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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先将时间拉回到大炮响起的这天下午, 在卫伉看来,一炮的威力有限,他虽然也被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回过神了。


    下一个回神的是霍去病, 但他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下意识道:“可以用来剿匪。”


    卫伉啊了一声,惊异道:“阿兄, 有点大材小用吧?”


    霍去病顺口道:“近来审讯抓回来的土匪头子,有了一桩新发现……”


    他的话在此被人打断, 回过神来的众人纷纷围过来, 七嘴八舌,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谁在说什么, 只依稀能听到他们在念叨火炮、火药什么。


    敦煌太守的觉悟最高,他距离兄弟二人最近, 说的话最容易被听清:“大司马,宜春侯, 火炮真乃攻城的上上之选, 应当立即送往长安!南越僭越多年,虽也遣使往我大汉朝贡,却两面三刀……”


    “冷静冷静。”卫伉按住他的手,“火炮制成当然要回禀陛下,成品也要送回京请陛下一观,至于南越之事, 需等陛下圣裁。”


    遍观大汉四夷,除了归顺的西域和匈奴,还有东北方向和南方、东南尚且有不臣之心,张口就是这些话, 可见敦煌太守志向远大。


    被卫伉这么一打岔,敦煌太守那颗热血沸腾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其他人都在噼里啪啦地说话,除了卫伉和霍去病也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后来敦煌太守发现他和皇帝陛下心有灵犀后,非但不尴尬,只恨今天这话没有更多人知道。


    霍去病被吵得耳朵疼,他扬声道:“住口!”


    这一声好像按下了静音键,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卫伉给他哥比了个大拇指。


    “伉儿,再做一枚火炮需要多久?”霍去病问道。


    卫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大家尚且不算熟练,这个季节做火炮需要的成本也高,阿兄,剿什么样的匪你想用炮?”


    这就是他也不确定需要多长时间,霍去病道:“现在只有这一枚炮,当然不能剿匪了,要将它送到长安,请陛下一观。”


    长安那边的火器坊有没有出结果他们不会立即就能知道,但他们这边已经出了结果必须得第一时间请皇帝陛下过目。


    卫伉点点头,对此并无异议,他现在更好奇剿匪的事,但其他人还在对火炮恋恋不舍。


    然而,霍去病已经带头先下山去了,众人只得跟上,敦煌太守请卫伉先行,他看着人将火炮运下山去。


    卫伉跟上他哥,问道:“阿兄,什么匪徒竟然让你觉得难办了?”


    “并非难办,我只是想该如何斩草除根。”霍去病道。


    自从来到西域,都护府剿匪的工作就没停下过,抓到的匪徒分为两种。


    有活不下去被迫为匪的,这种人按罪责大小服刑后,都护府会让他们去开垦田地,自力更生。


    还有一些人,也是被迫为匪,但他们的被迫是为人逼迫。


    西域各国的某些贵族强迫底层百姓为匪,抢夺来往的汉人商队,将所得的财物献给这些贵族。


    如果他们不从,别说一家老小的性命,整个村子都别想活了!为了活命,就算都护府剿匪再严苛,他们也不得不冒险抢劫。只因为如果不能叫那些贵族老爷们满意,他们轻则受罚,重则也会丢掉性命。


    “丧尽天良!”卫伉语气愤恨。


    这时候后边剿过匪的将士们都跟上来了,他们更亲眼见过被逼迫的百姓,直接开了地图炮:“尽是些没良心的!难怪说他们是蛮夷,不通人性!”


    卫伉又道:“阿兄,既然百姓们都是被迫为匪,用火炮只怕会伤及无辜,而且也不能杀鸡儆猴。”


    对于那些贵族来说,他们根本不在乎百姓们的死活,死一波他们再换一批就是了。


    霍去病道:“我想用火炮炸幕后之人。”


    “哦,那确实很能杀鸡儆猴,但……”


    卫伉的话还没有说完,将士们已经举双手同意了:“好主意!都护,就该炸他们!”


    卫伉道:“可是咱们现在就一个炮,他们四散在西域各地,火炮运输需要加倍小心,等找他们算完账,就来不及今年送到长安了。”


    剿匪固然重要,但对于皇帝陛下来说,剿匪并非只有火炮能解决,耽误他看到盼了几年的火炮可是大事。


    众人都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霍去病却笑了笑。


    “就算当真有几十上百门火炮,我们也不可能到处去炸。”他这会儿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这事参与的人不少,将西域各国炸得破破烂烂,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卫伉道:“对啊,陛下叫我们过来这边,有一个重点就是为了维护商路,大汉的东西在西域各国很受欢迎,将这边全破坏了,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


    众人都点头,这样不行,那如何杜绝强迫为匪这样的事发生,杜绝商路上的土匪?


    霍去病之前就有一个打算,只是还需要斟酌些其中的细节,他便道:“先将匪徒抓回来,审问清楚是何人指派,交给他们的国王,叫他务必给都护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卫伉一听就知道他哥对这么处理的不满意之处在哪里:“阿兄是觉得这样太慢了么?”


    “嗯。”霍去病道,“耗力气,费功夫。”


    一个个的抓,一个个的审问,再与各国国王交涉,再等他们与国内交涉,若是他们牵三挂四,还要一遍遍周旋……如此剿匪,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彻底消除匪患。


    难怪他哥一瞬间想到了要用火炮,一炮下去,保管谁的胆子都被吓破了。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阿兄,没有火炮也能杀鸡儆猴吧,就是我们得在鸡的选择上费些心思。”


    总归,这件事必然得多花费些时间,霍去病啧了一声,他从来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只是对背后之人实在厌恶罢了。


    ……


    霍去病暂且在卫伉的落脚处住下,其他人自有敦煌太守安排。


    梳洗罢吃过饭后,卫伉将冬天时长安送来的家信交给他哥:“阿翁说只要这个冬天嬗儿都好好的,开春二公主和四公主就带着他来西域了,不管动不动身,他们都会再送信去都护府。”


    霍去病拆信的手一顿:“嬗儿已经四岁了。”


    卫伉笑道:“等嬗儿来了,阿兄就能教他读书习武了。”


    “急什么,他才四岁,先玩两年。”霍去病笑了笑。


    “真是差别对待,我四岁就开始读书习武了!”卫伉大为不满。


    霍去病心不在焉地回他:“你当年是自己要读书习武的,舅舅难道逼你了?”


    卫伉一顿,好像还真是,为了攒积分,他被迫好好学习了好多年。


    霍去病慢慢将几封信看完,又将二公主的信再看一遍,才抬起头来:“倘或要来,他们在路上也会很慢,倒不必先急着收拾,等信送来也来得及。”


    卫伉点了下头,他哥必然很期望,但又怕希望落空,这会儿如何安慰都是空话,他干脆选择了转移话题。


    “阿兄,不疑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是苏伯伯的小女儿。”卫伉说着,有些低落,“只是没想到苏伯伯去世了,苏武回来必然要伤心。”


    这一次张骞出使并未在西域逗留很长时间,他带着使团去了更西边。在大汉的认知中,最西边的国家是安息国,但很多西域人都说安息以西仍有国家,这次张骞便是去探寻从安息国往西可还有国家。


    霍去病道:“平陵侯乃是高寿,上次我在西域遇上苏武,他说过父亲年迈,此去已有准备,途径代郡时,他特意去见过平陵侯。”


    卫伉听罢,叹了一口气:“至少能免一些遗憾。”


    卫伉经历过王太后的去世,尽管并非最至亲的亲人,尽管王太后也是寿终正寝,但其中的难过,卫伉再清楚不过了。


    就像他们兄弟离开长安时,也会为将来或许不能再见卫祖母而难过,如今每次接到长安的家信,说老太太身体不错,能如常吃饭,两个人都会长长的松一口气。


    霍去病问道:“不疑的婚事,他如何说的?舅母可有异议?”


    说起这件事,卫伉想到卫不疑的信,倒不大高兴了:“他不但中意,还特别有自信,说人家也满意他。至于我阿母么,不疑说她没说不好,也没说好……她精神不大好,义先生去瞧过了,说是心病。”


    “舅母身边不是有个侍女,向来能劝解她吗?”霍去病微微皱眉。


    卫伉摇了摇头:“这次秋英再劝阿母,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了,阿翁只能请义先生为她开些调养的药。”


    霍去病见他忧心忡忡,便道:“义先生医术高明,伉儿,你也别太挂心。”


    “阿母不知在跟自己较些什么劲……”卫伉低声道。


    卫不疑尚主的希望破灭后,她虽病了一场,却也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这次卫不疑的婚事,她原本该有很多意见,怎么只在开始被否决后,先是哭闹不休,后又突兀的偃旗息鼓了,着实奇怪。


    他跟萧氏的关系冷淡了许多年,即便到现在,卫伉仍旧不明白她的想法。但她尚未满四十岁,不管出于什么立场,卫伉都是期望她能熬过这场病,好好活下去的。


    霍去病思索片刻,道:“或许还有谁能劝得了舅母吗?”


    卫伉有舅舅,但他阿母很不待见他们,是以他也没见过他们几次,这些年,他阿母最亲近的人就是卫不疑了。


    或许这就是他生病的原因?卫伉灵光一闪,因为结婚的事,卫不疑跟她吵架了?她这个年纪,按照这个时代人的平均寿命,是不是该到更年期了?所以才会情绪敏感,容易钻牛角尖?


    卫伉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思路,他忙起身去书案旁坐下:“我得给义先生写封信,阿兄,请你破个例,叫人快些送回长安。”


    霍去病见他的神情,并未多问,只答应一声,在卫伉写信时,他就叫门口的亲卫叫进来,将寄信的事吩咐下去。


    卫伉在西域,长安未有急信,说明长平侯府无事。霍去病想,但愿卫伉的这封信有用,否则他可要难过了。


    公事私事皆处理完后,卫伉和霍去病一起离开了敦煌郡。


    离开之前,卫伉将院中下人的卖身契皆去官府作废,还了他们自由身,如此他们就有了领取农具开垦田地的资格,卫伉又留给他们每人一些傍身的碎银子。


    这些人起初难以置信,直到卫伉再三说明,他们顿时感激不尽涕泗横流,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叩头,感谢卫伉的大恩。卫伉忙一个个将他们扶起来,不想他们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服侍卫伉一场,已经觉得这位主子和善到闻所未闻了,不想还能有此奇遇,只怕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


    卫伉又说日后敦煌郡就是他们新的家乡,勉励他们日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众人点头答应着,日后他们与贵人或许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他们只能祈求太一神,护佑宜春侯长寿平安。


    这边的火器作坊照常运行,火炮已经在运往长安的路上,敦煌太守对卫伉连连道谢,若没有他,自己完不成陛下交付的任务,可是要守责罚的。


    这话说得卫伉挺心虚,没有他,敦煌太守也摊不上这倒霉催的差事。


    霍去病见他不自在,主动接过了话头,三两句话打发了敦煌太守,一行人踏上了归途。


    离开敦煌,霍去病才问他:“他谢你原是应该的,陛下将火炮之事交给你跟河西四郡,但火炮全是你制成的,他们没一个出力,到头来还能得陛下的一份赏赐。”


    卫伉摸摸鼻子:“没我他们也没这事啊。”


    霍去病顺口道:“没有你,或许都没有河西。”


    卫伉忙道:“阿兄,阿兄!你把河西拿回来的!”


    卫伉固然为大汉带来了很多改变,但有没有他,河西都会被纳入大汉,因为有霍去病。


    霍去病挑了挑眉:“那没有你,就没有西域。”


    “也会有的。该有的都会有,只是晚一些或者早一些罢了。”卫伉挠了挠下巴,“所以,我也没做什么事。”


    “你突然这么谦虚……”霍去病打趣道,“我倒是不大习惯了。”


    卫伉嘿嘿笑了两声,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很谦虚的人。”


    霍去病笑着点头:“说出这句话,你就更谦虚了。”


    卫伉伸出食指和中指,冲他扬了扬眉,霍去病见他又开始得意扬扬,摇头笑了笑。


    此时正值不冷不热的春天,除了晚上歇息,中午停下来吃午饭,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赶路。


    温度合适,就是风沙太大,口罩一天得换几个,好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第二天走着走着,霍去病忽然问道:“伉儿,我们这是去哪里?”


    卫伉一懵:“不是回都护府吗?”


    “……河西去都护府的路你走过不止一次,这里是吗?”霍去病微顿后,语调平板地再次问他。


    卫伉反问他:“这里不是吗?”


    霍去病平静道:“不是。”


    卫伉拿出司南,比对片刻后,他问道:“方向是不对,阿兄,我们要去哪里?”


    “去车师,他们那里已经用上了坎儿井,国王多次请我们过去。”霍去病看了卫伉片刻,庆幸道,“好在陛下叫你护卫不离身,否则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卫伉笑道:“阿兄,我不认路又不是一年两年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霍去病道:“我是怕你不认路,被骗走了。”


    卫伉指指自己:“我都这么大人了,而且我还会武,谁能骗走我?”


    “骗子又不与你动武。”霍去病打量他几下,“近来也没有耽误练武吗?我是很久没有考校过你了。”


    卫伉兴致勃勃道:“我们可以一起打猎,这边也有猎物!”


    霍去病笑道:“现在要赶路,回去再说。”


    卫伉笑呵呵地应了,半晌忽然道:“阿兄,你说骗子不与我动武,是说我脑子笨吗?”


    霍去病无奈:“是说你心肠软,夸你呢。”


    去往车师的路上很欢快,到了车师面对国王和百姓们的热情,气氛就更加欢快了。


    车师国王没抱什么希望的坎儿井从去年秋天就起到了意料之外的作用,今年春耕又用上了,到夏天时,暗渠气温低水分蒸发慢,要比地上的明渠储水多,他们更不用担心农田灌溉了。


    靠农田生存的百姓们如获至宝,趁着如今气温适合,已经又有坎儿井在动工了。


    “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坎儿井,开凿之前你们要仔细甄别,也要谨防百姓私自开凿,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卫伉仔细叮嘱道,“开凿时更要小心,不要操之过急,完全为上。”


    车师国王笑道:“副都尉之言,我们早就记住了,还请放心。”


    他身边跟着车师本国的贵族和高官,卫伉瞄了他们一眼,都护府审出来的劫匪幕后之人,其中就有车师的。


    私底下卫伉问他哥:“阿兄,这会儿我们跟他提他小舅子的事,你觉得车师国王会同意惩治他吗?”


    “会。”霍去病肯定道,“这几日我叫人查过,车师国王这个小舅子在帮着他外甥争储,国王很疼爱他的太子,因此对这舅甥两个厌烦至极。”


    卫伉恍悟:“他劫掠珍宝也是为了帮他外甥?夺嫡啊,真是……”他颇为诡异地一顿,“我还是别说了。”


    霍去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还觉得他奇怪:“为何不说了?”


    “舅舅,外甥,夺嫡……”卫伉耷拉着眼皮,“阿兄,既视感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霍去病反应过来,他仍觉得奇怪:“舅舅又不必帮他外甥夺嫡,是陛下册封了太子,而且一贯疼爱太子……哦。”


    他明白卫伉在说什么了。


    “三王已立,你还在为太子担心?”霍去病轻声道。


    卫伉道:“也不是担心,就是……遇到差不多的事,就联想到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上一次齐王的舅舅才有动作,陛下不是护着太子了吗?有陛下在,你不必为他担心。”


    卫伉点了点头。


    霍去病又轻声说了一句:“而且,伉儿,只有陛下能护着太子。”


    卫伉愣了愣。


    是啊,从史书上的结果来看,在汉武帝想要维护卫太子的那些年,即便卫霍早已不在,他的位置也一直很稳固。


    卫伉有点难过:“若是陛下不护着太子了,阿兄,该怎么办?”


    屋内静了半晌,霍去病才道:“我不知道。”


    片刻后,他问道:“伉儿,这是你看到过的吗?就像晋献公时的祸事吗?所以你一直很担心太子。”


    汉武帝可比晋献公厉害多了,卫伉心道,我哥还是见识太少了。


    晋献公的宠妃骊姬有一子奚齐,为了让儿子得以继位,骊姬先陷害太子申生毒害晋献公,致使太子申生自刎。后又借此诬陷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他们只能被迫逃亡,之后骊姬的儿子奚齐被立为太子,在晋献公死后继位。


    但这件事还没完,晋献公死前托孤大臣荀息,在他死后荀息拥立奚齐继位。不想在晋献公的丧礼过程中,另一个大臣里克杀死了奚齐,荀息又拥立骊姬妹妹与晋献公所生的儿子卓子继位,里克又杀死了卓子,迎立在外流亡的公子夷吾归国,他就是晋惠公。


    晋惠公死后,他的太子继位,也就是晋怀公,但流亡多年的公子重耳在秦国的支持下回国夺位,晋怀公出逃,后被重耳派人杀死。重耳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


    还有一种说法,晋献公在攻打骊戎时,骊戎兵败,将骊姬姐妹献于晋献公求和,所以骊姬与晋献公和晋国有仇,她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搅乱晋国。


    如果这是骊姬的目的,她也的确做到了。在一段时间内,晋国的确生了乱,可是兜兜转转,多年以后,公子重耳再回到晋国,让晋国走上了巅峰。


    真相已经被掩盖在了历史的尘埃中,这场晋国的动乱最终被后世称为骊姬之乱。


    卫伉脑子里想到了这一串,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申生也太倒霉了,甭管时间长短,他的兄弟们好歹都坐过几天晋公的座位。”


    由此可见,太子真是危险的职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霍去病听完他的话, 看到他的反应,不由叹了一口气:“申生倒霉,太子比他还倒霉么。”


    卫伉只是说了一句和他方才所言差不多的话:“除了陛下, 没有任何人能决定太子的命运。”


    霍去病紧紧皱眉:“可是, 伉儿,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陛下何以会不护着太子?”


    他想象不到如何能有这一天, 他想不到陛下不护着太子的原因。


    卫伉张了张嘴,这事怎么解释?年老的皇帝变得多疑了?可这并不是根本原因。


    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他不允许有人跟他分享这份权利, 但王朝的传承又让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他不得不让渡一部分权利, 所以皇权和储君是天然有矛盾的。


    当皇帝年轻且理智在线时,他知道自己必须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这时候的他还是一个父亲,他愿意倾心培养储君。


    当皇帝渐渐上了年纪,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衰老, 他会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会感觉至高无上的权利在他手中溜走……


    这些感觉会日日夜夜的折磨他,他不能再保证时刻理智在线,他也不再是一个父亲了,储君在他眼中就是掠夺他权利的人。


    太子这个人的存在仿佛就是在提醒皇帝,有人在等待你的死亡, 他或许还会期待你的死亡。


    这事无解,因为根本问题得追究到封建制度天生的弊端上,但在公元前的这个时代,这样的制度已经在全世界都遥遥领先了。


    卫伉深吸一口气, 刚要说话,就听他哥接着又道:“伉儿,你不必为你知道的那些事困扰,我们说起过这件事,当我们知道未来,未来就已经在改变了。”


    霍去病问道:“已经改变了,是吗?”


    卫伉:“……”


    他一口气呛在喉咙里,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霍去病抬手给他拍背,很是纳闷:“我说了什么吗?”


    “咳咳咳……不咳咳咳……是咳咳咳……”好半天卫伉才将话说利落,“不是你,是我……我让自己口水给呛着了。”


    霍去病手上用了些力气:“笨。”


    卫伉咳得脸通红,哼唧道:“阿兄,我都咳得嗓子疼了。”


    霍去病给他倒了杯水,卫伉润润嗓子,顺滑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阿兄,你说得对,未来肯定是另一个样子。”


    霍去病点点头,又道:“到时候你来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让你现在一个字都不肯说。”


    卫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好啊。”


    他心里却默默道,我不肯说还不是怕吓到你,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还有人是你认识且相熟的,还有几乎杀光儿子全家的皇帝陛下,你也会觉得陌生吧?


    卫伉想想他认识的皇帝,再想想史书中巫蛊之祸时的皇帝,都会觉得这是两个人。


    离开车师前,霍去病跟国王密谈了一番,他们还没回到都护府,车师国王的小舅子因为逼良为盗被处以极刑,全家都被逐出车师的事就已经传开了。


    但这才只是个开始,接下来都护府又揪出来几个国家的贵族,有的由霍去病派人去跟国王谈,有的直接掀出来,即便国王不想处置,他的政敌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因为这些事,西域各国热闹了一整个夏天。


    都护府的这个夏天也很忙碌,当然不是忙着火上浇油,而是在准备迎接两位公主和霍嬗的到来。


    长安的信是在四月中送到都护府的,二公主、四公主和霍嬗已于三月初离开长安,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途。


    在两位公主有意到西域来之前,皇帝就有打算过建公主府的事,不过被两位公主以不想劳民伤财为由回绝了,为此朝中还有称赞二位公主体恤民生的。


    西域都护府前边办公,后边住宿,之前他们没什么讲究,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兄弟二人,还有不少官员都住在都护府中,如今两位公主要来,他们就得重新规划一下。


    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其他人都得避嫌搬出都护府,不过住处问题都护府会予以解决。再将都护府内最大的两个院子收拾好,分别给两位公主住,卫伉和霍去病还是在之前的住处。另外,考虑到过两年霍嬗就要读书习武,也要先准备好书房和练武的场所。


    “他们三月出发,不紧不慢的走,预备在九月之前到。”卫伉仰头看着攀爬的葡萄藤,“到时候就过了葡萄结果的季节了,阿兄,我们不如把葡萄酿成酒,也能晒葡萄干,这边的葡萄甜,做成葡萄干肯定好吃。”


    因为日照充足,西域扦插的葡萄两三年就能挂果丰收,去年葡萄结果时卫伉在河西,霍去病只安排人将葡萄酿了酒,今年就轮到卫伉来安排了。


    霍去病笑道:“去年的酒藏在地窖中,开春我离开都护府时就搬空了,今年多酿些。”


    “行啊,除了我们种的葡萄,到时候再多买一些,请人来一起酿酒。”卫伉歪着身子往他哥那边靠了靠,“可惜别的果树都不到结果的年份,嬗儿来了也吃不到核桃。”


    霍去病惊讶道:“你当真觉得几个核桃能让人变聪明吗?”


    卫伉煞有介事道:“阿兄,你不明白,这是一种心理作用,教育孩子,要善用激励法。”


    “哦。”霍去病面无表情道,“你琢磨了多久如何做阿翁?”


    卫伉理直气壮:“我是嬗儿的叔父,难道不该操心如何教导他吗?”


    霍去病满脸不信:“是吗?”


    “是!”卫伉坚决道,“阿兄,我才十八!我才刚成……刚长大,我一点儿都不急着做阿翁!”


    霍去病慢悠悠道:“不急……你急什么?”


    卫伉瞬间冷静了:“我没急。”


    霍去病哦了一声:“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


    卫伉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阿兄,咱们封建点儿行不,我不想聊这个话题了,我们聊点不那么隐私的话题。”


    霍去病恍然大悟:“你害羞了。”


    卫伉:“……”


    “害羞什么,有点男子汉的样子!”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


    卫伉:“……”


    这跟男子汉有什么关系?不想聊这种太私密的话题有错吗?


