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少年 被挟持。
韩泫在布政使司后院的一间屋中欣赏壁上画轴。画上, 青色的螳螂正在捕捉叶子上的蝉,后方一只黄雀蓄势而扑。
作者是上一任北平布政使崔时,笔力虚浮, 但胜在构图精妙, 题跋上的字倒是比画技好上一个层次。
不知从何时开始, 四周变得安静,等到韩泫意识到环境过于安静的时候,屋内屋外已经阒然无声,连一声咳嗽、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北平现在可谓是个大锅炉, 布政使司更是重兵把守,怎么可能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太反常了!
韩泫转身,看到一个黑影投在门框上,影子变得越来越大, 是什么人正在迅速靠近。
她快速环顾一圈屋子,没能找到适合的东西做武器,只能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她抓紧筷子压在胸口,闪躲到门边, 耐心等那人进来。
门开了, 一个青色的影子如光般射了出来。
韩泫旋身到他面前,将筷子扎向他的肩胛骨,她慢了半个身位, 对方幽灵般往后退了半步,在她扎下去之前,一个反手剑花削掉筷子。
韩泫身上的裙子拖慢了她的动作。在你来我往的几次交手后, 那人将剑架在韩泫脖子上。韩泫察觉到,在这把剑找上她前,已经饮饱其他人的血, 三尺剑身被染成红色,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血珠源源不断往下滴落,染污她的裙子。想必屋外的兵士们都已死于这柄剑。
韩泫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是当日在刑部大牢站在沈庄身后的少年。
今日少年穿了一件道士袍,应是潜入北平后用来遮人眼目的伪装。
韩泫道:“你应该知道,就算抓了我,你也不可能带我离开北平。”
少年没有回应,单手抽掉腰带,他的腰后掉下一件东西,是绑在他腰上的一个包袱,包袱掉在地上后自己散开,露出里边的道士袍。
少年用脚将道士袍拨到韩泫脚下,“穿上!”
韩泫捡起道士袍,抱在怀中望少年,“你要我在你面前换衣服?”
少年将脸板得犹如一块铁板,语气寒冷如冰道:“少废话,也别耍花招!不换,我就划花你的脸。”
韩泫只得摘下头上钗饰,披下头发,脱了衣裙,在少年眼神的逼迫下,又脱掉中衣和内衣,换上这件飘着一股子油脂气的薄棉道士袍。
少年道:“把头发束紧,戴上头冠。”
韩泫伸手到背后,将披肩长发抓成马尾,在头顶一扭拧成一个圆髻,捡起地上最简朴的那支簪,戴上道士的月牙冠,连冠带发插入髻。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泫,神色始终淡漠。在韩泫穿戴完衣服的一刻,玄铁手枷从他手中变了出来,手枷的一头铐上她的手腕,另一头被他按在自己手腕上。少年捡起地上的包袱,抖开罩在手上。
少年上下打量一遍韩泫,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少年狠狠将韩泫一拽,将她拉到放铜水盆的架子边,用袖子包住手伸入水盆,将袖子沾湿,粗鲁地往韩泫脸上擦。
韩泫脸上的妆粉被擦掉。他再次扫视了一遍韩泫,才道,“老实跟我走,别想着逃。你可以试试,是我的剑快,还是你的腿快。”
少年拉着韩泫离开,一路上韩泫看到许多兵士的尸体,都是脖子上一条细缝,留下极少的血,这些人显然是被少年一剑毙命。她在心中估量,这个少年武艺高超,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因此绝不能硬来。
少年和韩泫从偏门离开。一入夹道,发现夹道两旁蹲着七八个抱团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中的一半在低泣。见有人从门内出来,全都叫出声,蹲着往后退,纷纷从手肘缝隙里惊恐望着他们。
韩泫第一反应是,朱霰动手了!
二人穿过夹道转入大衢,发现路上到处都是奔逃的百姓和策马狂奔的兵士。兵士中有一些完全漠视百姓生命横冲直撞,另一些则用武器将百姓驱赶到小巷中。因为没有番号,韩泫根本弄不清楚眼前的是哪一方的兵。少年拽着韩泫在如沸锅一般的北平城中穿梭狂奔。
马蹄擂鼓般点燃了北平之战,黄色的旋风自飞驰的马蹄下升起,席卷整座北平城。风中有马的嘶鸣、人的嘶吼和刀枪剑戟的相击声。多方对战中,时不时有人放炮,火光如闪电般闪过人的头顶,呛人的火药味顿时塞满鼻子,硝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流。
少年和韩泫不断被兵士驱赶,又不断找机会混入百姓中突破防守。
少年企图从东门与南门出城,到了才发现两个方位的门早已被燕王攻下。他们发现百姓从西城往东城逃。抓了一个百姓问,才知道燕王已经攻下八门,除了西直门,城门都已经被关闭,且都有燕兵把守。
少年拽着韩泫逆着人流往西直门赶。
韩泫试图挣脱铁枷,但玄铁太过坚硬,根本不可能挣脱。她的脚力跟不上少年,一路都是被少年拽着跑,一路下来,手腕已经被勒得高高肿起,每被拽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快要到西直门的时候,一整队兵士出现在两人面前。他们身处这队兵士的末尾。这些身上挂彩的兵士们或站着或躺着,可以看出来,在不久之前,他们有一个冲锋的阵型,但显然是失败了。这肯定是燕王的兵。而燕军依旧攻不下西直门。两军尚在焦灼的对战中。
少年显然知道自己没办法带一个俘虏闯过激战的战场。他拉着韩泫躲到旁边的一条暗巷中。他将韩泫压在暗巷的墙上,用剑抵住她喉咙,目光穿过她肩膀观察巷外战况同时,用余光监视韩泫的一举一动。
没多久,燕军被西直门的守军击退。朝廷军的一个大将带领着几十个兵士闯过与巷口持平的防线,燕军节节败退。燕兵、燕军大将朱能、朝廷那个不知名姓的大将以及朝廷兵士骑马穿巷的身姿依次在巷口穿过。
少年抓住机会一把推出韩泫,想趁乱穿过乱军出西直门。他们刚从暗巷出来,就看到进军的官军又被逼退回来,战败的燕军之后又有几百名燕军加入了战斗。
韩泫匆忙一瞥就看到姐夫燕嵬也在其中。她想大喊,却被少年捂住嘴巴。韩泫又气又急,狠狠咬住少年的手,血瞬间溢满她的口腔,他却不松手,生生把她从街上再次拽回了暗巷。
韩泫被少年指间涌出的血呛到咳嗽,他逼着她把血往肚子里吞,用剑尖抵住她喉咙,用眼神威胁她,不准她再发出任何声响。
可出人意料的是,那名朝廷的大将竟然也被逼入两人所在的暗巷。
少年只能一边拉着韩泫往后退,一边谨慎地观察前方发生的巷战。
这是条窄□□仄的巷子,巷子东西宽只够通过两个半人的身位。因此,进入暗巷的兵士都是两个人并排持兵器,或进,或退。
韩泫看见,逆着光领兵进来的是燕嵬。很快,原本占据上风的官军节节败退。燕军每发起一阵攻势,官军就会损失几个人。
刀光剑影,击鼓齐鸣。
暗巷成了堆尸的坟茔,燕军踩着官军的尸体一点点前进。被火器熏得滚烫的穿堂风迎面袭来,带来血腥、焦肉和着尘土的气味。
他们被堵在最里边,退到最后才发现这竟是条死胡同。少年的手放在韩泫肩膀上,猛地下压,让她蹲在他的腿边。他用剑斜顶着她的脖子,并用袖子遮挡住剑,看起来就像是扶着她。
燕嵬的花枪舞得密不透风,势不可挡。巷战很快结束。官军大败,大将与兵士被尽数杀死。那员大将战到了最后一刻,手中长朔被深扎入地面,人倚在朔上死僵,脚下是自己的兵士堆积起来的尸山血海。
韩泫看到燕嵬朝巷子深处望了一眼,同手下兵士说了几句话,扭头离开。眼看燕嵬即将消失在巷口,韩泫心急正想喊出声,这时脖子一疼,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剑尖慢慢嵌入她的皮肉,她只能闭上嘴。
燕军开始清理战场,他们给地上的官军补刀,捡拾武器和钱财。当燕兵即将来到巷尾之时,韩泫感觉到少年身体紧绷了,他悄悄将剑从韩泫脖子上移开,压在袖下移向来人方向,一副蓄势而发的样子。
但巷子实在太阴暗了,燕军走到没有官兵尸体的那一段就停止了,压根没有发现巷尾还藏着人。
韩泫抓住这个难得的逃生机会喊道:“官爷!”
少年的剑刷一声回到韩泫喉咙口却已来不及了。
两名燕兵架起武器谨慎地朝两人走来。
“什么人?”
少年冷冷地瞪韩泫一眼,不慌不忙道:“官爷,贫道和师兄是城外三清观的道士。今早来给城里的功德主开道场,结果遇上官爷们办事,把城门关了,贫道和师兄就被困在这里了。”
“三清观的道士?”
燕兵走近了,露出一胖一瘦两张杀得双眼赤红的脸。
其中瘦的那个仔细打量了少年和韩泫的脸,满脸狐疑,“咱经常陪娘去三清观上香,认识不少那里的道士,没见过你们两个。”他用手肘捅一捅那个胖的,“莫不是朝廷的奸细!”
“贫道和师兄是才挂上单的道士。军爷肯定不认得我们。我们要是奸细,就不会叫唤军爷。实在是因为这巷里死人太多,你看,”少年捅一捅韩泫,“把我师兄吓得腿软都站不起来了。叫军爷,是想劳烦军爷送我们出城。我们出家人,结缘来的钱都是观里的,耽搁不起。”
“要是不想被咱当作奸细抓起来,就拿度牒给咱看。”
韩泫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在大明,假扮道士和尚可不是套个皮没那么容易。出家人受人供养,在太祖眼里就是吃干饭的,纯属浪费粮食。全国的僧道人数被朝廷严格控制在一个定额,只有通过每年佛法道义考试的人才能拿到度牒。
只要少年拿不出度牒,他们就一定会被带回去审问,那她就得救了。可当韩泫看到少年从怀中拿出两份度牒交给燕兵,韩泫就知道自己小看少年了。
燕兵检查完度牒后交还少年,“你们随便找个地方窝着,别想着出城。城门都关了。什么时候开城要等上峰的命令。”
燕兵说完,踩着官军的尸体离开了。
韩泫道:“听到了没有,城门都关了,你不可能带我出北平。”
少年拎住韩泫的衣领将人扯起来,“我从来没想带你离开北平。”
韩泫回过味,“你不是受沈梦蝶命令来抓我的。你是为了解蛊毒。”
少年笑了笑,看向韩泫的目光似在说“算你聪明”。
韩泫心一沉,若少年是受了沈庄之命来抓她去应天,那她的性命还有保,毕竟他们希望她活着以挟制朱霰,可若少年是为了逼问解药而来,她怕是要受一番非人的折磨,以她现在的身体不一定能活下来。而他选择做三清观的道士是已经安排下了一个隐秘住处。
韩泫立刻道:“我和你做交换,你放了我,我给你解药。”
少年嘴角一抽,“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从三圣奴和你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和相公谈条件。你们无时无刻不在给别人踩坑。死士杀人用刀用枪,你们吃人不吐骨头。”
少年粗暴地将韩泫拽出暗巷,“死士也有自己的存世原则,那就是简单,粗暴,把敌人的生死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自暗巷出来以后,韩泫看着大战之后满目疮痍的北平城,她知道战争的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止,此刻的朱霰定然是顾不上她,她必须靠自己从少年手中逃出来。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少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啥很久都回不了评论,是我犯天规了吗😭
第192章 三九 少年。
想到应天那些“战友”, 韩泫一下子想到要怎么处置这个少年了。
看起来少年并不死心,他带着韩泫走过九门,明显是在确认整座北平城的确已被燕王下令封锁后, 才彻底放弃马上离开北平城的计划。
之后, 少年瞄上了居住在一条隐秘巷子巷尾的一户平头老百姓家。
韩泫一直认为死士头脑简单, 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人。杀人对他们来说是唯一简单高效的解决问题方式。三九显然是这类死士中翘楚。他必然是想杀掉这家人,把死尸扔到街上充当死于战祸的无辜百姓,强占他们的房子躲上几天,一直藏到城门重开再找机会离开。
韩泫提醒少年, 燕王手下将领不是无能之辈,戍卫北平的士兵已经第一时间开始上街收裹死亡百姓的尸体。这代表他们会很快安排邻舍认尸。为了北平的安稳,燕王会下令对百姓的户籍进行清查,并视情况开展二次甚至多次的战民安抚和安置。他们躲入民户是自寻死路。
果然, 少年眼见兵丁们挨家挨户上门清核百姓户数。
那些兵丁告知百姓,燕王已取回北平的控制权,并口传了燕王的钦命王谕——燕王誓与北平共存亡,只要城中和城外的奸邪被清剿, 北平会重开九门, 恢复贸市,北平百姓会很快回归到以往的平静生活。
少年知道韩泫说得没错,此时强闯门户就是自取灭亡。
因为韩泫“好心且有用的规劝”, 少年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复杂,透着些不自信,明显是琢磨多过威慑, 手下的功夫也变得犹豫起来。
他显然猜不透韩泫突然转换态度帮他躲避官兵的理由,又自然而然联想到她过去在宫苑的风光战绩,对她的手段和头脑有了全新而又清晰的认知, 因而起了一阵胆战心寒,满脸写着不想掉进坑里的懵惶。
这就是韩泫要达到的目的。想要收服一个人不仅要恩威并重,更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就要从心理上碾压他,让他抛却流于表面的强弱关系,切身体会到本质上是她强大过他,他能在她的掌控下赢得一切。
或许是不满于韩泫脸上显而易见的得意,少年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推着韩泫跨过一条被火药炸开粘黏着头发与血肉的沟壑。韩泫的脚被裂缝勾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少年及时拉住她,将她的身体拉正。
韩泫轻轻说了一个“谢”字,强硬地推开少年的手,她放眼看向街上的人和物,余光却依然在暗中观察少年的一举一动,“你看这街上除了兵丁还有谁在闲逛?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被过路的兵抓进按察使司。这样倒好,便宜我了。”
“不管你在盘算什么,我劝你闭上嘴,这样可以少吃点苦头。”
韩泫并不气馁,“我们不是有度牒的合法道士吗?北平四四方方一座大城,肚里藏着这么多家客栈,选一家最不起眼的住上一天,不会有人起疑心。你拖拖拉拉不肯住客栈,难道还真是怕浪费几个钱?”
