡萄酒,她或许会过去瞧瞧。”


    卫伉先是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听到他哥后面的话轻咳一声,连忙保证明天先去请二公主。


    几年前卫伉在张骞那里拿回来扦插的葡萄枝,去年才算稳定结果,味道也好了些,不像才结果子时又酸又涩,今年则是进入了丰硕的挂果期,果肉更饱满,也更甜一些,获得了家中上下的好评。


    只是葡萄不易存放,现在气候也合适,卫伉就打算酿些葡萄酒,已经提前叫人准备好了工具。


    卫伉的心态很好,如果失败了酿成葡萄果醋也能饮用,再失败的话,丢了也行,反正葡萄明年还会再结果子。


    二公主听他这么说,便笑道:“我只知道粮食酿酒有成醋的,原来葡萄也会成醋,这醋的味道与米醋是一样的么?”


    “应该有些差别。”卫伉踩在梯子上,边剪葡萄边道,“葡萄酸中带甜,酿出来的醋和酒也是酸中带甜的。”


    二公主点点头,更加期待了:“听起来倒比酸梅汤好,可惜夏日葡萄尚未成熟,伉儿,这会儿做成能留到明年夏天再用吗?”


    “当然能。”卫伉从梯子上下来,搬到另一边葡萄多的地方,“只是得挖地窖,然后将酒坛子密封好,这样能存上几年都不会变质。”


    “地窖?这是什么?”二公主边听边有疑问。


    卫伉笑道:“等把酒酿上,等它发酵的时候再挖地窖也来得及,届时请公主来看。”


    二公主点头笑着谢过。


    摘完葡萄后,卫伉留出一些先给二公主,再让人送去给卫祖母,剩下的给他爹他哥留着。


    酿酒的葡萄不能用水清洗,只将陶罐用沸水烫洗晾干后,将摘下来的葡萄倒进去压碎,要小心不能弄破葡萄籽,不然会影响葡萄酒的味道。


    之后再用麻布过滤出葡萄汁,灌入陶瓮,封口时要注意留出排气的空隙,等待发酵便可。


    作者有话说:


    恢复中午十二点十二更新啦!


    第97章


    葡萄酒要发酵十五天, 才算初步酿成,要想获得更清澈的酒液,则需要用泥封住坛口, 放到地窖中沉淀至少一个月。


    大汉已经有了成熟的地窖存储技术, 只是二公主未曾听过见过,才觉得稀奇。


    当然,卫伉也很孤陋寡闻, 他同样没有见过地窖。


    因此第一天动工时,两个人一起去瞧了瞧, 又仔细问了擅挖地窖的人。


    卫伉起初认为挖地窖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大洞, 修整结实就能用,但其实地窖从选址开始就很有讲究。


    首先地势要高, 其次土质要紧实,第三最好尽量避开日晒, 本着这三个原则,存储葡萄酒的新地窖最终就建在库房的北侧。


    地窖必须口小底大, 这是为了防止坍塌, 深度三米,其中窖底到窖顶不会超过两米,可以供人进去直立就行。


    挖土的时候要边挖边用木夯反复拍打四壁,将土夯实,还要注意窖壁不能完全垂直,最后还要将窖顶修成圆拱状, 这些都是为了防止地窖塌陷。


    地窖挖成后还要防潮加固,窖壁抹干净黄土、麦糠加少量石灰和成的泥,一层粗泥一层细泥,抹完点上柴火熏三天, 彻底排干潮气,窖底分别铺黄沙、厚石板和干稻草。最后在窖内撒上草木灰,等彻底干透,才能放入酒坛。


    将酒坛放入地窖后,先盖上木板,再用干草铺满木板的缝隙,最后用黄泥混合麦糠将窖口封严实,里面的酒才能长久保存。


    寻常存放的葡萄酒必须在半年内饮用,如此窖藏能将保质期延长至数年,这种保存方法也适用于粮食酿造未经蒸馏的酒。


    当然,还有一种办法可以让酒更长久的保存,那就是蒸馏,葡萄酒蒸馏后能达到四十度左右。


    地窖尚未挖好,二公主和霍去病已经去进宫朝见了,家常闲话时,二公主说起卫伉近来在做葡萄酒,还在命人挖地窖。


    大汉有原产的葡萄,也有张骞带回来的葡萄,刘彻命人在上林苑种下许多葡萄,未央宫中也有葡萄架。因张骞说大宛人常饮葡萄酒,刘彻也令人试着酿过,只是大多数时候都不能成功,只能酿成醋。


    但卫伉既做了,自然就没有不成功的。


    刘彻便道:“伉儿呢?朕有些日子未见他了,叫他进宫来。”


    卫伉搬离长乐宫近两个月了,其间因要守孝,紧接着又是婚礼,他一直安分守己做手头的事,刘彻就没有感觉到卫伉离宫有什么影响。


    直到今天,卫伉再做些什么事,刘彻得经他人的口知道,他这才意识到不方便。


    只是,卫伉一年大过一年,太后不在了,就算再想方便,刘彻也不好再叫他长住后宫。


    好在他还身兼数职,进宫当值是常事,刘彻想一想,又觉得还好。


    霍去病答道:“陛下,上林苑的棉花近日采摘,他今日去了那里,回去我叫他明日来拜见陛下。”


    “哦,朕倒险些忘了。”刘彻搁下手中的瓷杯,“那不必叫他来了,朕明日也去上林苑。”


    秋日除了收棉花,还要收高粱,经过皇帝陛下的教导后,卫伉今年没有再一一经手高粱的事,只是把握住大方向,其他的事都交给大农令和他底下的人去做。


    刘彻轻车简从到上林苑时,卫伉正在留棉籽的那片田间,上林苑中棉花的长势好,其中又以这片最为突出。


    刘彻问过棉花的产量,着实吃了一惊,去年卫伉在庄子上棉花的亩产,他是知道的,远远比不上上林苑今秋的收成。


    “不错。”刘彻满意地点头笑道,“棉花长得好,说明你用心照料了。”


    在上林苑种下棉花时,王太后尚在,她见卫伉总在东宫陪着她,便总是催卫伉去做他自己的事。


    卫伉将记忆拉回,笑回道:“是陛下安排的人照料得好,陛下,这片地明年还要再种棉花,秋冬也不必空着,不如种下苜蓿养养地,等明年春天苜蓿收割了还能养马。”


    刘彻嗯了一声,又吩咐下去,不必再将棉花运回未央宫,而是将去年放在东宫的那一套纺纱织布的工具搬到上林苑,日后棉花就在这里加工处理了。


    卫伉又道:“陛下,谨慎起见,我多留了些棉花种子,我家庄子上亦是如此,等明年棉花种子若有剩余,不如仿照蜀黍,先下发到百姓手中,叫他们学着种,陛下意下如何?”


    刘彻踱步片刻,问道:“朕亦有让民间遍植棉花的打算,只是如今种子有限,你打算如何分?”


    卫伉特别严肃地答道:“抓阄。”


    刘彻愣了愣:“什么?”


    “陛下,就是将长安周边的里都写在纸上,散到箱子里混合好,随手抓取,抓到哪里就选哪里。”卫伉解释得更加认真。


    “朕……朕当然明白抓阄是什么意思!”刘彻不可思议道,“当初种蜀黍,你就是这么决定的?”


    刘彻本意是要考校卫伉,却没想到他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卫伉肯定道:“是啊,陛下,这是最公平的做法。”


    “公平……”刘彻一顿,确实公平,但能想到用这种办法做决定,足以说明卫伉有多么天真。


    好在,刘彻并不讨厌这种天真。


    拍拍卫伉的肩,刘彻道:“如此也好,过几日朕在宣室殿召见大农令,你也过来。”


    卫伉领命。


    话说到这里,刘彻忽然想到他从前有过一个念头:“朕早就说过,伉儿,你该来做朕的大农令。”


    卫伉笑道:“陛下,居何职不要紧,该做的事我都做好就足够了。”


    刘彻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父子一脉,你阿翁一直都这么说。”


    又在上林苑待了半日,刘彻才启程回未央宫,至三日后,卫伉进宫拜见皇帝,跟大农令一起领旨,共同负责明年四月的棉花种植。


    卫伉让少府刻的棉花种植手册这就派上了用场,他禀明皇帝,在明年春天之前,可以多多印上些,分发给里正,这样在种棉花的过程中有什么问题他们也能立即解决。


    大农令一听宜春侯又做好了妥善的安排,不由更加担心自己位置不保,果然,皇帝立刻夸赞宜春侯,并嫌弃了自己两句。


    在宜春侯的影响下,大农令这两年自觉颇有进益,只是他做得更好,才叫皇帝总对自己不甚满意。


    大农令觉得,总有一天,皇帝会再也看不惯他,要让卫伉替了他。


    当然,也有可能自己还能保住位置,和卫伉同居少府卿的那一位近来病体难支,昨天已经回家休养,皇帝或许会先让卫伉全面接管少府。


    卫伉并不知道大农令正盼着他正式接管少府,棉花要到明年四月初种下,现在只需要把种子保存好。


    上林苑正有条不紊的采摘处理棉花,卫伉从宫中离开,先拐了弯,绕去义姁的医馆。


    义姁和苏安出宫后,拿着卫伉给的契约看了几个地方,定好了医馆和住处,快速收拾好后,已经在八月中旬正式开业。


    义姁和苏安在宫中多年,手头并不缺钱,本想把卫伉买房子的钱还给他,奈何他执意不收。


    开业那天卫伉过来送了一趟贺礼,三位长公主听说,也派人送了贺礼过来。


    众人便都知道了义姁的来头,上门求医者与请她上门去诊病的络绎不绝,乍一看,仿佛满长安城都是病人。


    请义姁的贵人居多,然而义姁却不只为贵人看病,平头百姓她照样治,她还会定期义诊,不收半分钱为那些穷人看病煎药。


    卫伉到时,义姁正在为人看病,他没有打扰,去后边找苏安。


    苏安正在算前日义诊的账,见卫伉来了,苏安请他稍等。


    半晌,苏安核对完账目,方带着歉意道:“怠慢小郎君,只是这账昨天就该理好,因有事耽搁了,今天实在不能再拖。”


    卫伉笑道:“我今日也无事,坐着歇歇也好。苏先生昨日耽搁,可是有什么麻烦事么?”