    卫伉转身就走:“我去看看棉花,今年还得再添些纺纱织布的工具……”


    在他身后,霍去病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七月时,长安千里迢迢送来了皇帝的诸多赏赐,另有一封皇帝的信和长平侯府的诸多家信。


    火炮已经运抵长安,刘彻亲眼见过火炮的威力后又惊又喜,当即下令火器作坊照卫伉送回来的步骤重新制作,他要在秋天藩属国和诸侯王国朝贡时,叫他们大吃一惊。


    火炮制成卫伉功劳最大,他不在长安,刘彻就让人将赏赐送到了都护府,信中提到卫伉在西域所开凿的坎儿井,刘彻也是满口称赞。


    早在长安时刘彻就注重培养卫伉了,他能给大汉带来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但刘彻觉得这还不够,卫伉还要学会如何做一个称职的朝臣。从长安到西域,卫伉的表现愈发叫刘彻满意。


    因为长平侯府有卫青、霍去病、卫伉,叫刘彻难免对卫家的其他人多存了几分期待,但这几年看下来,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们三人,刘彻不免有几分失望。


    所幸这三人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出长安,所作所为总是叫刘彻满意的不能再满意,刘彻想想也就不加挑剔了。总算他有可用之人,太子将来有可依靠的舅舅表兄,至于其他人,不给他们拖后腿就行。


    想到这里,刘彻就会觉得太一神着实偏爱他,毕竟自己的舅舅表兄无论如何都及不上太子的,这是太一神想让他再无忧虑。


    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刘彻身体健康,并无病痛缠身,但想到父亲祖父的寿数,他还是早早开始预备后事了。


    身在西域的卫伉自然不知道皇帝陛下有如此考虑,不然他一定要让他哥看看什么才叫杞人忧天!就皇帝陛下那远超封建社会皇帝们平均寿命的年寿,他这辈子还剩下将近三十年呢,与其操心后事,不如想想怎么应对人老了脑子会糊涂这种病症吧!


    卫伉正在清点长安特产,皇帝赏赐的所有物品,比起金玉锦缎,他更喜欢这些。


    “在长安时不觉得怎么样,离开几年,再见到长安的一捧土我都觉得亲切。”卫伉道,“可惜,我学了这些年,就是不会写诗,不然还能诌几个句子。”


    霍去病拿出一罐茶叶,随口问道:“你想诌什么句子?”


    “……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忽然被提问,卫伉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最脍炙人口的句子。


    霍去病顿了顿,吃惊道:“你想的?”


    卫伉肯定道:“显然不是。”


    “……还有呢?”霍去病将茶叶搁下,追问道。


    “还有什么?”卫伉纳闷。


    霍去病道:“只有这两句吗?此句不俗,将完整的背来听听。”


    那能俗吗,卫伉心道,这可是李白的诗!李白!诗仙!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一首太过耳熟能详的诗,以至于叫卫伉长久忽略了其中所蕴含的情感。


    直到这一刻,他切身体会到了这些句子中隐藏的感情。


    霍去病听罢也怔住了。


    ……


    八月秋收时节,西域的匪患已经几乎全部清除了,各国贵族切身感受到了都护府的雷霆手段,均不敢再如此行事。


    都护府也在进一步传播代田、堆肥,以及将农具传授给更远处的人,龟兹的铁器生意因此分外兴隆,坎儿井也从车师走向了其他合适的地方。


    到了秋天,卫伉还打算趁着天气不再炎热,多在一些地方开通国与国之间的互市,拉动经济,促进交流。


    不想他这边进行的很顺利,两国友好交流的同时,另一边却有两个国家因为争水打起来了,霍去病派了人前去调节。


    整个西域都干旱少雨,人们离开水又活不下去,在这个地方因水而起的战争从来都不少。


    卫伉回来听他哥说起此事,唏嘘不已,他忙问道:“阿兄,现在如何了?”


    “已经止戈了,重新给他们划定了水源,有一处适合开凿坎儿井,我给车师国王送封信,叫他送几个精通的人过去。”霍去病将笔搁下,待墨迹干了他装到信封中,交给左右服侍之人。


    卫伉道:“那就好。”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进来回话:“都护,副都尉,敦煌来信。”


    敦煌与西域都护府寻常往来不少,尤其是在这个西域各国开始朝贡的时节,霍去病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


    左右将信接过去呈给霍去病,来人又道:“都护,副都尉,送信之人说,这是公主们的信。”


    卫伉和霍去病同时看向他。


    来人挠了挠头,他说错话了?


    不等他有什么反应,霍去病已经在拆信了,卫伉则眼巴巴地看着他。


    霍去病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递给卫伉:“他们已经到敦煌了。”


    二公主一行人是在七月中到达敦煌的,天太热因怕身体受不住,他们暂留敦煌,打算等降降温再往这边赶。


    这封信是他们安顿好就寄过来了,卫伉走到窗边试了试外边的温度:“现在已经不算太热了吧?他们已经启程过来了吗?”


    霍去病当然不能回答他,他按了按鼓噪的胸口,沉声道:“已经到敦煌了,距离都护府不过咫尺。”


    只是,正因为相距太近,反而叫人愈发觉得时间过得慢。


    好在无论是卫伉还是霍去病,从七月开始,他们都有很多事要忙,忙到天昏地暗也就没多少时间想别的了。


    今年各国仍有献给都护府的奇珍异宝,卫伉仔细挑选了上品中的上品,将一些陈设摆件分别送到了两位公主房中,还有一些玉石宝石可以用来打首饰,也能装饰在新做的衣服上。


    给霍嬗的玩具也已经赶制完成,霍去病院子里添上了滑梯、跷跷板、秋千、沙堆,还有几箱子木头、金玉的玩具。


    霍去病不明白:“旁的就算了,为什么要堆沙子?”


    卫伉道:“我也不知道,但小孩儿好像很喜欢。”


    霍去病深表怀疑,但霍嬗来到后的确很喜欢这堆沙子,尽管他常常弄到头发、鞋子里全是沙粒,还是乐此不疲。


    唯恐今年的新棉花赶工来不及,二位公主和霍嬗的被子都先用了去年的棉花,在这个月已经全部准备完成。为了应对寒冷的冬日,棉被都做得很厚实,今年都护府准备的炭则足足添了两倍。


    卫伉还在思考有什么缺漏之处时,三月就从长安出发的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乌垒城。


    得到消息,卫伉和霍去病早早迎出城外,长长的队伍带着公主们的仪仗,从望远镜中能清楚看到他们在慢慢走近。


    车队停在城门口,奉命护送公主们的护卫头领先过来行礼,卫伉、霍去病与他寒暄几句,就去了公主车架处。


    二公主和四公主虽有两副公主仪仗,却坐在一辆车上,中间霍嬗正呼呼大睡。


    “拜见公主。”卫伉和霍去病上前行礼。


    她们姊妹一人一条手臂被霍嬗压着,都不好挪动,刘霏笑道:“快不必多礼了,表兄,你先将嬗儿抱走,我跟四妹妹的手都动弹不得了。”


    刘蔓正看向卫伉,见霍去病要来抱孩子,她微微侧身,正好错过了卫伉看向她的眼神。


    霍去病一眼看过去,就看到酣睡着的小男孩儿,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霍去病伸出手生疏但小心地将孩子搂在怀中,圆滚滚的脸蛋靠在他肩上,竟然让霍去病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刘霏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霍去病低声道:“公主一路辛苦了。”


    刘蔓本也要扶着侍女的手下车,不想卫伉先将手伸了过来,她微微一顿,只将手搁在他腕上。


    刘蔓双脚落地后,卫伉收回手,温声问道:“公主,路上可顺利?”


    “都好。”刘蔓笑回了一句,又一次看向卫伉。


    三年多不见,卫伉模样大变,他们成婚时,卫伉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却难掩几分稚气,如今稚气褪去,更显俊朗英挺了。


    刘蔓只觉得面上有些热,或许是正午日头晒的。


    “这会儿还有些热,公主脸上都晒红了,我们回府再行说话吧。”卫伉看了看她的面色,如此说道。


    刘蔓点点头:“好。”


    卫伉便向刘霏和他哥道:“公主,阿兄,我们先回府吗?”


    刘霏正和霍去病在小声说话,闻言忙提高了声音:“回!这就回罢。”


    一路上坐车实在腰酸腿疼,刘霏不想再坐马车,霍去病便骑马带她,睡眠质量好到惊人的霍嬗暂且交给了乳母。


    “我也……”


    卫伉刚开了个头,刘蔓就道:“我坐车……也好瞧瞧嬗儿。”


    “哦。”卫伉有点郁闷,没结婚前吃他哥的狗粮就算了,怎么结了婚还得看他们秀恩爱?


    随同留在都护府的随从都跟随车架前往都护府,要回长安的护卫等人则另有人安排。


    都护府已经备下了热水,刘霏和刘蔓先去自己的住处安置,洗去赶路的灰尘和疲惫。


    刘蔓披着湿头发进去卧房时,卫伉正将两杯奶茶放下,另有几个侍女捧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公主怎么湿着头发?当心风吹了头疼。”卫伉忙道,并且说着话他就要拿过侍女手中的大手巾,“我……”


    “不用了!”刘蔓急忙道,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急,她又红着脸道,“你也怪累的,坐下歇歇吧。”


    卫伉慢半拍地意识到擦头发确实有点太亲昵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坐下后轻咳一声:“公主尝尝这边的奶茶,茶叶是陛下着人从长安送来的,蜀地的贡品,牛奶是这边专门养的用来产奶的牛,比长安的味道更好些。”


    刘蔓轻轻一笑:“又不是小孩儿了,还爱吃这些。”


    “长大了又不比孩子时多些什么少些什么,孩子们能吃的我们自然一样能吃。”卫伉笑道,“公主想吃奶油蛋糕,我也吩咐他们去做。”


    刘蔓摇了摇头:“这个就算了,嬗儿爱吃甜的,二姊正管教他。”


    “小孩儿都这样。”卫伉一副见惯了的样子,“别说不疑他们小时候,公主不记得了,我们小时候在太后那里,也总想着吃奶油蛋糕。”


    刘蔓被这话勾起了不少昔年往事,正是当年太后的一时兴起,让她们姊妹开始熟悉,算起来,还是太后见过卫伉之后的事。


    “三姊少时最爱吃蛋糕,只是皇后总不许她多吃,如今总算没人管着她,三姊自己倒不怎么吃了。”刘蔓笑道。


    卫伉听了却道:“可见为人父母皆是如此,从前是皇后管着,如今也轮到二公主管孩子了。”


    刘蔓听他大有感触似的,不由猜测他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距离她二十岁已经没有几个月了。


    “公主,来尝尝这个葡萄干,我在都护府种了许多葡萄,这两个月晒了葡萄干,还酿了许多葡萄酒。”卫伉将一碟葡萄干递到刘蔓跟前,“都护府种了许多果树,进门的时候公主都见过了,只是尚未开始结果子。”


    刘蔓捻起一粒葡萄干,慢慢吃了,笑道:“果然更甜。”


    卫伉在信中提起过西域的葡萄比长安的甜,他一听也笑道:“不只是葡萄,果子也甜,日后公主尝尝就知道了。”


    刘蔓点点头,只听卫伉又道:“这边和长安的气候不同,长安的许多花儿在这边都不能种,不过这边也有长安没见过的花儿,我移栽了一些,只是得等明年再搬到院中。”


    这话提醒了刘蔓,她忙道:“我带了些花种,正是你提过的,待收拾好行李再拿给你。”


    “不急,有了种子也得明年再种。”卫伉笑道,“如今且先说过冬的事,这边比长安冷,冷得也比长安早些。”


    这些事刘蔓已经在信中听他提过了,不禁笑道:“皇后嘱咐了多次,又给我们备了许多大毛的衣裳,阿翁也有赏赐,大母更是念叨了几个月,唯恐我们过来不惯。”


    二人说着些家常闲话,往常只写在信上的字眼面对面说起来更加清晰,逐渐扫清了几年不见的生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霍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眉眼,他下意识喊道:“舅公……”


    眼前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霍嬗将眼睛彻底睁开了, 仔细一瞧, 才发现这个人好像不是舅公,他眨巴眨巴眼睛,又确定了一遍, 真的不是舅公。


    “你是谁?”霍嬗瞪着眼睛问,“你怎么在我家里?”


    “我也在我家里。”霍去病俯身抱起霍嬗, 小孩儿在他怀里不满地蹬了蹬腿,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霍嬗趴在他肩头望了望屋里的布局,这几个月他常常换地方住, 还要常常坐马车,阿母说他们要去见阿翁……哦!


    霍嬗的小脑袋瓜猛然清醒了, 他小手一挥,一巴掌拍在他爹脑袋上:“你是去病!是阿翁!”


    霍去病瞪大了跟他儿子一模一样的眼睛:“是阿翁, 可是谁告诉嬗儿阿翁是去病?嗯, 是舅公吗?”


    霍嬗认真回忆片刻,道:“是舅公,还有……还有曾大母。”


    “胡说。”刘霏转过屏风,走过来点了点小孩儿的脑门,“谁教的你?分明是你听别人一说就跟着学,倒是别人教你了是不是?”


    霍嬗其实没大听懂阿母这一长串话的意思, 但他还是利索地一点头:“是啊。”


    霍去病笑着轻抚儿子的背:“嬗儿真聪明。”


    刘霏忙笑道:“你可别惯着他,舅公和大母就惯着他,你再惯着他,这孩子都要上天了。”


    “没有惯着。”霍去病亲昵地贴贴儿子的脸颊, 小孩儿伸手拍拍他。


    “阿翁乖乖,嬗儿也乖乖。”


    童言稚语让父母皆笑出声来,半晌刘霏才道:“大母常说伉儿幼时你就惯着他,如今做了阿翁必然还惯着孩子,如今一看果然不错。”


    霍去病笑道:“我惯孩子吗?舅舅才是惯着伉儿……”他想了想,“也惯着我。”


    刘霏有些不相信:“舅舅如何惯着你?”


    与他同龄的世家勋贵都在娇生惯养时,霍去病已经去军中摸爬滚打了;那些人靠着父辈恩荫混个一官半职时,霍去病已经凭本事一战封侯了。


    这样的经历,听着可不像被娇惯着长大的。


    当然,就凭卫青对霍嬗的喜爱,刘霏也知道他对霍去病必然很好,可这种很好,她以为是那种玉不琢不成器的严格教导。


    结果霍去病说舅舅很惯着他,刘霏自然不大信,或者他们对娇惯的定义不同?


    “舅舅不太喜欢我去打仗。”霍去病的话语间有几分叹息,“他也不想伉儿去做很多事,如果我们只想做长安城中无所事事的贵公子,舅舅可能会比现在更高兴。”


    刘霏不明白,孩子有出息还不好么?


    她猜测道:“难道是舅舅更想你们都在他身边,共聚天伦?”


    霍去病摇了摇头:“那样更安稳些,舅舅不想我们太辛苦。”


    刘霏看向坐在阿翁腿上晃荡着小短腿的霍嬗,为人父母的很能体会这句话包含的感情,她笑了笑:“是啊,旁的都不要紧,只要好好的就够了。”


    霍嬗听不懂父母的话,他坐烦了,呲溜就想从阿翁腿上滑到地上,不想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住了。


    “哎?”霍嬗按住这只碍事的手臂,仰头看向阿翁,“我想下去。”


    霍去病将他放在地上,口中问道:“你想出去玩吗?叔父给你准备了滑梯,还有沙堆,你喜欢沙子吗?”


    “滑梯!”霍嬗眼前一亮,又道,“叔父,是五叔父,还是六叔父?我要跟他们玩!”


    刘霏给他理理衣裳,笑道:“是二叔父,嬗儿只叫他叔父就是。”


    “哦。”霍嬗听懂了,“是伉儿!”


    霍去病笑道:“嗯,就这么叫他。”


    刘霏拍了下霍去病的手臂,又纠正儿子:“嬗儿,这个不能听阿翁的,见了叔父,就要叫叔父,知道吗?”


    霍嬗看看阿母,又看向不作声的阿翁,迅速点头:“嗯,知道啦。阿母,我能出去玩吗?”


    “去罢。”刘霏拍拍他,笑道,“叫阿翁陪你去,这里比长安还好玩呢。”


    霍嬗其实不能分辨长安是哪里,现在他又在哪里,但阿母在身边,还见到了阿翁,又能去玩,小朋友的脑子里暂且就装不下别的事了。


    ……


    下午吃饭的时候,卫伉才跟醒着的小霍嬗见上面,小朋友被阿母提前教过,乖巧地张口叫人:“叔父好!”


    “嬗儿好!”卫伉蹲下握住霍嬗肉嘟嘟的小手,“我们来握个手,嬗儿越长越俊了!”


    被夸的霍嬗很高兴,叔父平视自己也让他觉得欢喜,小手反手一抓,霍嬗将卫伉的手指握住,投桃报李:“叔父也俊!”


    “我们嬗儿是个嘴甜的小宝宝。”卫伉揉揉霍嬗的小脸蛋,“叔父抱着你好不好?”


    霍嬗玩了一下午,听他这么一说,雀跃地搂住卫伉的脖子:“抱抱抱抱!”


    卫伉没什么抱孩子的经验,搂着霍嬗站起来,又调整半天姿势才叫怀里的小孩儿觉得舒服。


    刘霏正和刘蔓姊妹二人说话,见状走过来笑着提醒:“这小子份量可不轻,伉儿,你当心些。”


    卫伉还没说话,霍去病就道:“连个孩子都抱不动,明天就叫他加练。”


    “你这样说我很没有面子,阿兄,能在小侄儿跟前给我留点面子吗?”卫伉恳求道。


    “面子是什么?”霍嬗好奇地问完,又很大方地说道,“阿翁,给叔父嘛,给他!”


    霍去病捏捏他的小脸:“你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了吗?”


    霍嬗没听懂,他动了动鼻子:“香,我饿了……”他晃晃身子,“叔父,我饿了!”


    “那我们跑快点去吃饭,好不好?”卫伉扬了扬眉,见霍嬗点头,紧了紧手臂,抬脚慢慢跑了起来。


    霍嬗反而不愿意了:“叔父,快些!再跑快些!”


    卫伉扭头看了眼他哥,见他哥点了点头,才加快脚步,速度加快后,霍嬗立刻欢快地笑起来。


    刘蔓听见声音看过去,忙道:“哎……你慢些!”


    怎么见了孩子,卫伉自己也变成孩子了?刘蔓记得,他自己小时候都没有这么顽皮。


    刘霏笑道:“不妨事,你听嬗儿笑得多开心。”


    刘蔓玩笑道:“那可遭了,二姊,你还说到了这边要为嬗儿启蒙,如今他倒比在长安玩得更高兴了。”


    刘霏瞧了眼霍去病,笑道:“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头疼了,该叫他阿翁操心了。”


    霍去病听见这话,看向她,轻声笑道:“好。”


    刘蔓还没吃饭,就觉得自己已经饱了。


    一下午消耗了太多体力,吃饭的时候霍嬗乖乖坐着由乳母喂他,他胃口小,很快就吃饱了。


    “阿母,我要先去玩!”吃饱后的霍嬗又恢复了活力,说着话就要爬起来,乳母连忙抱住他。


    “不行。”刘霏将碗筷搁下,板着脸道,“说了多少次,坐着歇上一会儿才能动,不然要肚子疼。”


    “肚子不疼!”霍嬗抗议,他摸摸圆滚滚的肚子,“阿母,真的不疼!”


    刘霏面色和缓下来,同他有商有量:“你现在出去玩就要肚子疼了,好生坐着,等阿母用罢膳,陪你一起玩。”


    霍嬗知道无可转圜,倒不任性,只是催促道:“阿母快些。”


    刘霏慢条斯理道:“不能快,吃快了肚子也要疼。”


    霍嬗又摸了摸肚子,他有些疑惑,肚子怎么总是疼?真脆弱呀,可是阿母还总是让他吃自己不爱吃的饭菜,真奇怪。


    八月底乌垒城的白日已经变短了,吃罢饭时天光微暗,霍去病和刘霏带霍嬗回院子里玩,卫伉则和刘蔓慢悠悠走回去。


    “我和阿兄平日都在靠前边的院子歇下,日后忙得晚了,我不便回去搅扰公主,照旧还是在这边歇着。”卫伉指了指一个小些的院子,“公主若是有事,不管多晚都能叫人来唤我。”


    刘蔓蹙眉:“这府邸并不小,你跟表兄怎么如此委屈自己?”


    卫伉和霍去病在长平侯的住处既宽敞又华丽,这个小院子比起长安着实太过简陋了。


    卫伉笑了笑:“这有什么委屈的,一个人本就占不了多大地方,我跟阿兄图省事罢了。”


    刘蔓还是蹙着眉头,卫伉瞧着她的神情,心下一动,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没委屈自己,去年我还做了一件羊绒的裘衣,很暖和。”


    刘蔓指尖颤了颤,却没将手抽出来,她低声道:“嗯……”垂眸迈步时,她仍有些羞涩。


    卫伉顺势牵住她的手,两个人沉默地走了片刻,卫伉又指着一旁比人还高的树道:“这边几棵都是石榴树,我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明年大概就能结果了。”


    刘蔓面庞微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片刻后方开口道:“去年阿翁在上林苑新栽下了石榴树,皇后说,是西域这边哪个国王献给阿翁的。”


    “车师、龟兹都有栽种石榴,它的花儿也好看,是火红色的,明年四月底差不多就能开花了。”卫伉笑道,“西域也有杏,不过他们没有桃和梨,我从中原移栽了几棵,看起来长势不错,今年也开了花,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结果。”


    刘蔓笑道:“能种活就很好了,能赏花也不错。”


    两个人说着话回到了卧房中,没有跟随刘蔓前去用膳的女官见他们牵着手回来,登时双眼都要放光了。


    刘蔓察觉到她们的眼神,整个人顿觉不自在,她忙将手抽出来,走至案前坐下,自己抬手倒了杯水。


    卫伉不是瞎子,当然也看见了她们的眼神,几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期待太过露骨,教他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卫伉到另一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为首的女官见状上前道:“公主,君侯,时辰不早了,可要安寝?”


    刘蔓没吭声,卫伉瞄她一眼,只见她正眼神飘忽地欣赏水杯上的纹路,这是上个月皇帝赏赐的,是南方瓷窑新烧制出的青瓷,绘有柳枝细叶,栩栩如生。


    卫伉便嗯了一声,待梳洗完众人退下,他才放松了些许。


    “还是公主睡里面,我睡外头。”卫伉放软了声音,“好吗?”