少年看向韩泫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猜不透的怪物,但神情又表明他明显是被说动了,但倔小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么好心给我出主意?”
“首先,我身体弱,实在走不动了。其次,我是怕你万一被官兵追杀,狗急跳墙一剑把我杀了,才想给你出主意。”韩泫故意一顿,捋平提上来的一口大气,待彻底缓下来后才说了下去,“该抓的他们早盯着抓了。北平如今乱不得,不会在这个时候驱赶客栈里的旅客。”
韩泫瞥一眼少年,“反正我说我的,听不听随你。”
韩泫没听到身后少年的回应,以为他是铁了心不想在北平留下痕迹因此不住客栈。谁知她刚走过一个污秽的巷口,就感觉后颈一紧。她被他用铁链扯回来,按住后脖子,拧入刚才路过的那条破败小巷。
韩泫向前看去,发现小巷尽头,是一家破败不堪且上了门板的小客栈。韩泫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喂,你叫什么?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叫你。掌柜听到,难道不会起疑心吗?”
少年回答:“度牒里你叫青松。我叫明月。”
“你的真名叫什么?”
“三圣奴叫我三九。”
韩泫不屑地哼笑一声,“呵,连名字都起这么敷衍,看来沈梦蝶对手下真不怎么样。你知道我的手下怎么样了?羯鼓她呀,解了毒,坐船周游世界去了。你看,跟着沈梦蝶不仅没前途,连命都没有哦!”
韩泫等着三九反应,等来的却是他再次掐上她的后颈。他的指腹冰得像是蛇的鳞片,轻轻一扫,激得她汗毛直立,下意识含胸弓背。
韩泫发现他不自然地皱起了眉,明显是哪句话触动了他,使他脑袋咯噔了一下。三九沉默了好一会儿,亦如蛇般把脑袋潜到她耳旁,摆出一副死人样,“别费口舌,既然走了这一步,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从你和三圣奴之间毫无意义的争斗脱身出来,不做你们任何一个的手下。只要你乖乖听话,解药到手,我可以放了你。”
“那你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可都得好好听我的话。解蛊毒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需要有人为你施法,有人为你掠阵。一言蔽之,你要有可信任的同伴。”
韩泫嘴边噙起笑,她故意说得玄而又玄,吊足三九的好奇心。
韩泫明显感觉到三九贴过来吐息,是迫切想从她口中了解更多信息的样子。她从而更加有了底气,故意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客栈前,将客栈紧闭的门板拍得震天响。
“老板在吗?有贵客投栈!”
三九沉着脸,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说走不动的韩泫的眼睛亮了,在一瞬间恢复了精气神。
在韩泫的不懈努力下,头顶传来一声声线紧绷的叫唤声。
两人抬头,看到二楼的窗户后头探出一张极瘦极黑的脸,那是个肩膀上挂灰巾子的男人,看样子像是这间客栈的店小二。
“贵客请回吧。”店小二僵着脖子回头往楼里望,那样子分明是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在教他话术的人,小二冲那人点点头,又把头扭过来,磕磕巴巴地说:“今日……客多,没有空余的房间给贵客了。”
韩泫扫一眼客栈旁空空如也的马厩,连一匹马都没有,哪来的客!“放他娘的狗屁!”韩泫像一个教小弟做事的大姐姐大,用手肘捅一下他的胸口,“别愣着,亮度牒。”三九被她的大胆行径弄得一愣一愣。
韩泫没理睬他,仰头高声道:“行行好。我们是城外三清观的道士,不巧被堵在城里,官兵让我们投栈,你不信,那边的兵老爷——”
韩泫看到巷口有官兵的身影闪过,直接抬起手招呼,喊出来。官兵的目光穿过夹道朝二人投来。
韩泫手腕上的枷锁发出“叮当”一声响,是三九像刺猬遇到危险般垒起肌肉紧绷身体做起防备。韩泫眼风一扫,当下把他唬住。
三九僵硬地将度牒从怀中抽出,亮给楼上的店小二看,再露给官兵看。
官兵冲着他们喊:“怎么回事?”
三九的剑已悄悄顶住韩泫的后腰。
“咚咚咚——”客栈里发出震耳欲聋的下楼声,整座小楼仿佛都在随着这声音震动。紧接着,“吱呀”一声,门板被卸下来,店小二从这唯一卸下的狭窄门格子里钻出来。
店小二冲巷口方向弯了弯腰,替二人吆喝出来:“兵老爷们担待,是两个投店的小道士,我这就迎进去,不扰官家的大事!”
官兵们又喊:“现在是什么时候!别闹事!”
“是是是!”店小二谄媚应着,一把抓在韩泫肩膀上,将人一下子勾到小楼里。韩泫与三九之间还有一根粗铁链连着。三九因正全神贯注防备巷口的兵士,一时没料到有店小二此一拉,若非韩泫眼疾手快抓起三九的手腕,用宽大的袖子挡了那么一下,他们当场便要露馅。
三九的目光与韩泫的目光接上。她得意又肆意地朝着他笑。
两人一入店,店小二就立刻绕到他们身后,将门板重新闩上!
客栈的老板已经腆着肚子等在柜台边,手中捏着记录的簿册。
老板谨慎地打量二人,“真是道士?”
三九默默无言地递上了道士度牒。
多亏了景昇帝“锁民在地”的治国理念,百姓离开户由上所登记的“家乡”超过两百里,必须向官府购买通行证。通行证上须写明旅人的籍贯职业、相貌特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身边携带何物、去目的地做什么以及何时归乡。否则,轻则受鞭笞,重则被罚重工役数年。
因此,大大名,任何一家客栈留客过夜必会检查客人的户由或者通行证,并做详细的记录以备官府检查。道士的户由便是度牒。三九挂单的三清观就在北平城郊,客栈与道馆之间并没有超过两百里。
客栈老板在检查并登记了二人身份后便没再多问,收了一张大明宝钞,把二人打发进一间散发着馊米饭味道的房间。
三九一进房间便将房间的门窗全都锁上,并解下手腕上的手枷,将韩泫锁在床柱上。
韩泫坐在床沿,因为道袍单薄,她结实地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拉来床上的被褥铺开,忍着从湿漉漉棉被上散发出来的腥臊气铺在腿上。
三九坐在离她三尺远的椅子上,将腰间的剑解下放在桌上,手压着剑柄,一瞬不瞬地盯着韩泫。他发现韩泫丝毫不惊慌,非但用被子盖住自己,还将被铐上的手放到棉被上,用手指揉被枷锁勒肿的手腕。
韩泫表现得越处变不惊,越笃定,三九心里的怒气就烧得越旺。她那自鸣得意的表情就仿佛在说——要不是靠她,他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走进这间客栈这间房间。
“你要明白,我不会因为你帮过我就对你手软。”
韩泫不以为意,一副有觉悟的样子,“明白的。我刚才帮你遮掩,单纯只是想为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你安全,咱们也好谈谈。”
“谈什么?”
“谈刚才那个被你拒绝的交易。在你离开北平前,我要说服你为一个人做事。”
三九脸瞬间涨得通红,愤愤道:“你就这般看轻我?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为了解药不会伤害你,必须为你们卖命?”
韩泫轻笑一下,“别误会。我以前是不怕死,可现在真的特别怕死。我不是轻看你,只是一想你要的东西那么容易,我自然放下心来。我愿意为你提供一条别的出路,因为你有这能力让我们互惠。”
与三九的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相反,他所有表情都凝在脸上——冻住了,他在接下来的很长的时间里都无法理解韩泫刚才的话。
韩泫又微微一笑。
“你把拷问我想得太简单,觉得凭自己从宫苑所学,一定能在王爷找到我前能逼问出结果。可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因为我的身体真的被那帮太监弄垮了。手段用轻了,我不会说,用重了,我会死。”
“我想,你现在看谁死都不想看我死。”
事实就是,人越年轻越意气风发越怕死。
韩泫看进这个肤白如雪的少年人眼睛里,他的眼中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是属于少年人的那种拼命想要活下去的那种生命火焰。
韩泫告诉他:“你不需要折磨我,我愿意告诉你,你想要的东西在哪里。药材,在周王手中。等王爷入主应天,我会让周王将药材给你。解毒的方法,在徐怀凌手里。问徐怀凌去要,条件是为他效忠。”
三九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情绪,脸色如常,“你现在告诉我解毒的方法,我会考虑你刚才说的。”
韩泫道:“我已经说了我能说的,这是我最大的诚意。旁的你要听徐怀凌告诉你。毕竟,要用你的是他,需要赢得你信任的也是他。”
三九没有作声。
“你说不想和我做交换,是因为你不信任相公。既然你不相信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之后给你的解药不会是我的算计?事实摆在这里,你总要相信我说的一些话,不是现在我说的这些,就是接下来在你所谓逼问下说的。”
三九依旧没有说话。
“你或许在想,燕王或许永远没有入主应天的那一天,万一最后北平输了,你岂不是押错宝。背叛沈庄,就代表你再也拿不到解药。没有半年一次的解药,你就活不下去。你不愿在敌我实力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赌上性命。这当然是人之常情。”
韩泫直视三九的眼睛,“所以,在你下定这个决心前,你不必替我们做任何事。北平与朝廷眼下已经开战。你会看到我们有赢下这场仗的实力。是,我和沈梦蝶是一样的人,但我和她又是不一样的。”
连三九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紧张到已经将双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韩泫道:“我给你的是给羯鼓一样的——选择的权力。你可以选择把我带走去折磨,也可以选择回应天去,看着战事的东风到底吹向哪方,去选择要不要去找徐怀凌要药方,选择是否站到我们的阵营。”
韩泫一字一顿道:“这些……全都由你自己做选择。”
再一次,她的某句话或者某个词深深触动了三九的心。
韩泫本来看到的是三九的一个人的整体,但等她说完这些话,她突然能看到三九的眼下的乌青、嘴角的细纹,以及他鼻翼微微的鼓动。
她透过这些细微的神态捕捉到了一个少年人不曾熄灭的“活气”。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想活,他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没人想卡在中间,不死不活地甘愿做另一个人的豺狗。
在三九还未回应之际,北平的大街小巷突然响起高亢的檄文传吟。
“——《皇明祖训》云‘若大臣行奸,不令王见天子,私下傅致其罪,而遇不幸者,到此之时,天子必是昏君。其长史司并护卫,移文五军都督府,索取奸臣。都督府捕奸臣,奏斩之,族灭其家’——”
传吟唱声郎朗如天音,虽只有短短百余字,却足以在华夏大地掀起一场惊地动山摇的浩变。燕王已向全天下宣布,他在北平起兵了。
韩泫直到听清檄文的每一个字后才用抑制不住的颤抖嗓音道:“你听,已经变天了。不要觉得自己站在干干的岸上,这场风雨就落不到你头上,它注定会改变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在风雨覆舟前,选一条能够站稳的船,必须选一条,等待以及向着这场风雨宣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飞龙 誓师大会。
见三九久久不回答, 韩泫掀开被子,抬起手腕抖一抖给他看,手枷玲玲作响, 似在替韩泫催促他快做决定。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扭扭——”
三九唰地站起来。韩泫闭嘴, 眨巴眼睛看他。他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羯鼓是畏兀儿人, 她出生在吐城大山下,一辈子没见过海。”
韩泫眼睛眨得更快,然后,缓缓露出得意的笑。
三九撇头, 少年人的高傲心性让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屈服的表情,“我曾和她一起受训。她说,等有一天离开宫苑,她要去看大海, 然后坐大船来接我。”他倏地转头,直视韩泫的眼睛,“我相信她。”
韩泫先是一愣,随后笑意愈浓, 薄唇下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三九走过来, 解去韩泫手腕上的枷锁,并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瓶抛给她,“祛瘀消肿的膏药, 要用酒化开,再——”
“我知道怎么用。”韩泫拨开瓶塞,将瓶子放在鼻子下嗅, 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过去的一段回忆。十多年前,也是一个少年教她如何治伤。
韩泫走到桌边,翻开两只杯子, 提起茶壶注入白水。她拿起一杯,转身,往三九身前一送,“以水代酒,敬我们有山有海的未来。”
三九刚抬手要接,韩泫却把手往后一缩。三九凝眸看向她,不解。
韩泫道:“你我结盟前,我有一句嘱咐、一个问题要和你说。”
三九整张脸紧绷了,那是本来掩饰得很好却终于放心露出来的戒备表情,他的目光似在说“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我的嘱咐是,不要告诉徐怀凌是我说服你去帮他。就说,你自己在北平发现了解毒的事,你为了解毒自愿为他做事。”
三九露出不解和不屑的表情,“有必要搞这么麻烦吗?”
韩泫的笑容里夹着些许苦意,“我就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才让你这么做。我只要他活下去,又不想给他注定不能实现的期望。”
出人意料地,三九一脸了然,他竟然听懂了韩泫的谜语,“当日我看着他杀畀畀,双眼血红,青筋爬满整条脖子,那样子,好像为了你,他什么都肯做。好,我答应你。你还要问什么?”
韩泫问:“你在北平的内应是谁?是葛诚吗?是他帮你从礼部道录司弄来的道士身份?”
“是他。”
“我猜就是他。你带我离开布政使司的时候,我看到他了。这棵墙头草,永远给自己留着一条后路。张炳入宫,他没跟着,眼见事败,这会儿一定在城里哪里躲着。搞不好他给自己也弄了个假身份。他是你的内应,你肯定有联络他的方法,就说你要带他回应天,骗他到这里来。”
三九皱眉。
韩泫知道他是不想节外生枝。
他认为,那种小角色抓不住无关紧要。
当然要紧!