    苏安摇摇头:“是麻烦事,却并非小郎君以为的麻烦事。”


    医馆需要草药,义姁暂且没有空当,只能让她的弟子上山采药,但病人甚多,药材炮制需要时间,仍不够用。


    有病人便少不得药材,医馆会向药铺买,也买别人采摘的现成草药,昨天便是有人送来了大批药材,众人忙着收拾,苏安则负责一项一项算清楚账,才耽搁了许多时间。


    卫伉听罢,忍不住好奇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药材,质量如何?”


    他有点担心,义姁和苏安在宫中多年,不会已经忘记在外如何生存,被人骗了吧?


    苏安听了这话,撑不住笑了:“小郎君怎么忘了?你曾经教人认草药,炮制药材,他们学会了,又教会了庄子外的人。他教他,他再教他,如此几年下来,识得草药、会炮制药材的人愈发多,他们听说医馆在收外头的药材,就由几个人拉着一同过来卖给咱们。寒冬到了,手里多半分钱财,日子就能好过几分,这都是小郎君的义举善举。”


    卫伉没想到这其中还能牵扯上自己,听到最后一句,他急忙摆手:“不关我的事,是他们愿意学,这些年一直勤勤恳恳,不曾忘记。”


    苏安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小郎君庄子上的诸位,他们不肯收钱,只给我们药材。昨日人多,我们应付不过来,小郎君若是不来,我和义先生也得去请你。”


    说着话,她将一个匣子捧过来,打开里面皆是散碎的铜钱。


    “还请小郎君着人跑一趟庄子上,帮我们转交,我们若是派人过去,恐怕他们还不肯收。”


    卫伉一听就道:“不必麻烦,我今日骑马过来的,不好抱着这匣子回去,苏先生,我回家叫人去一趟,钱我出便是。”


    苏安笑了笑:“小郎君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义先生昨日还说,倒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义先生教我医术,既是我的先生,又是我的长辈,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卫伉真挚道,“苏先生在东宫时照料我颇多,如今总算我能回报一二,还请先生千万不要推辞。”


    苏安颇为触动,这一匣子钱便送不出去了,他们都不是缺钱的人,只这份情谊弥足珍贵。


    义姁听闻卫伉过来,为病人看诊后到后院来同他说话,现在医馆中她的弟子们也在坐诊,卫伉想参与到她的义诊中,只是他的时间捉摸不定,可能做不到次次都来。


    同在东宫时,义姁就知道卫伉究竟有多少安排,听闻他如此说,当即就点头同意了。


    大汉官员本来上五休一,卫伉当年也按这个规则上下班,但后来他手头上的事越来越多,就看工作完成度来定休息的时间。


    ……


    十五天后,葡萄酒发酵完成,打开盖子,已经能闻到浅浅的酒味,卫伉盛了三杯,分别给大公主和二公主,剩下一杯留给自己。


    从酿造开始,二公主就说酿成葡萄酒时她要过来,大公主则是从二公主那里听见后,闲来无事,也要来凑个热闹。


    卫伉让少府做了一批高脚的玻璃杯,用来盛葡萄酒,色泽更显漂亮,大公主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浅尝一口,入口甘甜,带着一丝微酸,口感更加柔和,胜过米酒。


    “伉儿出手果然不凡,这酒尝起来胜过我从前喝过的所有酒。”大公主笑道,“可惜今年的葡萄已然过季了,等明年我也要叫人酿些葡萄酒。”


    二公主赞同阿姊的话,又道:“红葡萄酿成深色的酒,上林苑阿翁种了白色的葡萄,伉儿,岂不是还能酿出浅色的酒?”


    大公主先道:“白色岂非跟寻常米酒一般无二了,倒无甚新奇。”


    卫伉只尝了一口葡萄酒就将酒杯搁下,此时正叫人重新封好坛,放入地窖中沉淀。


    卫伉笑道:“红葡萄也能酿出别的颜色,像是浅粉和桃红,在地窖多放些日子,还有机会变成琥珀色;白葡萄好像能酿出粉色和胭脂色的酒,碾碎葡萄去除果皮再行发酵,还有淡青色、浅白色。两位公主若想要试试,不如明年请陛下赐下葡萄,叫人酿了酒来尝尝。”


    葡萄酒竟能有这么多颜色,大公主和二公主听得双眼发光,恨不得立即就到葡萄成熟的季节。


    大公主见卫伉将酒坛收起,便道:“伉儿,等你下次开坛时,一定要再叫上我。”


    卫伉便道:“下次要等到元日时再打开,我送大公主一坛。”


    听到这话,二公主知道他所酿的葡萄酒不多,忙道:“就不必送我了,伉儿,元日时我跟你阿兄一起回家来品酒。”


    大公主闻言打趣道:“这可不行,你们一家人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们一家人却只得一坛子,伉儿,你与曹襄表兄多年好友,难道不送他一坛子?”


    卫伉玩笑道:“见者才有份,今日曹襄不在,他也就得不着这坛酒了。”


    他们说笑片刻,大公主提醒卫伉别忘了将酒献给皇帝,这酒已经在皇帝那里留底了,必然得请他品鉴。


    因为葡萄有限,卫伉一共就酿了三坛酒,本来想着一坛送给皇帝,两坛留下来自家喝,现在送了大公主一坛,只能从自己的酒中匀一坛给皇帝了。


    到年底刘彻收到酒时,听说葡萄酒有许多漂亮的颜色,不由大为遗憾,毕竟今年上林苑的葡萄已经没有了,想酿酒得等到明年。


    比起葡萄酒的口感,刘彻更喜欢蒸馏后的白酒,但未曾蒸馏过的葡萄酒度数低后劲小,很适合日常饮用和需要频繁举杯的场合,且它的颜色漂亮,比白酒更具有观赏度,也适合在庆功宴上使用。


    刘彻叫身边人记下,等明年上林苑的葡萄成熟了,他要多多酿造葡萄酒,还有,为了酿酒,明年他要再扦插更多的葡萄。


    卫伉对什么酒都不甚喜欢,但过年开坛时,家中不少人都很喜欢葡萄酒,其中卫祖母最爱,可惜今年的酒太少,大家都只能浅尝。


    于是,卫伉也将种葡萄列入清单中,十月剪好枝条埋入湿土中,明年春天三月份扦插,差不多需要等到第五年,葡萄才能硕果累累。


    年后霍去病更加忙碌,之前他每天晚上都会回公主府,如今隔三差五才回一趟。


    二公主的公主府距离长平侯府和大公主的公主府都不是很远,二公主便偶尔过去跟卫祖母说话,更经常与大公主见面,倒像她们尚在宫中时。


    曹襄跟卫伉抱怨,顺便问他:“公主眼里现在只有二妹妹,没有我了,你阿兄何时出征,又何时回来?”


    “我如何能知道何时回来?”卫伉道,“你有朋友,公主有她的姊妹,就不要争风吃醋了。我还有事去找我阿兄,他难得今天入宫,先走了!”


    卫伉溜得很快,实在是因为曹襄已经跟他哭诉多次,卫伉觉得自己再听下去,耳朵要起茧子。


    他也不是全然在敷衍曹襄,卫伉的确有事要找他哥。


    这件事就是他哥打算将霍光带回长安……


    吗?


    霍去病不愿意去见霍仲孺,但他放着亲爹不认,又实在说不过去。


    霍去病跟卫青不同,他随他爹姓霍,这个爹不管他想不想认,他都只能捏着鼻子认。


    这会儿卫伉又提起霍光,霍去病果断道:“你跟我去,经过平阳后,我出陇西,你带霍光回长安。”


    “我?”卫伉眨眨眼睛,“我带霍光回来,但我……但他……他们家不会放人吧?”


    卫伉和霍光有一个共同的兄长,除此之外,他们两个的关系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


    霍去病道:“我跟你一起去平阳。”


    卫伉刚要说话,霍去病又道:“应该是你跟我去,正月大军开拔,你什么事都没有,回来也不会耽误你四月种棉花,而且……”


    “先等会儿。”卫伉举手,“阿兄,首先,我觉得我能不能离开长安去平阳,好像不由我们做主?”


    他爹和未央宫的皇帝陛下都是要过的关卡,还是不那么容易过的关。


    “而且,你从未离开过长安,也该去外头走走了。”


    卫伉一顿,是哦,接不接霍光先搁下不谈,如此一来,他就能踏出长安,见见更广阔的大汉啦!