    刘蔓轻轻点头,到里边躺下,盖上里侧的被子,卫伉这边另有一床被子。


    因为西域的夏日白天着实太长,睡眠不好容易会影响第二天的状态,所以都护府的卧房都装上了厚厚的窗帘,床榻周围皆有几层帐幔。


    卫伉已经习惯了漆黑一片,他怕刘蔓不适应,在枕上偏了偏头:“公主,你觉得太黑了吗,我掀开帐子?”


    “不用。”刘蔓的声音很轻。


    “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刘蔓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忽听枕边人又道:“公主,夜里还不是很冷,一床被子也够用了,是吧?”


    刘蔓顿了顿:“……嗯。”


    卫伉将他的被子收起来,过来跟刘蔓盖上同一床被子,她用了蔷薇的香水,这被子也染上了。


    卫伉低头嗅了嗅,道:“这边也有蔷薇花,与长安的不大一样,但开起花一样好看,等明年开花了,就能在都护府做香水了。”


    刘蔓又嗯了一声,但这次语调更轻快了些。


    “时候不早了。”卫伉倾身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


    次日他们分开吃早饭,霍去病一家三口一起,卫伉和刘蔓夫妻一起。饭后到前边去时,兄弟二人碰上了。


    “嬗儿还适应吗?”卫伉问道,“夜里可有哭闹?”


    霍去病笑道:“他睡得很好,白天那么多人没有吵醒他,昨晚新换了地方也没耽误睡,这会儿还没醒。”


    卫伉弯起眼睛:“小孩子都是睡觉时长个子,还有发育大脑,嬗儿将来肯定长得又高又聪明。”


    “你就是想夸他,怎么着都是好的。”即便是亲儿子,霍去病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卫伉理直气壮:“嬗儿本来就很好,阿兄,你说他哪里不好?”


    霍去病细思片刻,不得不赞同:“确实,嬗儿哪里都好。”


    兄弟二人达成了共识,眼看着两个人要分路了,卫伉开始抓紧时间吐槽他们的老板。


    “阿兄,阿翁说陛下召了个齐国的方士进宫,你知道吗?”


    昨天刘蔓为卫伉捎来了他爹的信,过年那会儿卫伉正在敦煌,那边往长安的路畅通,他就写了封信送回去,其中除了问候家人健康平安,顺便提了一句皇帝陛下最近求仙问道的进展。


    这些年,皇帝陛下深觉寿数有限,一边为后事做周全的准备,一边不停地痴迷于求仙,好像两个不同的人格在打架。


    这一次的方士之所以能得皇帝陛下青眼,和之前去世的王夫人有关。


    王夫人的兄弟因打上储位的主意,被刘彻毫不留情的处置了,自此本就身体孱弱的王夫人一病不起。


    刘彻起初有些迁怒于王夫人,见她为忤逆之人难过生病,愈发不快,便冷落了王夫人。


    卫子夫身为皇后,统管后宫,当然不能不管生病的王夫人,她吩咐太医令尽力医治,也只让王夫人多撑了半年多。


    王夫人病逝前恰逢太子之下的三位皇子分封,刘彻想到了被他冷落多时的王夫人,唤起旧情,要召见王夫人,却听皇后特意来回她已病重不能下榻,遂移驾漪兰殿一瞧,王夫人彼时已然病骨支离。


    毕竟是宠爱了近十年的女人,刘彻见她如此,大为不忍,将过往一笔勾销不说,还询问王夫人想让自己的儿子封国定在何处。


    尽管刘彻没能满足王夫人的心愿,将刘闳封在洛阳,但刘闳的封地齐国是所封三王中最为富庶的,王夫人临终前也算心满意足了。


    但她死后,刘彻深觉与王夫人的情分未散,斯人已去,不由心生遗憾。


    齐人少翁便是以能为皇帝召王夫人再相见为名,得到了皇帝的看重,并封他为文成将军。


    听到此处,霍去病插嘴问道:“他当真做到了?”


    卫伉撇撇嘴:“我也能做到。”


    霍去病便道:“做来试试。”


    “先听我说完,这位文成将军人已经没了,陛下发现他是个骗子,就将他杀了。”卫伉道,“但陛下不想让大家知道他被骗了,就说这个人是吃马肝死的,也是很掩耳盗铃了。”


    霍去病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方道:“不许对陛下不敬。”


    卫伉叹了口气:“阿兄,这已经不是陛下第一次被骗了,就目前陛下的心态来看,还会有下一次的。”


    他还因此联想到了自己:“以前在长安的时候,陛下非得认为我受到了太一神的庇佑,他还认为这是太一神在庇护他和大汉。”


    霍去病皱眉看向他。


    卫伉摊摊手,道:“哪一天,陛下也会说我吃什么吃死了吗?”


    也许是因为这个借口过于好笑,卫伉话至尾声,竟然带上了笑意。


    霍去病立刻斥责道:“胡说!”


    但阀门一打开,卫伉就有点思绪乱飞了,他接着胡说八道。


    “看在你跟阿翁的面子上,陛下怎么也得放我一马吧?但陛下也不是很爱屋及乌啊。但这些年也不能算我骗他,是陛下自己太会脑补了。”卫伉说着觉得有点糟糕,“我怎么觉得陛下会特别破防?”


    霍去病对许多字眼听得半懂不懂,但卫伉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他听不下去,一巴掌拍到卫伉后脑勺:“闭嘴!”


    卫伉闭嘴了,但手不老实,抱着拳向他哥求饶。


    霍去病没有同他嘻嘻哈哈,而是正经道:“伉儿,陛下以为虽与事实有所出入,可这些年你为大汉为陛下做的事不是假的,陛下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卫伉边听边点头:“这几年在西域除了火炮,我也没有给陛下别的什么,倒也没见他催促或是生气。如果以后我能逐渐减少……以前那些,会不会让陛下渐渐习惯?”


    皇帝陛下他老人家还有将近三十年可活呢,有个七八年他能适应吗?卫伉这么一想,又觉得前途无亮,或许再等上个十来年,就到了皇帝看不惯太子的时候了……


    到时候等着他和他们一家人的,不知道又是什么致命的难关,毕竟长平侯府和太子那是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关关难过关关过,过不去……就真的过不去了。


    霍去病不知道他的思绪又跑远了,继续道:“伉儿,在西域这几年你的所作所为,陛下都知道,他看到了你的能力,为何要对你不满?在长安时,陛下亲自教你,便不只是为了你带来的那些东西。”


    因为皇帝看到了卫伉的潜力,即便没有他带来的意外之喜,皇帝也会培养卫伉,他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用之人。


    卫伉挠挠下巴,他有点钻牛角尖:“所以,阿兄,你的意思……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听起来我并没有危险啊。”


    霍去病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是想告诉你,是你在做这些事,并非太一神在让你做这些事,假以时日,陛下会看清的。”


    卫伉表示怀疑,就皇帝陛下对求仙的痴迷,他真的会看清吗?看清后他真的不会破防吗?


    但他没有表示这点怀疑,他哥大概不会相信皇帝陛下会破防。


    卫伉道:“阿兄,我还以为你是想叫我以后学着低调些,让陛下认为我长大了,太一神就离我远去了。”


    听到他这么说,霍去病结结实实叹了一口气:“你能做到吗?”


    这的确是个办法,皇帝可以再去找下一个太一神选中的孩子,当然,他大概率是找不到的。


    至于如何实行和因此造成的后果,他们可以慢慢斟酌参谋。


    可问题是,卫伉,他想做的事情难道已经做完了吗?


    在西域这几年卫伉看似并没有再做出什么新鲜惊人的物件,但他所做的所有事和在长安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目的始终如一。


    如果有人十年前来过西域,时隔十年再回来,他就会发现,西域这几年的改变可以称得上十分惊人。


    卫伉挠挠头,嘿嘿一笑,显然是被说中了,他想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现在还不是停下的时候。


    至于何时停下,停下之后如何应对皇帝,计划赶不上变化,卫伉真的很难做一个长远的计划。


    霍去病敲了敲他的额头,好像他还是个以前那个让人操心的小孩儿:“有我和舅舅在,你想做什么都能去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刘蔓一行人到达乌垒城不过半个月, 乌垒城就正式入冬了,屋内点上火盆和熏笼,火墙烧热, 暖洋洋的倒像春天了。


    起初霍嬗耐不住性子还要跑出去玩, 等被风吹得脸疼,他就赖在屋里不肯踏出门口半步了,好在有卫伉准备的玩具, 他在屋内并不无聊。


    刘霏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为霍嬗启蒙, 便要教他识字, 但霍嬗主打一个不听不听,他只想玩。


    这么点儿的孩子, 刘霏舍不得狠心罚他,霍去病也没什么好办法, 毕竟他自己从小就不用被人催着学文习武,卫伉也从来不必人催, 不爱学习的小孩儿他也第一次遇到啊。


    他们夫妻对儿子没什么大的期望, 只希望他健康长大,见他实在不爱学习,也就暂且搁下了。


    卫伉听他哥念叨了几句,吩咐人做了些识字算数的小卡片送给霍嬗玩,不想几天后就有了意外收获。


    刘霏不过随口教他两句,这小孩儿竟然记得牢固, 再认真一教更是了不得,不管是认字还是算数,只要教上一遍,霍嬗就能学会, 堪称神童。


    卫伉赶来围观真正的神童,霍去病笑道:“你不是自小就被人夸吗?”


    “我是假的,你儿子是真的。”卫伉脚步飞快,还嫌他哥慢,“阿兄,你快点!”


    霍去病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你也是真的。”


    卫伉笑道:“行吧,那我们家就出了三个神童了,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整个大汉都得羡慕阿翁。”


    神童霍嬗正在屋里堆积木,他盖了一座高高的城楼,卫伉瞄了一眼,又定住看了几眼:“有点眼熟,阿兄,是不是有点眼熟?”


    “……这是乌垒城,神童,你的脑子被嬗儿夺走了?”霍去病无奈道。


    卫伉哇哦一声:“嬗儿真厉害。”


    霍去病更无奈了:“这套积木是你叫人做给他的。”


    卫伉想了想:“确实是我叫人做的,做得太多了,我给忘了。”


    刘霏、刘蔓正在一旁下棋,听到他们兄弟的对话都笑起来,霍嬗懵懂地抬头,不明白他们在笑些什么。


    卫伉坐在毛绒绒的羊毛毯子上跟霍嬗玩了一会儿,又道:“开春写信给阿翁的时候得告诉他,既神童外甥和神童儿子后,他又有了神童孙儿!”


    霍去病险些把一口水喷出来,他拍拍胸口,警告道:“你自夸就罢了,别带上我。”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卫伉嘻嘻哈哈地笑道。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有福可以同享,有难你自己当就好。”


    “哇,阿兄,你真无情。”卫伉摇摇头。


    堆完积木的霍嬗爬到阿翁膝盖上坐好,听到这句话煞有介事道:“真无情啊。”


    霍去病捏捏他的小脸:“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霍嬗仰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摸着肚子道:“阿翁,我饿了。”


    “饿了?”霍去病瞧了一眼时漏,“还没到吃饭的时辰,嬗儿,吃些点心如何?”


    霍嬗欢快地点头:“吃牛乳糕!”


    刘霏听见提醒道:“叫他少吃些,否则待会儿吃饭又要吃不下了。”


    “知道了。”霍去病答应着,吩咐下人去拿牛乳糕并几样别的点心,卫伉又添上了牛奶。


    “吃了点心再喝牛奶顺顺。”卫伉点点霍嬗的额头,笑道,“今天吃了这么牛奶,嬗儿就是个奶味的小娃娃了。”


    霍嬗点着头精简道:“嬗儿是个小娃娃。”


    有孩子在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这个冬日整个西域都分外安静,卫伉和霍去病都知道,这和他们秋天在长安见到了火炮有关。


    在这样的平静中,都护府迎来了新年,今年人多,置办的年货也多,更因为多了一个小朋友比往年只有兄弟二人时更加热闹。


    卫伉拿金子打成一小箱金乌龟、金锦鲤、金葫芦等寓意吉祥的样式,送给了霍嬗做压岁钱。


    刘霏和刘蔓都瞧着有意思,刘霏悄声笑道:“将来你们的孩子可有福气了,伉儿必然是个好阿翁。”


    刘蔓红着脸笑道:“二姊又笑话我。”


    刘霏笑道:“笑话你什么,如今你可二十岁了,难道还要磨蹭?”


    刘蔓便不说话了,垂首把玩着金色的锦鲤,露出一双红彤彤的耳朵。


    刘霏看了眼正和霍嬗玩得高兴的卫伉,嘀咕道:“瞧着这么喜欢孩子,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急了?”


    刘蔓只当没听到。


    今年的年夜饭,卫伉又让厨房准备了饺子,但其他三个人都无意关心饺子,他们更好奇卫伉让人演的皮影戏。


    长安有百戏,杂技幻术他们也都看过,乐舞宫中更是花样百出,但单凭几张纸人配合乐器唱词就能成一出精彩的戏,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卫伉让他们排了白蛇传和大闹天宫两出戏,其他三个人都看得入了迷,没有新的曲目,就让人再演一遍,最后还是霍嬗困得倒在阿翁怀里睡下,众人才算散场。


    第二天,霍去病一早就来找卫伉,问他:“这就是齐人让陛下见到王夫人的办法?”


    卫伉打着哈欠点点头:“是啊,精彩吧,改天再叫他们排些别的来看,公主很喜欢。”


    霍去病点点头,他和刘霏也很喜欢:“还能排些什么样的戏?”


    卫伉昨天刚洞房花烛,这会儿满脑子爱情戏:“西厢记,牛郎织女,梁山伯……”他脑子彻底清醒了,“怎么都是悲剧?”


    “什么悲剧?”霍去病自然不知道这些后世人人耳熟能详的故事。


    卫伉道:“要不还是排西游记吧,我喜欢孙悟空。”


    昨天看过大闹天宫,霍去病知道这个,他笑道:“我也喜欢。”


    “还有哪吒和二郎神……哦,我想到了一件事,阿兄,你知道吗?后来有一部戏,那里面你是哪吒的转世。”卫伉说着说着开了小差。


    霍去病一脑袋问号:“哪吒是谁?”


    卫伉灵光一闪:“我们不如排封神榜吧!”


    霍去病:“……”


    “你今天很不对劲。”霍去病确认道。


    卫伉自顾自做了决定,拍了他哥一下,转身回屋了:“阿兄,我还有事!”


    霍去病目送他欢天喜地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太不对劲了。”


    但他这么高兴,想必不是坏事,倒没有追根究底的必要了。


    ……


    现任南越王赵婴齐曾经在长安为质,在入长安前,他已经娶妻生子,后来到长安后他又纳了一名邯郸女子,与其生下一子赵兴。


    上一任南越王死后,赵婴齐离开长安回南越继位,他上书皇帝,请求立邯郸女子为王后,立赵兴为太子。


    在刘彻看来,一来这是赵婴齐亲近大汉的表现,二来废长立幼恐有后患,于南越自是非常不妙,于大汉而言却并无坏处,他当即同意了请求。


    赵婴齐继位后,因大汉越发强大,南越对长安的朝贡愈发殷勤,只是赵婴齐本人却像他的父亲、曾祖,一直亲自不肯前往长安朝见皇帝。


    这一点固然让刘彻不满,但赵婴齐却不是什么都没做,在他之前的南越王都只是表面恭顺,在大汉面前称王,在南越国内以皇帝自居,赵婴齐继位后将他父亲、曾祖称帝的印玺全部收了起来。


    此事传回大汉,龙颜稍悦,当然主要是当时的刘彻暂且腾不出手来收拾南越。


    不过根据后来的记载,三国时孙权叫人掘开了赵婴齐的墓,里面天子印玺俱全,他跟他的父亲、曾祖一样,对大汉只会做表面功夫。


    当然,这些是现在的皇帝陛下不能知道的,他看南越不满,应该跟赵匡胤看不惯南唐的心情差不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赵婴齐自然明白南越在大汉皇帝看来十分碍眼,他在长安时亲眼见过大汉的强大,后来眼见着大汉降服了匈奴,西域诸国连年朝贡,更觉南越想凭一己之力抵抗大汉,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纵然当南越王比在长安为质尊贵,可那也得有命享,因此眼瞧着南越就要代替匈奴成为大汉皇帝的眼中钉了,赵婴齐开始在国中主张归顺大汉,这就招致了丞相吕嘉的不满。


    赵婴齐在长安多年,又立汉人为王后,立与汉人王后生的儿子为太子,致使长子赵建德处境尴尬,已经招致了许多朝臣不满,他们以吕嘉为首,都是坚定的反汉派,坚决不能同意赵婴齐归顺大汉的决定。


    只是再坚决,大汉的强大摆在那里,年年朝贡,使者回来从来没有半分好消息,不是大汉俘虏了匈奴单于,就是西域各国齐齐往大汉朝贡……


    大汉连年征战,以常理论该加重赋税,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偏偏他们有瓷器和香水等物,能大把大把的从各地搜刮金钱——其中他们南越国王和丞相就贡献了不少。


    大汉的百姓用上了更好的农具,他们学会了更好的堆肥,还有骡子、驴等不断的运往关中,供百姓们驱使,粮食大丰收,即便在灾年,朝廷也有足够的存粮救灾。大汉的百姓还能种价钱更高的蜀黍和能保暖能织布裁衣的棉花,纵然仍旧有徭役和兵役的负担,可他们的日子切实比从前好过了,也更加有奔头了。


    对此,南越国朝堂上无一例外,每每一听都是两眼一黑,丞相吕嘉唯恐有人夸大其词,又怕这是赵婴齐刻意为之,连年派不同的人前往长安,可他们口风一致,破灭了吕嘉最后的希望。


    但吕嘉还是想负隅顽抗,他是南越国的老臣,他的家族在赵佗自立为南越王时就效忠于赵家,吕嘉不肯轻易断送南越。


    直到今年秋天,从长安回来的使者面如土色,因为他们看到了一种可怕的神兵,比传说中大汉大败匈奴的神兵都要可怕。


    那种火炮,一炮下去,再坚固的山石都会顷刻间破碎,绝对是攻城利器,至于人,只怕要灰飞烟灭。


    恐怖如斯,几个使者说起来就战战兢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吕嘉不愿意相信,又叫人去闽越等地打听,结果所有去过长安的使臣如出一辙,都惊恐至此,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南越朝堂上就像沸腾的油锅中落进了一滴水,再也安静不起来了,不是所有人都像吕嘉愿意为了南越粉身碎骨,再坚决,大多数人更看重自己的身家性命。


    由此开始,支持赵婴齐归顺大汉的占了上风,做了这几年南越王,在即将做不成南越王的时刻,赵婴齐才在朝堂上体会了一次一呼百应。


    吕嘉见大势所归,却并未认命,他暗中找上一直支持的赵婴齐长子赵建德,欲杀赵婴齐,拥立他为新的南越王。


    不想,他的造反大计被人泄露,赵婴齐派人将吕嘉与赵建德抓捕下狱,之后处死了吕嘉及他的家人,赵建德则是被废为庶民。


    处理完国内的事,赵婴齐当即上书长安的皇帝陛下,给他送上了一份新年贺礼。


    都护府知道这些,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卫伉当时正在为刘蔓画眉,霍去病派人来叫他去前面,说是长安有信来。


    “知道了。”卫伉答应过,回头仔细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很有进步的,你看看?”


    他将镜子拿过来,刘蔓瞧了瞧,笑道:“起码能出去见人了。”


    卫伉起身笑道:“不枉我练了几个月……”他伸了个懒腰,“公主午饭不必等我了,大约没功夫回来。”


    刘蔓笑着点头:“我去二姊那里,今日要看西厢记。”


    ……


    卫伉快步走到前厅,高声问道:“阿兄,长安有何信?是好消息吗?”


    霍去病抬抬下巴,让他自己去看,卫伉过去坐下,将信读完,反应了一会儿才道:“这才几个月,东南那一大片,就都是我们大汉的了?”


    霍去病点头。


    卫伉又道:“不动一兵一卒?”


    霍去病继续点头。


    “大汉真了不起。”卫伉感叹。


    霍去病笑了:“是你了不起,你的火炮了不起。”


    卫伉歪了歪头:“如果火炮只需要吓唬人,可真的太好了。”


    霍去病却道:“不,它还有别的用处,将来出海,我打算带上它。”


    卫伉愣了愣:“啊?”他挠挠头,“不是……阿兄,怎么绕到出海这上头去了?这会儿陛下不能让你出海吧?”


    霍去病道:“我并未现在就要出海……苍海郡有从卫氏朝鲜那边的来人,他们说乐浪海中有倭人,距卫氏朝鲜不算很远的话,日后我可以先从那里出海,去找找倭人在何处。”


    卫伉没想到他哥连计划都有了,干巴巴道:“可是卫氏朝鲜……他们尚未完全归顺大汉。”


    霍去病看着他,没有说话。


    卫伉顿了顿,道:“行吧,这是早晚的事,然后……你等我捋捋,阿兄,卫氏朝鲜在这里,乐浪海……哦,那还是乐浪海这个名字好听,以后就叫它乐浪海了。”


    霍去病看着他的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忍不住开口:“给我画张地图。”


    “等冬天没事的时候,给你画张世界地图。”卫伉随口道。


    霍去病满意了一半,接着他提出了另一半打算。


    “造船?”卫伉今天再一次震惊了。


    霍去病是这么计划的:“我打算向陛下上书,请他先造船,等西域事定,我就回长安准备出海。”


    卫伉:“……”


    好咧。


    他哥一直是个行动派,想上战场从小就苦练,打仗一战就能封侯,想出海当然要早早定好计划。


    霍去病又道:“你不是想吃薯条和番茄酱吗,到时候给你带回来。”


    卫伉笑了笑:“倭人那里并没有这些,他们有银……哦,原来还有金和铜,意外收获。”


    霍去病看着他的手指划动,随口道:“就是之前你提过盛产银的地方,原来还有金,值得一去,那里的人呢?”


    卫伉往下划了下:“那边没什么铁,这么说,那里的人估计还没有进入铁器时代吧,更别提建立国家了。”


    霍去病点点头:“那我带些铁器过去,那边适合种些什么样的粮食?”


    “呃……”卫伉张了张嘴,果然,就算是两千多年前,他也很难对那片土地上的人有什么好感。


    霍去病纳闷道:“怎么?”


    “没什么……”卫伉摇头,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霍去病仔细瞧了瞧他的神情,并未追问,但将他对那处的态度记在了心里。


    “你的信。”霍去病又将家信递给他,“还有皇后和几位公主写给四公主的信,你帮忙带回去。”


    卫伉接过来,先拆开他爹的信看完。


    霍去病看他面露喜色,问道:“有什么好消息吗?”