韩泫叉腰道:“我是为你好。你从布政使司劫走我,让我脱了衣服。朱雪时不可能放过你。而且,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让你去做什么。我总要找个替罪羊,就算葛诚劫持我的好了。快去,马上,我要回宫!”
三九看出来了,文殊奴是身边的男人和远方的男人统统都骗。相公的世界果然是由谎言构成的。他有些后悔自己这么轻易就与她结盟。
他担心她也在算计他。
韩泫完全没察觉三九的小心思,她跑到房间另一头,推开了窗。
韩泫把半个身子仰出去,天边乌云密布,巷子里不像刚才那般清冷,有三五成群的兵丁正在挨家挨户上门,门外传来店小二要他们出去接受盘问的声音,正当她关上窗户之际,她身子正下方飞出两匹黑马。
黑马于细雨中一路飞驰,四蹄如鼓槌般有力锤击地面,踩得泥水飞溅。两匹骏马停在燕王宫的端礼门前,这里正在举行燕军誓师仪式。
千名兵士列阵在恢宏的燕王宫门前,红色的王旗在狂风中猎猎飞扬,角声如长江翻起巨浪般浑厚高涨,战鼓擂动几番巨响后倏地停下。
身着银铠甲红披风的燕王长身玉立在王旗下,如插入天地间的一柄利剑。军师、诸将、文官如众星拱月般把他拥在正中心。这柄剑即将号令天上的星辰,以扭转日月之力,誓要改天换地。
鼓声停后,姚广孝穿着通体的黑袍走到燕王之前,展开一轴红帛。
“吾,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宄,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续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皇明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予躬,实欲求生,不得已也。义与奸邪不共戴天,必奉行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照鉴予心。”(选自《奉天靖难记》卷一)
姚广孝激情飞扬地念完这段誓师檄文,合上闪着耀眼金边的鲜红锦帛,倒退到一边,将红帛奉于朱霰。
朱霰往前跨一步,高举起写有檄文的红帛,声震云霄。
“霰已向皇上表,言明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此二恶包藏祸心,离间皇帝与诸王之间的骨肉情,意在颠覆朝廷,谋取朱明天下。霰感怀高皇帝皇后抚教,遵《祖训》,替天行道,起兵讨伐奸佞。”
这份由姚广孝起草的誓师檄文挑明了燕王因幼帝为奸臣所蒙蔽,不得不向朝廷索取奸臣。北平起兵,并不是与天下为敌,乃不得已而为之,是遵祖训,清君侧,靖国难,并将燕王部众称为“靖难之师”。
“靖难之师”这一旗帜打出来,便是将燕军置于藩王作乱的反面——正义之师。
紧接着,朱霰宣布自今日起,朱明子孙否认建文帝年号,继续尊奉高皇帝年号,将建文元年改为洪熙二十六年。
这一举措同样出于姚广孝之手,改年号的背后是彻底否认建文帝即位的正统性,将应天朝廷打成违背天道的、非正义的伪朝廷,将建文帝打为用非常手段上位的伪皇帝。同样是为了体现燕军是正义一方。
燕王才说完,军队爆发出短促的三声“燕王”,其间穿插金戈长朔叩击地面的三声“鼓点”。这三次喊和三次鼓如点燃天下战火引线的火苗,天空一条银蛇滑过,轰隆一声,炸起一道巨雷,震颤所有人心胆。
乌云卷天席地翻滚,黑雾降临在人头顶,银丝细雨间不见一丝风。
红色王旗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如地衣般包紧旗杆。
燕王才言誓师,天便裂开一道口子,降下遮天蔽日的黑雾。
这绝不是祥兆!
在这凄迷的情况下,一个身着儒士青衫,身姿挺得比修竹还直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影一入朱霰视线,朱霰就皱起了眉。
此人是燕王的伴读,姓余名逢辰,最是读书读得身正不知弯腰的。
此前,朱霰已获知他给自己儿子寄书,立誓以死相劝燕王举兵。
余逢辰屈臂朝燕王行礼,深深三拜,跪到地上,痛哭流涕起来。
“君臣之义,实同父子,岂有臣子而背其君父者!应天北地何处不是朝廷,未有身在朝廷,不告君父而专擅便宜者。君父不可两负!”
余逢辰一介文儒,平日说话细声软语,今日泣唳表忠却声如洪钟。他说的每一个字像叩响在场所有士兵脑海里的木鱼声,一声声都在诉说作为臣子的“戒律清规”,在收紧这些“乱臣贼子”心中的金箍圈。
姚广孝好不容易拉着燕军走出的正义之路被他拉了回来。
他的下场自然是——
“杀!”朱霰一声令下。
忠臣的鲜血泼洒,刚才还高高昂起的头颅落地,前人的尸骨之后是另一个同样硬骨头站了出来。那人是燕王聘请来的幕僚,原名杜倚,因在北平以“博学多才”闻名,北平人视之为“奇人”,都弃本名叫他杜奇。
杜奇劝阻燕王:“为臣,应当守臣节。”
朱霰同样立即下令将杜奇枭首于军前。
这二位勇士毙命后,端里门前人人呆立,鸦雀无声。
天空再次裂开一道巨大的黑色口子,又是一声“轰隆”巨响,这道闪电不在天边而是裂在众人头顶,巨雷之后,暴风四面八方骤然掀起。
王旗在面色铁青的朱霰头顶展开,狂风似要把红色王旗扯碎在空中。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犹如有人在狂风中乱拨琴弦,端礼门楼上的屋瓦竟然被风一层层掀起,许多青瓦落到地上,溅起无数碎片。
燕王的脸色更黑沉了。
起事当日,风雨如注,屋瓦落地。
依然是大凶之兆。
姚广孝却气定神闲走出来,声音朗朗,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道:“恭喜王爷,这是大吉之兆。飞龙在天,从以风雨。青瓦落,黄瓦替!”
许真是天意,姚广孝话音刚落,一声噼啪马鞭打破沉闷的气氛,骏马疾驰而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为其让路。马与人如刺入晦暗浓雾里的一柄尖锥,将人群里破开一道口子。那个兵士从马上飞落,跪倒在地上,大声道:“启禀王爷,城外官军已悉数退出北平地界。”
朱霰朗盛说了一个“好”字。
姚广孝振臂一呼:“敌军已退,开城门,将誓师檄文传颂北地。”
十数匹枣红色的烈马从队伍中飞出,马上是身插五色军旗的骑士,个个魁梧彪悍,身为燕王信使,他们会将燕王起兵的消息在最短时间内传遍北地要塞,在消息传到应天之前,燕王要招兵买马,招降纳叛!
他们是否能为燕王带来千军万马。
答案自然是——会的。
燕王是北平之王,深耕北地多年。他从未盘剥百姓,不沉湎享乐,为大明守疆卫民十数载。他的马跑过关内塞外,淌过沙河,越过雪地,可以说,他了解北地的每一寸土地。北地遍地都是追随过他的将士。他用军威与感情豢养起来的人脉,是比年轻帝王的诏书和密令更有用的东西。
燕王的信使当然会为燕王带来千军万马。
这是燕王敢于用八百府兵起兵的底气!
众位将士精神为之一振,开始山呼万岁。
姚广孝撸着胡须看向燕王,发现燕王的脸上虽有了笑容,但那份隐藏不住的阴霾还盘桓在燕王眉间。他自然知道燕王的忧愁所为为何。
那个女人,是有一点用,却十足十是个麻烦。她注定是燕王起兵的一个污点。即使他的檄文写得再光大伟正,给自己套上正义之名,朝廷只要抓住“燕王妃是反贼”这一点,就可以将燕王之师打为谋反作乱之师。
可王妃就是王妃。
他姚广孝只是一个军师,动不了那样的角色。
姚广孝看到一个内侍模样的人面红耳赤地跑到燕王身边耳语了几句。燕王听完他的话,脸上的雾霾一扫而光,抑制不住地大声道:“真的找到了?”随后,燕王就跟着那个内侍匆匆离开了端礼门。
姚广孝看着燕王翻身上马的急切样子,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开始打仗了,但是我设想文戏还是大过武戏,且不会很长。
第194章 征人 失而复得。
福三保告诉朱霰找到韩泫了。韩泫在北平城西的一家客栈里, 平安无事。他立刻安排大轿,骑马去接韩泫。他才转入狭小的巷道,就看到客栈前有道瘦小的身影在等他。他从马上滑下来, 朝她狂奔过去。
朱霰跑得近些才发现, 她穿着单薄的道士服, 脚下踩着的桶形物不是脚凳一类的东西,而是一个大活人——是自东殿起事就失踪的燕王府长史葛诚。这么说,掳走并逼韩泫脱衣服的就是葛诚这个人渣?
葛诚被麻绳绑成了只粽子,连嘴巴也被粗绳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想抬头, 却怎样也做不到,像只猪猡般跪在韩泫脚下。
韩泫一只脚踩在葛诚背上,一只手拉着连接葛诚嘴部的绳索。葛诚看到朱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韩泫察觉朱霰审视的目光, 抽动绳索,迫使葛诚把头翘起来,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在向朱霰耀武扬威。
姐虽然已经退出江湖,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朱霰一靠近韩泫, 她倏地拔出他腰间佩剑。她左手一提绳索, 葛诚的脑袋顺势翘得更高,她架剑在葛诚脖子上,利落地反手横拉, “噗嗤”一声闷响,血喷如注。她瞬间松手,葛诚向前栽倒。
朱霰已算眼疾手快, 扯起披风将韩泫的半个身子裹住,却还是让她的鬓边溅到了那只臭猪猡的脏血。
“这个人不仅背叛了你,还胆大包天劫走我, 对我动手动脚。”
朱霰的目光在她身上不停搜索,“有没有受伤?”
“还好。”
夫妻两人同时低头看向地上的死尸。
朱霰目寒如冰,抬脚将葛诚翻了个面,让他远离韩泫被风吹起的衣摆,他冷冷地道:“死了也不会便宜他。”
朱霰从铠甲下抽出袖子的一角,包住拇指,笨拙地擦去韩泫脸上的血污和脖子上的灰尘。他一边擦,一边一寸寸检查她的皮肤,检查到手,发现她的手腕有一圈血肿,轻轻抓住她的手,又发现她手好冰。
朱霰已经在心里将葛诚鞭尸一万次了。
韩泫推了一把朱霰,“好冷好冷。别骑马了,和我坐轿子。”
福三保立刻上前,冲韩泫福了福身,轻巧地绕到她身后,铺开狐毛大氅披到她身上。朱霰一拉一盖,用大氅将韩泫裹实后拦腰抱起。
恰逢巷道起了一阵大风,二人头顶响起嘭的一声响,朱霰被这个声音惊动,抬头一看,发现是客栈二楼房间的窗户被风吹动砸了窗台,他仿佛看到窗户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明显有人在窗户后看他们。
朱霰还想看清那人是谁,韩泫冷得像冰的手掌却贴到他脸上,将他脑袋一转,强迫他的脸面对她,与她四目相对。韩泫把脸一点点埋在他颈根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轻轻道:“冷死了,快点进轿子。”
朱霰将韩泫抱进十六人抬的大轿,自己也上去,和她并肩而坐。三保将轿帘塞密实后,轿子动了起来。
韩泫把脑袋枕在朱霰肩膀上,铠甲冷硬,披风腥臭,她一撇嘴把脑袋支了起来,拼命将自己冰凉的手往他滚烫的掌心塞。朱霰干脆脱了胸甲,将她鞋子也脱了,抬起她的双腿捂在胸口暖着。
韩泫安静了好一会儿,待手脚终于被焐暖后才长舒一口大气,“终于舒坦了。好了,趁回宫的空当儿,你快告诉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朱霰将自张炳入东殿到誓师仪式之间所有事简明扼要告诉韩泫。
“十四匹快马分三路出发,一路由通州沿河南下,往武清、直淔,抵沧州;第二路掉头驰往西边的固安、雄县,抵保定府。此二路沿途兵力较少,朝廷大部队在更远的彰德、顺德,这些地方可谓真空地带,若有人归顺,便能补充大量粮饷。第三路向东一路往蓟州。从北平退去的朝廷军都退向了一百八十里外的蓟州。快马负责探查敌方兵力。”
韩泫一听这三路的选择便知出自高人之手,用意深远,前两条路可以得粮草,第三条路可得军队,既是招降纳叛的途径又是攻打路线。
韩泫道:“现在派快马出去,六个时辰内可知三路中是否有人愿以城池兵马来归。若三路皆无人降,只能硬攻。三路中你先攻哪路?”
朱霰脱口而出:“蓟州。”
韩泫见朱霰回答得如此不假思索,不觉吊起极大的好奇心,把身体缩一缩往前面一挪,急忙问:“为什么?”
朱霰一壁揉着韩泫的手腕,一壁反问韩泫:“你觉得眼下燕军首要的任务是什么?”