    霍去病问他:“你现在想去吗?”


    卫伉用力点头:“想!”


    正如卫伉所担心的,他跟他哥都愿意也没用,他爹跟皇帝不肯叫他离京。


    跟随霍去病离京,卫青和刘彻很放心,但回程时卫伉只有一个人,他们就非常不放心了。


    卫伉离宫回家住后,皇帝照样从南军抽调护卫跟随他左右,即便如此,皇帝也不肯叫他一个人从平阳回长安。


    在刘彻看来,卫伉是太一神独爱他的恩赐,他是太一神派来襄助大汉的,不能冒万分之一的险。


    一来大汉不能失去卫伉,二来不能让太一神以为他对神明不敬。


    卫伉不知道皇帝的心理活动,否则他一定翻两个大大的白眼,究竟怎么做才能破除汉武帝的封建迷信!


    霍去病很快说服了卫青,卫伉已经十二岁了,他在长安能独立做事,下一步就该学着离开长安了。


    从平阳回长安十来日的路程,不长不短,很适合第一次出门的卫伉,况且他身边有皇帝的护卫,卫青若是不放心,也能派人保护他。


    大军出征期间,卫青不能离开长安,这一次他不亲自带兵,但不代表什么事都不必管。


    大将军必须坐镇长安。


    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卫青虽然惯着外甥和儿子,却从来不是不能放手。


    但刘彻不同,说服他不能用这样的理由。


    他哥说服了他爹,卫伉就去说动皇帝。


    卫伉是宜春侯,他爹是大将军长平侯,他哥是骠骑将军冠军侯,他姑是皇后,他表弟是皇太子,此外,他还有一个郡君祖母和两个列侯弟弟。


    这么一算,卫伉觉得自己能在大汉横着走。


    但跟皇帝不能这么说,要跟他说大汉在他的治理下虽然不至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已经足够安全了,不然商业怎么会越来越好,收上来那么的商业税呢?


    至于野外的危害也可以忽略不计,他只走官道,并且不赶夜路,保证每天都歇在驿站中。


    在卫伉的摆事实讲道理下,刘彻给卫伉添了两倍护卫,才同意他离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古代赶路是很辛苦的, 正月里天仍然很冷,骑在马上,冷风呼呼刮到脸上, 半日下来, 停下休息吃饭时,卫伉觉得脸已经被冻到没有知觉了。


    卫伉两辈子都没有受过这种罪,但他并没有叫苦叫累, 只默默习惯着。


    往北追击匈奴,卫伉从系统内看过现代的地形图, 海拔还会升高, 人的心肺负担加重。而且,霍去病是去打仗的, 他不是慢悠悠的赶路,身体负担和造成的损伤只会更重。


    现在没有精密的仪器, 卫青和霍去病没办法接受细致的检查,卫伉只能估测着为他们开些补药和药膳, 以期他们在长安修整时能将身体的损害补回来。


    行军路上不住驿站, 晚上他们在外安营扎寨,第一天时,霍去病问过小表弟:“害怕吗?晚上跟着我睡。”


    “阿兄,里里外外全是人,没什么可怕的。”卫伉抬着下巴笑道。


    霍去病抬手敲敲他的额头:“好,你的帐篷就在我旁边, 有事就叫我。”


    如此赶了半个月的路,霍去病让赵破奴带军先行一步,他跟卫伉只带着皇帝指派给卫伉的护卫去了平阳县。


    这次随军的还有张骞和公孙敖,卫伉走之前特意去跟他们告了别, 祝他们再立新功。


    卫伉翻过上辈子的史书,这一次他哥当然又是大胜,只是博望侯失期,合骑侯迷路,两个人都耽误了会和。他们本该被判死刑,花钱赎罪后,他们只被夺去了列侯爵位,保住了性命。


    比起丞相们的遭遇,在汉武朝做个武将其实挺不错了,皇帝陛下通常会比较宽容。


    史书原文被卫伉剧透给了他哥,也是因为他知道他哥不会因为知道结果就轻敌,就像上次他爹了解详情后,他们只会查缺补漏,做出更好的安排。


    比起上辈子史书所载,现在汉军的装备提升了许多,他们的马配上了马鞍马镫马蹄铁,他们身上带着司南和望远镜,战力自然更胜于从前。


    也有一个坏消息,匈奴人已经学会了制作马鞍和马镫。


    不过草原上缺铁,汉律不允许卖给匈奴人任何铁器,即便匈奴仍旧在劫掠大汉边境,也没有足够的铁器让他们配齐所有士兵的马鞍和马镫。


    将匈奴人远逐至漠北,也不能永远解决边境之患,卫伉一直觉得必须得是匈奴臣服于大汉,才能保证他们不会再劫掠,但想取得这个战果非常困难,且不能操之过急。


    平阳县是历代平阳侯的封国,经过几代皇帝的努力,大汉的列侯已经没有了治理封国的权利。


    平阳县归属河东郡,太守听闻宜春侯和冠军侯驾临,赶忙亲自来迎,又请他们到城内的传舍住下。


    传舍就是平阳县城内的驿站,只是大汉尚且没有驿站这样的称呼。


    因路上卫伉就知会过他,二人安置好后,太守令传舍中的小吏去请霍仲孺过来。


    霍去病就坐在正堂中等他,霍仲孺战战兢兢地跟着小吏踏过门槛时,他才起身相迎,但他的礼数非常周全,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霍仲孺不敢受他的礼,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之所以是险些,是因为卫伉抢着扶住了他。


    卫伉从来都坚决反对迷信,但……他哥是个例外。


    看过上辈子的史书后,他研究了许久关于另一位冠军侯早逝的原因,迷信他也没有放过。


    在这个迷信孝道的年代,谁知道是不是霍仲孺又跪又叩头,叫他哥折寿了!


    霍仲孺颤巍巍地看向卫伉,他手上使了很大的力气,皮笑肉不笑道:“请坐。”


    霍仲孺顿时更害怕了。


    他当年与卫少儿有那一段露水姻缘时,卫家全家都是平阳侯府的奴隶,他身份虽不高,却也不可能娶一个女奴。因而归家娶亲后,他再未联系过卫少儿只言片语,对于她生下一个孩子这件事,霍仲孺始终不闻不问。


    谁能想到,卫家不仅出了一个皇后,卫家亲族还一门五侯,其中一个列侯还是卫少儿生的那个儿子。


    霍仲孺首先想到的不是他是冠军侯的父亲,而是自己从来没有养过他半日就算了,当年还主动放弃了他和他的母亲。


    听起来就很糟糕,霍仲孺不遗余力地往最坏处想。


    霍仲孺诚惶诚恐地坐下,没敢抬头看人,也就没看到这会儿霍去病正示意卫伉开口说话。


    卫伉便道:“方才听太守说,阁下家中有三子二女,不知年长者年岁几何,可曾入仕?”


    卫伉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霍仲孺,只好含糊着用了一个尊称。


    听到这句问话,霍仲孺看了一眼霍去病,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瞧着竟有几分百无聊赖。


    霍仲孺慢半拍地意识到,霍去病走这一遭,不过是为了应付,以前他还小就罢了,现在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冠军侯,得顾忌名声。


    霍仲孺终于肯松半口气了:“回宜春侯,我家中长子名光,今年十五岁,尚未入仕。”


    “霍光。”卫伉看向他哥,“听起来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名字,十五岁的年纪正合适,不如……阿兄,我们将霍郎君带回长安,请陛下授他一职,如此以来,这位……他也能少一桩心事。”


    说着话,卫伉转向霍仲孺:“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霍仲孺觉得他那半口气松早了,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总不能要把霍光带到长安去折磨?不至于吧,抛弃冠军侯的难道不是自己吗?难道是父债子偿?


    见他半天不说话,卫伉独自拍板了:“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霍仲孺回过神来,震惊地看向卫伉,怎么就定了?


    卫伉笑眯眯道:“定了。”


    霍仲孺:“……”


    他好像必须要把霍光送进火坑里去了,不然进火坑的必定得是自己。


    “但听宜春侯……”霍仲孺看了眼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霍去病,“和骠骑将军吩咐。”


    此次出行的目的达成,卫伉满意地点点头,叫一个护卫去霍家请霍光,他还很好心地为霍仲孺解释:“我阿兄明早就要启程去追大军,令郎由我接到长安,今日不过先让阿兄见见他,回长安的行李你们可以慢慢收拾,我要在平阳待上三五日。”


    正月里气候尚冷,霍仲孺的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汗珠,但他不敢伸手擦。


    进平阳时就被霍去病派出去的护卫正好回来,他奉命置办了田产和奴仆,这些契约都被送到霍仲孺手边。


    卫伉代霍去病解释:“这是阿兄送给阁下的。”


    霍仲孺不敢不收,声音发颤地谢过骠骑将军,不待再说些别的,他就被起身送客了。


    出门时霍仲孺的脑子还有些懵,他以为自己会等霍光来见过霍去病,他们一起回家。


    难道……霍仲孺打了个冷颤,宜春侯方才说了谎话,他们其实这就会把霍光带走?给自己的房产奴仆,其实是卖霍光的报酬?


    霍仲孺登时转身,却未曾迈出一步,他不敢进去面对卫伉和霍去病。


    ……


    传舍内,霍去病正在问卫伉:“三五日?陛下似乎说过,让你不许多待,立即回京。”


    卫伉眨巴着眼睛道:“我没有多待呀,三五日难道很多吗?”