    卫伉笑道:“阿翁说,义先生为阿母诊治了半年,她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我的那封信给义先生提了醒,她要再研究研究。”


    “义先生今年也有信给你,大约就是在提这件事。”霍去病将自己的家信收好,“小光说,陛下已经为太子定好太子妃了,秋天完婚。”


    “阿翁也提了。”卫伉道,“是阿兄你以前的属下,郎中令徐自为的长女。”


    在徐自为之前,郎中令是继任父职的李敢,鹿触事件后,刘彻令同样跟随霍去病征战匈奴的徐自为接任,再一次告诉所有人他有多维护冠军侯。


    霍去病十八岁领军,麾下之人大多数都比他年长,他们又不像霍去病成婚生子晚,家里孩子能成婚的一抓一大把,与此同时,霍去病的儿子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


    徐自为今年不过而立,他的长女已经十四岁了,比刘据要小上一岁。


    霍去病道:“他只是随我出征过,不算我的属下。”


    卫伉点点头,道:“所以陛下选他的女儿,是不是有这层考量?长平侯府与太子的关系是切不断的,他要为太子多……”


    霍去病看向他。


    卫伉乖巧道:“好了,我不说了。”


    “陛下为太子思虑周全,况且,这些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伉儿,如今一切都好,你要少思少虑。”霍去病倾身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卫伉嗯了一声,道:“我去找找船的资料……哦,对了,不疑去年秋天成婚了,阿翁告诉你了吗?”


    霍去病笑了笑:“舅舅不但告诉了我这件事,他还说皇后在同他念叨一件事,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跟我有关系?”卫伉琢磨片刻,忽然一激灵,“不会吧?皇后又不是没有做过外祖母,而且她两三年内还有望做祖母,盯着我干嘛?”


    大公主有曹宗,二公主有霍嬗,三公主在京城,成婚的时间又比他跟四公主长,还没有长年分居,皇后想催生,也该催三公主呀!


    霍去病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舅舅只是在信中同我提了一句,他又不能念叨你。”


    卫伉挠挠脸:“不会吧,阿翁才不是会催生的人,他都没有催过你。”


    “不知道。”霍去病挥挥手赶人,“将信送回去就去忙你的事,春耕在即,棉花尚未在西域广泛种开,还有乌孙的马要送来了,你去看看。”


    卫伉刚张开嘴要说话,他哥紧接着就道:“西羌那边有些情况,我得派人去看看,若是需要出兵,我得亲自去一趟。”


    西羌的事怎么也归西域都护府管?这不应该是护羌校尉的工作吗?卫伉一想,哦,现在还没有设护羌校尉。


    匈奴曾拉拢西羌,与他们结盟,南北夹击大汉,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后,不仅打通了大汉与西域的通道,也切断了西羌和匈奴的交流。


    西羌直接对大汉造成的危害较小,内部又格外分散,常有内战,对外战斗力不算强,卫伉几乎忘了他们的存在。在平定匈奴后,他一直觉得大汉西北彻底安稳了,不想还有这一个隐患。


    由于都护府的职责之一是防范匈奴,那么与匈奴曾经结盟的西羌当然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


    匈奴人现在已经老实下来,勤恳放牧,不再做劫掠大汉的事,可不能让他们再找到与西羌结盟的机会,再起战火。


    作者有话说:


    小霍是哪吒转世的那部剧叫仙女湖,十几年前的剧了。乐浪海,就是今天的日本海。


    第125章


    将寄给长安的信和造船的相关资料送走, 霍去病在忙西羌之事,卫伉在忙春耕的同时接收了来自乌孙的马,他又冒出一个新想法。


    在这个时代, 冬天时游牧民族除了轮换草场, 还会储备干草、谷物、秸秆等用于冬天喂养牲畜。此外,匈奴王庭为了蓄养军马,保持战斗力, 还有相当原始的窖藏青贮,干草营养流失大, 马还是更爱吃新鲜的牧草。


    都护府也会用这种窖藏方式, 应对没有青草的漫长冬日。


    但这种窖藏的青贮缺点很多,没有机器辅助的人工成本不算, 他们只能挖土窖,一旦渗水漏气, 青贮就宣告失败,开窖后没有塑料薄膜覆盖, 极易腐烂。


    卫伉没本事造塑料, 但他能想办法解决土窖的问题,那就是三合土。


    其实最好的材料应该是水泥,但水泥的原料能找到,没有现代机器的辅助做不到精细化加工,也无法长时间恒温和快速冷却,照旧还是做不成, 好在防水材料古代有平替。


    秦汉时期修路会用石灰和黄土分层夯实,这就是三合土的基础配方,秦直道在两千多年后仍有遗留,依然能够通行。


    后来历朝历代经过试验, 明清时期有了成熟的三合土,由石灰、黄土、细砂三种基本原料组成,再加上糯米,刷上桐油,既结实又防水。


    这样的三合土都能用来建城墙,只是做一个青贮的地窖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霍去病站在三合土砌成的地面前,直接将疑问抛给卫伉。


    “建城墙?”卫伉道,“我知道能建城墙,修官道,但城墙好好的,总不能推倒了重建吧?修官道倒是可以,路本来就要几年一修。”


    “好是好,这土的成本却太高了。”霍去病道。


    从造火器开始,桐油就在提炼了,用到修路上不过是增加产量,但糯米是粮食。


    在高粱酿酒之前,糯米是酿酒的主力之一,它的产量低,只有贵族会将其当做主食和做糕点的原料,寻常百姓吃不到。


    卫伉当然知道糯米的贵重,但防水又结实的三合土是离不开糯米的,要想完善青贮,这是第一步。


    好消息是,酿酒的主力现在是高粱,糯米的消耗相对减少了,少量建青贮窖和修路能够支撑得起。


    坏消息是,即便大汉如今能轮换的草场足够多,需要修建的青贮窖也不是如今的糯米产量能负担得起的。况且,还有修路这个耗费巨大的。


    卫伉摸摸鼻子,这些他当然都想到了:“任重而道远,阿兄,我打算试着在乌垒城种糯米。”


    西域很需要青贮,冬天温度急剧下降时,这里可找不到草场,他们需要许多新鲜的牧草来喂战马。


    霍去病点了点头,道:“联络商队往西域运糯米,先在驻军地改建青贮窖。你方才说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什么?”


    卫伉道:“青贮不是把牧草割下来扔进去就行了,得铡短,得踩结实,还需要考虑水分和糖分,帮助发酵……如果可以的话,苜蓿低糖,就需要加小麦、大麦的秸秆,得是青绿的,不能是收割完后的。”


    霍去病道:“可以专门分出一片地,用来种窖藏所需的牧草和庄稼。”他顿了顿,“你说糖分,我还以为要加饴糖或是蜜。”


    卫伉忍不住笑了一声:“战马再贵,也不至于喂糖。”


    糖在很多年间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源,大汉的糖大多是饴糖,也就是麦芽糖,贵族能吃到蜜。至于甘蔗制糖,这门技术尚未掌握。


    想到这里,卫伉道:“阿兄,我知道等你出海我要去做什么了?”


    霍去病挑眉:“制糖?”


    “嗯,南越九郡产甘蔗,能制成白糖和红糖。”卫伉笑道,“哦,还有占城稻,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南越九郡的范畴,等我找找。”


    “占城稻,是稻谷吗?”


    “占城稻的生长期短,在南方一年能种两季,缺点就是不如我们这边的稻谷好吃。”卫伉道,“不过能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务,以后再讨论口感。”


    霍去病笑了笑:“你将这些上书给陛下。”


    卫伉眨眨眼睛,片刻后道:“ 哦,对,也不必非得我去……那我以后要干什么?”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你这才是真正的杞人忧天,这些年你何时有没事做的时候?”


    卫伉一听,忽然反应过来:“对啊!没事做难道不是好事吗?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做?我傻了吗?”


    这是什么自我PUA,卫伉深刻反思,当牛马当得这么尽心竭力吗?大汉可用之人多了去了,叫他们去干!


    ……


    卫伉将青贮、三合土、蔗糖、占城稻通通打包寄给长安的皇帝陛下,具体如何实行他看着办吧,卫伉不管了。


    天高皇帝远就是好,卫伉坐在葡萄架下摇晃着腿,皇帝他老人家想叫人,卫伉也去不了。


    嘿嘿。


    悠闲了不到一刻钟,刘霏身边的侍女急匆匆跑来请他,霍嬗午睡醒来,忽然发烧了。


    霍嬗的身体向来很好,从长安到乌垒城这一路他都无病无痛,到西域以来他也一直活蹦乱跳,连声咳嗽都没听见过。


    从小到大,霍嬗就没有病过几日,忽然发了高热,刘霏着急不已,除了随他们来西域的医生,又叫人去请了卫伉。


    “都怪我,叫他吃了凉的……”卫伉才迈过门槛就听到刘霏的话,再走近至榻边,就见做阿母的正满眼心疼担忧地望着满脸烧红的孩子。


    “公主不要着急,嬗儿是什么情况?”卫伉劝慰过刘霏,又问看诊的医生。


    医生忙答道:“小郎君年纪小脾胃弱,受不得寒凉,以至外感风寒,这才引起了高热。”


    榻上的小孩儿忽然呻吟一声,正要上前诊脉的卫伉见他似要呕吐,为了防止他呛着,卫伉忙将他的头侧过来,微微抬起。


    “准备姜片,再用热手巾为小郎君暖暖胃。”卫伉口中吩咐着,“干净的被褥,漱口的清水,都别愣着。”


    刘霏忙上前将霍嬗侧搂在怀中,眼中含泪万分怜惜,刘蔓匆匆赶过来,屋里乱糟糟的,她也帮不上忙,只能着急地看着。


    霍嬗因肠胃受寒,不仅发烧,更是上吐下泻,霍去病交代完手头的事才赶过来,此时霍嬗已经小脸煞白的躺在收拾干净的榻上了。


    霍去病怜爱地抚抚他的脸蛋,问道:“伉儿,如何?”


    “阿兄别担心,已经吩咐人去煎药了。”卫伉语速很快,“我让人熬了红枣生姜水,一会儿先喂给嬗儿再叫他吃药,他这会儿还不能吃别的。”


    霍去病点点头。


    刘霏心疼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颈,眼中泪珠不断,霍去病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嬗儿不会有事的。”


    刘霏轻轻摇头:“都怪我。”


    刘蔓已经从女官口中得知缘由了,她忙道:“如何能怪二姊?是乳母没照看好嬗儿,才叫他偷偷吃了你的冰酪,合该怪她。”


    刘霏看着孩子如此遭罪,满腔内疚,只道:“都怪我贪凉。”


    霍去病慢慢捏了捏她的手:“不怪你,嬗儿年岁小不懂事,又好奇,日后咱们多加注意就是了。”


    卫伉也道:“公主千万不要自责,是我叫庖厨先做了这冰酪……”


    刘霏闻言打断他的话:“如何说这话,你原是为了我们夏日清爽些。”


    “不怪你,也不怪伉儿,这次就是意外,我们吃一堑长一智。”霍去病当即道,“等会儿嬗儿吃了药,过两日就能好了。”


    卫伉接着道:“日后不叫嬗儿碰生冷,多吃些温热的小米红枣,肠胃照旧能养好,公主别担心。”


    刘蔓揽着二姊的肩,也道:“二姊,有卫伉在这里,他常常为舅舅和表兄开药补养,你也知道,嬗儿定然也会好好的。”


    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安慰,刘霏点点头,慢慢道:“嬗儿定然好好的。”


    等看到霍嬗顺利咽下红枣姜水,又吃了药,刘霏长出一口气。


    小孩儿难养,尤其是霍嬗这么小的孩子,一场小病就夭折的并不罕见。但只要能吃下东西,几乎就能算好了一半。


    刘霏总算不再着急到理智全无,她劝霍去病和卫伉不必在这里守着,她和刘蔓照顾霍嬗就好,他们兄弟还是各自去忙正事。


    霍去病也不愿这时扔下儿子,卫伉便道:“阿兄,你瞧着嬗儿,前头的事我去看看。”


    “好,有要事你再来告诉我。”霍去病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刘蔓见他们夫妻都在,也跟着卫伉离开了,她同样很担心,出门后拉住卫伉的袖子,小声问道:“嬗儿着实不要紧吧?”


    若是在卫伉的上辈子,这点小病当然不要紧,但在公元前的大汉……


    卫伉点了点头,表情和眼神都看不出异样:“别担心,嬗儿吃了药,过两日就能好。”


    刘蔓听他如此说,不再那么紧绷,她嗯了一声:“前头事多,你先去吧。”


    霍去病派去西羌调查的人尚未回来,这会儿都护府并无大事,又有两个国家争水也不算大事,都护府派人去调解,再看看能不能多开水渠就行了。


    第二天,卫伉和刘蔓一起过来看霍嬗,一向活泼的小孩儿正无精打采地在阿母怀里,霍去病一勺一勺的给他喂小米粥。


    见了他们夫妻,霍嬗怏怏道:“姨母,叔父,粥好苦啊,我不想吃。”


    可怜兮兮的,叫人看了心疼,卫伉轻轻一捏他的小脸:“嬗儿生病了,吃什么都没味道,过两日大好了就能吃什么都香甜了。”


    “不喜欢生病。”霍嬗嘟囔着,不情不愿地吃了一口粥。


    “嬗儿真乖。”刘蔓温柔地夸他,又问刘霏,“二姊,昨夜可好?”


    “傍晚退了热就再没有烧起来,一晚上都睡得踏踏实实。”刘霏给苦着脸的儿子顺着胸口,语气中满是庆幸,“也能吃些粥了,挺好的。”


    卫伉道:“小孩儿不适合药补,素日注意多吃些温补的菜肉,也能调养。”


    “你记下来,我去吩咐庖厨。”霍去病才说完这句话,他儿子就不张嘴了,他看了眼碗里剩的粥底,“嬗儿,吃饱了?”


    霍嬗噘着嘴:“不想吃。”


    卫伉道:“阿兄,嬗儿不想吃就别喂他了,现在也别叫他吃太饱,怕肠胃再受不住。”


    刘霏接过帕子,给霍嬗擦了擦嘴。


    霍去病将碗递给女官,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度如常,他又问道:“嬗儿,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困了。”霍嬗歪着头,“我还有……还有拼图没有拼好。”


    刘霏拢了拢怀里的小孩儿:“等你病好了,再去拼图,也能去玩滑梯。”


    “还要堆沙子。”霍嬗补充。


    卫伉笑了下:“但不许倒水了,你都成了泥娃娃,还记得吗?”


    之前霍嬗玩沙子的时候,不知怎么想到的,叫人给他端了一大盆水倒进去,他倒是玩了个痛快,就是晚上洗澡换了三遍水才算洗干净,偏偏他玩水玩得也高兴,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几个人听到这话就回忆起那天的事,不禁都笑了。


    霍嬗小声分辩:“好玩,我喜欢。”


    “好玩就再去玩……”刘霏笑着捏捏他的鼻子,“等你病好了,小皮猴。”


    小孩子病了没什么精神,不一会儿就点头打瞌睡了,几个人也就不说话了。


    这场病让霍嬗遭了不小的罪,一连吃了八天的药,病好后又养了一个月才恢复往日的胃口和活泼。这番折腾下来,霍嬗的小脸瘦了一圈,亲爹亲娘心疼,卫伉和刘蔓也心疼的了不得。


    卫伉从系统中扒拉出来一摞适合小孩儿的菜谱,但凡这时候能做的他就抄写下来交给庖厨,叫他们一一做给霍嬗吃,好将他掉的肉养回来。


    因为这次的疏忽,刘霏将原本服侍霍嬗的奶娘换掉,不再让她近身服侍,她自己也不再当着霍嬗的面吃冰品了。


    不只是刘霏,另外三个人也不再当着小孩儿的面吃冰的和不适合小孩儿吃的食物,这就导致每每想改善伙食,他们都跟做賊似的。


    ……


    时间匆匆而过,一年又一年,转眼便是元鼎六年。


    三年间,西羌平定,皇帝设了护羌校尉。


    西域欣欣向荣,代田、堆肥和农具已经推广到了每一个国家,能开凿的坎儿井的全部开凿完成,能用水车的也由都护府协助建设完成,粮食产量增加,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棉花,在寒冷的冬日多了一层保障。


    国与国之间的集市增加,交往更加频繁,来往大汉的商队更多,安息国的商人经由西域前往大汉,大汉商队往西,亦是络绎不绝。


    因为霍嬗那次生病,卫伉还在西域推广了中医,种植草药,并发现了不少当地才有的药材,因此促进了中原的药商和西域的往来。


    元鼎三年时,也就是霍嬗生病的当年,刘蔓和刘霏先后有孕,并于次年各自生下女儿,均母女平安,都护府多了两个孩子,这两年也更加热闹了。


    元鼎三年的冬天,第一批改良青贮窖后的牧草效果很好,第二年春天霍去病将结果上书皇帝,并将其分享给了河西。于此同时,长安的青贮亦成,皇帝下令全国马场效仿。


    元鼎四年时,元狩四年离开长安的张骞使团回来,途径西域,他们离开六年之久,足迹到达了安息以西,身后跟了一串各国使臣,他们带着礼品,奉命往长安拜见大汉皇帝。


    都护府不缺接待外国使臣的经验,将他们安顿好,卫伉和霍去病与使团叙过公事,又聊到私事。


    苏武这才知道父亲早逝、小妹出嫁等事,一时又悲又喜,听说霍去病儿女俱全,卫伉添了女儿,他贺过他们,并送上贺礼。


    张骞和张沣也有贺礼,众人又去拜见两位公主,在都护府歇了五日,霍去病派人送他们回长安。


    这一年长安还发生了一件事,皇帝先拜方士栾大为五利将军,又拜他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此后还嫌不够,又封他为乐通侯。


    按照卫伉看过的史书,栾大之后就该尚公主了,但因为皇帝未嫁的女儿只有八岁的六公主,已经出嫁的女儿么,他的女婿们都活蹦乱跳,栾大这次没有了尚公主的机会。


    据说史书上推荐栾大的乐成侯丁义也是皇帝的女婿,但在卫伉所处的时间上,丁义虽仍旧推荐了栾大,却并非皇帝的女婿。


    栾大升官发财在一夜之间,被皇帝腰斩也是很快的事,第二年,元鼎五年时,他的荣华富贵就到头了。


    也是在这一年,皮影戏从西域传到了长安。


    皮影戏出自己经离开长安,远赴西域的宜春侯之手,在长安也人尽皆知了。


    卫伉从他爹的信中知道皇帝已经看过皮影戏后,深觉自己的荣华富贵可能也快到头了。


    但他之所以收到他爹的信,是因为皇帝派人找到了一年两熟的占城稻,再加上已经成功榨取的白糖和红糖,以及颇有成效的青贮、应用到修建官道上的三合土,皇帝陛下在外出巡,仍不忘给卫伉送了厚厚的赏赐。


    ——卫伉:看来暂时还没有死到临头。


    卫青随驾,除了借机给外甥儿子送信,还送了些礼物给四个成年人和霍嬗、卫景、霍琼三个孩子,其中卫伉收到了贝壳和海螺。


    卫伉的第一反应是皇帝巡游到了海边,该不会想出海寻仙吧,第二反应是奇怪,他爹为什么送贝壳和海螺给他,难道不应该给孩子们玩吗?


    霍去病提醒他,你小时候提起过海螺,你忘了吗?


    卫伉确实忘了,他费劲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送过一串贝壳项链,被他哥当成了风铃,他俩还说要去周游天下,去海边捡海螺。


    至于他爹怎么知道的就不用问了,显然是他哥告诉的。


    那不过是年少时的戏语,卫伉本人早就忘记了,不想被他爹记了这么多年,经过海边时,他仍旧用孩子们的玩物来哄已经做了阿翁的儿子。


    卫伉觉得年纪大了后,泪腺更发达了,从他哥那里出来,回去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将小姑娘哭得一头雾水。


    元鼎五年除了栾大和丁义被处死,长安最轰动的应该是酎金夺爵事件,足足有一百零六位列侯被国除,占了列侯总数的一半。


    这是史书上发生过的事,当时因连年征战,长安需要多增加税收,且因征南越之事,诸侯列国无人响应,惹怒了皇帝,直接导致了这次事件。


    但现在长安不缺赋税,南越早已归顺,皇帝还要夺爵,其中缘由与历史上也算是相差无二。


    历史上皇帝夺爵并非只为了税收,他更要削弱诸侯王、世家等的权利,要将各侯国重新划分为郡县,更重要的是,他要树立皇帝无上的权威,不管是刘姓宗室还是异姓列侯,生死荣辱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推恩令后,诸侯王的子嗣们被封列侯者甚多,这次被夺爵的人中,他们占大多数,世家子弟占小部分。其中还有因军功封侯的也被夺了爵,譬如公孙贺和韩悦,赵破奴这次幸运的保住了列侯位,但卫不疑和卫登都没有躲过。


    卫伉从他爹的信中得知,皇帝与他单独提过酎金夺爵一事,他主动向皇帝提起要除卫不疑和卫登的列侯封国。大将军的儿子都被夺爵了,且他本人全力支持皇帝陛下的决定,其他人自然不敢有一个字的异议,更不敢有半分怨言了。


    如此,长平侯府只有卫青、霍去病、卫伉三个列侯了,但他们都在朝中有实打实的权位,又十几年如一日的得皇帝信重,谁也不会因为失了两个列侯就敢以为长平侯府不复往日。


    元鼎六年虽然刚刚开春,卫伉却已经能说,这一年再大的大事也比不过他们现在听到的这一件。


    皇帝今年的巡游,要经河西,往西域来,他要驻跸西域都护府,召西域各国国王、匈奴单于、西羌各族首领觐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长安发来的皇帝巡游计划是这么安排的, 皇帝夏四月在长安出发,渡过黄河后,在河西停留, 于七月中旬到达西域都护府。


    在那之前, 觐见皇帝的相关人等要齐聚乌垒城,首先不能叫皇帝等他们,其次皇帝要赶着七月就离开西域都护府, 返回长安。


    皇帝此行还有另一件要事,他要调霍去病和卫伉回长安, 跟随他参加下一年的泰山封禅, 西域都护和副都尉由李息、赵破奴接任。


    卫伉悄悄跟他哥嘀咕:“去年赵兄躲过夺爵,原是陛下早计划好叫他来西域了。”


    霍去病道:“不许擅自揣测陛下。”


    卫伉撇撇嘴, 哦了一声,又道:“阿翁说, 出海远航的船已经下水了,等我们回去, 阿兄, 你就能出海了。”


    话音落下,霍去病尚未回话,就有一个声音大声接道:“我也要出海!”


    霍嬗一溜烟跑到父亲跟前,被霍去病随手一抓,捏捏他的脸,笑问道:“怎么跑到前头来了?阿母不是叫你读书?”


    霍嬗躲过父亲的大手, 不满道:“阿翁,我都长大了。”


    卫伉拍拍他的后脑勺,打趣道:“大朋友,你过来有事吗?都长大了, 总不能还是过来玩的,是不是?”


    “我有正经事,叔父,二妹妹和三妹妹吵架了,我没有劝好,你跟阿翁不去看看吗?”霍嬗一张小脸顿时发愁了。


    卫伉习以为常道:“她们两个又吵什么?你没有告诉阿母和姨母吗?”


    霍嬗更愁了:“阿母和姨母说,不用管,下午就能好了。”


    霍去病又问了一遍:“嬗儿,景儿和琼儿为什么吵架?”