韩泫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她是被当成阴谋家而非战略家培养起来的,相比久战沙场的燕王,带兵打仗这方面她顶多算赵括之流,因此,发表自己的意见有些心里发虚嗓子发紧,“眼下首要任务是在你起兵的消息传到应天前,尽可能收拢兵马,建立以北平为中心的大本营。”
朱霰闻言一笑,“王妃真聪明,说对了最关键的一半。”
“朱聿炆封的都督宋忠屯三万野战军在北平以北的开平,算是朝廷兵马主力。余瑱控制了北平以西二百里的居庸关。居庸关山势险峻,是北平襟喉,有‘百人守关,万夫莫开’之说。”
“此二人成掎角之势压在北平头顶,若双路夹击,以我现在的兵力胜算微弱。另一方面,建大本营,坚守北平必须暂放一边。我所要是在最短时间内抢占战略要地,聚集能与之匹敌的兵力。”
“宋总的野战军从开平到北平大约需要十天。北平不可能用十天时间招募兵士,训练兵士,耕种粮食。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攻打蓟州而非沧州和保定。虽然沧州和保定的朝廷兵力不足,极易攻下,且一旦攻下便可补充足以过冬的粮饷,可我之疲弱在于兵力而非粮草,短于时间而长于时机。蓟州是我在十日内挤出一支不存之军的关窍所在。”
听到朱霰随口便能说出要塞的方位与兵力情况,韩泫便知道这些年朱霰在北平有多努力和辛苦,他在这片疆域上付出了无数的心力和心血,他的脑子里有一张北地的精确地图,可以在第一时间“应天顺时,因地制宜”想出最合适的战略战策。真了不起啊。
先前,韩泫可以如此淡定淡然看待朱霰起兵这件事,甚至以一种游戏的心态去对待这场大战,仅仅是因为,是她选择的朱霰,无论朱霰是输是赢,无论结果是生是死,她都愿意与他一起接受结局。
韩泫选择的是朱霰这个人,而不是战争本身。可现在,听他如数家珍说出那些东西,她是真的愿意相信他们一定会赢得这场仗。
她崇拜他,和崇拜自己的聪明才智一般,对于赢,可以如此自信。
既然他如此笃定,她就不冲半路的赵括,瞎指挥了。
见韩泫只顾着嘴角噙笑,痴痴望着他不说话,眼珠子湿润到如蒙上了一层雾,煽动眼皮的速度也越来越慢,长如蝶翅的睫毛在她浅青色眼底投下一层阴影,朱霰以为是韩泫一日奔波下来累了,他将她的脑袋轻柔地拨回肩膀上,“回宫好好睡觉。再生病就不放你出来了。”
“好冷啊!”韩泫撒娇似地一缩身体,再不管其他,整个人倚在他身上。
韩泫的手本就被朱霰抓着,两人身子黏在一起,手臂内侧的软肉就触到他腰间的一件硬物。韩泫的手挣脱往下一探,“什么东西?”
“没什么。”朱霰欲盖弥彰吸气收腹,把屁股往后挪了挪。
韩泫的手不老实地把朱霰腰部上下摸了个遍。
“还想捣鬼!老实交代。”
朱霰还在乱动,就是不让韩泫摸到。
韩泫拉下嘴里的头发丝,横一眼他,又气又累道:“别让我费事!”
朱霰脸上笑意浓浓,终于不动了,任凭韩泫的手贴着他的肉摸。
韩泫摸到一个圆滚滚、硬邦邦的、有镂空花纹的……硬物。
韩泫将东西从他腰带里挖出来。
朱霰说话时很轻,却把温暖的湿气往她耳边喷,“给你的。”
竟然是一只十分细巧的紫檀小盒子。
“什么东西?”韩泫解开绑盒子的皮带,打开盒盖,一看里边红艳艳的东西,哭笑不得,“一个夏天不让我吃西瓜,入秋让我吃老瓜?”
整个夏天,朱霰都牢牢盯住她不准她吃任何寒凉之物。太医的一句“西瓜性凉”,让韩泫一个夏天都没吃上一口瓜。有一次看阿陵一边吃西瓜一边机关枪似吐西瓜子,韩泫心酸到号啕大哭,都上手抢了。
韩泫不懂。入秋了,倒是特地给她切了瓜,挑了子,还冰镇。难道她韩泫的体质是随季节变化,想从寒性变成热性只需要一场秋雨?
看到这瓜,比吃不上瓜更让人生气!
朱霰仿佛是能看懂韩泫此刻在心里各种尖酸数落,笑道:“这是立秋的瓜,我听秦公说过,啃秋可避秋瘟,吃了长命百岁。不给你吃瓜,你念叨我一个夏天,秋天再不让你吃上一口,还得念叨我一个秋天。”
韩泫拿起盒子里的一根银叉,插了一块块拼命往嘴里塞。她足足生了一夏天的气。她怕塞得太慢,会忍不住骂朱霰。韩泫吃了一半,就发现朱霰这西瓜子挑得可真干净,想找一颗饱满坚硬的瓜子吐到他脸上都特别难!
朱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泫把一盒西瓜吃干净。他曾说她吃饭也是有气无力,不管吃什么都看着吃得不香。此刻看她吃瓜,也仿佛是一种折磨似的,朱霰的眉头一道川字纹深深凸出,苦大仇深的模样。
吃到最后一块,韩泫终于得偿所愿,一个夏天的愤恨化为嘴里的一颗瓜子,噗地吐到他的鼻子尖。她得意扬扬露出两颗虎牙,目光挑衅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怎么样,谁让你让我少了夏天吃瓜的乐趣。”
朱霰手掌抹了一下面,撸下那颗黑色的西瓜子,这个时候他倒是不皱眉了,反而咧嘴笑了。韩泫倒是有些搞不明白朱霰了,该笑的时候不笑,不笑的时候笑个不停。怎么有点存心和她对着干的感觉!
“真是不给你吃生气,给你吃也生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看你太严肃,逗逗你。怎么样,我吃瓜难看,王爷要罚我吗?”
“哪里难看,好看,要赏,赏你明年立秋再吃一次西瓜。”
“朱雪时!”
朱霰黑眸一闪,“想多吃西瓜,就不要再生病,不要再不见了。”
韩泫右边的眉毛挑起,“哦,原来是怕我丢了。你真怕我丢了?”
朱霰脸上虽然嬉皮笑脸,嗓音却有些劈叉发抖:“怕得不得了。”
朱霰凝眸,看见韩泫琥珀色的瞳孔中亮起他自己的倒影,她的目光如瀑布般洒在他脸上,只听她吐字清晰地说:“我不会再离开你。”
朱霰的手摸到韩泫后脑勺,压着她往前凑,在她眼睛上落下一吻。
“你要守约。”
“一定。”
韩泫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仰头问他:“什么时候出征?”
朱霰道:“送你回去后,我就走。”
韩泫道:“我和你一起去。”
“韩泫——”
打仗太辛苦。
韩泫立马打断他,一字一句重复刚才的话:“你说的,我要守约。我、不、会、再、离、开、你。”
朱霰这才意识到着了韩泫的道,才逼着她说要守约,总不能让她马上违约。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给人挖坑不动声色,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韩泫抓住他的手,“我就是要陪你上战场。”
朱霰回握她的手,发现总算焐暖了,轻叹,无可奈何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妻子 姐夫姐姐的
秋月凌空, 霜华洒在临窗而坐的妻子乌发上,洁洁发光,坐在对面的是即将别离的丈夫。每一次出征前夕, 徐南至总是要忙到深夜。
替丈夫准备好一切,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徐南至将给燕嵬准备的伤药分门别类放置在特制的药盒中, 并检查每一张挂在格子前的小木牌,查看是否有遗漏或者放错的药材。
徐南至准备好药物,又将两斤鹿脯卷进油纸,用麻绳仔细捆好。这些鹿脯由她亲自腌制、烹煮和晾晒, 比外头买的湿润和入味,用最好的西域香料去腥,非常好上口。行军在外,饮食不定, 鹿脯方便丈夫解饥。
徐南至还另外准备了一小包岭南荔枝干。虽然燕嵬声称自己只爱吃肉,但这么多年夫妻做下来,徐南至早看出来燕嵬其实最爱吃甜,果子糕点蜜饯, 他比孩子还贪吃。因此, 府内后厨总存着大量甜食。
徐南至将准备好的东西交给管家,让管家转交燕嵬的亲兵保管。她一遍遍解释包裹里每一件东西的用处,即使管家已听了无数次。
目送管家离开后, 徐南至走到女儿燕央央和儿子徐南燕背后。
燕央央和徐南燕面对面坐在他们小时候燕嵬亲手制作的小木凳上,低着头,因忘我地忙着活手中活计, 眼看两颗脑袋就要顶在一起。
两个孩子今夜心血来潮,正在摆弄父亲的红缨枪。
燕央央腿上放着一只竹篓,里边堆着各色水晶珠子。她熟稔地拨出几根红缨放在腿上一捻, 搓成一整条,穿一颗珠子进去,再一捻,再穿一颗珠子进去,如此反复多次,一根水晶珠串就在她的手上生成。
而徐南燕胖乎乎的小手则拽着另外几根红缨,正在编平安结。
徐南至一直看到儿女们将活计干完,随后,撸了撸女儿的头发,又捏了捏儿子的耳朵,“手越来越巧,编得真好。去给你们爹爹看看。”
徐南燕没有动,跺了跺酸麻的脚,仰头对徐南至露齿一笑,嗲声嗲气道:“那下次爹爹出征,娘亲可以歇一歇,让孩儿来补铠甲。”
徐南至喜爱地看着徐南燕,柔声道:“好。”
燕央央一拧秀气的鼻子和嘴巴,突然就把红缨枪从徐南燕手中抽出来,吓得他从椅子上滚下来。
燕央央边笑边道:“一个男儿家刺绣好有什么用!你练武也这么上心就是让爹娘省心了。”她站起来,提着长枪风风火火向父亲跑去。
燕嵬本在灯下看书,却被妻子儿女的话吸引了注意,卷起书册放在腿上,举目将三人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他接过女儿递过来的长枪。
燕嵬先捏了捏平安结,再捏住串珠,慢慢转着欣赏,“这平安结编得真好,央央的手艺真像你娘。”
燕嵬的温柔目光慢慢扫过妻子与儿女。家人是给予他无尽勇气的源泉。他可以想象在战场上看到平安结和串珠,一定会让他想起在家中牵挂自己的家人,也在提醒他必须惜命,因为,家人在等他回家。
他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竟可以拥有一个无比温馨美满的家。
燕嵬目不转睛地盯着将这份无与伦比的幸运给予他的人。
徐南至已走回窗边坐下,将铠甲放在膝上,拿起针线盒里的一根针,绕圈抽出红线,放在嘴中抿湿,对针孔穿线,开始在锁甲上刺绣。
徐南燕走到桌边,踮脚找出针线盒里的剪刀,用剪刀剪掉烛心的灯结,火焰往上一跳,更加耀目的火光披在徐南至身上,如一层柔纱。
燕嵬不觉看呆了。岁月温柔地对待着他的妻子,让与她相处的每一天都似初识的那一天,他一日日一次次都惊叹于她的美丽可人。
燕央央推了燕嵬一下,“爹,怎么样,会影响你耍枪吗!”
燕嵬回过神,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房外空旷处挥了两次长枪,随后站定,从打开的窗户回看母女三人,笑道:“当然不会。谢谢央央。”
燕央央闻言脸蛋红起来,冲徐南燕挑了挑眉毛,显得十分得意。
母女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隔窗看燕嵬练了一整套长枪。
徐南燕抱胸倚靠在膝盖上,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挤出困倦的泪水。
徐南至放下手中的胸甲,对央央道:“天不早了,回房去睡吧。”
燕央央正眼巴巴看父亲练枪,对徐南至的话充耳不闻。徐南燕站起来,跑到燕央央身边拉起她的手,却被她甩开。
徐南燕可怜巴巴道:“姐,娘让我们回去睡觉。”
燕央央噘起嘴,一脸不快,横了弟弟一眼。
燕央央最终还是牵起弟弟的手准备离开。徐南燕却挣脱姐姐的手,先跑到徐南至面前,行礼,“娘亲,孩儿去睡了,明早孩儿和娘亲一起送爹出征。娘亲晚安。”之后,他又跑到院中和燕嵬道晚安。
燕央央环胸看着弟弟,心里不大爽快。弟弟就是这样,过分的乖巧就显得她特别不乖巧,又偏偏只知道读书和绣花,连爹爹做的小枪都耍不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哪里能看出来是将门之后!
待徐南燕屁颠颠跑来,她拧住弟弟的耳朵就往门口拖。
“你以后只准考武状元,不准考文状元,听到没有!今晚,练完两套枪才能睡!”
燕嵬含笑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视线里,走回屋子,将长枪放回架子。侍女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听到徐南至在吩咐另一个侍女给他准备沐浴的东西。他再次拿起书册,却完全没心思看下去,只盯着妻子。
徐南至低着头,依旧在绣锁甲,因注意力完全在手上,完全没注意到燕嵬炙热的目光,她用闲聊的语气问:“离开北平先去哪里?”
燕嵬回答:“没人清楚。”
“大概要去多久?”
“也不清楚。要看王爷和军师的意思。”
“家里你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孩子。按时吃饭,多吃蔬果。”
“好。辛苦你了。”
……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仿佛这只是和往常一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晚。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如此,有的是寻常夫妻间的美好,这种美好是在日日的相敬如宾与夜夜的炽热厮守中磨合出来的一种极致平和。
刺绣终于做好了。徐南至一抬头,就撞进燕嵬漆黑的眼眸。他的目光如此直白热烈,令徐南至心头如同小鹿一撞,脸立刻红涨起来。
徐南至再次低头,装作给刺绣收尾的样子。
燕嵬站起来,走到徐南至身前,先牵起她的手,再绕到她身后,把头搁在她肩膀上,双手环住她的腰,靠在她背上。
徐南至的脸更红更烫。她手忙脚乱放下铠甲,颤抖的手指轻抚锁片上已绣成的一朵梅花。梅花的线头特别不平整,根本达不到徐南至往日的刺绣水平,这说明她虽嘴上没说,但其实内心特别担心这一仗。
她知道这一次出征和从前不一样,这一次他们的敌人异常强大。
而这样强大的敌人,却是一场无法输掉的战争。
如果输了……
徐南至不敢想下去。
燕嵬看着梅花,也看懂了这藏在凌乱针线之中的牵挂与不安。
他对徐南至道:“梅梅,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徐南至没有回应,替言语回答丈夫的是她身体的战栗,以及滴在他手背上冰凉入骨的泪水。夫妻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很长时间。
徐南至努力压抑内心的担忧,强迫自己恢复了平静,拿起铠甲,给燕嵬看那朵梅花。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一种默契,每次出征,她都在他的胸甲心口处绣一朵红梅,待他回来,再亲手拆掉,直到下一次出征,再绣上红梅。她是用一针一线将彼此的性命密不可分地缠在一起。
徐南至道:“这次绣得不好,所以,你非得回来让我重绣不可。”
“什么都听你的。”
“要好好吃饭、睡觉,有空,给我写信。”
“日日都写。”
“平安回来。”
“嗯。”
“平安回来。”
“好。”
“平安回来。”
“一定。”
徐南至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燕嵬静静地看着梅梅哭,看着她纤细的肩膀剧烈抖动,哭到乌发沁出汗珠,耳朵尖都红了。他不能劝她别哭,因为,哭是一种很好的发泄。与其让她在心里默默流泪,不如让她把心里的苦楚通过眼泪流出来。
待徐南至哭声渐止,燕嵬弯下腰,亲了亲她湿漉漉的头发,将她完全拥进怀里。明天他就要出征了,他也知道这次分离和不同往常,他一直以来有一个心愿,这个心愿徐南至知道,却一直不肯为他实现。
燕嵬故意用那种轻佻调皮的语气道:“梅梅,我刚才在看《史记》。”
徐南至抬起身,取出帕子,轻柔地压了压通红的眼角。
见徐南至不接话,燕嵬小心翼翼继续试探问:“还是《十二本纪项羽本纪》。那件事,真的不可以吗?”