    “狡辩。”霍去病道,“回去你自己跟陛下交差吧。”


    卫伉嘿嘿笑道:“放心放心,阿兄,你只管放心去打漂亮的胜仗,我等着为你庆功!”


    霍去病偏头一笑:“好。”


    “还有一件事……”卫伉又道,“阿兄,我发现你长得有点像他。”


    “霍……”


    卫伉忙阻止他:“不要说他的名字。”


    霍去病勉强道:“行吧,不说,哪里像他?”


    卫伉抬手遮住他的眉眼:“嘴巴和下巴像他,阿兄,你真的很会长,五官都很漂亮,霍光若是像你,长得必然也不会难看。”


    “哦。”霍去病反应平平,他本来就不甚在意自己的容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等霍光来到时,他们又说到了将来的出海计划,卫伉打算回去就翻翻系统,研究研究如何做远航的大船。


    霍光的模样的确有几分肖似霍去病,是个很俊秀的少年郎。


    因为毫无预兆地被叫过来,又刚得知了有一位了不得的兄长,他的眼底有明显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但他说话时声音虽带了几分颤抖却竭力平静,行礼的动作很端正:“拜见骠骑将军,拜见宜春侯。”


    霍去病不喜欢霍仲孺,但对霍光并不冷漠,他开口道:“不必多礼,坐。”


    霍光坐下时腰板挺直,仪态也比霍仲孺要好,霍去病瞧着他,朝卫伉点了下头。


    这就是满意的意思,卫伉轻笑,难怪史书中他哥会选择把霍光带回长安,实在是因为他切中了他哥眼缘。


    霍去病主动向霍光解释了带他回长安的事,因为他要出陇西征匈奴,卫伉会代他领霍光回长安。


    到长安后,霍光就住在长平侯府,入仕的事卫伉也会帮他解决,遇事他也能请卫伉相助。


    霍去病问道:“你可听明白了?”


    随着这一句问话,霍光下意识抬眸看向他,霍去病有双桃花眼,就算他不笑,也总会平添几分温和。


    霍光惊疑不定担惊受怕的心忽然奇迹般的安定了,在今天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兄长,他更加没想到自己这位兄长是大汉鼎鼎有名、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一战封侯的冠军侯霍去病。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为难伤害自己?


    “明白了。”霍光的语气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兄长。”


    因为这个称呼,卫伉看了他一眼。


    霍去病点头:“嗯。”


    事情解决,霍去病就让护卫再送霍光回去,等卫伉回长安,他会让人去霍家叫上他。


    霍光离开后,卫伉道:“阿兄,正好要吃饭了,你也不留他吃个饭。”


    霍去病没有搭理他这句话,他打量卫伉片刻,道:“你怎么了?”


    “呃……”卫伉有点尴尬,“可能是……你忽然有了一个亲兄弟,我得需要时间接受。”


    他哥是他哥,也是别人的哥,卫家的孩子们都管他叫大兄,公主们叫他表兄,卫伉早就听惯了。


    可能是因为他们不仅跟霍去病有亲缘,跟卫伉也有。


    但霍光不是,他跟他哥比以上那些人的血缘更近。


    也比卫伉更近。


    尽管卫伉并不是一个迷信血缘的人,否则他该跟卫不疑最好,而不是霍去病。


    霍去病更觉得奇怪:“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有个兄弟,而且不是你要带他回长安的吗?”


    卫伉抹了把脸,他哥也不是迷信血缘的人,他纯粹是有原则,所以不会为难无辜的霍光,当霍光的表现他还满意时,他也不吝啬肯定。


    是卫伉太敏感太矫情了。


    他反思了片刻,才道:“我没事,阿兄,你放心,我肯定安排好……”


    “慢着。”霍去病打断他的话,“你计较霍光叫我兄长吗?”


    卫伉:“……”


    从他的反应中,霍去病知道自己说对了,他觉得好笑,也当真笑了出来。


    “不疑叫了你多少兄长,我难道跟你计较过?”


    卫伉捂脸:“阿兄,有点丢脸,你别说了。”


    霍去病笑哼道:“你等着,回去我要告诉舅舅。”


    “阿翁也不会向着你。”卫伉有恃无恐,毫不畏惧。


    霍去病挑眉笑道:“但你会觉得丢脸。”


    卫伉蔫了。


    这事却还没算完,第二天吃了早饭霍去病就要启程,他故意一本正经地道:“回长安时,别欺负霍光。”


    卫伉抓狂地挠了挠空气,随即又板着脸道:“我肯定天天欺负他。”


    霍去病没能忍下去,笑了几声方叮嘱道:“回去的路上当心,不许急着赶路,不许走夜路,不许宿在野外,不许在野外乱跑。”


    卫伉边听边点头,最后连声答应。


    霍去病不再耽搁,就要出发时护卫来报,霍光来送他。


    卫伉道:“请他进来。”


    霍去病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他是周公。”


    卫伉想了想,纠正道:“是比周公差一些。”


    霍去病眯了眯眼睛,道:“是周公辅成王吗?”


    卫伉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是比周公差一些。”


    霍去病啧了一声,敲敲他的额头:“有事要告诉我。”


    霍去病曾经对小表弟知晓未来感到不安,他唯恐他会为此付出目下看不见的代价,承受意想不到的危险。


    可后来他发现,这是一件别无选择的事,与其让他自己背负,不如有人为他分担。


    只是在为对方忧心这件事上,他们是相同的,所以很多事他都不肯告诉霍去病,即便他已经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卫伉对于未来的忧虑。


    “肯定会!”卫伉立刻道,“这次的事我就告诉你了啊。”


    霍去病没有再说,因为霍光到了。


    “昨日听见兄长今日启程,特来相送,望兄长再度凯旋。”今天霍光的语气更加平稳了,虽然他的眼底仍残留着紧张,但惧怕的情绪少了许多。


    霍去病点点头,没再多话,飞身上马后就打马离去。


    看见霍光有点懵,卫伉赶忙解释:“阿兄素来不爱罗里吧嗦的告别,日后你就知道了。”


    霍光回过神,迟疑片刻,向卫伉行了一礼:“多谢宜春侯。”


    卫伉和煦地笑道:“直接叫我卫伉吧,我也叫你的名字。”


    平阳县离长安不算太近,但卫家在大汉无人不知,宜春侯有多年少有为,霍光也是知道的。


    这样的人,霍光难免也好奇过,除了他的惊世之才,私底下宜春侯会是什么样的个性?


    那时候霍光只是寻常人的好奇,昨天知道他们要同行,自己还要受他照拂后,了解卫伉就成了霍光必须要做到的事。


    霍光知道去长安已经无可转圜了,他不像母亲那样又愁又哭,而是选择了积极面对。


    只现在见过的两面,霍光对卫伉印象很好,至少他看起来并不难以相处。


    真是奇怪,霍光心中暗暗纳闷,为何他父亲回家后仿佛受到了多大的惊吓,明明兄长和卫伉都是很好脾气的人。


    霍光笑了笑,稍微有些不自然:“……听家父说,你要五日后回京,是吗?”


    卫伉笑道:“我从小没有离开过长安,这次来到平阳,想赏一赏本地的风光再回去。”


    赏本地风光?


    霍光听到此话,心下有了一个想法,他鼓起勇气道:“宜……卫伉,我在平阳长大,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若是你不介意,我能做个先导。”


    “好啊。”卫伉痛快地答应了,又问他,“你可用过早饭了?”


    霍光道:“已经在家用过了。”


    卫伉便问他可知道本地大约有多少里,百姓皆种什么粮食,前一个问题霍光很顺畅就回答了上来,毕竟霍仲孺是本县小吏,算是官僚阶层,但后一个问题他就完全答不上来了。


    霍家当然有不少田地,只是轮不到霍光去耕作,家中这些事更不必他管,他这些年一心读书,不知道也很正常。


    霍光有些羞窘,毕竟他才说了可以做卫伉的先导,转眼就一问三不知。


    好在卫伉不以为意,他笑道:“我们去城外看看吧,你会骑马吗?”


    今日他就是骑马过来的,霍光忙道:“会!”


    传舍的下人将他们的马牵过来,护卫们自觉各自骑马跟随在卫伉身后,非常之显眼,霍光不禁看了眼这长长的队伍。


    卫伉有点尴尬,他低声解释道:“他们都是奉命办事,若我强要他们不许跟着,回去怕要被陛下怪罪。”


    霍光听了,颇觉敬畏地点头,原来这些护卫竟是陛下所派,宜春侯在朝中的地位可见一般。


    他们一路到了城外,正月里冬小麦在田间绿油油的,卫伉注意到农田已经用上了代田法,沿岸的田地旁也有水车。经过村口时,能看到共用的磨盘,有时候还能遇见人在用,有的人能用上骡子,有的还是需要人力。


    回到城内,市已经热闹起来,卫伉过去逛了逛,高档的铺面中有瓷器和玻璃制品在卖,香水是个稀罕物,但也不是不能找到,肥皂是最普遍的——尽管做法已经公之于众了,但不是每家都有能力自己做。


    卫伉边走边用炭笔将所见所闻记下来,平阳侯国从太祖传到今日,只比大汉的年纪小个几岁,第一任平阳侯是曹参,就是成语“萧规曹随”的那个曹,传到如今的曹襄已经是第五代了。


    平阳侯的传承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又接连两代尚公主,所以平阳县整体的民生商业都很不错。


    正午的太阳高悬,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眯了眯眼睛,放下手后,他期待地问霍光:“你有在外面吃过饭吗?有没有推荐的?”