    霍嬗回忆片刻,道:“景儿说鱼丸好吃,琼儿说虾丸好吃,她们各说各的,就谁也不肯理谁了。”


    霍去病听了笑道:“不到下午或许就能好了。”


    有水的地方就有鱼,西域人常吃鱼,但这边的淡水虾极小,当地人捕鱼时顺带捞些,不会常吃。卫伉这几年从中原陆续引进了一些大虾,西域人才尝到了虾的美味。


    卫景和霍琼两个小姑娘都性子倔强,从不会说话起两个人就开始闹矛盾,起初做父母的四个人为此还很着急,不知道怎么跟这么小的小孩儿讲道理,可人家两个人转眼还是要在一起玩,到今天他们四个人都已经习惯了。


    霍嬗这个当哥哥的见过的次数也不少了,卫伉揉揉他的头:“你愁什么?你这边愁着,她们两个说不定已经在一块玩积木了。”


    “哎呀!”霍嬗跺了跺脚,“阿翁,叔父,我就是着急这个嘛,景儿和琼儿老是闹脾气,回到长安怎么办呢?”


    卫伉不解:“回到长安……怎么了?长安也没有哪条律令规定小朋友不能闹别扭啊?”


    霍去病倒是听懂了:“嬗儿,近来阿母教你面圣的规矩,告诉你长安的事,你紧张了?”


    霍嬗立刻摇头:“我不紧张!”


    卫伉点点他的额头:“那就是紧张了。怕什么,你小时候在长安,陛下和皇后都抱过你,他们可喜欢你了!”他又点点霍嬗的衣裳,“你这件衣服的料子,还是皇后叫人从长安送来的。”


    霍嬗摸摸身上的衣服,道:“陛下和皇后待我好,可长安又不是只有陛下和皇后。叔父,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我们得做好充足的准备,不然就要打败仗了!”


    “……这是孙子的句子?你什么时候读了孙子的兵法?”卫伉懵了下,复而震惊,“你都读懂孙子的兵法了?”


    霍去病也很震惊:“你何时读的?哪位先生教你的?”


    霍嬗素日学文习武,除了长辈教导,还有专门的老师,因为年纪尚小,又没人指望他跟他爹似的十八岁就能带兵打仗,是以他的兵法课尚未安排上。


    但他自己竟然读过了!


    霍嬗道:“叔父书房中有好多兵书,上次我在那里习字,你叫我自己拿书看,我就拿了。”


    军事是卫伉的其中一个短板,这些年他试图勤能补拙,搜罗了许多兵书,有空就看——偶尔还是能看睡着,数量比他爹他哥书房的兵书加起来都要多。


    卫伉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但你全部都读懂了吗,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看懂。”


    霍嬗不愧于自小显露的神童天赋,学习向来很快,就算他再贪玩,也胜过同龄人许多倍。


    霍嬗惊讶地看向叔父,想也不想就道:“可是很简单啊。”


    卫伉:“……”


    “宝贝,你这样会让我怀疑我究竟是不是我阿翁亲生的,你知道吗?”卫伉搓了搓霍嬗的小脸蛋。


    同样有个军事天赋拔尖的爹,怎么霍嬗就能遗传,卫伉就一窍不通呢?


    霍嬗不明白:“为什么?舅公说,叔父你是他捡的吗?”


    霍去病没撑住笑出声来,他呼噜了下儿子的脑袋:“你再说下去,叔父要哭了。”


    小孩儿再聪明,有些事还是搞不明白,他纳闷不已,但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叔父捂着胸口,霍嬗走过来摸摸他的脸安慰道:“叔父别难过了,舅公很疼你,你也是他的宝贝。”


    “谢谢嬗儿,叔父不难过了。”卫伉揉揉他的脸,又向他哥道,“嬗儿如此有天赋,大汉如今四邻皆安,虽是好事,却要埋没这孩子了。”


    “无妨。”霍去病笑道,“他只要平安长大,不必建功立业。”


    霍嬗歪歪头:“我长大了,阿翁。”


    “好,你长大了。”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背,又道,“大汉看着四夷皆安,却并非没有边患,西域之西有大宛、安息,张大夫去了更西边,你提过的罗马,还有你那张地图上,就更多了。”


    这几年冬天没事的时候,卫伉将世界地图画出来给他哥看了,霍去病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庞大的土地,更没想到,海洋原是胜过陆地的。


    纵然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霍去病倒没有异想天开,当真要让这地图上的普天之下,全归汉土。


    以现在的交通,他们解决不了管理的问题。


    卫伉道:“他们成不了大汉的边患,就算是罗马也不能,它跟我们相距太远了。现在罗马虽然仍在扩张,但扩不到我们这边,他们内部就要先乱起来了,我们没有针锋相对的机会。至于再往后,阿兄,就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了。”


    “不过大宛,倒是需要关注一下。”卫伉紧接着又道。


    大宛有汗血宝马,而皇帝陛下他非常爱马,这几年一直有乌孙的好马送往长安,其中就有和汗血宝马杂交过产下的,也有几匹纯种的汗血宝马,这极大的勾起了皇帝陛下的兴趣。


    皇帝本想再派张骞出使大宛,不想他回长安的第二年冬天就一病不起,之后去世了。接着又有封禅一事被提起,皇帝被转移了注意力,直到今年春天,才正式派出使团,带上黄金和黄金军马前往大宛,和大宛国王交换汗血宝马。


    据卫伉看过的史书记载,大宛国王自以为与大汉相隔甚远,大军不能抵达,便拒绝了汉使的要求。其后大宛截杀使团,夺取财物,惹怒了皇帝,他派出李广利征大宛。


    战事持续四年后,双方的损失都很大,但李广利还是占了上风,大宛求和,向大汉献上三千匹马,汉军撤出,这场因马而起的冲突才算结束。


    史书上这场大汉与大宛的冲突发生时,汉武帝已经失去了冠军侯十三年,失去了长平侯一年。


    现在长平侯、冠军侯仍在,西域已属大汉,倘或大宛仍敢截杀汉使,再起战事,一定不会再有那般惨烈的战局。


    霍去病道:“陛下到都护府时,使臣也该回到西域了,若有意外……也无妨。”他揉了揉儿子的头,“我们结束纷争,孩子们长大后不会再起战事了。”


    卫伉希望大宛能识相些,这次不要再起纷争,免添双方伤亡,也不会耽误他哥出海。


    他们两个人的有些话霍嬗没有听懂,有些却听懂了,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以后再也不打仗了。”


    卫伉笑道:“都是嬗儿的舅公和阿翁厉害,他们让大汉再无战事了。”


    霍去病也笑了:“现在你倒谦虚了,大汉再无战事,你该居首功。”


    “叔父很厉害!”霍嬗肯定道,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但叔父,我们还没有说完,长安不是只有陛下和皇后,我们若是不好,别人要议论的。”


    卫伉摇了摇头:“嬗儿,只要不错了礼数规矩,我们不必在意别人。叔父从前在意过,但你阿翁教会了叔父,别人如何不要紧,我们只在意要紧的人,你觉得长安所有人都很要紧吗?”


    霍嬗也摇头:“我都不认识他们,当然不要紧了,要紧的是阿翁、阿母、叔父、姨母,还有景儿和琼儿,还有舅公、曾大母、大姨母……”


    听着他一个一个数着,除了身边熟悉的人,就是熟悉的人常常念叨的人。


    霍去病等他数完笑道:“长安与西域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不要紧的人,你不必在意他们的看法。”


    霍嬗已经豁然开朗,他欢快地点头笑笑:“我明白啦,多谢阿翁,还有叔父,谢谢叔父!”


    等小朋友蹦蹦跳跳离开,卫伉才撑着下巴道:“嬗儿也到了有烦恼的年纪了。”


    看着孩子们长大,霍去病总觉得自己在慢慢变老:“再过几年,景儿和琼儿也该有烦恼了……”


    卫伉忽然道:“她们两个得十八岁以后才能议亲,二十岁以后才能成亲。”


    霍去病的话卡在嗓子眼,他愕然看向卫伉:“……你不是在说笑?”


    卫伉很认真:“再晚些也可以。”


    霍去病张了张口,半晌道:“算了,十几年后的事,十几年后再跟你说……你当心舅舅知道了揍你!”


    “我都这么大了,阿兄,我早就不吃这套了!”卫伉昂首挺胸,“而且阿翁才不舍得揍我。”


    霍去病无语片刻,将闹心的他弟轰走了:“去看看今年的春耕,还有院子里的花,冬天死了不少,叫人补上!”


    ……


    在皇帝陛下驾临前,都护府要先将他老人家的诏令传达给西域各国、匈奴,再让护羌校尉传令给西羌的各族首领,叫他们在七月到达乌垒城。


    与此同时,都护府还要做修整,前厅、正堂的各样装饰都得重新布置,府内种了花和果树,这几年卫伉又搜罗了不少稀罕的花和树,不知道能不能勉强入皇帝陛下他老人家挑剔的眼。


    入不了也没办法,卫伉心道,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谁让他非得来宣扬天子威严的。


    这么想完,卫伉当即就反思了,离开长安这些年,他时时不忘宣传皇帝陛下的仁德,就是怕西域人只知都护府不知大汉皇帝陛下,以致后患无穷。


    吐槽就算了,可不能带到面上,卫伉拍了拍脸。


    皇帝现在是真的迈入中老年行列了,他爷爷这个岁数已经驾崩了,他爹这个年龄距离驾崩还有一年,而他老人家才过了人生的三分之二多一点,还有二十四年等着他挥霍。


    卫伉慢慢走着,都护府的路他早就走熟了,即便出神也不会走错路,下人瞧见他都会避开。


    但卫景不会,她不但不会避开,还跳着叫人:“阿翁!”


    卫伉这才回过神,看到小姑娘,他弯起眼睛笑道:“乖乖,特意在这里等阿翁吗?”


    卫景抬手要人抱,口中道:“有蛋糕,阿翁,吃蛋糕。”


    卫伉弯腰将她抱在怀中:“阿母许你吃蛋糕了呀,你有没有多吃一块?”


    “没有,阿母不许。”卫景委屈地搂住阿翁的脖子,“阿翁,还想吃。”


    “景儿听阿母的话,真是个乖孩子。”卫伉抚着她的背笑道,“乖孩子有奖励,阿翁将自己的蛋糕给你尝一口,好吗?”


    卫景嘻嘻笑道:“阿翁真好!”


    刘蔓只听到了这一句,他们父女进门后便笑道:“阿翁怎么好了?”


    “阿翁许她多吃一口蛋糕,是好阿翁,阿母怕景儿蛋糕吃多了坏牙不许景儿多吃,是好阿母。”卫伉在刘蔓身边坐下,将女儿搁在自己膝上搂着她,“景儿说,是不是?”


    “阿母最好啦!”卫景手脚并用地爬到阿母身边,枕在她腿上打了个滚,两只脚则蹭在卫伉身上。


    卫伉忙握住她的小腿:“哎哎哎,没脱鞋呢,你又往沙堆里跑了,鞋底全是沙子。”


    刘蔓笑道:“沙堆还不是你起的头,从嬗儿起,他们三个都喜欢,好好的小姑娘也成了泥猴。”


    卫伉捏捏女儿的鼻子,笑道:“那我们景儿也是最漂亮的小泥猴!”


    卫景删繁就简:“我是泥猴!”


    刘蔓捂着肚子笑道:“哎哟,你当阿翁夸你呢是不是?”


    一家三口玩闹半晌,卫伉洗了手去吃蛋糕,喂了卫景一口,又去喂刘蔓,三个人分着吃完了一小块蛋糕。


    卫伉重新洗手,说起正事:“今日阿兄同我说,有件事要我们商议了告诉他。”


    刘蔓边将女儿咬着的小老虎从她嘴里扒拉出来,边问道:“可是回长安的事?”


    “阿兄的意思是,秋天陛下返程时,你和二姊带着孩子们跟随陛下的銮驾回去。我和阿兄还要留在都护府交接,要等到明年春天直接赶去泰山,届时你们姊妹带着三个孩子回去,虽说有下人在,到底不如跟着陛下安稳,我跟阿兄也能放心。”卫伉回来坐下,顺便拿了块磨牙的饼干给女儿。


    刘蔓听罢,点点头:“我们还要带上许多行李,跟阿翁一道回去的确妥当,二姊的意思呢?”


    卫伉道:“阿兄说,今日他也会回去同二姊商议。”


    刘蔓便道:“明日我过去同二姊说便是,想必她会愿意的。”


    刘霏当然愿意,他们必然不能和卫伉、霍去病同行,选择跟随皇帝回长安无疑是最正确的。


    皇帝的銮驾不会太快赶路,七月从西域往长安走,一路上还不到严寒的季节,再将马车密封严实,也不怕冻着几个孩子。


    此后都护府公事私事和往年相同,春耕有序进行,巡逻照样,尽管现在已经很少有抢劫商队的匪徒了。春夏开花时,都护府开始了近几年新添的活动,做香水。五月杏熟,六月桃熟,夏秋时节,走在都护府内就能随手摘水果吃。


    七月葡萄成熟时,刘霏和刘蔓看着下人摘葡萄,准备晒干果和酿酒,不仅有些感慨。


    “现在酿了酒,你我可尝不到了。”刘霏叹口气。


    “这几年在都护府住惯了,忽然要离开,当真有些舍不得。”刘蔓亦叹了口气。


    姊妹二人握着对方的手,唏嘘不已,这几年虽有孩子缠身,她们也得机会,相伴离开过都护府,往几处去游览西域的景色。带着孩子们出门玩时,与当地百姓说话,姊妹二人都学会了当地的方言。


    “阿母!姨母!”一声高呼打破了姊妹二人伤感的氛围,霍嬗一手牵着一个小朋友,“我们要吃葡萄!”


    “阿母!姨母!”两个小朋友学着哥哥大声叫道,“我们要吃葡萄!”


    姊妹二人相视一笑,无论人在何处,总归一家人在一起。


    ……


    皇帝的銮驾在七月初十抵达西域都护府时,西域各国的国王和太子、匈奴单于、西羌各族首领以及西域都护、副都尉、都护府的官员皆等在乌垒城的城门外。


    在此行过礼后,皇帝入城至都护府更衣,乌垒城的主干道两侧百姓跪迎,城门的人则步行至都护府再行觐见皇帝。


    都护府的官员先得到了皇帝的召见,他赞扬了西域都护府这几年的功劳,上下皆有赏赐,其中属霍去病和卫伉所得的赏赐最多。


    问过简单的情况后,刘彻让卫伉和霍去病以外的人退下,他随意地朝兄弟二人抬抬下巴,道:“去见见仲卿。”


    卫青就在皇帝下手第一位坐着,卫伉和霍去病过去要行礼,被他起身扶住了。


    “这些年没见,伉儿长高了许多,去病胖了些。”卫青早已经细细打量过两个孩子,“在外没受委屈。”


    霍去病捏捏自己的手臂,很结实,他今日未穿铠甲,而是穿着官服配授印:“舅舅,我胖了?”


    卫伉转头去看他,还没有发表意见,上位的皇帝陛下就道:“是胖了。”


    卫伉朝上行了一礼,笑道:“多年未见陛下天颜,今见陛下风采依旧,臣不胜欣喜。”


    刘彻顿了顿,忽然朗声笑了:“多年未见你,只看着那些板正的上书,朕都要忘了你可是个最伶牙俐齿的。”


    霍去病亦笑着行了一礼:“陛下。”


    刘彻知道他与卫伉性情不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去病也比之前更结实了。”


    卫伉眨眨眼睛,除去威严的表象,皇帝陛下看着跟他们离开长安时并没有变嘛。


    刘彻自上位踱步下来,汉承秦制,托秦始皇废去冕旒的福,他现在眼前并无遮挡。


    卫伉定睛仔细一瞧,皇帝并非没变,他眼角有了皱纹,头上有了遮不住的白发。


    即便他还有二十四年可以挥霍,但衰老在这二十四年间从不会停下脚步。


    他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可以予取予求,天下间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他却无法阻挡衰老。


    他会怎么想?


    卫伉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胡思乱想,刘彻向卫青笑道:“还得叫你在这里拘束一会儿,再去看看你的孙儿孙女。”


    卫青倾身行礼,还是一贯的恭谨:“不敢,臣之职责所在。”


    霍去病看皇帝陛下的眼神也一如既往,在他们眼中,他并没有变。


    卫伉悄悄抚了抚胸口,警告自己不要杯弓蛇影,不要杞人忧天,他老人家年纪是大了,但脾气性格确实没变啊!


    “太子去年也添了个小子,这一点你们兄弟可比不上太子。”刘彻转头对兄弟二人说道,他面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笑,比曹宗出生他当外祖父那会儿可要高兴多了。


    不过比起当年太子出生,皇帝陛下升级当爹时还是差了点,那会儿才是喜出望外,差点就得意忘形了。


    卫伉笑道:“太子是陛下的儿子,皇孙是陛下的孙儿,臣和阿兄如何能比?都是陛下教导太子有方。”


    刘彻指着他笑道:“朕得收回方才夸你的话,小家伙,你现在可不如前些年会说话了。”


    “臣知错了,陛下,下次定然改正。”卫伉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我。”刘彻笑着说道,面对卫伉时,他仍将他当成当年的小少年,“伉儿,你从前都是称我。”


    卫伉愣了愣:“……陛下,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晚上, 皇帝在都护府设宴,在城门等他的都有一个席位,最前头的是长平侯、冠军侯和宜春侯。


    跟随皇帝一路到西域的长安官员一眼望去, 不禁想到从前, 宜春侯在长安时位居九卿,尚且要在三公之下,如今他的座次已经仅次于父兄了。


    大将军在朝中已经让丞相形同虚设了, 骠骑将军和宜春侯再回京,整个朝堂当真只是长平侯府的天下了。


    然而, 这是好是坏呢?


    皇帝看重长平侯府, 除了他们功绩卓著,更因为他们是太子的外戚。


    太子的外戚稳固, 眼前看来是好事,但将来太子登基呢?陛下寿数渐长, 这是近在眼前的事了。


    当今陛下也有舅舅也有表兄,如今有几个站在朝堂之上的?


    先帝在时, 他的外祖家尚有荣光, 那是因为窦太后在世,到了当今继位,窦太后薨逝,窦婴不还是被陛下处死了吗?


    再往前太宗皇帝时,当年他的亲舅薄昭犯法不肯就死,太宗皇帝就令群臣前去哭丧, 薄昭只得就死。


    太子现在如何看长平侯府,将来如何看长平侯府,未必是相同的眼光。


    大汉的大将军不好当,大汉皇帝的舅舅也不好当。


    他们的长平侯既是大将军将来又要成为皇帝的舅舅, 听起来风光无限,却也有可能一夜尽失啊。


    唉,登高必跌重,长平侯府眼下看着风光无限,将来未必能比得上他们这些人。


    长安的朝臣掩耳盗铃的为别人家操心,匈奴的单于正在食不知味。


    遥想当年,他的曾祖父冒顿单于将上边那位大汉皇帝的曾祖父困在白登山上七天七夜,匈奴在大汉跟前是何等风光!如今他却只能屈居臣下,对大汉皇帝卑躬屈膝。


    想当年,大汉送公主往匈奴和亲,还要奉上丰厚的嫁妆,现在呢,匈奴年年都要向大汉朝贡,将马匹牛羊送往长安!


    哪怕是他父亲方承袭单于之位时,匈奴在大汉手底下接连吃败仗,也没有这般境况啊!


    尽管如今大汉又打开了被他们禁止的互市,匈奴人可以换取粮食、盐、布等基本的生活物资,寻常的匈奴人已经过上了平静的日子,但身为匈奴单于,即便他是大汉扶持的单于,想想匈奴的往日荣光,他仍旧有诸多不甘心。


    只是再不甘心,他也只能咽下去,并且,终此一生,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比起匈奴单于,西域各国的国王就没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和不甘心了,汉人带给了他们煤、铁、农具、棉花、井渠、中医,等等等等数之不尽的好处。都护府还疏通了商路,巡视保障商队的安全,络绎不绝的商队更让西域各国获益良多。


    至于仍旧有的朝贡,比起残暴的匈奴人,大汉的皇帝陛下实在太仁德了,他索取的少,又有丝绸、瓷器等价值千金的赏赐,西域各国还觉得自己占了大汉的便宜呢。


    自从汉人来到西域建立都护府,西域各国从国王到底层百姓,所有人的日子都越过越好了,他们实在没有理由不喜欢汉人。


    而西羌么,他们和匈奴不同,没有一个共同的部族领袖,他们同西域也不相同,并没有成体系的文字,因此汉人带给他们的改变更多。


    皇帝设护羌校尉时,曾经要他仿照西域都护府治理西羌,除了移居汉人、迁移西羌人,驻军屯田时不能对当地百姓不管不顾。


    几年下来,无论是游牧还是农耕,西羌的风貌与往日不可再同日而语,他们还学习了汉语,用汉字书写。


    宴罢,心思各异的众人拜别皇帝,在乌垒城的馆驿安置,刘彻驻跸都护府,他还将卫青也留下了。


    陪他爹去歇着的路上,卫伉道:“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给阿翁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阿翁先歇歇,我回去瞧瞧景儿睡了吗。”


    卫伉离开长安时十五岁,个头尚且及不上阿翁,七年过去,卫青再看他已经要抬头了。


    “别折腾孩子了,明日再见吧。”卫青笑道,“你们两个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歇。今日事多,明天陛下必然召见公主们,你们又有别的事,近来恐怕是不得闲了。”


    卫青比皇帝小好几岁,白头发却不比他少多少,少时所受的磋磨和年轻时的连年征战到底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治愈的痕迹。


    卫伉眨了眨眼睛,七年不见,他爹已经四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他已经算是老年人了。


    卫伉熬过了元狩六年,又要迎来可怕的元封五年了。


    “阿翁,阿兄年已而立,我已过弱冠,我们都当了阿翁,阿翁你还把我们当成小孩儿呢。”卫伉笑道。


    霍去病亦笑道:“几年未见,在舅舅眼里,难道我们比从前更小了吗?”


    卫青左右看看他们两个:“这会儿一瞧,我倒觉得你们两个着实没有长大,只有小孩儿才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卫伉和霍去病不约而同的沉默了片刻,难道在阿翁/舅舅面前,我真的变幼稚了吗?


    卫青见他们面面相觑,当真在认真思考,不由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舅舅……”霍去病反应过来,不由十分懊恼,“舅舅!你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


    卫伉本也想抱怨,听到他哥的话急忙道:“阿翁年纪不大!阿兄,阿翁年纪不大!”


    霍去病瞪他:“你站在谁那边?”


    “哎呀!”卫伉生怕自己一应激,把原本他爹的一个玩笑搞成不愉快,急忙又要应付,一时间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我……我们在阿翁跟前是小孩儿,阿翁在大母跟前也是小孩儿嘛,阿兄,你说是不是?”