徐南至叹了口气。
不是不愿意,是不可以。
燕嵬转头盯着徐南至。
徐南至的眼睛刚被泪水洗过,干净得如同刚出水的珍珠,两片失了血色的薄唇微不可察地往上一翘,终于露出一丝轻松与愉悦的表情,嗓音尤带着湿黏黏的磁性道:“不行。我说过,大家女子不行此道。”
燕嵬眼底露出一丝失落的神色,但一看到徐南至转哭为笑的表情,立马一扫负面情绪,将怀中人扳回来,面对面拥在怀里,“咱们走着瞧。日子还长,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我。”徐南至娇悄悄地“哼”一声。
一辈子都不答应。一辈子让你等着、盼着、念着,舍不得离开她。
一夜过去,徐南至抱着儿子站在北平城门前的人群里,送军出征。
她见证着丈夫威风凛凛地身着黑铠甲,披着红披风,坐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走过她身前,目光罩着她,眼底尽是留恋。
她站在人群里,成了北平最普通的一名百姓,化为他的众生,是他一辈子要守护的人。从北平城门走出去的,是北平的燕将军。只有当他再次穿过城门,回到北平城的那一刻,才会变回只属于她一人的丈夫。
燕嵬走了,又回来。她仰头望着他。他下马,从队伍里拉出一个身材瘦小的兵士,将这个士兵拉到她面前,褪掉头盔,竟是燕央央。
燕嵬对燕央央道:“等你十六岁,如果你还想进军营,爹亲自训练你。在此之前,留在你娘身边,保护好你娘。”央央含泪点了点头。
燕嵬看向徐南燕,“你也一样,是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娘。”
徐南燕缩了缩鼻子,仍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
燕嵬最后看向徐南至,目光缠绵缱绻,“我走了,梅梅。”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身边的人仿佛消失了,连人和骡马发出的声音都消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他们一时一刻也不想分离。
可她爱的人啊,终究从她的天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只能发红包不能回评论。其实,能看出来我要写什么吧。我打个预防针,这场大战以后,女主方会有重要角色一死一失踪。
第196章 燕军 女子出击!
燕军中军大帐中, 燕王、众将领、军师和幕僚正在商讨奔袭蓟州线路。蓟州在北平以东一百八十里,两地之间有十多个州、县、卫所。在攻打蓟州前,必须周密计划攻占路线, 以达到出其不意的奇袭效果。
将领中仍有不少人不赞同攻占蓟州的策略。他们认为, 为稳妥起见, 应当率先攻打武清或者固安,也就是选择攻略沧州或者保定府。
“相比于武清、固安,蓟州地理位置更举足轻重。蓟州的北边是长城,西边是密云, 东边是遵化。攻下蓟州,就是抢占整条防线的枢纽。从密云到蓟州再到遵化,恰好是一个铁秤砣,泰山压顶般压在永平正北方。宋忠的三万野战军就在永平, 得蓟州兵马足可与之决战。”
先前的决策部署皆由军师姚广孝讲述。因此,将领中有人敢于表示异议。但当听到将领一再表达不解。朱霰站了出来,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明了攻占蓟州的重要性。此话之后,在场所有人心里有了底。
燕王要夺蓟州, 便倾燕军之力夺取蓟州。
又是一番争论后, 燕王暂定经由三河县、香河县直袭蓟州的路线。朱霰任命张玉为都指挥使佥事,领先锋燕嵬,率一千五百兵攻拔蓟州。
商议完这一切, 朱霰抬头,恰好看到大帐的帘子被掀起,韩泫身边的侍女阿陵走了进来, 向他行礼后静静地站在角落,瞪着一双满是期许的大眼睛望着他。他第一反应是韩泫又病了,立刻跟阿陵去见韩泫。
一进帐子, 朱霰就看到韩泫笑盈盈迎上来,身后站着手足无措的女诸生兰纯。韩泫拽住朱霰手臂,将他拽到椅子上,还亲自给他奉上了一杯热茶。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既然王爷要诸君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不如也听听我们的建议。我们只是头发长,未必见识短,是完全可以站在与男子不同的角度给王爷一点小小的建议。是不是啊,兰姐姐?”
兰纯抬起头,神情紧张不安,极快地扫了一眼朱霰后又把头低下,脸颊飞起两团霞红,胡乱点几下头后,又含糊不清地“嗯”了几声。
朱霰耐心等待她们告诉他,为什么找他来。
朱霰生于长于大明,且因是男子,自小被灌输“男尊女卑、男强女弱”的观念,因此对男女的能力存在认识上的局限性。他是在见识过韩泫的能力后,才开始意识到女人在大事上或许可以完全超越男人。
但他只将韩泫视为唯一的例外。他并不认为,有其他女人能在见识和能力上强过男人。尤其在带兵打仗这件事上,有女诸生之名的兰纯只是个足不出户的女学究,就算是足智多谋的韩泫,亦算青涩无知。
但他并不是完全不尊重女性的观点和看法。他承认女子天性中的谨小慎微使得女子比男子更能察觉到危机,危机的反面即是机遇,她们独特的思维方式总能启发他,让他窥见那些被他忽略掉的绝佳机会。
朱霰盯着兰纯,温和的目光不断鼓励她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兰纯的不自信令她踌躇不安,怎么也说不出口。
韩泫看到兰纯害羞的样子,知道她一定不好意思把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着朱霰说出来。韩泫叹了口气,只得代兰纯转述。
“兰姐姐听了你‘抢兵,不抢粮草’的理论,很不认同。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想要维持战力,避免后继无力,就一定要未雨绸缪,事先考虑粮饷运输的问题。兰姐姐建议你抢一条最近的粮道。”
朱霰问兰纯:“哪一条?”
“就是……通州。”兰纯的脸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苹果,磕磕巴巴说道。
韩泫见兰纯还是别扭,就干脆一股脑替她说了。
“兰姐姐说,通州在北平的东南边,是北平的门户,更是南方粮饷运抵北平的必经通道,占领通州,便是打通南下的粮饷交通线。”
“更妙的是兰姐姐恰好知道,每年立秋前后,朝廷会有大批粮饷运抵通州,有马吃的刍豆燕麦,人吃的稻谷粟稷,总之很多品类,足有千辆粮车,那可是足以让一支两万人的军队富足过冬的粮草。”
“我已查过通州距离北平的路程,不到四十里,算得上近在咫尺。你说过,通州到武清一带,朝廷的兵力并不多。我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攻占通州或许只需半日,半日绝不会影响你攻打蓟州的计划。”
“占领通州抢粮草粮道,值!”
韩泫双眸熠熠生辉,似有流光在间流转,她充满希冀地望着朱霰,“所以,你要试着打下通州吗?”听到韩泫有此一问,最先拿出“攻打通州”这个提议的兰纯也瞪着琥珀色的眼眸,好奇又期待地盯着朱霰。
朱霰并没有很快回答,而是喝掉半杯茶水后,不紧不慢道:“攻下通州未必容易。守卫通州的指挥官是房胜,此人原是汉王陈友谅部下,长期驻守北疆,掌控漕运要冲与防务。前些年,我总率诸王入沙漠抵御鞑靼,房胜曾在我帐下奉命出兵。我见识过他的能力,绝对不是易于之辈。你说的半日之战,我没有把握。”
听朱霰的话,分明是早考虑过夺取通州,只是在权衡利弊后放弃了。
韩泫并不气馁,她虽然聪颖,但在带兵打仗上她却是一个刚入门的新兵,需要学习和摸索的地方还有很多。倒是兰纯,在听闻朱霰这么说后,耳朵尖红到像是要滴出血来,一颗脑袋沉甸甸也再抬不起来。
一看便知,兰纯出师不利,大受打击。
谁知朱霰又道:“但朝廷会在立秋运粮这件事,我事前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么多粮食运抵,通州的战略重要性倒是值得派兵去攻夺。”
朱霰露出笑容,朝兰纯点了点头,“我会派朱能领五百人直奔通州,攻下它。”
“兰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韩泫举起双手欢呼起来,整个身体扑到兰纯身上,紧紧抱住兰纯,摇晃她的身体。
韩泫用言语行动鼓舞兰纯。她太知道兰纯的能力了,也了解兰纯腼腆的性格。这样的人需要最直白的鼓励来助长自信心,含蓄和低调只会让明珠蒙尘。只有让兰纯明白自身价值,她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果然,兰纯露出欣慰的笑容,畅舒出一口长气后,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朱霰道:“殿下,或许你愿意……将军中运筹粮草之事交给我。”
其实这事韩泫早和朱霰商量过。朱霰被韩泫说服了。只是兰纯一直未曾真正表态过,朱霰不想将这样的重责强压在一个弱质女流身上。
见兰纯主动提出,朱霰露出发自真心的笑,“有兰小姐运筹帷幄在内,自然是本王之幸。本王待会儿就将账册悉数搬到兰小姐帐中。”
兰纯点了点头。
韩泫却摇了摇头,“这样不妥。真的明目张胆把账册交到兰姐姐手里,你手底下那些账房书办该罢工了。就算明面上虚应,心里肯定不服气。兰姐姐只管总账调度,具体的操作还是要靠那些书记,他们不肯卖力,就注定是一笔糊涂账,粮草肯定调度不过来,反而适得其反。”
韩泫见兰纯一脸懵懂地望着她,便知她不明白其中的沟壑。她解释道:“自古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流传到这一朝,寻常人终究怀揣着‘男尊女卑’的观念。兰姐姐是女人,那些男账房怎么可能服你?”
兰纯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从懵懂转为惊恐。
韩泫对上朱霰的眼睛,“这也是我不把兰姐姐带到中军大帐,而把你叫来这里讨论通州要务的原因。我和兰姐姐是女子,走不进你的幕僚圈,我们胆敢走进去,必定会引起你手底将领和军师的反感。现在正是勠力同心众志成城的时候,容不下一丝一毫你争我夺的无谓争锋。这份虚名,我们就让我你们这些男人了。”
韩泫说到此处顿住,目光如波光般粼粼煽动,似乎颇为感伤。
韩泫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倒不如我和兰姐姐退居二线,凡有建议就悄悄告诉你,由你来做决策和向下传达。尽量削弱我们的作用,表现得像是你的意思,左右让他们认为,我这个王妃只能吹枕头风。”
“不!足!为!忧!”
韩泫看向兰纯,兰纯回望她,彼此报以贴心的微笑。兰纯点点头,表示只要能赢,她也愿意甘居人后。
“所以,不要向账房书办提及兰姐姐,只拉拢管事和一名书办。命书办悄悄把账目抄出来供兰姐姐查看,并负责日常联络。一切运筹调度虽由兰姐姐作决定,却由管事传达给书办,大事由王爷拍板。”
听完韩泫说完这一切,朱霰很是心疼韩泫。
正如她所说,虽然她不必再装成他人和扮成男子,成为胜于世间男子千倍万倍的韩泫,可一旦成为女子,即使她曾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用实力证明过自己,却还是失去了与其他男子高谈阔论的资格。
姚广孝因为韩泫跟着他出征而毫不避讳地表达了他的不满。
这便是他人对于她和她所代表的女性力量的恶意。
而当朱霰听到韩泫亲口挑破这种“不公平”,并在权衡利弊后,终是选择向这种“不公平”屈服,选择带着兰纯退居到燕王这个身份后。这份懂事和大度怎么能让他不感动?愧疚和心疼更攥紧了他的心。
朱霰表态:“就按你说的这么办。委屈你们了。”
一刻后,指挥佥事朱能领五百名兵士离开大营直袭通州。
没想到待燕军出现在通州城外,城内响起震耳欲聋的号角,随后城门洞开,通州指挥官房胜带领两名副将插旗而出,跪倒在朱能马前。
“臣通州卫指挥房胜,率一千一百二十人众以通州城来献燕王。”
房胜因曾跟随燕王出兵沙漠,早已佩服燕王的能力,即使在朝廷与北平局势如此不明的情况下,他毅然献上通州卫,选择了燕王的阵营。
第一战,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房胜的归顺,大为鼓舞靖难之师的军心。凭着这一无往不胜的势头,张玉领燕兵一路赶到蓟州城下。
蓟州的守领是从攻夺九门大战中唯一从北平安全逃脱的马震。
蓟州卫不同于通州卫,有一卫五千户所,共计五千六百精兵。且马震是坚定的建文派,素以骁勇善战闻名,他早料燕军必取蓟州,已命士卒加固城防、广积粮草,更在四门布下强弩硬弓,只待一决雌雄。
马震在城中备足粮饷,坚壁清野,只需严防死守,便可慢慢消耗掉燕军仅千人的战力。但姚广孝利用马震自恃勇武的性格特点,派出小兵在城下谩骂叫嚣,引得马震放弃守城,亲自带兵出蓟州城野战。
先锋燕嵬骑一匹烈马,仅凭手中一支长枪,三进三出敌方阵列。燕军的先头小队很快冲散了马震的布兵排阵,将马震与大部队隔开。
燕嵬乘胜追击落单的马震。马震与燕嵬□□之马仅一个对冲,马震被燕嵬挑于马下。马震被燕嵬生擒。余下蓟州卫见主帅被擒,悉数投降。城中守军见城外大军已败,蓟州卫副将毛遂以蓟州城投降燕王。
燕军达到蓟州是在正午前,攻下蓟州是在入夜后,蓟州之战不足一天。燕军没有就此停下,他们披星戴月,不顾疲倦地向东攻打遵化。
燕军到达遵化城已是下半夜,指挥张玉想利用守军夜间视野不清的有利条件,直接发动一场奇袭。
燕嵬主动请缨,挑选了一支五十人的敢死队,悄悄潜过护城河,在城墙上架起云梯,登梯暗杀城垛上的守兵,并打开城门放燕军进入。
遵化卫指挥使蒋玉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投降了燕王。
待遵化卫投降的消息传到密云,密云卫指挥使邓恒亦投降燕军。
从初四日夺取北平九门,仅仅过去四日,燕王就将自己的势力从北平一路铺展扩张到遵化。因通州、遵化、密云、蓟州并不是苦战而下,因此几乎算是全军卫来投,燕王的兵力一下子膨胀到近两万人。
有了这支军队,燕王就有了足以与驻扎开平府的宋忠一战的兵力。
朱霰起兵与四城投降的消息一齐传到开平,手握三万野战精锐的都督宋忠立刻下令整顿全部兵马。宋忠手下谋士献计献策。作为老将的宋忠面临第一次的生死抉择——是选择迎战燕军还是汇合居庸关友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将星 奇袭!