    霍光想了想,道:“有一家还算干净的,只是距离这边有些远。”


    “没关系!”卫伉欢快地笑道,“多走些路,正好能多吃些嘛。”


    霍光在前带路,他们走到那家饭馆时,里头坐着的人已经不少了,护卫们不能全部坐下,又不能离开卫伉身边,只好大家轮流吃饭。


    他们自然而然吸引住了许多好奇的打量的眼神,好在霍光这半日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看向卫伉,他更加平静更加习以为常。


    对于卫伉来说,身后跟着护卫出门是习惯成自然,他早已经学会了忽视所有人的眼光,况且这样一大群人也不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至少在别人看来,卫伉肯定是特别不好惹的人,能为他免去很多麻烦。


    饭菜很快被送了上来,现在外边没有炒菜,这家店再干净,做成的饭菜也很一般,好在卫伉在军中在田间什么都吃过,从不嫌弃挑食。


    卫伉先吃饱,就将位置让给正在等待的护卫,霍光瞪大了眼睛,方才卫伉和护卫同坐,他已经震惊过一次,现在他忍不住再次震惊。


    被让座的护卫谢过卫伉,坐下后店家收拾了用过的,重新摆上新的饭食。


    霍光将震惊的眼神收回,从他们的表现来看,这样的事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此去长安,霍光想,他不必再忧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霍光在平阳县住了十五年, 跟着卫伉跑了四日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平阳县的了解如此匮乏。


    平阳县有多少里,地形气候如何, 适合种什么样的粮食, 往来的商户通常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是做什么生意的……


    但这并不是霍光最大的收获。


    平阳县的百姓有多少亩产,种什么粮食, 商户交多少税,卫伉边观察边问打听, 不必问太守, 自己就估算了一个数。


    之后卫伉与太守详谈时,霍光在场, 太守所答的数与卫伉估算相差不多。


    霍光知道,冠军侯兄弟的身份只能荫庇他得皇帝授官, 想要在长安站稳脚跟,他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次日卫伉就要离开平阳县, 傍晚霍光回到家, 便问母亲行李收拾的如何,霍母一听眼泪便哗哗落下来。


    霍光温声劝道:“若兄长当真想对我不利,何必接我去长安?这几日宜春侯也未曾存心难为我,阿母只管放心,此去长安,我定然好好的。”


    霍母淌眼抹泪道:“从平阳到长安路途遥遥, 你这一去,咱们母子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如何能不忧心?只你那个狠心的老子,将耳朵一堵, 也不知为你操心!这个债还是他欠下的,如何叫你来还?”


    霍光并不觉得自己去长安是在还债,尽管他的确想不明白,在父亲的所有孩子中,兄长为何独独见他,又为何选择将他带回长安。


    将这话说给母亲,只怕她哭得更厉害,霍光斟酌片刻,又道:“阿母,日后我会经常给你写信。阿翁那里……阿母别与他争执,也别生气,这是并非阿翁能左右的事。”


    霍光当了霍仲孺十几年的长子,也受过他的用心栽培,他现在如此不闻不问,霍光不是不难过,但难过无用,他去长安还有更多的挑战,暂且分不出心神来纠结。


    霍母见长子如此懂事,又抱着他哭了半晌,才哽咽着道:“本来想着今年就为你定下婚事了,此去长安,也不知有没有人为你操心……”


    霍光现在考虑不到这些事,他摇摇头:“阿母,我还年轻,耽搁几年没什么,兄长不也去岁才成了婚么。”


    “人家那是尚公主,咱们如何敢比?”霍母说着话,又有了新的担忧,“也不知道公主是什么性情,瞧不瞧得上你……”


    霍光哭笑不得:“公主有什么瞧不瞧得上我的……”


    尚公主的是兄长,又不是自己,阿母实在是忧虑太过了。


    霍母嘀咕了一句:“你叫兄长倒叫得顺口。”未等霍光说话,她紧接着又道,“日后在长安,你全指望他了,亲近些对你也好。”


    霍光道:“我自己也会用心的,阿母,我年岁不小了,不能一辈子都指望兄长庇佑,将来……将来或许我也有机会将阿母接到长安去。”


    霍母摸摸他的脸:“你不用惦念阿母,也不必惦记旁人,长安多贵人,你细心谨慎些,阿母不求你高官厚禄,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霍光眼圈微红,垂眸点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霍家才吃过早饭,霍仲孺欲言又止半晌,到底开口叮嘱了霍光两句话:“到了长安要对冠军侯勤谨恭敬,你在那里只有他这一个依靠,千万要小心行事。”


    就算霍去病不想对霍光如何,他们又不是从小长大的嫡亲兄弟,霍光在长安难免孤立无援。


    但叫霍仲孺反对霍去病的决定,他定然是不敢的。


    霍光点点头,未曾多解释,只道:“阿翁放心。”


    霍母没好气道:“冠军侯不知哪日才回长安,现在小光要应对的是宜春侯,是长平侯,还有……卫家一家子列侯,小光区区白身,去了只怕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霍光的弟弟妹妹们闻言都担心地看着他,他用眼神示意他们放心。


    霍仲孺讪讪道:“到底小光不得不去了,你说这个……”


    霍母恨恨瞪了他一眼,更加生气,只是她的话被长子截住,未能出口。


    “阿翁,阿母,等到了长安安顿好,我会给家里写信。”霍光道。


    霍母听了这话,愈发心疼,眼泪滚滚落下,看见阿母哭了,两个最小的男孩儿女孩儿也跟着哭起来,两个大的也红了眼眶。


    霍光低声劝着母亲,又劝弟弟妹妹们,半晌,他们才稍稍好些。


    霍仲孺瞧了眼日头,道:“小光准备准备,快些去传舍见宜春侯,别耽搁了他启程的功夫。”


    “你倒盼着儿子走……”霍母一听,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泛滥。


    霍仲孺唉了一声,道:“我也是怕耽搁了,宜春侯怪罪小光,你再舍不得,到底他都要走了。”


    霍母听了这话,辩驳不得,强忍着哭腔道:“行李皆备齐了,也给你装了钱,都在衣裳底下,你当心些,你身边服侍的两个都跟着你去,也给你准备了路上的吃食……”


    霍光握住母亲的手:“阿母的嘱托,我都记着了。”


    “这就让人装上车,小光,你……你去吧。”霍母摇摇头,手也慢慢松开了,“我不去送你了,当着宜春侯的面,我哭成这样,再惹他不高兴。”


    霍光重新握住母亲的手:“阿母,宜春侯说今天离开时他会过来接我,不必我去传舍。”他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为母亲擦泪,“我定会好好的,阿母放心。”


    霍母怔了怔,不敢相信地重复:“来接你?宜春侯要来接你?”


    “嗯,大约快到了,他说……”霍光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了。


    “小光,宜春侯当真待你不错,是吗?”霍母紧紧抓住他的手,“这几日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个脾气很好,也好说话的人?”


    为了让母亲放心,霍光每日晚间回来总会说些白日他和卫伉的相处,只是母亲只一味担心,这些话她都过耳便忘了。


    这会儿她才有了实感,宜春侯在她这里才有了一个确切的形象。


    霍光连连点头:“阿母没记错,我的确说过几次,等阿母见过宜春侯就会知道,我没有半分虚言。”


    霍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长安城的贵人她未曾见过,平阳县却有平阳侯的宗亲,趾高气昂者不在少数。


    宜春侯是皇后的侄儿,他的父亲也比平阳侯强,他自己也了不得,只怕比那些人的骄纵更胜一筹,霍母之前一直将宜春侯往那个方向上想,怎能不为儿子忧虑呢?


    此番听了儿子的话,霍母便想着,她要仔细瞧瞧宜春侯。


    卫伉是在一个时辰后来到霍家的,一来他就被几双眼睛盯住,他不明所以地心想,怎么看他跟看外星人似的?