    霍去病恍然,自以为有力地反击:“回到长安,我得跟大母告状!”


    这话更孩子气了,卫青笑得更厉害了,卫伉扶额笑道:“阿兄,轮到我问你了,你站哪一边?”


    霍去病:“……”


    卫青一手拍一个人的背,勉强忍住笑意:“看样子是今日酒喝得有些多,脑子都转不动了。”


    卫伉脱而出:“不会啊,我叫人把你们的酒都换成水了。”


    此话一出,舅甥二人立刻同仇敌忾了。


    面对两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卫伉知道自己又中计了,心虚道:“过度饮酒有害健康,平时小酌一杯尚可,酗酒不可以。”


    霍去病问道:“舅舅,我能揍他吗?”


    卫青道:“你们的事,我素来不掺和。”


    卫伉……卫伉当然拔腿就跑了,霍去病抬脚追上去,卫青看着他们的背影,摇头笑道:“还是跟小时候似的。”


    这么一想,卫青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


    次日晨起,刘彻召见刘霏、刘蔓和孩子们,卫伉和霍去病随同,一进门尚未行礼,坐着的人就道:“不必了,都坐。嬗儿过来让朕瞧瞧,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拜见陛下。”霍嬗走近几步,先一板一眼地行了礼。


    刘彻见状笑道:“嗯,一看就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霍嬗没有说话,只是眨着大眼睛,时不时瞄他几眼。


    刘彻因问:“你瞧着朕,可是不记得朕了?”


    霍嬗老实道:“回陛下,阿翁、阿母和叔父、姨母都说陛下、皇后很疼我,但我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得这许多,还请陛下恕罪。”


    刘彻屈指敲敲他的额头,笑道:“以前的事不记得了没关系,日后朕照样疼你,你还有一个小表弟,回京后朕接你去宫里陪他玩。”


    霍嬗行礼应是,心里想着得问问阿翁阿母,宫里的小表弟是什么人。


    刘彻又问了几句霍嬗读书习武的事,听闻他在读兵法后问了他几个简单的问题,霍嬗均对答如流。


    刘彻大喜,将提问增加了难度,霍嬗答不上来,他并不硬撑,行礼道:“回陛下,我不知道。”


    刘彻并未失望,毕竟霍去病八岁的时候也答不上来这样的问题,他含笑拍拍霍嬗的小脸:“好孩子,你跟朕一同回京,朕教你兵法,如何?”


    皇帝陛下这么光明正大抢孩子的吗?卫伉大惊,不过他老人家主动一提,倒让他们省事了。


    霍嬗迟疑了下。


    刘彻挑眉笑道:“怎么?不愿意让朕教?你阿翁,你舅公,你叔父,都是朕教的,知道吗?”


    霍嬗顺着他一点一点的手指看过去,除了卫青不在这里,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原来陛下才是最厉害的。”


    刘彻矜持地点点头:“嗯,嬗儿,所以你愿意让朕教你了吗?”


    “我愿意!”霍嬗立刻道,“多谢陛下!”


    刘彻摇摇头,道:“不对,你该叫朕外祖父,没有人教过你吗?”


    “阿母教过。”霍嬗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多谢外祖父!外祖父,我想跟阿翁、阿母,还有叔父、姨母、景儿、琼儿一起回家,可以吗?”


    刘彻抬眼一瞧,两个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正牵着母亲的衣角小声说话,他抬手一招:“你们过来,朕还没有见过外孙女呢。”


    卫景和霍琼在父母的示意下慢慢走到皇帝面前,略显生疏地行礼:“拜见陛下。”


    两个小姑娘玉雪可爱,模样讨喜,刘彻挨个仔细看了,笑道:“乍一看像亲姊妹,细看更像了。”


    刘霏笑道:“不只阿翁,我跟四妹妹带孩子们出去玩,常听见人如此说。”


    父亲是表兄弟,母亲是同父异母的亲姊妹,他们两家的孩子血缘关系极近,三个人站起一起时常常被认成是一个爹妈的孩子。


    “嗯,去病和伉儿兄弟自小亲近,他们的孩子正该如此。”刘彻很是满意,由于两个小姑娘未到读书的年纪,他只问了她们爱吃什么,平日玩什么。


    卫景和霍琼说话已经很流利了,只是到底年幼,个别字眼难免含糊不清,霍嬗听惯了会分辩,偶尔帮小妹妹们翻译。


    刘彻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都跟着朕回去吧,叫你们阿母陪着。”


    霍嬗忙道:“外祖父,阿翁和叔父怎么办?”


    两个小姑娘好像也听懂了,两双大眼睛都盯着皇帝陛下看。


    刘彻玩笑道:“阿翁和叔父啊,不让他们回去唠。”


    “我……”霍嬗有点着急,捋了捋舌头才道,“外祖父,我想陪着阿翁和叔父!我们都想和阿翁、叔父在一起!”


    刘彻捏捏他的脸,笑道:“好孩子。”


    霍嬗摸不准他的意思,紧张地绞着手指头。


    好在皇帝陛下并未打算逗小孩儿,他揉揉霍嬗的头,分外慈祥地解释:“你阿翁和叔父明年回去,他们要留在这边……嗯,将这边的事办完,嬗儿,你知道阿翁和叔父素日在做些什么事吗?”


    霍嬗松了一气,他想了想,答道:“叔父说,他们在做小事,但一件件小事能积累成大事,能让所有人都高兴,这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了。”


    刘彻微怔,他看了眼卫伉,这个孩子在自己眼前慢慢长大了十一年,不在自己眼前了七年,无论身在何处,他都没有变过。


    “好。”


    霍嬗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随即皇帝就去跟他的阿翁阿母、叔父姨母说话了,留下自己霍嬗琢磨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等到皇帝叫他们离开时,霍嬗默默想,总不能是坏的意思。


    霍嬗征询了长辈们的意见,阿翁摸着他的头道:“陛下说好,就是让你照叔父的话去做。”


    叔父却道:“嬗儿有自己想做的事,就照自己的心意去做,陛下的期望也不能叫你违背自己的心意。”


    阿翁瞧了叔父一眼,似乎不大满意他这么说。


    霍嬗有点认同叔父,他抓了抓头发,道:“阿翁,叔父,我得想想。”


    阿翁揉揉他的头,笑道:“你慢慢想,不着急,再想上十几年也没关系。”


    霍嬗抗议:“阿翁,我没有这么笨!”


    “哈哈哈……我们嬗儿是最聪明的小宝贝了。”叔父捏捏他的脸蛋,“我们去见舅公,舅公才不会这么难为……”


    “伉儿。”


    阿翁一说话,叔父就闭嘴了。


    霍嬗再次抗议:“叔父,我不是小宝贝了!”


    “好吧,你是大宝贝,这边两位是小宝贝,待会儿要记得叫人哦。”


    三个孩子乖巧地点头。


    ……


    他们到卫青的院子时,他正准备吃早饭,见到他们就吩咐下人多添些。


    众人至屋内坐下,三个小朋友上前给长辈行礼,卫青拉住他们:“自家人哪有这么多讲究,我瞧瞧,景儿和琼儿长得真像,比你们兄弟还像。”


    “方才陛下也这么说。”卫伉笑道。


    卫青还给小朋友们准备了礼物,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俱是一路上各地的有趣玩具。


    最大的霍嬗也不过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些东西很能讨孩子们的欢心,他们对卫青立刻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卫伉啧啧称奇:“阿翁何时学会了哄孩子,我都不知道。”


    卫青抽空回答他:“前些年嬗儿在家里,你不是送过几张图回去吗?他没见过你,都喜欢的了不得了。”


    “原来是我教会了阿翁。”卫伉得意道,“我真厉害。”


    刘蔓轻笑:“到了舅舅跟前,你差不多跟嬗儿一般大。”


    卫青闻言笑道:“公主所言甚是,不只伉儿,去病在我跟前,也跟他儿子岁数差不多了。”


    刘霏惊讶道:“舅舅如此说,我倒很是好奇,表兄……”


    “咳。”霍去病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不早了,孩子们该饿了。”


    刘霏难掩笑意:“嗯,是该用膳了。”


    孩子们正玩得高兴,连肚子饿都忘了,做父母的在这方面对他们还是严格要求的,但今天有隔辈亲的卫青在,他允许孩子们边玩边吃。


    “这会儿正新鲜,又不碍什么事。”卫青含笑道,“你们自用你们的,我瞧着孩子们。”


    他爹也成了溺爱孩子的爷爷了,卫伉倒不生气,也不打算板着脸纠正他爹的教育理念,霍嬗离开长安几年,卫景霍琼都是第一次见,他爹多溺爱几分情有可原。


    他跟他哥小时候,他爹就是个溺爱孩子的长辈了,这也是一种本性难移吧。


    “阿翁,有乳母看着他们,你不用管了,别饿着。”卫伉走过去将他爹拉过来,“正好吃了饭我给你诊脉,不在长安的时候,阿翁,你有叫人按时给你诊脉吗?”


    卫青听完这一连串的话,不禁笑道:“每每写信你都要提醒,我自然不忘,你阿兄跟你一起久了,日常写信也总是这些话。”


    霍去病笑道:“舅舅不知道,我在伉儿眼前,可比你遭罪多了。”


    卫伉露出一口白牙:“你舅舅日后就知道了,等我回到长安,他就跟你一起遭罪了。”


    其他人听见这话,连带着屋内服侍的下人,不由都笑起来,只有三个孩子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


    吃过早饭,刘霏和刘蔓打发人回去收拾回京的行李,霍去病和卫伉另有事要去忙,她们姊妹陪着孩子们留在卫青院中。


    皇帝还没有正式宣布霍去病和卫伉要卸任西域都护府的职位,但他们两个人的交接工作今天就要开始了,李息和赵破奴正在前边的议事厅等着。


    李息与霍去病认识,但并不熟,他与卫青一同征伐匈奴,与他更熟悉些,不过两个人并没有私交,卫伉跟李息没太多交集,李息跟他爹又无私交,他们两个人就更加不熟了。


    赵破奴跟他们兄弟二人都很熟,不过公事面前他们都没有叙旧,等到下午都有了空闲时,才聚在一起聊了些私事。


    “博望侯本要陪他妻子回家乡的,不想一病去了,离开长安前,我去过一次张家,大行令说他会陪母亲回去。”


    张骞返回长安后,皇帝封他为大行令,在他病逝后,皇帝追赠了他从前的封号,令他能以列侯的礼仪下葬,之后又让张沣接任了父亲的大行令一职。


    提起那位陪张骞从匈奴远赴长安的依依夫人,纵然已经听他爹在信中提过他们母子的打算,卫伉仍旧唏嘘不已,随后他又问:“张家的事,现在已经平息了吗?”


    张骞有两个儿子,长子张逊是与已经和离再嫁的前妻所生,论理,他是嫡长子,该承继父亲的爵位、官职。


    但皇帝只下令张骞仍遵博望侯之名,并未叫张逊袭爵,而张骞的大行令之位,皇帝给了跟张骞出使过的次子张沣,这让张逊十分不满,他不敢质疑皇帝,便总是对依依、张沣母子冷嘲热讽。


    赵破奴嗤笑:“他若是有那个胆子,就上书陛下,当年博望侯出使不是没有想带上他,是张逊不肯去,如今还要怪陛下看重他兄弟吗?博望侯已逝,他们兄弟合该分家,见不到人,张逊还能闹什么?”


    卫伉放了心:“这就好,夫人和张沣母子二人的脾气向来很软和,曹襄跟我写信提起这件事,我担心了好久。”


    赵破奴摇头笑道:“我遇见平阳侯时他也这么说,你们都以从前的眼光看人。”


    卫伉听他的意思,似乎张沣变化颇大,便道:“前年他们经过都护府,我见过张沣。”


    赵破奴笑道:“你回去再看看,明年封禅大行令亦不能缺席,他会在今年回到长安的。”


    卫伉点点头,等回到长安,他肯定得跟朋友们聚一聚。


    霍去病道:“但你不能去封禅了。”


    赵破奴道:“职责所在,劳烦将军到时候捎封信到都护府。”


    霍去病答应了。


    卫伉思索片刻,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赵兄,这次你赶不上封禅没关系,还有下次、下下次。”


    赵破奴闻言笑了:“多谢宜春侯安慰我,不过去不成就去不成呗,我倒不会为此如何遗憾。”


    卫伉心道,我还真不是安慰你,皇帝陛下活得久,封禅的次数也多,下次、下下次……你有的是机会。


    他们说着话,霍去病忽然起身向前方看过去,赵破奴和卫伉不明所以,跟着他站起来。


    “阿兄,怎么了?”


    “陛下在那边。”霍去病抬抬下巴。


    卫伉和赵破奴定睛一瞧,可不是么,远处皇帝陛下正让人给他摘晚熟的桃,看见他们,皇帝陛下招了招手,叫他们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卫伉在都护府种了许多果树, 每种水果他还种了不同的品种,桃子就分早熟和晚熟两种。


    三个人走近行礼时,新鲜摘下来的桃子已经被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的碟子中了, 刘彻尝了一口, 咽下后点评道:“不只西域的葡萄甜,桃也比上林苑的更甜。”


    西域的夏天日照长,昼夜温差大, 因此果肉中含糖高,自然就更甜了。


    卫伉心里这么解释着, 口头却道:“这边的瓜也甜, 陛下尝尝吗?”


    “嗯。”皇帝陛下来者不拒。


    中原有一种薄皮的甜瓜,是夏天常吃的水果, 西域的瓜皮厚,但瓜肉比中原的要甜一些。


    这种甜瓜并非是卫伉上辈子见过的哈密瓜, 不过外表和果肉的颜色与哈密瓜很相似,说不定哈密瓜就是从这种瓜里选育培植的。


    刘彻吃了桃又吃了瓜, 还要将瓜的种子带回上林苑种, 桃来自中原,不必他千里迢迢把种子带回去了。


    “只是为何西域的桃更甜?”刘彻疑惑道。


    卫伉回道:“陛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西域与长安的水土不同,结出的果实自然不同。”


    “这些年除了种果树, 我还在都护府养了许多花,只是水土不同,许多长安的花木在这里都种不活。”


    刘彻听着他的话,微微点头:“南北、东西, 天差地别。”


    刘彻这几年离开长安,巡幸郡国,对于自己所掌控的这片土地,他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各有不同。


    “这里的棉花收成好,朕明日去看看。”刘彻洗了手,随口吩咐卫伉。


    卫伉领命。


    刘彻又叫他们也吃瓜,西域的情况是每年都会上报长安的,这里的变化实在每年都叫刘彻惊叹。


    大汉不只有西域,还有西南夷和南越,还有苍海郡,这些年刘彻难道没有派人前去筑城吗?


    然而,无一处能及西域。


    刘彻知道,总有人在背后嫉妒长平侯府受到他的偏爱,拿他们的出身说话,可他从来不看重出身,什么奴隶商人贩夫走卒,只要有本事,刘彻就用。


    况且,卫青、霍去病、卫伉,朝中有谁能及得上他们吗?刘彻想,不用可用之人,难道让朕用那些只会嫉妒别人的庸碌小人吗?


    卫伉边吃瓜边悄悄观察皇帝陛下,他绷着脸闭着嘴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可比前些年威严多了。


    还没吃完瓜卫青就来了,皇帝陛下人不在长安,留下了太子监国,但重要的政务还是得送到他手中,交由他过目。


    此时夕阳西下,对皇帝陛下的老花眼很不友好,他皱着眉看了一页就搁在桌上了。


    这会儿就算是皇帝陛下也没条件用上太明亮的烛火,卫伉估计他得等到明天才能再看了。


    有了玻璃,能做成望远镜,那眼镜应该也能做出来吧?卫伉琢磨着。


    既然不办公事了,刘彻带上他们四个人,在都护府中边散步边聊天,等天色暗了,他才回去歇着。


    拜别皇帝后,卫伉问他爹:“阿翁,你现在看近处的字看小字,是不是也开始模糊了?”


    卫青笑了笑:“老了,难免的。”


    霍去病皱眉:“舅舅……”


    卫伉举手:“我能解决。”


    卫青诧异:“人老了都是如此,义先生也说此病不能治,伉儿医术进益,已胜过义先生了?也是,你给了义先生治疫病的方子……”


    南越湿热多雨,归顺后皇帝遣人前去治理,又要驻军,北方人不适应那里的气候,多有得疫病的。


    皇帝下令全国寻名医,无奈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当地人也无计可施,不想最后是卫伉写给义先生的一封信将这病治愈了。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这是东晋葛洪写在《肘后备急方》中的,卫伉记得,上辈子有位叫屠呦呦的科学家,她在研究抗疟疾的药物时,就受到了葛洪这句话的启发。


    卫伉忙打断他爹的话:“阿翁,阿翁……不是我给,呃,不是,我给的,但不是我的。”


    卫青便知道了,他点点头,道:“这位先生必然是位医术高明的医者,他若知道他的医道能救下这许多人,想必也会欣慰的。”


    卫伉挠挠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我不是要给阿翁治病,这个可以用别的办法来解决。”


    他在眼前比了两个圈:“做副眼镜带上就好了。”


    “眼……镜?”卫青和霍去病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卫伉这般那般一解释,舅甥二人齐齐点头,卫青道:“待回到长安,我让少府试着做一副,若是妥当,请陛下也配上一副眼镜。”


    卫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爹一眼,不等卫青说话,霍去病抬起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有什么话就说,我都知道你要问什么了。”


    这一下他哥没省力气,卫伉揉揉脑门,嘴硬道:“我什么都不想说,阿兄你猜错了。”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你不就是想问太子么,陛下留下太子在长安监国,你又在多思多虑,杞人忧天了,是不是?”


    这样敏感的话题,卫伉从不在信中跟他爹讨论,偶尔提几句太子的近况时,他们父子非常默契的只陈诉,绝不发表感想。


    卫青闻言想揉揉儿子的头,一抬手就发现自己又忘记他已经长高了,他便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伉儿,你在思虑太子的处境么?你大可放心,陛下不会让太子步公子扶苏的后尘,也不会让太子如惠帝当年那样不安。”卫青温声安慰他。


    惠帝,即汉惠帝刘盈,在他还是太子时,他爹刘邦数次想废黜他,另立戚夫人所生的刘如意为太子,皇后吕雉百般筹谋,才算保全了刘盈的太子之位,让他顺利登基。


    卫伉摇了摇头,道:“阿翁,阿兄,其实……我不能说我丝毫不在意太子,但我这些年如此忧虑太子的处境,其实更多是怕……太子若有事,或许会牵连到我们家。”


    卫伉本就不是无情之人,他曾经看着刘据从一个小婴儿慢慢长成小少年,当然希望他不会重复史书上的结局。


    但与刘据相比,长平侯府的家人在天平上无疑更重。


    人心从来都是偏的,就像萧氏偏心卫不疑,卫青偏心卫伉,卫伉更加偏心自己的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卫青和霍去病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卫青道:“伉儿,皇后并非吕雉。”


    卫伉知道他爹在说诸吕之乱,在吕雉死后,吕家人意图谋反,最终被诸侯王和一干朝臣挫败阴谋,吕家最终被族诛。


    “还是你觉得我们像吕家人?”霍去病接着道。


    卫伉:“……”


    卫子夫不是吕雉,卫家不是吕家,但……情况也不是那个情况了啊!


    “阿翁,阿兄,你们不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吗?”卫伉真挚地发问。


    卫青和霍去病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卫伉真诚地疑惑道:“是灯下黑吗?你们没发现,自己忽视了陛下吗?”


    霍去病想到他们兄弟间的一次对话,道:“骊姬之乱?”


    “骊姬之乱?”卫青立刻摇头,“陛下绝非晋献公。”


    霍去病认真道:“我们说过几次,未来已经在改变了,伉儿,如果你还是这样不安,就将你为何不安告诉我和舅舅,我们可以帮你。”


    卫伉没有接话,他抿了抿唇。


    卫青按了按儿子有些颤抖的手臂,声音放轻了些:“伉儿,不想说也无妨,阿兄只是太担心你了。”


    “……我知道。”卫伉咬了咬腮边的肉,“阿兄,我让你担心了很多年。”


    对于卫伉所知道的史书上的未来,霍去病通过卫伉的只言片语,这些年他一直有所猜测,并且因为卫伉的态度,他已经猜到了太子并未登基。


    可是,霍去病始终不明白,陛下向来重视太子,如今太子十八岁,受命监国理政,皇帝还为他建了一座博望苑,许他招贤纳士。


    除了陛下,无人能撼动太子。当然,这也切合了卫伉的担心,是陛下撼动了太子。


    可是,陛下并没有动摇太子的理由啊。


    一个成年已有子嗣的太子,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变故,能让陛下下定决心废黜他?


    像先帝废掉栗太子吗?可卫伉的态度,似乎并没有这么轻描淡写。


    他们只能从已有的历史中推测,然而,汉武帝和卫太子,他们是别人的以史为鉴。


    “我是你的兄长,为你担心是应该的。”霍去病道,“从小你……伉儿,我不是逼你,我跟舅舅,都是想让你心里好受些。”


    卫伉揉了揉眼睛:“我知道。”


    霍去病抓住他的手腕:“还跟小时候似的,你的手干净吗……”


    “阿兄,阿翁,我们先回去,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卫伉下定了决心,“虽然你们可能不会相信。”


    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腕,就像小时候:“只要你说,我和舅舅就会相信。”


    卫青抬高手臂,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


    霍去病望着屋顶,双眼无神:“伉儿,我说过只要你说,我就信,但……”


    卫青的表情也很呆滞:“但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卫伉木然地赞同:“不怪你们,我现在看着陛下,也会怀疑自己。”


    三个人都沉默了。


    皇帝陛下英明果决,他有用人如积薪的时候,但太子能跟那些人一样吗?


    哦,太子确实跟他们不一样,对于那些人,陛下最多是族诛,而对于太子,陛下是杀疯了。


    支持的、反对的、中立的,凡是跟这件事扯上半分关系,通通都得死。


    那一年长安的街大概都被鲜血染红了。


    半晌,霍去病又一次先开口道:“后来呢?太子死了,总要有新的太子。”


    卫青也侧头看他。


    巫蛊之祸过于震撼了,他们需要缓一缓再谈,但他们不知道,之后能惊掉他们下巴的事依然很多。


    卫伉道:“直到临终前陛下才立了新的太子,新太子年纪太小,登基时还不足十岁,陛下又选了四位辅政大臣,为首的是霍光,陛下封他为大司马大将军。”


    卫青一愣。


    “霍光是大汉的第二位大司马大将军。”卫伉补充。


    听到这一句,卫青不动声色地将头垂下,他掩去了自己此刻的情绪。


    霍去病道:“你说过,霍光很厉害,但比周公差一些。”


    卫伉眨眨眼睛,道:“嗯,陛下他老人家活了七十岁,很高寿,那会儿我们都死了。”


    他隐去了史书上巫蛊之祸中的卫伉之死,像我跟皇帝陛下一块儿掉进水里,你们先救谁这种送命题,卫伉不打算难为他爹跟他哥。


    因为,包括卫伉在内,他们都没有选择的资格。


    卫伉反应了片刻,发现自己刚才的话很有问题,急忙又道:“我不是说陛下没得选了才选了霍光,刘弗陵才是那个没得选被选择的,霍光不是。”


    卫青的重点在霍去病的话:“比周公差一些,他差在了哪里?”