当得知宋忠弃守开平, 率三万野战军星夜兼程向东边急行一百余里,朱霰认为宋忠是想增援蓟州战场。谁知宋忠的野战军竟停在北平城西北方的保安州。与此同时,燕军一路东征, 眼看就要抵达永平府。
两军相距超五百里。
姚广孝担心宋忠最终目的是偷袭北平, 此时城中布防空虚, 若宋忠真的挥师北平,北平必定落于宋忠之手。
朱霰却认为宋忠定然不敢贸然进攻北平。
“宋忠这老小子最是怕死,做了大半辈子佐贰将,庸庸碌碌, 靠利口货赂才得官掌权柄,这种鼠辈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偷袭北平。他是想与俞瑱兵马会合,没准还等着山海关的援兵东赶来保他一命。”
朱霰细细回想宋忠其人。
宋忠虽是守卫北疆的一员老将,但因其胆小怕事, 这么些年一遇上战事,光躲在主帅身后趋平求稳,在军事上可谓毫无建树,是个十足的荧惑小人, 就算朱霰曾在军营里见过他, 也实在想不起他的样子。
宋忠有多“谨慎”,可从他出征沙漠多次,却从未与敌军——哪怕是小股敌军没交战过这件事上窥见一斑。他的谨慎或可称之为鸡贼。
他从来不是守家卫国的军人, 只是一个争名惜命的投机者。
而恰恰就是这个宋忠,身为建文帝亲封的大都督,是此刻北平城外的最高军事长官。朱聿炆将三万野战军交到他手上, 命他总领屯驻在开平、临清、山海关三地的官军,就是让他从三路全方位镇压燕王。
但朱霰可以打包票,宋忠没有能力也没有胆气冒险偷袭北平城。
姚广孝捋了捋花白的长胡子, 眯起眼睑,目中精光却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不畏一万,只怕万一。北平不可失,燕王府不可破。北平若失,靖难之役终于今日也。请王爷遣一将,领兵追击宋忠。若宋忠真想夺取北平,可拼死与之一战,为吾军大部队回援北平争取时间。”
姚广孝顿住,又好好思索了一番后,才道:“若宋忠是想汇兵退守居庸关,他便真是没长眼睛的王八——又怂又瞎。他彻底放弃了东部战场,王爷再无东顾之忧。西去之军可赶超宋忠,视情况应变,或可趁朝廷军队尚未布防妥当,一举攻下居庸关,在居庸关等着宋忠捉鳖入瓮。而我方中军可继续东行,直接攻克永平府,再回环开平开战。”
朱霰道:“军师觉得,派谁去,领多少兵马可攻下居庸关?”
姚广孝道:“众将中张玉最优,机警灵便,有勇有谋,是不世帅才,中军离不开他。张玉不能去。燕嵬果敢,朱能勇猛,皆将才。燕嵬与王爷款尔连襟,最能便宜行事。燕为主,朱为副,两千可下居庸关。”
朱霰皱眉,显然不认同军师的观点,“朱能向来与燕嵬不睦。他二人同去,一旦起了争端,随军之中又无人从中调停,怕是于战事不利。”
姚广孝却不以为意,“突袭居庸关,需要的是燕嵬之决、朱能之勇,赌的就是时不我待和匹夫之勇相协能赢,缺一不可。既是燕为主,朱为副,朱能就必须听从燕嵬号令,否则,便是朱能违抗军令,燕嵬依军法处置朱能便可。一军之将不分敌我,实难堪大任,杀之并不可惜。”
朱霰仔细考虑姚广孝的计策,觉得居庸关的确是必克之地,得之,可东西夹击宋忠的军队,且在兵力不足以与朝廷抗衡的前提下,攻克居庸关的速度越快,宋忠备战的时间就越短,越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兵力悬殊,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抢占先机,从气势上压过敌人。
朱霰立刻做了决定,派指挥燕嵬和朱能领两个千户所的兵力由东转西,长途追击宋忠野战军。朱霰私下向燕嵬传达了“保北平,袭居庸”的命令,并赐他王命文书,授予他于战前可便宜行事的绝对权力。
燕嵬当即将两千人的军队整编成十小股和三大股。三小股每股十二命快马斥候,分十条路线追踪宋忠,刺探野战军动向。三大股为主力押后,一股六百人,三股相距十里行军,遇战事可相互驰援。燕嵬领一大股向北平城进发,另两股继续向西北方向的居庸关与开平行军。
燕嵬刚追至平谷县,收到探马回报,宋忠兵马已到顺义县。顺义县是北平城的东北门户,与北平仅距三十里,行军只要半日便可到达北平城下。宋忠的兵马在顺义县停下,既不出兵北平,也不继续东进。
燕嵬在出发前,已从朱霰那边了解宋忠其人,知其是个胆小鬼,缺乏实战经验,应战的心理素质也极差,稍吓一吓便可能落荒而逃。想要以六百敌三万必须出其不意,燕嵬想出兵法中的一招“虚张声势”。
燕嵬手下的六百人都是骑兵。他命每一位骑兵在背后插上交叉的两支彩旗,并在马股后面绑上捆扎成形如孔雀尾巴的一扇树枝,树枝垂坠在地上,马匹奔跑起来,树枝会扬起大量灰尘,旗帜会猎猎生风。
六百名骑兵在夜色最深沉之时绕到野战军前的十里地,左右间隔十丈一字排开。燕嵬与一名举着帅旗的高大旗手骑马站在队伍最前面。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刺破云雾,漆黑天际被撕开一条豁亮的口子。天与地刺目的光芒交接处,响起洪亮悲怆的号角声。营地里的野战军兵士惊醒,他们匆匆忙忙找寻自己的武器,列陈队形,朝天边望去。
天尽头,号声嘹亮,万马奔腾,大地为之震颤。旗帜翻卷,一幕卷天席地的金色沙尘暴正向他们袭来。沙尘中不知裹挟多少燕军,似以百万计。他们如同身披霞光的金甲神,手指苍天,脚踩玄地,顶天立,铺开一张铜墙铁壁的网,巨网霍开一道口子,眼看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野战军被所见、所听、所想吓得肝胆俱瘁。
都督宋忠预感大事不妙,虽有三万野战军在手,却自觉敌不过形如天兵天将降临的燕军,他忧虑几乎成疯,屁股后头像是被插上了一支炮仗——一点就炸飞了,麻溜地整顿全部家当,回头往居庸关而驰。
燕嵬计谋成功,北平城转危为安。
燕嵬立刻命骑兵拔了“树枝尾巴”,按早已商议好的计划,快马加鞭追赶另两股大军。燕嵬追上了其中一股大军。另一股由朱能带领的军队竟然没有听命令等燕嵬与他们会合,而是自己直奔居庸关而去。
朝廷的另一员大将俞瑱占据居庸关不久,粮草、军械未安置妥当。
率先到达居庸关的朱能自恃勇猛,竟然擅自发动攻袭。朱能攻了俞瑱一个措手不及,使得俞瑱在仓促迎战下,迅速丢了牛羊墙。
俞瑱虽有四千兵士守城,却因为丢失城墙不敢死战,且守且战抵挡了一阵。俞瑱使计将朱能的六百人引入瓮城。
等朱能意识到中计,燕军已被困在城墙内的瓮城中。
朱能在瓮城中死守严抗,六百人渐渐被杀至不足百人。
离瓮城几十里开外,都能听到燕军赴死前的悲愤哀号。
形同炼狱。
但万事万物有其因果,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朱能的“鲁莽出兵,不幸被围”却误打误撞吓退了仅在二十里开外的宋忠。
宋忠军虽近在咫尺,却因为眼见燕军与俞瑱血战,听到燕军的哀号,误以为是友军战败,吓得肝胆尽裂,不敢援持俞瑱,竟绕开居庸关,往更远的怀来去了。
也是朱能命大,天不绝此骁将。燕嵬带着剩余一千二百名燕兵赶到居庸关。收到战报朱能被困,燕嵬的红缨长枪杀开一条血路,救出了腹部中了一刀已近昏迷的朱能。燕嵬背着朱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守关的俞瑱眼见宋忠大军弃关而去,又眼见燕军的援军赶到,自知大势已去,干脆放弃抵抗,从偏门逃走,放弃了战略要地居庸关。
居庸关落入燕军之手。
燕嵬挑选了八百精兵据守居庸关,并安排朱能在关隘养伤,自己带着剩余兵马追击向西逃窜的俞瑱。他很快发现,俞、宋合军怀来。
燕嵬领兵暂退居庸关,派快马将宋忠驻屯怀来和燕军夺下居庸关的消息告知朱霰。他的兵马眼下成了抵御朝廷军队的第一道重要防线。
燕嵬日夜食宿在关隘城头。
在等待朱霰下一步命令的间隙,燕嵬派出十名兵士假扮樵夫潜入怀来刺探敌军情况。其中,八名兵士一去不返。只有两名兵士平安带回消息。燕嵬得知,宋忠在怀来城中大肆传播燕军屠杀百姓与将士家眷的谣言,意图挑起守城将士们以及城中百姓对燕军的对立情绪。
如今怀来城上下都信了宋忠,对燕王恨之入骨,军民上阵,欲与燕军一决生死。
燕嵬将兵士探知的消息事无巨细列写出来,派人告知朱霰。
一日后,朱霰领八千兵马亲临居庸关,直逼宋忠所在的怀来。
挥师怀来之前,朱霰在八千燕兵前誓师,“论兵力,八千人确实不足以和宋忠的三万抗衡,但宋、俞二军刚刚集结,军心浮动,各怀鬼胎,宋忠又是个轻躁寡谋之辈,趁他们立足未稳,一定可以击破他们!”
怀来之战,是自靖难始,朱霰亲自统兵的第一场大战。朱霰面对的虽不是什么明朝的星宿名将,却是手握三万余人的都督宋忠。此战,可谓足以决定燕王与靖难之师的生死大战。
宋忠死守大同、宣府防线。
作为大同藩主的朱洼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代王妃 他们是不是
徐西临听闻朝廷兵马汇聚怀来, 而燕军正在攻打怀来的消息后,连身上的练武短打都没有换下来就匆匆忙忙来找朱洼。
徐西临正要推门进去,正巧听到朱洼在里边向人大声抱怨:“为一个蠢女人, 本王连王位都丢了, 兵权也被削了, 真是晦气到家了!”
蠢女人……
说的……是她?
紧接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钦差那边还等着王爷回复。”
朱洼语气异常冰冷,“回复?钦差也是奴才。只要本王不乐意,何时何地都不需要给一个奴才交代。他要留在大同就留下, 更好了,一起坐牢!”
“小祥是三年国孝期中最重要的一祭。若王爷和王妃都不入京随祭,于周礼不合,往大了说, 是对高皇帝不敬,王爷分身乏术,可王妃……”
朱洼一嗓子嚎出来:“老子现在是庶民。她还算什么狗屁王妃!”
“祭祀总是大事,请王爷三思, 或许还有什么折衷的办法。”
“有啊!既然祭祀如此重要, 你又这么忠心耿耿,本王封你为妃,你去!”
“王爷这话, 让臣无地自容了。”
“滚出去!”
伴随朱洼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啪嗒”一声脆响,明显是鞭子抽打地面的声音。屋内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向徐西临而来。
“吱呀”一声,房门从里边被打开,一个中年男子蔫头耷脑地走出来, 猛然撞见徐西临,吓了一大跳,目光躲闪,低头,往旁边一闪开。
徐西临愣在原地许久,脑子陷入一片空白,头重脚轻到摇摇欲坠。屈辱和愤怒掀起一个浪头拍在脸上,如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猛然清醒,她化身湿淋淋的灵魂飘浮在外,连自己最后怎么进门的也不知道。
朱洼见徐西临魂不守舍,脚步轻飘飘,如同只鬼般从外面飘进来,不觉拉下脸。他快速折起手中的鞭子抓在手心,将鞭子藏在背后。
朱洼横了陆谦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敲打他,让他不要乱说话。
朱洼粗鲁地质问徐西临: “你来前堂做什么?穿这么少!”
徐西临不甘示弱: “你不乐意见我,我就走!”
“走哪去?”
“应天!”
“你敢走一个试试!”
徐西临回到大同以后,被朱洼逼着做了很长时间的局外人。
一开始,朱洼把她锁在深宫,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她既不了解府内的暗流涌动,也看不到府外的风云聚变。直到严防死守也抵不过消息如爆竹般在她耳边爆炸,她再也做不了睁眼的瞎子和有耳的聋子。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一样不落地都知道了。
朱洼于是连唬带吓,命令她自己在心内外筑起一道墙,无视“被困应天的家人”“北平起兵的姐夫”以及“被贬斥为民的夫婿”这类人事。
就算对感情再钝感,徐西临也能察觉这是朱洼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明知朱洼是在示好,就不能心安理得去拒绝这份强加在身上的善意,更何况,朱洼救过菊子的命,她已想好由自己偿还这份恩情。
朱洼让她不要管外面的事,她就不管。她欠他的。因此,即使知道了那些事,她仍选择听从命令,选择压抑本性扮演好一个哑巴。
可事情发展的速度远超她预料,实在太快了。怀来与大同虽相隔四百余里,但怀来一旦被燕军攻破,燕军接下来面对的便是大同和宣府防线。双方已经被滔天的巨浪卷起来,被无情地撕扯揉碎抛入漩涡中。局势如此复杂严峻,兵戎相见眼看就要到来,
怀来之后便是大同,朱洼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她也自然不可能!