    好奇打量的眼神卫伉见多了,霍家母子母女们的眼神他说不上来,只觉得探究欲过于重了,有种想要看透他却看不透,只能在眼神上使劲用力的感觉。


    霍仲孺领着家人上前来行礼,卫伉伸手扶住霍仲孺夫妻,没有让他们拜下去,浅笑着客套两句,就问霍光可将行李收拾好了,他们要启程了,不然晚上赶不到下一个地方安顿。


    霍光遣人将他的行李装上卫伉的马车,跟父母和弟弟妹妹分别告别后,便从下人手中接过缰绳。


    “小光!”霍母快走几步,抓住她的手,含泪道,“小光……”


    霍光的眼眶也红了:“阿母……”


    几个孩子也凑到霍光身边叫大兄,旁观的卫伉摸摸鼻子,有点尴尬,他能理解他们分别的不舍,这份尴尬是因为他在这场分别中扮演了拆散人家一家人的恶人。


    而且他还得再现场演绎一次坏人,卫伉清清嗓子,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赶路了。”


    想了想,他又道:“夫人放心,阿兄已经将霍光托付于我,我会照顾好他的。”


    霍母擦着擦不干净的眼泪,红通通的眼睛看向卫伉,他的年纪比霍光小,但因为气度不凡,说出来的话显得格外有力度。


    “多谢宜春侯。”霍母俯身行礼。


    卫伉上前两步扶住她:“夫人不必多礼,霍光是我阿兄的兄弟,自然与我也如同手足一般。”


    此话于霍母是个安慰,尽管因为初见卫伉,她不确定是否该相信这个人,可他的眼神真诚,话语真挚,叫人不由自主就想相信他。


    “日后……”霍母哽咽道,“小光就劳烦君侯了。”


    卫伉笑着点点头:“夫人尽管放心便是。”


    霍母拍拍儿子的背:“去吧……去吧。”


    ……


    一行人离开霍家的视线范围,霍光才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水,转头向卫伉道:“方才多谢你。”


    卫伉本可以什么都不说,却愿意出言许诺他母亲,教她的心稍稍安慰,霍光感激不尽。


    卫伉笑了笑:“阿翁和阿兄每每出长安征战,我总会为他们担心不已,如今你孤身离开家,母亲忧虑,乃人之常情。”


    霍光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恢复,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暂且点了点头,又道了一遍谢。


    卫伉又道:“将来你功成名就,将令堂和弟弟妹妹们接去长安,自然就能一家团聚了,想必过不了几年。”


    不能说霍光没有期待过这个未来,而卫伉的话更让他觉得多了一层保障,毕竟能力是一回事,能不能被人看到能力是另一回事。


    “承蒙吉言。”霍光笑道。


    离开平阳县城门的时候,卫伉回头看了一眼。


    当年他爹离开平阳,独自一人远赴长安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他是否害怕,是否忐忑?他如何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


    那个时候他还很小,比霍光如今更小,没有人殷殷叮嘱他,没有人为他准备大包小包的行李,郑家人发现他走了,也不会为他忧心。


    他不是一个爱回忆过去的人,他也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郑家当年如何欺辱他,在他心里已经烟消云散了。


    所以卫伉来平阳这一趟也无视了郑家,他爹姓卫,他也姓卫,他们早就跟郑家没有半分关系了。


    尽管卫伉颇有些不甘心,郑季夫妻已经离世,可他们的孩子还在,卫伉看过史书,知道他们也欺负过他爹。


    欺负人卫伉不会,可吓唬吓唬他们,卫伉还是会的。


    但,他爹一定会不高兴,卫伉不愿意惹他不高兴。


    想想他爹又是万户侯又是大将军,不管是生活还是事业都少有不好的,卫伉的心情勉强恢复了些。


    卫伉决定这一路要慢慢走,因为在多年前,他爹已经渡过了这一路的荆棘,他该开心些,才不负当年他的孤注一掷。


    回长安这一路,在卫伉的安排下,他们走得慢慢悠悠,卫伉严格遵守不露宿野外和不在夜间赶路的规矩,有时候中午就在一个城中歇下,逛一逛街第二天再赶路,看看风土人情。


    护卫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卫伉,没有催他赶路这一条,因而就算卫伉把半个月的路程走成了一个月,也不会一个人催促他。


    霍光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平阳,这般慢慢走,还能长长见识,倒很合他的心意。


    一路行来,到长安时,卫伉和霍光之间已经少了许多生疏,霍光也在与卫伉的交流中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霍光到长安会被安排到长平侯府,是因为没有冠军侯府,而不是霍去病暂且不在长安,让霍光住进长平侯府是为了托人照顾他。


    长安没有冠军侯府的原因让霍光大受震动,以冠军侯的军功和皇帝对他的看重,他想要什么样的府邸都能有,可他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一路上,每每听卫伉说起霍去病,霍光都转着一个念头,不知兄长何时回京?


    二月底,卫伉和霍光到达长安。


    长平侯府威严壮丽,更胜过平阳县的平阳侯府,霍光跟在卫伉身边,从侧门进入,家令早已经等候在门外。


    “拜见二郎君,拜见霍郎君。”家令迎上前行礼,“霍郎君的院子已经收拾了,离大郎君和二郎君都很近,服侍的人也都在候着,请霍郎君去瞧瞧,若有瞧着不好的地方,只管吩咐小人。”


    霍光已经知道兄长在长平侯府跟卫家的孩子一起论资排辈,听罢家令的话,他笑着点头:“有劳家令。”


    “我不知东西东北,就不给你指路了。”卫伉笑道,“不过对这边的院子我都很熟悉,等见过大母,我领着你逛逛。”


    霍光已经见识过卫伉的路痴了,闻言忍着笑道:“好,我先去梳洗,才好拜见老夫人。”


    卫伉抬起袖子闻了闻:“我也得去洗漱一番,今天风大,吹了一身土。”


    家令忙笑道:“热水已经备好了,我这就叫人送过去。”


    先到霍光的院子,家令在卫伉的示意下领着他进去,卫伉则自己回去洗澡换了衣裳。


    出来时屋内已经备好了各色点心蜜浆,家令正等候在侧,不等卫伉问就道:“二郎君放心,霍郎君屋内也备下了。”


    卫伉嗯了一声,懒洋洋地躺到沙发上,口中嘟囔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真……也不对,我这就是金窝银窝。”


    “还是回家好啊。”卫伉满足地感叹一声。


    家令笑道:“二郎君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不只老夫人和四郎君念叨,平阳侯也来了几次,他说宫里陛下、皇后、太子都惦记着二郎君。”


    卫伉伸了个懒腰:“见过祖母,我就进宫请见。”


    ……


    人在幸福的时候会特别宽容,卫祖母便是如此。


    霍仲孺未曾养过霍去病一时半刻,身为疼外孙的祖母,她本该对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感到气愤。


    但霍去病在卫家长得芝兰玉树、卓尔不群、出类拔萃,卫祖母反而要庆幸,好在外孙没有养在霍仲孺身边,毕竟她的另一个外孙,由父母亲自抚养的公孙敬声着实太不成器了。


    因为以上想法,卫祖母面对霍光时并没有厌屋及乌,她和蔼可亲地同他说了话,叫他只管安心住下,不要拘束。


    听见卫伉要带霍光进宫,卫祖母便叫他们先去,日后自有说话的时候,别耽搁面圣。


    霍光已经和卫伉学过面圣的规矩,只是仍旧忍不住有些紧张,反复在心里默诵。


    宣室殿前,霍光深吸一口气,跟随在被内侍请进殿的卫伉身后跨过门槛。


    “拜见陛下。”


    卫伉和霍光一起行了礼,刘彻叫他们免礼坐下。


    细细端详霍光片刻,刘彻笑道:“不错,瞧着有两分像去病,读过什么书?可曾习武,使什么兵刃?”


    霍光起身一一答了,礼数周全,恭敬有加,又得了刘彻一句评价:“这样瞧着更像去病的亲兄弟了。”


    卫伉笑道:“陛下,不是像,霍光原本就是阿兄的亲兄弟。”


    刘彻瞧着他,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打趣道:“哦,去病的亲兄弟来了长安,你这个表弟就要往后靠了,日后去病可不会惯着你了。”


    卫伉在心里冲皇帝陛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还是无可挑剔的笑:“陛下,应该是我又多了一位兄长才对,这样就又多一个人惯着我啦!”


    刘彻听了这话,撑不住笑道:“出去一趟,朕以为你有些长进了,不想还是个孩子脾气。唉,朕都要发愁了,你何时才会长大?”


    “陛下,我不长大也能为陛下做事,所以长不长大不耽误什么。”卫伉笑道。


    霍光看着卫伉神态自若的和皇帝说笑,又见皇帝待卫伉就像自家长辈,心下暗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长平侯府一门五侯,整个大汉无出其右,他们家的人在皇帝跟前自然再平常不过了。


    刘彻一击手掌,道:“朕恰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伉儿,日后你正式接管少府,朕不再立旁人做少府卿。”


    卫伉行礼领命,心中又有些唏嘘,先前那位和他同列少府卿的并不算很老,不想一病人就不在了。


    生命实在太脆弱了,卫伉要多读医书,用心学医术,好为他爹他哥调养好身体。


    说完卫伉的工作,刘彻又赐了霍光一套铜符,让他做了侍郎。


    霍光行礼谢恩。


    从宣室殿离开,卫伉又带着霍光去了一趟椒房殿。


    或许是眉眼太像的缘故,皇后同他和煦的说话时,霍光总觉得自己看到了兄长和卫伉。


    卫子夫又打量一番卫伉,笑道:“倒是未曾晒黑,看来这一次没有往外跑。”


    “阿兄不许我跑。”卫伉唉声叹气,“皇后不知道,启程去赶上大军时,阿兄反复叮嘱了我几遍。”


    卫子夫调侃道:“大约是平日念叨你成习惯了,可见平日你让去病操了许多心。”


    她的话音方落下,殿外就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卫子夫真切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三个来了,今日正好该不疑回家,伉儿,你接了他回去吧。”


    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正是闹腾的时候,更别提卫子夫眼皮底下有三个,幸好刘据现在搬去了太子宫,卫子夫还能多几分安宁。


    三个人走进来,先向皇后行礼,接着又来跟卫伉说话,对于他这一趟离京,他们有许多好奇。


    卫伉应付了一时半刻,借口赶着回家,唯恐宫门落锁外头宵禁。


    逃也似的出了椒房殿,卫伉捏捏耳朵:“是有点吵。”


    卫不疑为自己解释:“兄长,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长安,不免好奇,还请兄长再为我讲一讲。”