    霍去病品了品舅舅的意思,他跟自己所想差不多,周公辅政,最终还政于成王,霍光不会……


    注意到他哥的眼神,卫伉忙道:“不不不不不!别瞎想!老大,别瞎想,霍光没造反,绝对没有!他死后埋在了陛下的茂陵,大家都是邻居。”


    “那他做了什么,你说他比周公差。”霍去病问。


    卫伉想了想:“我该怎么说呢……因为陛下想让他做的周公和霍光实际做的周公还是有点差别的。”


    汉武帝一定期望在刘弗陵成年后,霍光像历史上的周公那样,还政于刘弗陵,但霍光没有做到。


    至于霍光的执政能力,卫伉认为,对于一个封建集权时代的帝王来说,这是次要的。


    但霍光毕竟是霍光,他不是王莽,如果汉武帝看完他的一生,必然会肯定他。就像汉宣帝,他曾经受制于霍光,却仍奉他的画像入麒麟阁,居功臣首位。


    “汉昭帝,就是刘弗陵,他薨逝后,因为没有子嗣,就选了陛下的一个孙儿来继位,生下这个孙儿的陛下那个儿子现在还没有出生。”


    “二十七天后,霍光废黜了他的帝位,据说,这二十七天,他干了一千多件荒唐事。”


    霍去病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气极反笑,笑哼一声:“二十七天,一千多件,他挺有精神。”


    “后续还更精彩呢,霍光又立新帝,你们知道新帝是谁吗?”卫伉拍了拍他哥的肩膀,卖了个关子。


    卫青便问道:“是何人?”


    卫伉道:“太子死之前有一个孙儿尚在襁褓中,他没有被杀死,而是被投入了监狱中,陛下临终前,有两道遗诏,一个是确立辅政大臣,另一个就是将这个孩子属籍宗正,由掖庭抚养。”


    如此峰回路转,卫青和霍去病再次无言以对,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的事?


    “不过这个孩子被过继给了昭帝,他跟卫太子并没有什么关系了。”


    卫伉摊摊手,道:“历史是这样的,就像秦始皇以为大秦可以万世,但其实他死后没几年大秦就被他儿子搞没了,永远出人意料。”


    他这话一说,卫青和霍去病竟然诡异地体会到了一丝趣味,霍去病脱口问道:“后来呢?”


    “后来?”卫伉挠了挠头,“呃,后来在霍光死后,这位新帝,他族灭了霍家——霍光他的霍家。”


    霍光掌权时,他的儿子、侄孙、女婿、兄弟的女婿皆居高位,他的妻子敢毒杀皇后,而他选择了为妻子遮掩。所以当他死后,他的妻子仍旧有恃无恐,敢撺掇身为皇后的女儿毒杀太子。不管他为人做事如何,封建皇权下,没有皇帝能容得下霍家。


    霍去病思索片刻,问道:“昭帝薨逝时寿数几何?这位新帝继位时,年龄几何?”


    卫伉已经知道他哥在问什么了,他答道:“霍光把持了朝政不假,但他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孝宣中兴了,哦,也有人说是昭宣中兴。”


    卫青和霍去病露出了相同的表情,身为将忠心刻在骨子里的人,他们绝对不能赞同霍光的做法。


    “也许作为皇帝,陛下会无法容忍这样的权臣,但霍光为他护住了大汉的江山,霍光没有对不起他。”卫伉严肃道。


    霍去病表情微变,他斟酌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卫青的表情也缓和了,他又有了一个重点:“伉儿,你方才说孝宣,圣善周闻曰宣;布德执义曰宣。”


    “他是个好皇帝,就是……”卫伉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中华上下五千年呢,以后还有两千多年,你们好奇历史,我们可以以后再谈,现在能不能聊聊眼前的事情咧?”


    卫青和霍去病眨了眨一模一样的眼睛,哦,对,他们被几十年后的事勾起了兴趣,竟然忘了当务之急。


    “眼下……”霍去病只说了这两个字,也停下了。


    卫青思索片刻,道:“眼下并没有什么事。”


    卫伉也想了想,眼下……眼下确实没什么事,巫蛊之祸,那得二十年后了。


    现在的皇帝和太子,是父慈子孝的典范,是帝王和储君的典范。


    现在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对史书上的那个未来存疑,人怎么能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时光啊,它真的又残忍又可怕。


    三个人面面相觑半天,又是霍去病先开口了:“陛下有时候是有一些过于沉迷方士,但那件事中太子的困境并非不可解,只要他能见到陛下,不管有多少陷害太子的阴谋,都无济于事了。”


    卫伉心道,你真给陛下他老人家面子,他那是有时候吗?他是一直!他那是有一些吗?他那是非常特别及其那么的!


    卫青道:“有人在刻意阻挠太子见到陛下,丞相刘屈氂,他姓刘,是宗室吗?”


    “他是中山靖王的儿子,就是前两年刚死的有很多儿子孙子的中山王。”卫伉道,“他和二十七天皇帝的父亲的舅舅是姻亲,他们两个还想推那个谁当太子,但刘屈氂和那个谁的舅舅也败在了巫蛊上。”


    卫青和霍去病并未追问那个谁究竟是何人,在讲述巫蛊之祸的时候,卫伉就遮掩了很多人的姓名。


    “既是人祸,便能避免。”霍去病扬了扬眉,“伉儿,你不是已经改变了未来吗?比如说,我还活着。”


    卫青大吃一惊:“什么?去病,你说……这样的事,你们两个都瞒着我?”


    他又看向卫伉。


    “呃……阿翁,我也瞒着阿兄了,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卫伉慌忙解释。


    霍去病为他作证:“舅舅,的确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我们才到西域时,伉儿恨不得每时每刻盯着我,从前他也极为看重我的身体健康,但那时候他在害怕。”


    卫伉提出异议:“阿兄,我没有害怕。”


    “才到西域……”卫青的脸色很难看,那时候他的外甥才二十三岁。


    霍去病握住舅舅的手臂,露出一个笑容:“舅舅,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卫青慢慢呼出一口气:“去病,日后……你无论去哪里,身边都必须有医者跟随。”


    霍去病立刻点头,卫伉更是点头如捣蒜。


    卫青又道:“一个不够,至少要有两个,三个最合适。”


    霍去病:“……”


    早知道他拿别的事来举例子了。


    霍去病再次点头。


    “舅舅身边也不能缺了医者,伉儿对舅舅的年纪也很在意。”


    昨天回去后,霍去病才慢慢意识到卫伉的反应明显不大正常,他又惊弓之鸟了。


    卫伉刚要赞同他哥,只见他爹笑了笑:“舅舅年纪大了,生老病死原是寻常。”


    听到他这么说,卫伉和霍去病登时就不愿意了。


    “呸呸呸!阿翁,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卫伉差点跳起来。


    “舅舅,寻常归寻常,忌讳归忌讳,该带的医者也不能免。”霍去病板着脸道。


    点头的人变成了卫青,他像待幼子般摸了摸两个人的头,含笑道:“好,听你们的。”


    卫伉又道:“阿翁,你还得呸几声。”


    卫青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呸了三声,又道:“日后我身边一定不离医者,也会记着忌讳。”


    兄弟二人才算和缓了神情。


    他们再次拉回了被打断的话题,但因为卫伉的一句话,卫青和霍去病再次陷入了沉默。


    “其实,让太子不能见到陛下的真正阻碍,并不是刘屈氂。”卫伉道。


    “是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只有皇帝能保护太子, 只有皇帝能决定太子的命运。


    他们很难将巫蛊之祸中的皇帝陛下与现在疼爱看重太子的皇帝陛下视为同一人,因此卫青和霍去病再一次沉默了。


    在数次关于未来的讨论中,起初由卫伉提出了一个看法, 当人们知道未来的那一刻, 未来就随之改变了。


    后来,霍去病或许认同了,或许只是出于想要安慰他的立场, 曾经多次向卫伉重复过,未来已经全然不同了。


    夜幕低垂, 霍去病再度回忆起年少时的一桩事, 那时候太子只是皇长子,他与卫伉尚未成亲, 王太后仍在世。


    “三十六年后,是皇长子继位吗?”霍去病重复了一遍当年的问题。


    “什么?”卫伉有些反应不过来。


    霍去病笑了笑, 道:“我记得那时候你说过,很多事情都跟你知道的不一样了。”


    “我说过?”卫伉抓了抓头发, “我说过……我想想。”


    卫青看看儿子, 又看看外甥,小声问道:“是何时的事?”


    霍去病亦小声答道:“是我才封了冠军侯,陛下打算叫我和伉儿尚主的时候。”


    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卫青一听立刻谴责地看着他:“你们又瞒着我。”


    “呃,舅舅,那时候我以为已经没事了。”霍去病叹了口气, “谁知道伉儿还藏了一件这么大的事。”


    太子不能登基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三十六年有时候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霍去病再聪明,也料不到巫蛊之祸。


    卫青一听又轻轻拍拍他的背, 安慰着外甥,他忍不住也叹了口气:“这孩子实在太叫人操心了。”


    卫伉幽幽道:“阿翁,我能听见。”


    霍去病瞪他:“舅舅说你就听着,难道你还有理了?”


    卫伉很听话地闭上了嘴,一副悉听教诲的模样。


    卫青失笑:“你就惯着他吧。”


    他只说了这一句,但卫伉和霍去病都知道他是在说霍去病太护着卫伉了。


    霍去病选择转移话题:“舅舅,那时候我就在想,未来如何,其实要看我们现在做了什么。如果伉儿早早告诉我们,舅舅会封长平侯,我会封冠军侯,我们等在长安,陛下难道会无缘无故封我们为侯吗?”


    卫家走入皇帝的视野,起初是因为皇帝看上了卫子夫,将她带进宫中,但卫家如今能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却是凭借着真本事在立足。


    不管有些人如何置喙卫家的出身,如何挑剔地看待他们,大汉和皇帝却是实打实的离不开他们。


    听罢外甥的话,卫青恍然清明,是啊,未来是由现在决定的。


    二十年后的事由二十年间的每一天决定,而每一天都是眼下。


    “我也想起来了,阿翁,就是我崴脚那会儿。”卫伉唤醒了回忆。


    卫青点点头,道:“原来你是被你阿兄吓着了。”


    “我……”卫伉一哽,无法反驳。


    霍去病不由笑了几声,方道:“那时候你并没有多加纠结。”


    从少时开始,霍去病目睹过卫伉的许多次纠结郁闷,以前的他通常很快就能雨过天晴。


    “我现在也可以不纠结了。”卫伉道,“我当年就在想,就算陛下老了,脑子糊涂了,只要阿翁和阿兄在他身边,陛下也能保持清醒。”


    这话说得卫青和霍去病都不知道该如何接了,轻易置喙皇帝,他们本该阻止卫伉。但巫蛊之祸中的皇帝,听起来真的有点不大清醒。


    卫伉看他们舅甥面面相觑,又添上了两个字:“真的。”


    在汉武一朝的众多臣子中,卫青和霍去病对于汉武帝来说无疑是特别的。


    霍去病想了想,问道:“为什么只有我和舅舅?你呢?”


    “我?”卫伉指了指自己,“嗯……可能是因为史书上没大有我吧。”


    卫伉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他失侯又失侯的事实在没有跟他爹他哥分享的必要。


    “没大有,还是有了,有些什么?”卫青追问道。


    卫伉挠挠鼻梁,道:“就是三子封侯呗,不只是我,还有不疑和登儿,后来就是酎金失侯……然后,没有别的了。”


    卫青道:“还有你承袭了长平侯的爵位——不许说忌讳,原就要有这一天,我也希望这一天能晚点到来。”


    卫青并不怕死,也不贪生,在知道二十年后的变故前,生老病死他向来看得开。


    但如果二十年后有那一天,他不愿意留他的孩子们孤立无援,即便他们已经长大成人,有能力独当一面了。


    尽管在卫伉的讲述中,长平侯府渐渐退出朝堂后,巫蛊之祸能牵连到卫家的已经有限了。


    只是,想达成长平侯府渐渐退出朝堂的局势,代价却是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想付出的。


    “……还有丢掉了长平侯的爵位。”卫伉迟疑片刻,半遮半掩地说了一句,他爹他哥毫不意外,他没忍住,“你们不想问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


    不必问,他们也已经知道了接下来是什么事了。


    在皇帝都能几乎杀光自己亲儿子全家的史书上,别人家的儿子他更不会在意了。


    霍去病道:“伉儿,你不是自那个未来而来,对吗?”


    卫伉当即摇头:“不是。”


    “我也不在那个未来中。”霍去病道。


    卫青道:“我们都不在。”


    卫伉眨了眨眼睛,慢慢道:“是啊。”


    他们会有一个全新的未来。


    ……


    次日陪皇帝去视察棉花田时,卫青打完哈欠,霍去病打,霍去病打完哈欠,卫伉打。


    刘彻都顾不上看棉花了,他摇头笑道:“来西域的路上,仲卿还跟朕说一眨眼几年过去,伉儿该长大了,再不是从前的稚子。”


    “朕今日看你们,伉儿非但没有长大,仲卿和去病也跟着他变小了。”


    卫青笑着行礼:“陛下恕罪,臣等失仪,实在是昨日睡得晚了些。”


    刘彻摆摆手,笑道:“你们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也告诉朕听听。”


    卫青笑道:“只是些日常闲话,去病和伉儿离家七八年,可说的有许多,臣随陛下巡游,他们兄弟未曾去过,也有许多要问的。”


    “他们兄弟年纪轻轻,日后想去哪里还不容易?”刘彻说着,转头看向霍去病,“去病,能出海的大船在珠崖郡试过,一路沿着海边向北,现在已经停靠在琅琊郡了。”


    提到出海一事,霍去病立即再无困意:“陛下……”


    有他哥应付皇帝陛下,卫伉躲在他爹身后,又打了个哈欠。


    可惜如今他个子比他爹高,已经挡不住了,刘彻跟霍去病说着话,不忘指指他:“掩耳盗铃。”


    盗就盗呗,卫伉快困死了。


    熬过午饭,终于能回去午睡了,卫伉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摊成一张饼。


    刘蔓看着他笑出声来:“见了舅舅,你当真愈发像小孩儿了。”


    卫伉侧头笑道:“陛下今日还说阿翁和阿兄都跟着我变成小孩儿了。”


    “可见陛下心明眼亮了。”刘蔓拉过薄被给他盖在肚子上,要收回手时被卫伉拉住了。


    刘蔓耳根一红,下意识望了眼外间的女儿,轻嗔道:“干什么……”


    卫伉捻了捻她的手指,柔声笑道:“陪我躺会儿。”


    刘蔓见他眼下乌青,心疼道:“睡吧,有事我再叫你。”


    卫伉阖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再醒来时刘蔓已经不在床上了,卫景正在床尾摆弄一个九连环。


    “你阿母呢?”卫伉嗓子有点干,轻轻咳了一声。


    旁边看顾卫景的侍女听见了,忙去倒水,卫景头也不抬,口中道:“阿母去找姨母,让我陪着阿翁。”


    卫伉坐起来揉揉女儿的头:“谢谢景儿陪着阿翁。”


    侍女将水杯双手递过来,卫伉润了润喉咙,拿手在卫景面前一晃:“屋里暗了,景儿,伤眼睛。”


    “哦。”卫景将九连环搁在一旁,一抬手就要揉揉眼睛,被她爹抓住了手腕。


    “阿翁是不是教过你,不能用手揉眼睛。”卫伉又道。


    卫景眨了眨眼睛,觉得她爹有点烦:“阿翁,你睡觉罢。”


    卫伉笑了:“阿翁睡饱了,过来,给你洗脸,阿翁也洗洗,然后我们去看看大父在哪里。”


    卫景欢呼一声:“好耶!”


    卫伉看女儿转阴为晴,笑问道:“这么喜欢大父呀?”


    卫景连连点头:“喜欢,大父好!”


    卫伉大为赞同:“没错,大父最好了!”


    收拾好要出门时,卫景不肯自己走路,非要阿翁抱着才行,卫伉只好将她抱起来:“才学走路的时候想抱你都不成,学会走路了偏偏不肯走路,景儿,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卫景跟着她爹鹦鹉学舌,东张西望地顾左右而言他,“阿翁,我想吃那个!”


    卫伉看了一眼:“那是石榴,现在还不能吃。”


    这次不是鹦鹉学舌了,卫景疑问道:“为什么?”


    “因为它还没有熟。”卫伉慢条斯理地解释,“就像上个月的葡萄没有熟就不能吃,这个得熟了才能吃。”


    卫景的眼神还是迷茫的,但她嗯了一声,又问道:“什么时候吃?”


    等不到石榴成熟,卫景就得回长安了,卫伉摸摸她的头:“景儿要跟着母亲和大父回长安了,你还记得吗?”


    卫景歪了歪头,看起来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子,她问道:“长安……没有石榴?”


    “长安有石榴。”见她一心只想吃的,卫伉笑了笑,“长安有的可多了,听说陛下还要在上林苑种荔枝。”


    卫景被陌生的名词吸引了注意力:“荔枝是什么?”


    “也是吃的,等回到长安,景儿或许就能吃到了。”


    卫景哦了一声,又问道:“阿翁,长安还有什么?”


    “长安啊,长安还有……”


    父子二人说着话走到卫青院中时,卫景拽着她爹的袖子问道:“阿翁不回长安吗?”


    卫伉将她放在地上:“阿翁当然回去,只是阿翁要晚一些回去,到时候阿翁叫人给你送石榴回去,好不好?”


    “不好。”卫景固执道,“我要阿翁一起回去。”


    这就难办了,卫伉挠了挠头,看向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他爹:“阿翁,你有什么经验吗?”


    卫青惭愧道:“没有。”


    卫伉有很多哄孩子的经验,只是眼下这个情况不是哄就能哄好的,讲道理这个年龄的小朋友又不大能听懂。


    卫青又嘱咐道:“伉儿,慢慢说,别叫景儿哭了。”


    “她可不爱哭。”卫伉无奈道,“阿翁,她跟琼儿一个比一个倔,可太难缠了。”


    卫景听到她爹在说她,插嘴道:“不难缠。”


    “好好好,不难缠。”卫青弯腰将小孙女抱起来,“大父带景儿吃点心,想吃哪个?”


    “哎……阿翁,我来抱,我来抱!”卫伉忙要将孩子接过来,但卫景不肯伸手,“嘿,真生阿翁的气了?”


    卫景搂着大父的脖子:“我要阿翁一起回去。”


    “阿翁回去,阿翁只是比景儿晚回去些。”卫伉努力跟女儿解释。


    卫景不听:“要一起。”


    他们父女你来我往,重复了十几遍后,卫青一人给他们倒了一杯水:“先润润嗓子,当心明天嗓子疼。”


    卫伉自己拿了杯子喝水,卫景由大父喂着喝水,喝了水她还要告状:“阿翁不乖。”


    “我……”卫伉才说了一个字,被他爹看了一眼,只能住口了。


    卫景歪了下头:“阿翁怕大父。”


    卫伉问她:“你怕阿翁吗?”


    卫景摇头:“不怕。”


    “那我也不怕我阿翁。”卫伉笑道。


    卫景抱着头思考片刻,也不知道她想明白了什么:“哦。”


    卫青看向儿子,用眼神询问他小孙女这是什么意思,卫伉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等吃了饭要回去时,卫景也不让她爹抱,这次她非得自己走。


    卫伉小声跟他爹说:“还不高兴呢,我慢慢哄她。”


    卫青笑着看看他们父女,点了点头:“去吧,天黑了,走慢些。”


    ……


    在皇帝陛下离开西域之前,前往大宛的使臣回程时途径都护府,向他报告了一个好消息,大宛皇帝愿意献天马予大汉皇帝。


    刘彻初得乌孙马时,称其为天马,后来见了大宛马,又称大宛的汗血宝马为天马。


    大汉使臣带回了一百匹战马,公母皆有,均是成年的大马,刘彻虽认为数量不够,但一取必得勉强让他满意了。


    刘彻将卫青、霍去病喊过去相马,卫伉正跟他哥在一块儿,也跟过去凑了凑热闹。


    大宛马耐力强、速度快、耐旱耐渴,还聪明好看,要实力有实力,要外貌有外貌。


    卫伉正欣赏着,又听他爹说起大宛马的缺点,他和大汉本土的马相比体型更纤细,不适合负重也不适合拉车。


    不过,他们可以将大宛马当做种马,和本土马杂交,以期获得兼具两方优势的好马。


    刘彻认可了他的想法,继而更觉得马太少了,他喜欢纯种的大宛马,要留下大部分养着,能去配种的马就没有多少了。


    使臣经都护府前往大汉时,卫伉看到过他们长长的车队,现在那些东西都被留在了大宛国王的宫中。


    转头再看看两百匹马,它们没有那么值得欣赏了,卫伉只觉得这实在是个赔本买卖。


    “陛下欲再得天马,不如再派使臣与他们谈谈,这几年从西域各国流出去不少铁制农具,大宛那边的冶铁术不行,很依赖西域。”卫伉道。


    大宛农耕与放牧并行,且农耕占大头,他们需要西域的铁器。


    别再拿一箱又一箱的金子去换了,卫伉心道,威逼利诱,当然先用前两招,毕竟那大宛国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硬骨头。


    霍去病紧接着道:“陛下,大宛在往西商路上,不能使其壮大。”


    这条商路要控制在大汉手中,若叫大宛染指,不但会损失大汉的利益,还会叫大汉在西域的威严受损。


    “嗯。”刘彻边踱步边道,“朕回长安,大宛之事交由你们兄弟,明年开春回长安前务必将此事办妥。”


    “遵命。”


    三日后皇帝启程离开西域都护府,之前迎接他的所有人都来城门口相送。


    卫伉没能哄好女儿,一直到启程时卫景都不高兴,在与阿翁告别时不肯让人抱她。


    刘蔓安慰他:“我多替你说些好话,等你回到长安她就好了。”


    卫景哼唧一声:“不好。”


    “阿母和阿翁说话,你不许插嘴。”刘蔓拍拍她的屁股。


    卫景不依地朝后踢了踢腿。


    卫伉瞧着不禁笑了一声,卫景听到声音,扭过头看他,卫伉立刻耷拉着眼皮道:“景儿,路上要听阿母和大父的话。”


    “……哦。”卫景怏怏应了一声,小脚无意识地晃了晃,松开了紧紧搂着阿母脖子的手。


    卫伉见状,忙主动伸手将女儿接过来,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道:“乖乖,阿翁明年就回去了。”


    卫景嗯了一声:“阿翁要乖。”


    卫伉鼻尖一酸,也嗯了一声,又道:“好。”


    将他们母子送上车,卫伉又去见卫青,他在皇帝的銮驾上,身边还捎上了一个小霍嬗。


    霍去病此时也是刚走过来,见过礼后,刘彻笑着打趣:“到底是有了牵挂。”


    卫伉笑道:“陛下一路顺风。”


    刘彻颔首,又道:“仲卿嘱咐他们两句。”


    卫青举手一礼,笑道:“多谢陛下,他们虽大了,臣还是想啰嗦几句。”


    父子舅甥告别后,霍嬗不等人开口跟他说话,自己先道:“阿翁、叔父,你们尽管放心,我会保护陛下和舅公,还有阿母、姨母、妹妹们!”