燕军已到家门口,而作为一家之主的代王始终没有表态—燕军到底是敌是友。这如何能让徐西临不着急?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只需要一个机栝轻轻一拨,就可以将七情八欲隔绝在外。
她就是会忧虑自己家人的安危——不论是在大同、北平还是应天的家人,统统都会担心!所以,当听到燕军攻打怀来,她就下定决心来找朱洼说清楚。她不是要逼他帮姐姐,而是要他告诉她一个立场。
同样的,她也需要再向朱洼宣示一遍自己的立场。
一直以来,她说不清她与朱洼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但她想,不管他们最终选择以什么样的关系相处,前提都是坦诚,他们要清楚并且体谅对方的苦衷以及尊重对方的选择。否则,甭管什么关系都会崩!
她不想在这段关系还未开始前,就因为隐瞒与欺骗而无疾而终。
刚才听到朱洼称她为蠢女人,她感到很生气和委屈,可一旦熬过最开始的不适,就有一种完全解脱的轻松,她不必再欺骗自己。他们终不是夫妻。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拒绝那些好意,以她自己的方式报恩。
如果他觉得她是包袱,那她可以离开大同,回应天去。
但在此之前,她要彻底弄明白一件事。
徐西临目光炯炯地盯住陆谦,“陆存真,告诉我,他们刚才在吵什么,高皇帝的小祥之祭是怎么回事?”
“陆存真!”朱洼瞪着陆谦,“告诉她,朱家的事还轮不到她姓徐的管!国丧祭的是我家老汉,那老头还真不乐意吃她姓徐的供的香火。”
徐西临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赏给朱洼,“陆存真,你问问他,他什么时候休的我?我可以不认朱家的祖宗,但让他白纸黑字把休妻书写下来,我拿了就回应天去,但凡犹豫一丝半点,我徐西临就是小狗!”
“陆存真,你再告诉她,天底下能管王爷婚事的只有金銮殿里坐着那一位!让她别猢狲上身猴急跳脚,睁开眼睛看清楚,能给她做主的还没打进应天呐!等北平那位真的在应天摆上谱,你让她休了我,老子服气!”
“陆存真!”徐西临又尖叫一声。
被夫妻两人夹成一层薄夹板顶来顶去的陆谦生无可恋地看向徐西临。陆谦的目光仿佛在说:“王妃,你说,臣还行,在喘气呐。”
徐西临一点都不对陆谦怜香惜玉,“你也告诉他,我看不是我着急,是他着急着认祖归宗,毕竟有数不尽的江南美人正等着给他献舞递盏生儿子呐!”
朱洼往前跨一步,瞪着一双青蛙眼,堵住陆谦左边的去路
“她到底有完没完!使不完力气就到床上挺尸睡觉去!别他妈出来丢人现眼!”
徐西临堵住陆谦右边的去路,“什么狗屁玩意儿!我要回应天去!马上!”
“她敢!老子捆了她!”
“他动我一个试试!我的剑可不长眼!”
被夹在两人中间推搡来推搡去的陆谦默默碎了。
徐西临拔腿就跑。
这个时候,朱洼终于慌了,声嘶力竭喊:“陆存真!”
陆谦轻轻叹了口气,跑起来追上徐西临,截住她的去路。
陆谦气喘吁吁道:“皇上派钦差大臣到各藩国,要亲王送世子入京祭奠高皇帝。无世子与子嗣的王爷,由王妃代祭。皇上此举,名为祭祀,实为抓人质入京,牵制诸王。王爷心系王妃安危。王妃不能回应天!”
徐西临愣住,深深望一眼朱洼,双颊浅浅泛红,她目光坚定起来,用平缓而清晰的声音道:“不,我要回去。”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西临回到兰园,替她保管鸳鸯剑的侍女还在园中等待。徐西临从仕女手中抽出一柄剑,开始练起来。一直练到明月高悬,寒露沁润。
待气力耗完,身体里积压的负面情绪和压力也随着汗水排出来。
身体虽累,精神却如同临了一场冷雨,为之一振。
如果刚才她说要回应天,是心情沮丧之时说的气话,那如今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仍然坚定地认为自己应当回去。她一直自诩侠女,侠女就当义字抗肩,杀伐果断,到了挺身而出的时候,绝不连累别人。
徐西临一转头,看到了朱洼。看他那鬼头鬼脑的样子,又不知道悄悄看她练剑看了多久。
她的身体和血已经凉了,不再是刚才那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徐西临迎上朱洼黑漆漆的眼眸。
“我必须回去。我回去了,才能给你争取更多的时间。朝廷精兵早在三个月前就围了代王宫,你手下三卫虽在,可都被这些兵隔开了,你等于被剥夺了兵权。如今的大同是他们的,不是你的。你很危险。”
“如果你再违抗圣旨,不送我入京,我怕他们会伤害你,就像他们伤害湘王那样。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因我而发生。”
“不管你最终选择站在哪一方,我都没有资格责怪你。因为你已经冒了这天底下最大的不韪,帮我救出我的姐姐。我感激你,也不想逼你,更不能再连累你。所以,求你让我回去,为你,也为我的家人。”
“你可以忘记我在应天,甚至忘记你曾有过一个代王妃,你可以把我的回应天去,单纯自己当作一个女儿要回去守护她的家人。我告诉你胆子足够大,就算死,我也要和我的家人死在一起。”
朱洼几乎不假思索地吼出来:“你个傻女人,这天底下找不出另一个女人比你更有资格去要求我做任何事。死在一起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一起生,不要一起死!”
徐西临杏眼圆瞪,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夫婿。
“本王说的蠢女人不是你,是你那个蠢姐姐徐清圆。”
朱洼看到徐西临表情一松,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就是为这个生气的。其实说她是蠢女人没错。她连这点信任都不愿意给他!
“朱聿炆逼死本王兄弟,是他不仁不义,本王再选他就是贱骨头!本王决定了,跟着朱霰干!”
“陆存真已有了对策。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要不要留下来陪本王同甘共苦。你自己说的!要是你想你娘,本王干脆把她接到大同,本王养她到百年。”
徐西临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弧线,激动地抖动着。
朱洼的视线聚焦在徐西临脸上,觉得她的嘴唇是一条薄薄的粉线,见到这动人心魄的粉黛,便好像能看到她嘴边的绒毛,真是好看极了。
江南的阴雨连绵只会令人讨厌。
胭脂水粉轻如一缕烟,怎比得上一柄月下发光的宝剑,直戳心髓。
无论多少次,只要看到她拿起宝剑,他就挪不开步。
朱洼鬼使神差道:“前些年你一直飞在外头,本王心里难受。你不需要走出去才能拥有天地。本王不想困住你,像豢养鸟雀那般养着你,你是徐家展翅高飞的小鹰。留在大同吧,看一看,天地是否为你而来。”
徐西临双颊绯红,红了眼睑,眼中含泪。人生头一遭,她的心因为一个男人而鼓动不已。女儿的骄傲和矜持让她低下头,以回避情感的方式顾左右而言他:“陆存真准备怎么做?”
徐西临眼见着朱洼抽出鸳鸯剑里的另一柄。鸳鸯剑一鞘两剑,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念想。朱洼向徐西临亮出一个剑招。
“打赢本王,本王就告诉你。”
徐西临羞涩一笑,提剑在粉扑扑的脸颊旁,向朱洼攻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王府纪善 先发制人。
朱洼将徐西临扶进轿子, 直到看着她大红百褶裙的裙角缩进帘子里后才回头。他微微抬了眼睑,斜扫一眼朱聿炆派来宣旨的奴才。
那是礼部主事,芝麻屁大的一个小官因身背圣旨在大同横行霸道。钦差因顺利完成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将代王妃请回应天祭祖, 从而精神振奋, 甚而飘飘然, 浑身上下生出使不完的气力用来溜须拍马。
钦差的身体微微前倾,谄媚道:“王爷治下的大同物阜民安,不仅边务井井有条,府中百姓更是各司其业, 知礼守法。微臣一定将在大同所见所闻悉数禀告上位,让上位看到王爷对朝廷的一颗耿耿忠心。”
朱洼嘴角抽动了一下,真是气到笑了。
“本王会一直揣着这颗‘忠心’,入厕入梦入棺材。到死, 都不忘聿炆侄儿对叔叔们的好。你麻溜地给本王闭嘴,谁要你到一个臭小子面前拍马屁。就算真有话,本王也会找机会杀回应天,亲自告诉他。”
钦差身子一晃, 露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容, 急忙岔开话题:“请王爷放心,这一路微臣已做了最妥帖的安排,大到在何处休整, 小到王妃轿里的靠垫是否松软都筹算进去,王妃一定会平安舒心到达京师。”
朱洼冷哼一声,目光散漫落在钦差脸上。朱洼的脸虽然几乎绷成一张光洁的牛皮纸, 但还是有那么几缕的细纹出卖了他,他明显在一本正经的面皮下藏着笑。他幽幽地说:“她没那么娇气。但也够你受的。”
钦差没听懂朱洼的弦外之音,当然也没打算费心思去弄清楚。
王妃已经到手了, 最难的事情都给他解决了,旁枝末节皆可忽略。
他要马上离开大同。
北疆的战事已经烧起来,火星子溅起来,说不定什么时间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眼下钦差最关心的,是如何在远离北疆战事的前提下,尽可能避免绕远路和走冤枉路,在最短时间内,将王妃带回应天交到皇帝手中。这差事已经拖了太久,只有交了差事,他才能回去躺热炕抱老婆小子。
钦差亲自与包围代王宫的指挥使交涉,促成队伍只受到了简单的盘查后很快离开了王宫。朱洼站在宫门上,目送押送徐西临回京的队伍从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变为一条纤细的线,最后变为天边的一个点。
徐西临也在回望宫门,看着宫门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徐西临把头从轿帘外伸进来,将拽在手心的地图平铺在膝盖上。
陆谦已经事先在地图上标注好了记号。虽然她早已将整个计划以及动手的地点熟记在心,但她还是想在动手前,最后再确认一遍。
轿子的帘子又厚又重,轿外的自然光几乎穿透不进来,轿子里面很暗。贴心的侍女取来蜡烛,跪倒在她身边,手护着烛光为她照明。
徐西临用尖尖的指甲抠着那个用朱砂圈出来叫作“平城”的地方,在脑海里一次次预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突发情况以及应对办法。
她既紧张又兴奋,就像从小接受军事教育的将军第一次上战场。
从轿子里已看不见大同府的城墙。
大同是一座传奇之城。
二十年前,大将军徐通在大同修建城墙,将大同城修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军事要塞,使之成为大明北方的九边重镇。自此之后,一个又一个星宿名将在大同养兵,耗费整整一个洪熙朝才真正铸牢大同防线。
或许是因为大同是隔开鞑靼与大明的一座铁城墙,又或许是因为建文帝生怕过激的压制会将彪悍的朱洼逼成另一个燕王,种种明面暗地的压力,迫使建文帝只是将代王府三卫调离大同,而并没有调动散布在大同防线周边的军卫,仅仅只是更换指挥,切断他们与代王的联系。
就连代王府三卫也没有被派到很远的地方,而是在平城周边。陆谦之所以选择在平城动手,就是因为平城附近可获得三支忠心的援军。
前半部分的任务由徐西临完成,后半部分由王府纪善陆谦去游说。
陆谦作为护送王妃回京家臣,成功从代王宫脱身,会在王妃动手后,出走各地,将代王的命令传达给旧部,合纵连横,夺回大同防线。
队伍在走了半日后突然停下了。
徐西临知道行路的人数如此之众,难免拖沓,仅半日根本不可能到达平城。而朱洼攻夺大同城的时辰是既定的,一时一刻都耽搁不得。
徐西临派侍女去催促,却被告知钦差喝醉了酒,不省人事。
“既然他醉了,是谁下令停下的?”
仕女答:“他们不告诉奴婢。”
人就是这般现实,她虽贵为王妃,实则在他人眼里只是囚徒,队伍是何人下令停止的,又什么时间重新启程,没人会费工夫同她解释。
徐西临等了三盏茶的时间,队伍还不见启程。
徐西临急得满头大汗。
朱洼不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他是个要做一件事就必须做的莽夫。原本约定,王府三卫与云中卫会于今夜子时汇聚大同。午时三刻,朱洼发动夺回大同之战。若三卫与云中卫赶不到大同,朱洼照样会夺城。
而朱洼仅有一千府兵,如何能与守城的一万朝廷兵马相抗衡?
朱洼之勇之猛会送他魂归地府,
可她不想朱洼死!
“不行,这样会坏事,钦差挺尸装死,那我就去见他!”
仕女闻言,立刻转身打起轿帘。徐西临卷起宽大衣摆,步履轻盈地走出轿子。一个内侍见状立刻趴跪在地上。徐西临没踩人凳,利落地从轿上跳下来,快速整理好衣裙,左右一望,找到目标后快步走去。
徐西临看见陆谦沉着脸,死死盯着钦差轿子。文士就是被之乎者也毒害了脑子,干什么都犹犹豫豫豁不出去。徐西临帘子猛地拉开,见到钦差歪头靠在轿壁上,翻着白眼,嘴巴大张,口流涎沫。
徐西临刚要把人拉出来,陆谦在背后喊了一声:“陆主事!”
徐西临未曾防备,被吓得一个激灵,踩到裙摆,人一歪倒下去。她的脑袋重重撞在轿子上,她一边揉着脑门上的包,一边站直身体。
陆谦又惊问一声:“王妃,没事吧?”