    “来。”卫伉抓住霍光的手臂一拉,“让这位兄长为你讲。”


    他又看向霍光:“麻烦你了。”


    霍光迷茫片刻,下意识开始回答卫不疑的问题,小孩子的好奇心似乎无穷无尽,马车停在长平侯府时,卫不疑尚有许多话要说。


    好在卫伉及时截断了卫不疑的话:“不疑,先去向阿母问安,明天我带你们扦插葡萄枝。”


    卫不疑向来很听兄长的话,闻言便不再纠缠霍光。


    霍光悄悄松了一口气,不过……被卫不疑拉着不放并不是一件坏事,长平侯府他遇上的这几个人都和卫伉一样,是很好相处的人。


    扦插完葡萄枝,霍光开始正式上班,卫伉则将少府的所有事务接管,其中还跟他爹对接了一下这次征匈奴所用的兵器以及补给问题。


    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三月中,霍去病的捷报传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霍去病带一万精壮的骑兵一路奔袭六日夜, 越过焉支山一千余里,接连斩杀折兰王和卢侯王,俘虏了匈奴单于伊稚斜的儿子和浑邪王的儿子、相国、都尉, 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匈奴的俘虏伤亡加起来高达近万人。


    这一次汉军的损失也不小,伤亡近一半。


    ——又有一个不同,卫伉看过战报后心想, 伊稚斜的儿子在史书上从他哥手下逃脱了。


    ——对于卫伉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霍去病尚未回到京城, 皇帝加封冠军侯五千户食邑的诏书已经下发了, 自然而然的,长平侯府再次成为焦点。


    长平侯府已经习惯应对这种情况了, 拜帖贺礼如何处置,怎么应付请赴宴的人, 门房和家令都有了熟练的应对语。何况今年卫青还在长安,只要下人说一句君侯不许, 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 面上都只能应诺。


    这次热闹的除了长平侯府,还有二公主的公主府,夫妻一体,冠军侯尚未回京,请二公主也是一样的。


    二公主是女眷,请她的也是各家女眷, 鉴于二公主的帝女身份,除了自家的姑母姑祖母们她不好直接拒绝,旁的她大可以不必给一个眼色。


    而姑母和姑祖母,若是私宴, 二公主愿意一赴,若是不知请了多少外人在,二公主便推病不去。


    接连几次,长辈的公主们知道二公主跟长平侯府是一个路数,也就不再摆大宴,只像往常一样请大公主和二公主赴私宴,偶尔也会将宫里的三位公主请出来,大家一起热闹。


    自元光六年卫青龙城大捷后,传到的长安的总是捷报,只是那时候能带领汉军大胜的只有卫青,如今又添了一个霍去病。


    卫伉经常腹诽汉武帝迷信,这不是污蔑他,因为他真的很迷信。


    卫家舅甥的军事天赋如此出众,刘彻不免将眼光放到卫家其他孩子身上——除卫伉外。


    刘彻已经见识过卫伉的路痴和对兵法的不开窍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还是刘彻已经认定,卫伉的战场不在草原大漠,他留在朝中留在长安才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被他盯上的是卫不疑和霍光,卫青的另一个儿子和霍去病的亲兄弟,考核他们的老师并非是皇帝,而是卫青。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让刘彻失望了,虽然卫青很善解人意,随时通过两个人的回答调整问题,让他们没有太强烈的挫败感,但旁观的皇帝陛下显然看得更清楚。


    将才难遇啊。刘彻默默感叹。


    ——卫伉知道这场考试后,只想说皇帝欺负人,上下五千年的武将不胜其数,以卫霍作为标杆选人,能选出几个?


    好在卫青虽过而立,也算正值壮年,霍去病更是尚且年轻,刘彻想着,在他们君臣三人的有生之年,必定能叫匈奴俯首。


    每每想到关于年龄和时间的问题,都会叫刘彻忍不住惆怅,他还有许多雄心壮志尚未实现,皇太子太年轻,太一神还能许他多少年?


    他还有机会看到皇太子长大吗?他还能看到匈奴臣服吗?


    “宜春侯在何处?”刘彻命令左右,“召宜春侯。”


    卫伉正在和桑弘羊一起算战争的损耗和事后的封赏,他忙完手头的事过来时,张汤有事回禀,已经被皇帝召了进去,卫伉便等在殿外。


    张汤已经升迁为御史大夫了,因为这个月月初的时候丞相公孙弘去世,原先的御史大夫李蔡升迁为丞相,张汤就由廷尉升迁为了御史大夫。


    凭这个履历,难怪将来三长史诬告张汤陷害丞相意图取而代之时,一害一个准。


    当然,张汤最后必死还是皇帝在几乎所有人都要置他于死地时,也选择了放弃他。


    在张汤死后,皇帝发现张汤为官清白,追究陷害他的三长史,丞相庄青翟自杀,又任用提拔了张汤的儿子张安世。


    但张汤已经死了。


    张汤出来时,正撞上卫伉怜悯的眼神,他愣了愣,少府卿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自己眼花了?


    卫伉道:“张大夫。”


    张汤回礼:“少府卿。”


    直到卫伉踏过宣室殿的门槛,张汤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方才是看错了吧?自己近来官运亨通,陛下的看重一如既往,他有什么地方能叫人怜悯?


    张汤与卫伉打过的交道不少,知道他支持法家以律法治国的思想但不赞同律法过于严苛,皇帝也常说他心软。


    张汤想,少府卿大约是想到了别的事。


    殿内,刘彻正与卫伉说起他要去甘泉宫的事,之所以非得将卫伉叫过来说这件事,是因为皇帝陛下要在甘泉宫祭祀太一神,他要卫伉跟着。


    卫伉已经放弃解释自己不会通神了,如果皇帝陛下非得迷信,好歹卫伉不像那些方士只是在坑蒙拐骗。


    霍去病连带征匈奴的大军尚在边境,他们休整完毕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所以这次祭祀太一神,刘彻还要祈求太一神庇佑,让汉军再次大捷。


    这个祈祷卫伉喜欢,在他哥的事上,卫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难得真心诚意地跟着皇帝陛下祭拜。


    祈祷冠军侯再立新功,祈祷不会再有人迷路,祈祷史书不会应验。


    祭祀完成后,刘彻没有立即回到未央宫,他打算在甘泉宫住上一段日子。


    王夫人被召到甘泉宫伴驾,刘彻也将太子叫了过来,他确实将几年前卫伉的话听了进去,教导太子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皇帝,但凡有些空闲,刘彻就会亲自教导太子。


    刘彻教过三个学生,卫青、霍去病、卫伉各有各的聪明,只是他不可能教给他们为君之道,这份心德由太子独享。


    夏五月,长安再一次接到霍去病的捷报,这一次的大胜超过了上一次。


    这一战的结果与卫伉从史书上看到的相同,此战霍去病与公孙敖从北地分两路出兵,张骞和李广从右北平也分两路出兵,四路兵马分别包抄匈奴,但张骞耽误了时间,没能及时会和,致使李广部被匈奴左贤王部包围,险些全军覆灭。


    公孙敖虽然没能成功与霍去病会师,却没有耽误霍去病大胜,他带兵渡过了钩耆河和居延泽,攻占祁连山,俘虏单于手下的要臣,更有率众投降者两千多人,至于被俘虏的其他匈奴王、王子、单于阏氏、相国、将军,足足有六十多人,这一战,共斩首和俘虏三万多,汉军的伤亡则是十分之三。


    皇帝再次封赏霍去病五千四百户的食邑,他成为了汉武一朝继卫青后的第二位万户侯。


    长安再次陷入了大胜的狂欢欣喜中。


    其他人如何被封赏卫伉没有多注意,张骞和公孙敖都失了侯,李广依旧不能封侯。


    和史书太像了,卫伉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也许跟上次捷报后他跟随皇帝祭拜太一神时的祈祷有关。


    有三分之二没有应验,难道是卫伉太贪心了吗?


    卫伉想,也许我不该祈祷。


    难道真的有太一神么?祂知道卫伉向来不敬祂,因而在卫伉斗胆求祂庇佑时,祂降下了一个警告?


    史书上张骞和公孙敖迟到迷路就算了,现在他们有了能辨别方向的司南,又有望远镜,为什么还能迷路?


    卫伉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任何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危险重重,他在长安坐着说话不腰疼,没有资格怪罪任何人。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除了不安和恐惧,卫伉更加后悔他将史书所载告诉了他哥。


    这一次的情况跟赵信投降那件事不同,迷路失期这种事,霍去病能做的安排就是配给他们司南和匈奴向导,他总不能手把手领着他们去寻路,又不是在幼儿园教小朋友。


    原本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与霍去病无干,可卫伉先说了……他先说了,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就是卫伉把别人的过错推给了他哥。


    我不该这么肆无忌惮。


    我不该仗着我哥爱我,仗着他相信我,就任由他替我分担这样的压力,原本他应该只是意气风发的冠军侯。


    一个月后,霍去病带兵凯旋。


    献俘仪式后,皇帝下诏封赏,接着就是庆功宴,从皇帝开始,朝中人人都已经习惯这套流程了。


    热闹的庆功宴结束,卫伉跟他爹他哥一起回家。


    庆功宴上的酒是蒸馏白酒,霍去病是首功,饮得多了些,坐在马车上支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开口说话时倒很平稳:“伉儿,怎么不高兴?”