    刘彻听了大笑,他伸手拍拍霍嬗的背,赞道:“好小子!”


    霍去病愣了愣。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舅舅看着他和伉儿长大,是这样的感受吗?


    道别后,霍去病和卫伉回到他们的位置上,与众人一起恭送皇帝离开西域。


    送走皇帝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对于藩属国来说,好消息是他们秋天不必再去长安朝贡了,至于坏消息么,就因人而异了。


    皇帝已经宣布了西域要换都护和副都尉,霍去病、卫伉督管西域多年,行事已经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可,诸国都不愿意换人,奈何他们没有立场,不敢在大汉皇帝面前多言。


    这些年,西域的发展欣欣向荣,再换两个人难免叫人心里犯嘀咕。


    停留在乌垒城的这些日子,新的都护和副都尉他们都拜见过了,观其言行,大多数人都觉得比不上霍卫两兄弟,好在并不是难以相处的人。


    都护府不可能一家独大,日后必然还会再换,西域诸国都有了这个意识。


    既皇帝之后,匈奴单于先提出了辞行,他说匈奴内部还有许多事等他做主,他不好在此多耽搁。


    霍去病没有同意,匈奴有辅政和督管,只是少一个单于而已,没有妨碍。别人都没走,他还是再多待两天,都护府另有事吩咐。


    匈奴单于面如土色,他以为大汉皇帝看他不满,要将他给换了——被换掉,也就是要死了。


    霍去病见他一动不动,颇为奇怪地抬头:“单于还有何事?”


    霍去病坐着,匈奴单于站着,分明居高临下,他却在心里矮了霍去病不只一头,底气不足道:“无……无事。”


    霍去病道:“我还有事,不送单于了。”


    匈奴单于今年十八岁,他想到关于眼前这人的诸多传闻,在这个年纪,此人大败匈奴,一战封侯。


    他原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也不敢再有什么不甘心。


    他连祈求自己性命得保都不敢,只想痛快点死。


    然而,心如死灰地等了三天后,匈奴单于等来了互市的通知。


    大汉一直严格限制匈奴和西域、西羌的联系,防止他们再起异心再行勾连,侵扰大汉。


    在此之前,匈奴只和大汉有互市,想和西域有点往来只能偷偷摸摸,还要提防被汉人发现,不然双方都会被治罪。


    现在,都护府放开了这部分限制,允许匈奴和西域开通互市,他们可以恢复商业往来,也能交易粮食,不过马匹和铁器仍旧被禁止交易。


    颁布了相关条令后,匈奴单于和西域各国的国王陆续离开了乌垒城。


    回到王庭后,匈奴单于才回过味来,西羌先被允许离开,是因为互市没有他们的份儿,大汉看似放宽了限制,其实还在防范匈奴。


    匈奴单于一边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一边咬牙切齿的暗恨——暂时没有死的危险,他又敢不甘心了。


    而大汉和大宛达成协议的消息传到匈奴王庭时,已经是第二年的事了。


    匈奴单于再次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跳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大宛国王急得在殿内转圈, 几个近臣站在两侧,垂首低眸,一言不发。


    转了十几圈后, 大宛国王一眼瞄到了他木头似的臣子们, 登时大怒:“你们还愣着!”


    几人对面无言,大宛和大汉的国力天差地别,别说大王束手无策, 除非是天神下凡,否则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解大宛之危?


    见他们还是不肯吭声, 大宛国王更怒了:“难道就这般屈从, 白白将马送给大汉吗!”


    有一人小声道:“大王,也不是白送, 他们要跟我们做铁器和……”


    “滚出去!”不等他说完,大宛国王就指着他大声怒斥。


    那人慌忙行了个礼, 躬身退下了。


    其他人见他脱离苦海,不由心生羡慕, 这人是国王爱妃的兄弟, 在国王气头上也敢冒犯,他们想效仿却怕被治罪。


    “你们……”大宛国王胳膊一动,一一指着在场众人,“有什么想说的?”


    他们现在只想说饶命,又怕国王更加动怒。


    不等他们多琢磨片刻,大宛国王就抬手一指:“你说。”


    被选中的人欲哭无泪, 他上前半步,颤声道:“臣……臣不知大王,是想打还是想谈?”


    大宛国王冷笑:“是孤在问你,还是你来问孤?”


    这人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垂首不敢看人:“依臣之见,若是打完再谈,无非有两个结果,我方胜,大汉便不敢再肆意勒索,对方胜,那……倒还不如现在就谈。”


    大宛国王依然冷笑,他又点了下一个人:“告诉孤,如何取胜?”


    第二个人刚张嘴,就被这话噎回去了,取胜?大王你是说我们要打败大汉吗?那个大败匈奴擒获匈奴单于,使西域诸国归顺,叫四海皆朝贡的大汉?


    谁能有这个本事,还站在这里吗?


    大宛国王看他们再次一言不发,又要暴怒时,有人脚步无声地进来,躬身回禀:“大王,与大汉……”


    大宛国王被打断了怒火,一顿后都朝着这人去了:“没眼睛吗?看不到孤在说话,还是你眼里没有孤?”


    大宛国王越说越气:“你们眼看着大汉强盛,贪生怕死,一个个的巴不得孤早日降了,你们好谄媚逢迎,都得些好处,是不是?是不是!”


    进来通报的人伏在地上,不敢吭声,站着的近臣们再次沉默了。


    他们心里转着的念头却极为相似,想要向大汉服软、贪生怕死的,并非只有他们,大王早就流露出了这个意思,只是迟迟没有人给他递台阶,他又不愿意主动张这个口,事情便僵住了,这就导致了大王的怒气冲天。


    多耽搁一天,大汉就有可能兵临城下,到时候他们就谈都没得谈了。


    别人就算了,惹怒了大汉,第一个有性命之忧的,就是大宛国王。


    僵持不下之际,有一个老臣长叹一声,往前一步:“大王,不若先听一听大汉又有何话说。”


    大宛国王当即松了一口气,他迫不及待指着地上跪着的那人,喝道:“你说——”


    ……


    “大宛愿意了吗?”卫伉端来一盘洗好的新鲜葡萄,随口问了他哥一句。


    霍去病刚刚跟李息、赵破奴议事回来,见他悠闲自在,不答先问:“你在忙什么?”


    卫伉吃了颗葡萄,吐了籽后答道:“我在安排新来的纺织女工,等会儿还得去跟赵兄谈谈。”


    乌垒城的棉花大丰收后,都护府驻军的衣裳被褥都开始自给自足,包括他们的家属在内,卫伉从当地百姓中雇佣了一批工人,以应对庞大的工作量。


    霍去病方答道:“大宛国王每年会向长安提供五十匹马,由我们保证商路通畅,开通和大宛的互市。”


    卫伉比了个耶:“不动干戈,互惠互利,双赢。”


    霍去病将他的手指握回去:“大宛国王可不会觉得自己赢了。”


    “那他想怎么样?我们维护商路,开通互市,还给他们提供了铁和煤炭,他们干占我们便宜啊?”卫伉忿忿,“他们已经占了我们很多年的便宜了!”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你站在你的立场,大宛国王站在他的立场,他自然只想占便宜了。”


    卫伉挠挠下巴:“我知道了,阿兄,我们还得对大宛多加防范,是吗?”


    “不只是大宛,西域、匈奴……”霍去病没有继续数下去,只是沉声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卫伉嗯了一声,又道:“来,吃个葡萄,阿兄,你还说我多思多虑,你自己不也是?”


    霍去病剥了颗葡萄:“我是在多思多虑吗?”


    卫伉肯定地点头:“你是。”


    霍去病把葡萄吃了,吐出籽后又剥了一颗,吃下半盘子葡萄后,他不情不愿地承认:“行吧,我确实有一点儿。”


    卫伉有点发愁:“那你等等我,我得想想怎么安慰你。”


    霍去病拿了一颗葡萄丢他:“用不着你安慰。”


    “我……”卫伉的话才开了个头,便有人来请他和霍去病去视察今年最后一批青贮的情况。


    霍去病叫人请上李息和赵破奴,现在是准备过冬的关键时刻,李息、赵破奴第一年在西域,许多事都需要慢慢熟悉。


    等到了漫长的冬日时,除了定期巡逻、练兵等日常,李息和赵破奴同霍去病、卫伉详细了解了都护府所负责的事宜。


    他们这边忙忙碌碌时,另一边回京的队伍已经顺利抵达了。


    在寒冬之前,皇帝的銮驾就回到了长安,太子率百官在城外迎接,宫中则有皇后率后宫嫔妃相迎。


    就算已经极尽奢华享受,赶路对于皇帝来说仍旧免不了疲累,他只见了皇后和太子,就回宣室殿歇着了。


    一路跟随他的朝臣各回各家,两位公主得了皇后的吩咐,没有急着进宫,先各自回了公主府安顿。


    两天后,休整过的刘霏和刘蔓带上三个孩子进宫拜见皇后,卫子夫听见他们要来,吩咐人将大公主、三公主、五公主都请进宫来,大公主还带上了十岁的儿子曹宗,与外甥同龄的六公主,还有太子妃则陪皇后等在椒房殿。


    人未到时,卫子夫因等得着急,扶着女官的手起身就向殿外去,太子妃和六公主跟在左右,尚未劝慰两句,便有人通报几位公主约在一起过来了。


    太子妃劝卫子夫回殿内,卫子夫不肯,执意站在殿外相候。


    多年未见,一相见卫子夫禁不住落下泪来,刘霏和刘蔓虽非她的亲生女儿,却是在她跟前长大的,情分做不得假。


    卫子夫一哭,姊妹几个都跟着哭起来,眼看着她们只顾着哭,太子妃忙过来劝道:“两位公主在外多年,如今总算回到母亲身边了,原是高兴的事,该好生说说话才是。母亲瞧瞧孩子们,他们年岁尚小,别吓着了。”


    卫子夫听到孩子们,忙擦擦脸上的泪,垂眸看向手牵着手的两个小姑娘,一旁还有个和曹宗差不多个头的小男孩儿。


    “哎哟,她们姊妹比你们姊妹两个长得都要像呢。”卫子夫睫毛上还带着泪珠,她又轻轻拭去,定睛瞧着霍嬗,“嬗儿长得真高,他比宗儿要小两岁呢,个子却已经赶上宗儿了。”


    大公主也擦干了眼泪,笑道:“我和二妹妹个子差不多,是嬗儿的阿翁比宗儿的阿翁个子高,倒叫宗儿吃亏了。”


    刘霏忙笑道:“他们还小呢,这会儿作什么数……来,嬗儿,快带着两个妹妹给外祖母行礼。”


    三个孩子听见,一起走过来,卫子夫已经蹲下拉住他们了:“好孩子,不拘这些礼数。来,都进来坐下,外祖母给你们准备了点心,有蛋糕,你们喜欢吃蛋糕吗?”


    三个孩子一起点头,卫景道:“但是阿母不许多吃。”


    霍琼补充:“阿母说只能吃一块。”


    卫子夫挨个摸摸她们的头:“真是好孩子。”她又看向霍嬗,“嬗儿还爱吃蛋糕么,你小时候在长安可是很爱吃呢。”


    霍嬗眼睛亮亮地点头:“我喜欢!外祖母,叔父说我现在还是小孩子,我能吃蛋糕!”


    卫子夫笑道:“是呢,嬗儿还小,宗儿……”她招招手,“这是弟弟,他久不在长安,日后宗儿要带着弟弟一起玩。”


    曹宗好奇地打量着霍嬗,嘴里却忘了答话,卫子夫看向他:“这孩子,瞧着嬗儿出什么神?”


    霍嬗也看向曹宗,他歪头笑道:“表兄好。”


    接触到他的眼神,曹宗有些尴尬,他忙也道:“表弟好。”


    霍嬗示意两个妹妹:“和表兄问好。”


    卫景和霍琼仰头瞧着曹宗,乖巧地问了好,不等曹宗回一句,卫子夫就高兴得拉着两个小姑娘夸奖了。


    几位公主和太子妃都跟在后面,将前面众人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大公主颇为感慨:“一眨眼嬗儿就这么大了,还这么懂事,景儿和琼儿也这样好。”


    刘霏笑道:“小孩子就是长得快,四妹妹,你想我们离开长安的时候,宗儿是不是才这么高……”她比了比,也有几分感慨,“如今也是大孩子了。”


    刘蔓挽着三公主的手臂正与她小声说话,闻言笑道:“可不是么,说长大就长大了。”


    大公主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太子妃,笑道:“小皇孙的这个年纪,也正是长得快的时候,太子妃今儿怎么没抱他过来玩?”


    太子妃含笑道:“昨日我听见定儿咳嗽了两声,太医令说没有大碍,只是暂且不要受风。公主们回来,侄儿原该来给姑姑们行礼,今日耽搁了,日后定然补上,还请公主们勿怪。”


    刘霏颔首一笑:“太子妃太客气了,还是小皇孙的身体要紧,就算太医令不如此说,这般大的孩子再小心谨慎都是应该的。”


    刘蔓亦笑道:“我与二姊既在长安,必然要常向皇后请安,与太子妃和小皇孙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不拘这一日两日。”


    与太子妃客套几句的时间,众人已经各自在椒房殿中坐下了。


    太子妃吩咐人拿点心端果饮,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方才听她说话又不拿大,刘霏和刘蔓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卫子夫的心思此刻都在孩子们身上,打发他们几个坐在一起吃蛋糕,又嘱咐了女官好生看护,她才放心了。


    三公主已经在问西域的景致和这一路的风土人情了,卫子夫过来坐下,听了片刻就打断她:“你一心只想着玩,也不问问姊妹们这几年过得如何。”


    三公主伸手一比:“阿母,你瞧,二姊和四妹除了瘦了些,瞧着并无变化,她们这几年在西域必然没受苦。”


    卫子夫仔细端详着姊妹二人,慢慢点了点头,关切道:“是瘦了些,不大习惯那边的饭菜么?不是带了长安的庖厨过去,怎么还瘦了?”


    “我跟四妹妹都是在路上瘦的,皇后现在瞧着我们瘦,在长安多养些日子,只怕又要嫌我们胖了。”刘霏正坐在她身边,说着话就握住了卫子夫的手,“我们在西域没受半分苦楚,还请皇后放心。”


    刘蔓跟三公主挨着坐,她接着说道:“我跟二姊在西域这几年还胖了不少,只是没叫皇后见到。”


    卫子夫心疼道:“从西域到长安,这一路奔波,着实太辛苦了,日后只盼着去病和伉儿常在长安,你们姊妹也好安稳些。”


    刘霏一听这话就想到霍去病接下来还要出海的事,这一趟谁都不能跟去,可跟安稳两个字那是一点儿都不沾边。


    刘蔓跟她一样,也有点心虚,卫伉能不能安稳待在长安,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啊,自己能不能跟去,也是谁都不知道的。


    姊妹两个人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不想大公主无意间为她们解了围:“阿母这话可不对了,阿翁看重去病表兄和伉儿,自还有重任交付,谁又能左右?”


    “也是,你们都大了,原该有自己的事,一日日只在我眼皮底下,到底没什么出息。”卫子夫身在后宫多年,何尝不知道清闲未必是好事,只是孩子们长大了渐渐离开她身边,椒房殿不复往日的热闹,她难免想要天伦之乐。


    不过,孰轻孰重,卫子夫能分得清。


    太子妃见状笑道:“母亲一贯心疼咱们做小辈的,太子因监国事多,未免疲累,母亲便常常遣人去问。”


    三公主随口道:“阿翁回来了,太子就能歇着了。”


    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三公主不明所以:“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卫子夫隔空点点她,无奈道:“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心?”


    太子监国累归累,卫子夫心疼归心疼,但这又不是一件坏事,卫子夫当然不盼着太子早日清闲啊!就像她也不是盼着长平侯府的三个顶梁柱清闲。


    三公主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起身道:“阿母,你们在这里说话,我去跟小外甥、小外甥女玩会儿。”


    卫子夫更加无奈了:“只知道玩,她这辈子是长不大了。”


    五公主轻快道:“三姊这般挺好的呀。”


    卫子夫瞧了她一眼,将叹息咽下,并未再说什么。


    刘霏和刘蔓对视一眼,成婚前五公主不喜皇帝为她定下的婚约,成婚后看起来没有丝毫改变。皇后亦是一样没变,小女儿为这桩婚事不高兴,她却无能为力唯有心疼,不免就多偏爱小女儿几分。


    大公主出言将话题岔开,问了些刘霏刘蔓姊妹二人在西域的生活,卫子夫也问了几句,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这天直到傍晚公主们才离开,孩子们都得了皇后的赏赐。


    卫子夫还要送她们出去,刘霏笑道:“皇后接了一遭,已经叫我们受不起了,如今还要再送,日后我们都不敢进宫来见皇后了。”


    卫子夫这才罢了。


    这半天玩耍,曹宗和霍嬗渐渐熟悉,出宫的路上一直在说话,两个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跟在她们身边。


    三公主在另一边挽着刘蔓,低头瞧瞧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戳戳刘蔓的手臂,又向刘霏道:“二姊,你和四妹妹的小姑娘这么可爱,让我带回去养几天如何?”


    刘霏和刘蔓尚未说话,五公主先笑了:“三姊,哪有你这样要别人孩子的,二姊、四姊生气,我和大姊可不帮你劝和。”


    卫景和霍琼对视一眼,确定了这样的话她们听过,便异口同声道:“我们只让阿翁和阿母养。”


    除了刘霏和刘蔓,其他人听见她们这么说都是一愣,旋即笑了。


    大公主笑道:“人家可亲口说了不愿意,三妹妹,你可不许再提。”


    三公主哎呀一声,道:“真聪明!这才半日,我都没有了解小外甥女,你们真的不肯跟着我回家吗?”


    两个小姑娘一起摇头:“不想。”


    五公主瞧着两个孩子,自问自答:“难道有人教过她们吗?一定是卫表兄教的,除了他再没有旁人了!”


    刘蔓掩唇笑道:“五妹妹说对了,就是他教的,我们出门时遇上了有人这般戏言,他回去就郑重其事教了两个孩子,倒不想她们记得牢靠。”


    “真聪明。”三公主又赞叹又遗憾,“我去哪里找两个这么聪明的小娃娃来养啊。”


    三公主婚后多年未有子嗣,卫子夫起初还会念叨几句,后来见他们夫妻始终没动静,倒是什么都不说了。


    ……


    第二天,霍光和张舒携女儿霍雁来拜见刘霏,在公主府叙过话,他们又和刘蔓一起带着孩子们去了长平侯府见卫祖母。


    孩子们拜见曾大母原合礼数,只是论尊卑该卫祖母拜见公主,因她们知道霍去病、卫伉特别看重老太太,才常常亲自前去,而不是劳动卫祖母。


    卫祖母今天才知道他们回来的消息,前几天为了怕老太太太激动,卫青一直不让人告诉她。


    刘霏刘蔓带着孩子们在长平侯府下车时,便有萧氏带着家中女眷等候了。


    “不必多礼。”二人免了众人的礼,又叫孩子们一一见过长辈。


    萧氏叫人备了见面礼,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态度也是一样的冷淡。


    等长辈们一一将见面礼送上,刘霏和刘蔓叫孩子们道了谢,就带着他们往卫祖母院中去,刘蔓小声笑道:“真是什么都没变。”


    刘霏笑着拍拍她的手臂,没有在这里多话。


    卫青今日在家,正陪卫祖母在屋里等着,一见到几个孩子,老人家哭得比昨天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


    劝了将近一刻钟,老太太才好些,她擦干眼泪,坐下来目光慈爱地看着三个孩子:“嬗儿长得真快,我都认不出来了,景儿和琼儿长得像,模样都俊,真像你们阿翁……去病和伉儿何时回来?”


    “这次可不许瞒着我了。”卫祖母又补上一句,这话是冲着卫青去的。


    霍嬗一听便道:“曾大母,阿翁和叔父明年四月去泰山跟随陛下封禅,之后就能跟着陛下一起回长安啦!”


    卫祖母怜惜地揉揉他的脸:“好孩子。”


    卫青笑道:“是我不对,阿母消消气,否则明年四月我见了去病和伉儿,他们也要同我生气了。”


    卫祖母拍拍他的手臂:“又哄我,去病和伉儿不舍得跟你生气……明年也不知几月回来?”


    卫青握住老太太的手:“陛下离开泰山要去东巡,之后便回长安了,明年一定能回来。”


    卫祖母笑了笑:“原以为等不到两个孩子回来了,如今能回来,已经很好,很好了!”


    “去病和伉儿一直挂念着大母,也盼着早日能见到你。”刘霏笑道,“大母身子康健,还能看到嬗儿将来成婚生子呢。”


    卫祖母摆摆手,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哎哟哟,托二位公主的福,能叫我看到三个孩子就心满意足了。”


    众人说说笑笑,直到傍晚才散,期间提起西域这几年,卫祖母频频问起霍去病和卫伉的详情,可见老太太格外想念孙儿。


    只是这些人中能够先见到卫伉的只有卫青,但他也要等到第二年的四月了。


    封禅在四月初七,皇帝在四月初二抵达奉高县,卫伉和霍去病到达是在四月初四。


    一人一马只带了简单的行李,下马后先梳洗才能去拜见皇帝,不想卫青听到消息先来见他们了。


    “阿翁!”卫伉跑出来时头发还有些湿,因此散着,卫青一见就笑了。


    卫青无奈地笑道:“湿着头发吹风容易头疼,快进屋。”


    卫伉拉上他爹,两个人一块进去坐着,他噼里啪啦有许多话要说,又问家里的境况,卫伉慢慢答着,半晌霍去病也过来了,参与进对话中。


    等两个人头发干透,梳好带上冠,又穿上簇新的官服,配上授印,三个人才一起去见皇帝。


    他们说着话,路上偶尔遇见人停下行礼,原本卫伉都不在意,直到他爹嘴里吐出一个熟悉的姓。


    “司马郎中。”


    汉武朝有两个姓司马的人很有名,一个是司马相如,他已经去世了,另一个是司马迁。


    据卫伉所知,汉武帝封禅时司马迁也在。


    司马郎中侧身站在一旁,等他们走过去。


    卫伉忽然问道:“司马郎中,可否请问你的名与字?”


    司马郎中一愣,诧异地瞧了他一眼,方答道:“下官名迁,字子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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