只会做傻事和说废话,就是这样,兰纯姐姐才不肯跟你回大同吧!
徐西临心里嘀咕着,又狠狠瞪一眼陆谦,朝陆主事努努嘴,“你看他,这么大动静都醒不过来。咱们今晚别想到平城了。怎么办?”
陆谦道:“我偷偷走。”
徐西临挑眉,从头到脚看一遍陆谦,“你是准备靠一双腿还是一匹马偷跑?这么多兵士盯着呢,看到你跑,他们不会追?我看,一不做二不休——”她的手垂下,手在袖下动个不停,袖子一翻,亮出匕首。
“现在就动手!”
徐西临一匕挥下,扎入陆主事的左肩膀。陆主事“嗷”一声叫出来,猛地清醒,感觉到痛,一头栽倒在徐西临脚边。在旁休息的轿夫一哄而散。陆谦将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下巴差点没托住掉到地上。
陆主事眼睛瞪得同样大,像牛眼,嘴唇煞白颤抖,“王妃,饶命!”
徐西临尽展江湖儿女的豪气,一脚踢在陆主事手臂上,让他撞到轿子弹回来翻了个身,从轿子里滚到地上。徐西临脚踩在陆主身上。
徐西临大喊一声:“动手!”
一声娇叱,代王府两百府兵齐刷刷拔出武器,列阵。
跟随在徐西临身边的三十名仕女纷纷掀掉裙子,转眼变成持兵器的大汉。他们身上的肌肉立起来,手臂围膨胀了整一圈,迅速聚拢穿插,呈扇形围在徐西临身边。
朝廷的兵士有八百人之多,在反应过来后,将代兵团团围住。
仕女抛给徐西临一柄剑。徐西临将匕首一丢,袖子在空中展成一朵喇叭花的形状,手往前一抓,利落地完成了更换武器的动作。唰的一道剑风,手腕灵巧地旋转,挽出一道漂亮的剑花,顶住钦差后脑勺。
徐西临眼风扫向朝廷的兵士。
“你们敢上前一步,我给他脑袋上捅一个窟窿出来。”
陆主事脸色煞白,尖叫:“我是钦差,都听我的,全都站着不许动!”
朝廷兵士果然不敢上前。
徐西临道:“散开,退后!”
徐西临的动作大开大合,故意让所有人看清楚她的剑尖深入了一些。钦差的一声惨叫又很好地诠释了她的剑挑开了他的头皮。
陆主事的声音都劈叉了:“全都他妈给我退!”
兵士们不止后退,还给代军留出了一条逃生之路。
徐西临瞪一眼陆谦,“你又在等什么?去骑马,联络军卫啊!”
徐西临见陆谦僵着不动,像足了呆头鹅,又道:“我能收拾他们!
“走!”
陆谦扫视一圈周遭,这和计划的不一样,此地离平城还有小半日路程,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给徐西临找来援兵。朝廷兵力远胜代军,他走后,徐西临不一定能坚持住。他答应过代王,一定要护住王妃。
可事有轻重缓急,开弓没有回头箭,箭已经离弦,他不走也得走!
“王妃,等陆谦半日,一定会引王府三卫前来救援!”
陆谦留下一句话和一捧飞扬的尘土,消失在徐西临的目光中。
徐西临突然觉得,陆谦也有可爱之处,这个人重情,难怪朱洼只信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云中卫 那个持剑女
夜深, 等陆谦带着驻扎在平城的王府三卫回到原处,却发现徐西临已不见了踪迹。天上残月洒下一汪清辉,照着荒秃秃的山坳, 钦差和朝廷兵士被麻绳或者腰带绑住手脚, 并塞住嘴巴, 围坐成一个大圈。
大约有三十具死尸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朝廷兵,也有代兵。
等陆谦取掉指挥使口中的布头,审问过后, 才知道在陆谦走后约两个时辰,双方就发生了械斗,最终朝廷军队落败,被绑缚在此处。
而代王妃带着剩余代兵骑马循着原路离开了。
那么徐西临是等不及赶回大同了。
陆谦摇头一叹。
代王是个烫死也要吃热豆腐的急性子, 没想到代王妃性子更急。明明说好的,等三卫回还会合,再由徐西临带领三卫回大同援助朱洼。
谋士,都有忧思难安的毛病, 总追求事事虑到, 万无一失。代王府三卫忠心代王没错,可难保为求自保,消极怠战, 拖拉行军。要徐西临留下,不仅是要汇聚军力,更是期望她能以王妃之尊督军回援。
他还要去云中, 徐西临一走,谁能确保三卫在明日午时前赶回大同?想到这,陆谦在心里又是一大叹。想要拧成一股绳真难, 朱洼的脾气,徐西临的性格……整个行动下来,怕是只有他会按计划行事。
可徐西临走都走了,他也只能被迫赌一把,把代王的安危交到三卫手中。他还是必须去云中,大同内外有两万多朝廷兵马,即使加上三卫,代王也只有区区不足一万的兵力,他必须说服云中卫前来相助。
破晓之际,陆谦来到云中卫指挥使曹骏面前。
陆谦直白地说明了来意。
曹骏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双眼布满红血丝的文弱儒士,沉默了好一会儿,代王的手书在他手上转来转去,随后,他抛出一个问题。
“你以为,怀来之战,谁会赢?”
陆谦双眉紧蹙,挺起胸膛,道:“宋忠是狐鼠之辈,而燕王是北地雄鹰,雄鹰天生克鼠辈。怀来之战,不出一日,必是燕王大胜。”
曹骏眉毛一挑,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既是知音,就请先生留下一日,与本将军一起拭目以待,看燕王是否会在怀来大捷。来人,送先生下去好生休息!”
一日之后,大同可能就丢了!
陆谦心头一紧,“曹将军——”
还未等陆谦说完,两个军士就将他拖了下去,锁进一间石屋。
陆谦明白,他是被曹骏软禁了。在得知代王决定加入燕王战营后,曹骏并不愿马上出兵表忠。他要等局势更为明朗,至少要等燕王打败宋忠后,才肯重归代王麾下。可大同危矣!代王命在垂危!他等不得!
陆谦不得不绝食绝水,并在石屋内喧嚷,想逼迫曹骏来见他。
可惜没用,曹骏就是死不露面。
石屋没有窗户,门户紧闭,屋内漆黑一片,身在其中之人不辨时辰。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被人打开,耀眼的阳光刺入陆谦的眼睛。
陆谦心中一寒。
什么时辰了!?
陆谦不顾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从石屋内冲出来,仰头看天。阳光越烈,他心中的阴霾越浓。金乌已升到正上方,已是午时。糟了!
陆谦朝开门的兵士大喊:“曹骏呐?带我去见他!”
兵士将陆谦带到曹骏面前。
陆谦强压怒气道:“代王视将军为心膂肱骨,遭逢此难,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将军。大同已危在旦夕,请曹将军立刻出兵援助代王。”
曹骏点了点头,“自然要援。但,请先生先听听他怎么说。”
陆谦这才发现,还有另一个兵甲也在曹骏面前。那人的装束显然不是云中卫,背后插两支交叉的五色旗,一身盔甲沾满灰尘泥土,显然刚经历一场长途奔袭,他一见陆谦看他,就拿疑惑的目光睃看曹骏。
曹骏道:“这位先生是代王府纪善,自己人。说吧。”
那个兵甲说:“燕王已夺下怀来城。现遣使至山西各地……”
兵甲背书般说了一通话。陆谦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兵甲是燕王朱霰派来召集旧部招降纳叛的。
所以,都督宋忠已经被燕王打败了?
显然,曹骏也更为关心怀来的战事,他要燕兵讲清楚,燕王是怎么夺下怀来城的。
——
原来,朱霰在得知宋忠与俞瑱合兵怀来后,亲自上阵,帅马步精锐八千,卷甲倍道而进。朱霰紧咬一个“快”字,决心不给宋忠任何布防准备的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师怀来城下。
朱霰不仅在气势上完全碾压宋忠,而且攻城拔寨依然以“智谋”为先。
燕嵬的谍报人员带回宋忠在城中散布对燕军不利的谣言后,朱霰将计就计,将通州、北平、蓟州、遵化和居庸关的守城官兵家眷聚集在怀来城下,将他们的父兄编成先锋队,仍扛着朝廷原来的军旗攻城。
一招攻心之计,令守城的将士们知道自己被宋忠欺骗了。
原先,他们听信了宋忠的谎言,以为自己的家眷已经被朱霰屠杀殆尽,因此,所有人对燕军恨得咬牙切齿,下定决心与燕军一决死战。
结果,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兄弟父亲“死而复生”,出现在攻夺怀来的先头部队中,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欺骗。
上层的将帅竟然用如此小人行径诓骗他们为朝廷卖命,用心之歹毒,使得他们将恨意和怨气转向了宋忠和俞瑱。这些将士们虽没有立刻倒戈,却在军中大肆议论,使得朝廷方军心涣散,士气跌入低谷。
但这毕竟是一场三万五千名朝廷兵士对阵八千燕兵的优势之战。
朝廷方的守将依然倨傲自大,并没有将底下士兵的怨言放在心上。他们认为己方兵马远胜于燕军,从而制定了“出城应战”的守城策略。
都指挥使彭聚和孙泰带兵两万出城,在护城河前大摆龙门阵。
在朝廷方还未布阵完成前,护城河另一边的燕军就发动了突袭。
震耳欲聋的鼓声、号角声和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千匹矫健的骏马踩着沙尘而来,大地为之摇撼,风云为之变色。
冲在八千燕军最前的是北地之主——燕王朱霰。
朱霰一身银白发光的铠甲,如鲜血一般红的披风在身后飞扬,似席卷战场一袭狂澜飓风,是如此的洒脱凌厉,意气风发,势不可挡。
朱霰胯下骏马御风驰骋,远远领先于众人。他取下倒扣在手臂上的弓,从脚边箭囊中拿出三支令箭,同时搭在弓上,弯弓如满月,射出。三箭飞过站场,一齐并入敌方帅旗,帅旗从中间迸裂,应声而折。
随着帅旗轰然倒塌,燕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朱霰的马顺势慢下来,燕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于疾驰中再次弯弓,将敌方一将射杀。
燕军战士个个勇猛,他们前赴后继跃入护城河,渡河后直接开战。
面对如此彪悍的燕军,朝廷军中立刻有不少人倒戈,他们冲散了本就没有成形的大阵,使得朝廷军队陷入更加混乱的境地。陷入阵地的兵士们几乎弄不清楚,身边的人到底是友军还是燕军。将领们的军令无法传达到各处,朝廷方所有的队伍等于都在自作主张,孤军作战。
与朝廷军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井然有序的燕军,全方位收割人头。
燕王朱霰甚至以一人之力,冲破重重包围,将敌方唯一能战的指挥使孙泰斩于马下。
站在城门上督战的都督宋忠一看战况立刻慌了,下令关闭城门。
可燕军势如破竹,他们在守门的士兵关上城门前就杀了进去。都督宋忠最后在厕所被擒获,俞瑱等都指挥使被俘,数万人马尽数归燕。
至此,燕王掌握了五万名精兵,八千军马,可谓兵强马壮。
——
燕军兵甲叙述完怀来大战,令原本异常急切的陆谦都不觉听呆了。
“燕王神乎其神,真乃战神也。”曹骏忍不住发出感慨。
陆谦恍然回过神,跨前一步,盯着曹骏道:“曹将军,大势已见,马上发兵援持大同!”
曹骏已起身踱至窗前,目光如炬望向正东方——仿佛那里正有快马扬起烟尘,斥候飞驰而至,他将代王手书一把按在案上,声如金石:“传令!云中卫即刻整军,随本将出关,驰援代王!”
陆谦抬头看向空中艳阳。他已经晚了整整半日,代王那性子,即使等不来云中卫也一定会动手。哎,希望等他赶回去,还能来得及。
——
“老子做鬼都要还魂把那个慢郎中抓到阎罗殿。让他搬个救兵,搬到老子都快死了都没到!”
朱洼在心里谩骂。
他身披被血染成红色的铠甲,披散长发,手持断掉一半的长朔,与三名宫卫站在大同某座石桥上,面对百名手持兵刃企图上前朝廷兵。
朱洼的脚边堆砌着许多死掉的府兵。他身边的三人已是他最后的人手。他早已精疲力竭,连朔都快拿不动。他想,他大概要死在今日。
朱洼不甘心啊。真是遗憾,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跟着四哥大干一场,让世人好好见识一番代王的厉害!
没想到,他竟然连大同都没能走出去。死在自己的封地!哼,他才不会这么容易就领死。至少战至最后一刻,让眼前的这群人都陪葬!
想到这,朱洼又举起残破的长朔,驱动残破的身体,冲向敌人。
一个、两个、三个……
长朔在他的挥动下闪烁着寒光,血雨如柳絮般飞洒,将他的眼睛染成血红。他又杀死了六人,在第六人倒下之时,他的长朔没入那人胸膛,被胸骨卡住,长朔随着尸体倒下脱了手。没了武器,自然要死。
朱洼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扑向一个人,将那人抱住,折断头颈。
第七个,又赚了一个。
这个时候,第八个持刀向他冲来。
朱洼正准备空手接刃,“轰隆”一声巨响,他看到那人身后冒起一股黑烟,身子往前一扑倒下,那人半个后脑勺都没了,血呼啦的脑仁露在外表。鲜血和脑浆子从那人打开的脑壳里流出来。
“朱洼!”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黑烟散去,他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
徐西临一身红裙,红裙之上沾着敌人的鲜血,头发像是鸡毛在头上翘起来,各种珠钗像稻草一般插在脑袋上。她明明一身邋遢,一身血污,他却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可爱漂亮的女子。
徐西临手上抓着一柄正在冒烟的手铳。
他们成亲第一日,他没在洞房里找到她,而是在月下练剑。
他第一次觉得,竟然有女子可以美成那个样子。
朱洼就想啊,等这场大战过去,他一定要告诉她,他从来不喜欢什么江南的柔弱女子,他喜欢的是那个不顾自己的安危,敢于手持利剑——不,是手里抓着手铳,为家人杀回来的英雄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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