    卫伉眨眨眼睛,道:“我累了,阿兄,最近太忙了,陛下一高兴起来又热闹到这个时辰,我只想睡觉。”


    霍去病笑了一声,道:“不许议论陛下。”


    卫伉道:“那我想睡觉。”


    卫青也笑了:“这就回家睡觉了。”


    话音未落,霍去病就往他身上一靠,不发一言地阖上眼睛。


    卫青动了动他的头,想让他的姿势别那么别扭,霍去病睁开眼睛瞧了舅舅一眼,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睡下了。


    卫伉看着,不由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安顿好外甥,卫青看向儿子时,正好抓到这一个笑,他温声道:“伉儿,有什么事要告诉阿翁。”


    卫伉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好。”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阿翁,我没事,你别担心。”


    卫青抬手揉揉他的头:“如果你想说,伉儿,阿翁一定会听,如果你不想说,千万别难为自己。”


    卫伉垂首掩饰住通红的眼眶,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宿醉的冠军侯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卫伉将一碗药搁在他面前的案上。


    “阿兄,喝光。”


    霍去病瞄了一眼,果断道:“不喝。”


    “必须得喝。”卫伉板着脸道,“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酒,给你灌醒酒汤你还不张口。”


    霍去病歪头看他:“何时给我灌醒酒汤了?”


    卫伉沉默片刻,道:“阿兄,你喝断片了。”


    “断片?何意?”霍去病虚心求教。


    “就是把本来发生的事忘了。”卫伉解释着将药碗捧起来递给他哥,“喝了就不头疼了,保证见效很快。”


    霍去病端起碗一饮而尽,卫伉将碗接回去,他重新朝后靠在沙发上,又道:“还疼。”


    卫伉失笑:“倒也不至于见效这么快就是了。”


    霍去病勾起嘴角笑了笑,又问了昨晚那个问题:“伉儿,你为何不高兴?”


    卫伉悄悄嘀咕,这个倒没忘。


    “没有不高兴。”卫伉认真道,“阿兄,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霍去病坐直身子,看着他道:“现在学会骗我了。”


    卫伉:“……”


    纵然被他哥发现撒谎,卫伉还是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在不高兴。


    霍去病抬手捏了捏眉心,自顾自地猜测:“跟谁有关系?我还是舅舅?陛下还是太子……伉儿,你在担心谁?”


    卫伉在他哥面前就像一张白纸,他太了解卫伉了。


    卫伉捧着药碗就要走为上计,却被他哥钳制住了手腕。


    “坐好。”


    不知道别人看见冠军侯面无表情会不会害怕,卫伉不会,他哼了一声,手轻而易举地抽出来,青瓷制成的药碗搁在案上时,他用了些力气。


    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哥知难而退。


    霍去病听到动静,面色松动两分,他抬手敲了敲卫伉的脑门:“撒谎还敢耍脾气,倒是长进了不少。”


    “没撒谎。”卫伉坚决嘴硬。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嗯,这倒也不错,能学会面不改色的撒谎了。”


    卫伉:“……”


    卫伉无力地挠了两把空气,很没有底气:“反正……阿兄你猜错了。”


    霍去病点点头:“哦,跟我有关。”他看向卫伉,出言诈他,“难道是因为我未曾进一步大胜,让你失望了吗?”


    卫伉瞪大眼睛,激动道:“我永远不会对阿兄失望!”


    “冠军侯战功赫赫,无人能出其右,分明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为了你好,却叫你陷入了困境。”


    霍去病困惑地想了片刻,道:“困境?我确实没有,但别人倒的确陷入了困境。”


    卫伉更加低落。


    霍去病又道:“我事先做了详尽的安排,之后我也查过,司南和望远镜俱可用,但汉军常年与匈奴作战,不能保证从未有俘虏降者,也不能保证未曾在战场上遗失,匈奴借此掌握了少量的司南和望远镜,并根据他们观察到的动向做出了布局调整,误导了我们的大军。”


    不是每个人都能随机应变,及时在战场上调整战略,霍去病能够根据敌军的变化做到这一点,但其他人显然稍逊很多筹,因此阴差阳错之下,就造成了和史书上相同的迷路失期。


    卫伉慢慢抬起头来,他想了一会儿,道:“好像还是我的原因。”


    就像马鞍和马镫一样,司南和望远镜做出来,再如何严格保密,只要带上战场,就不能保证不被敌人获得。


    卫伉钻了牛角尖。


    霍去病冲他翻了个白眼,道:“对,都是你的错,你把这杯子砸了,再把我们家的玻璃窗户全砸了,还要进宫告诉陛下,但凡跟你有关的东西日后都不能再用。”


    他拧了一把卫伉的耳朵:“你觉得够了吗?”


    卫伉:“……”


    打仗半年回来,他哥安慰人的方式真是越来越硬核了。


    但奇迹般的很管用。


    最让卫伉过不去的就是他生怕这件事影响到他哥,而冠军侯是个绝对理智成熟的人,他客观分析了原因,不像卫伉一有事先自怨自艾。


    卫伉捏着下巴记住了这次教训,并且更加坚定了决心。


    倘或真有太一神,祂要来警告卫伉,为了所爱的亲人家人,卫伉也要与他对抗到底。


    ……


    霍光今日休沐,昨天没机会见到兄长,今日晨起用过早饭后,他特地来找霍去病。


    过来一问院中的下人,霍去病已经去卫祖母院中了,霍光犹豫了下,没有过去找人。


    霍去病吃罢饭又去了公主府,等他知道霍光找他的事,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霍光已经进宫去当值了。


    霍去病进宫面圣处理过公事,去了趟大将军幕府,出来就遇到卫伉追着他要给他诊脉,他借口有要事,晚上回家再说,先走开了。


    霍去病问过几个内侍后,才找到了正在整理文书的霍光。


    “兄长。”见到他,霍光忙起身行礼。


    霍去病嗯了一声,先问道:“要紧吗?”


    霍光道:“不大要紧。”


    “哦,那你先忙。”


    霍光麻利地将手头上最要紧的这些完成,抬头时看到霍去病拿了纸笔在另一张案上写着什么。


    霍光不敢打扰,不想霍去病先开口了:“忙完了?”


    霍光赶忙应道:“完成了,兄长……有事要忙?”


    “没有。”霍去病一心二用道,“伉儿又要让我吃药,我在你这边躲一躲。”


    霍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斟酌了两遍,才道:“兄长病了?”


    霍去病出去征战几个月,回来后比霍光上次见他黑了许多更瘦了许多,只看他的脸色瞧不出什么,但霍光听他说话时底气十足,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


    霍去病将笔搁下:“没有,他学医学的。你呢?来到长安这几个月,如何?”


    “我一切都好,多谢兄长关心。”霍光听见兄长特地来关心自己,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宜春侯很照顾我,府内上下也都待我很好,宜春侯带我去拜见了二公主,公主亦待我很好,赏了我许多金钱绸缎。”


    霍去病点点头,道:“晚上你跟我回公主府去吧,公主已经着人给你收拾了院子,不过日后你还是在舅舅那边住,我未必能常在京中,你住在公主府不方便。”


    霍光忙答应了,他在长平侯府住了半年,说衣食无忧都过于贬低长平侯府了,这样好的吃穿用度是他想象不到的。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论自在比不上自家,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多事。


    兄长在长平侯府住惯了,不打算别府另居,何况即便住在兄长自己的家中,霍光难道就能像在平阳时那样自在么?


    霍光一直在适应长安的一切,这份不自在也是其中一项,他并不排斥长安。


    这时,霍去病又道:“昨日大母、舅舅和公主都提起了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霍光不明所以:“兄长请说,我听从兄长的吩咐。”


    “还是你自己做主。”霍去病道,“他们说你到了十五岁,该娶妻了,你如何想?在平阳,你可定下了婚事?”


    霍光愣了下,脸慢慢红了:“未曾……未曾定下。”


    霍去病疑惑地望着他,这有什么可脸红的?


    片刻后霍去病哦了一声,又问了一遍:“你如何想?”


    霍光如何想?


    年轻人的面皮很薄,霍光的年纪又在青春期,就更薄了,他尴尬道:“一切听从兄长的吩咐。”


    霍去病看了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勉强的模样,他想到自己对婚事的态度,料想霍光也是如此想的,便道:“行,等我回去告诉公主,她会为你挑一个合适的人选。”


    霍光呼出一口气,打算等婚事定下再写信告诉阿母。


    交代完事情,霍去病要离开去忙自己的工作,他交代霍光下值后过去找他,霍光这才想到自己今天不该回家。


    霍去病见他坚守规矩,点了点头,到傍晚时自己回了公主府。


    不想一进门就看到卫伉坐在下手,正和二公主谈笑风生,见到霍去病,他比了个把脉的手势。


    霍去病:“……”


    都学会守株待兔了,是有长进啊。


    霍去病不情不愿地坐下,将手伸出去,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药。


    八月时,大行令李息上报皇帝,他抓到了浑邪王的使者,这名使者说浑邪王和休屠王都想归顺大汉。


    原来,匈奴单于伊稚斜因这两次大败,被杀被俘虏的加起来有几万人,而怪罪驻守河西的浑邪王和休屠王,想要将他们两个召到王庭杀掉,二王提前得知了消息,因此想归顺汉朝,但皇帝担心他们诈降,因此令霍去病带兵前去河西受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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