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少主 揪出鬼。
韩泫养了一个多月的病, 终于大好,病中实在无趣,背熟了《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以及周王所撰《普济方》, 以作日后保养之用。
燕军驻扎在采石馹, 与应天府仅一江之隔。
朱霰近来与军师、将领日夜在一处, 商讨攻拔京师之计。
韩泫因大病初愈,又见燕军势头正盛,无需挂心,因此乐得清闲。
这一日午后, 她正在临字帖,阿陵捧着一物,风风火火跑进来。
“王妃,有你的信, 是应天魏国公府三公子派家丁送来的。”
韩泫手一抖,正在写的字体劈了叉,她放下笔,烦躁地把纸揉成团丢了。韩泫目光粘在粘着三根鸡毛的信, 抽掉膀子上的襻膊, 一边绕着小臂缠,一边道:“你帮我看。”
“我?”阿陵露出迷惑的表情,脸一皱, “我可不敢看三公子的信。”
韩泫用手一指阿陵,“我教你练剑习武,也教你读书写字, 就是派这个用处的。给我看!”
阿陵“哦”了一声,嘴里嘟囔“你可别告诉三小姐”,展开信, 开始念出来:“清圆……”
“停!让你看,没让你念,着什么急,看完了,我来问你。”
阿陵又拖着尾音长长“哦”一声,她费了好长时间才看完,看得脸蛋越来越红,眼睛越瞪越大,像是一只长了眼睛的、熟透了的红苹果。
韩泫一直盯着阿陵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她心里猜了大概,庆幸自己的远见。
阿陵垂下拿信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韩泫,反复咽唾沫,嚅动嘴唇,想说什么又不敢又迫切希望韩泫开口问她的矛盾样子。
韩泫问:“这上面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吗?”
阿陵连忙摇头,回答:“没什么要紧的。”
“这上面有什么王爷必须知道的谍报吗?”
阿陵身子一僵,立刻道:“绝对没有!”
韩泫盯住阿陵的眼睛,“那这上面的内容我该不该知道?”
阿陵显得手足无措,脸涨得更红了,“不……我是说,我不确定。上面的有些字我认不全,不一定是这个意思……”
韩泫笑了,“那我换个简单的问题。这封信该给王爷看吗?”
阿陵急忙将头甩得飞起,激动得都把信给揉皱了。
韩泫低头,铺上新纸,拿起笔蘸了墨,又开始临新一张的帖子。
“王妃,你们怎么说也是兄妹,你又嫁人了,三公子怎么存这样的心思?”
“我怀疑这封信不是小竹写的。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无字信、无言佩才是他的行事作风。不管写信的人目的是什么,我和王爷看了只会徒增烦恼。你替我看了就行了,既然没什么要事,替我烧了它。”
“是!”阿陵比韩泫还着急,小跑到铜盆边,从怀中拿出火绒,点燃了信,丢到铜盆中。
阿陵抱膝望着盆里的火苗出神,“这信要真不是三公子写的,那那人真是坏透了!天底下怎么有这样坏心肠的人,要存心破坏别人夫妻的感情。”
“兵临城下,有人急了,自然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若能离间我和王爷还有小竹,说不定就能绝地翻盘。我若是她,也会这么做。”
“王妃才不会。”
“我把你宠坏了,你才高看我。我做过的事,比这坏的还有许多。”
“王妃知道是谁?”
“猜的,但八九不离十,和我心术路数一道的,除了她沈梦蝶没有别人。”韩泫冷冷一笑,“都出这种损招了,看来她真是穷途末路了。”??
韩泫写完最后一笔,手指夹起纸,朝阿陵招了招手。
阿陵站起来,跑去接过纸,夹在横在窗边的绳子上晾干。
韩泫靠近椅背,用手指掐鼻梁休息。
阿陵一壁用手掌给字帖扇着风,一壁道:“写字本来就费神,王妃病才刚好,精神更加跟不上,还是回房喝碗莲子汤,再好好睡一觉。”
韩泫睁开眼睛,“相反,越睡越累。我精神好得很,正想收拾人。”
阿陵歪着头,睁着大眼睛,又惊又恐,“收拾谁?”
韩泫道:“把阿白单独叫到这里来,别让兰姐姐知道。”
阿陵呆愣愣扎眨眼睛,低下头,轻轻吱一声:“阿白他挺乖的呀。”
韩泫道:“乖不乖,你请他过来就知道了。放心,只要他说实话,我不为难他一个小孩。”阿陵似懂非懂点点头,似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阿陵拉着阿白的手站到韩泫面前。
韩泫示意阿陵关门。
阿白的眼睛就黏在阿陵后背心,直到看到她关上门,他猛地转头,一道如鹰般锐利警觉的目光射到韩泫脸上,浑身上下充满戒备。
韩泫笑道:“这里没有旁人,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阿白一动不动,就瞪着一双如初生牛犊的眼睛盯着韩泫。
韩泫厉声道:“说话!”
阿陵拧着眉看一眼木头人般的阿白,立刻站到他身前,替他描补:“王妃怎么气糊涂了,阿白他不是不会说话吗?”
“不,他会。就算是哑巴,也会在紧急的时候发出声音,可阿白像只闷葫芦,不论是哭、笑、委屈、害怕、愤怒,从来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这说明他一直在压抑,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他一定会说话。”
阿陵拽了阿白手臂一把,也疑惑了,“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韩泫继续道:“我观察了他很久,他每到一个地方总先观察四周的情况,即使在室内,听到任何动静,第一反应是拿起武器反击,这是常年生活在草原的人为了防备随时可能近身的野兽养成的习性。”
“我们以为兰姐在蔚州救下的是个汉人孩子,可他为什么不可以是个鞑靼!他扮成汉人孩子的模样,听得懂汉语,可能还会说汉语,可从小到大养成的口音改不了,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装哑巴。”
韩泫的目光像是一把刀,直刺入阿白的眼底。
阿白整个人耸起来,紧绷,像是一只受到威胁即将攻击的幼狼。
阿白说:“莽古斯。”
“什么?”韩泫不解。
阿白说:“我们族语里魔鬼的意思。火真这样称呼你这个妖女。”
火真?韩泫想到了那一院子的死尸。看来那一夜,阿白洞察了火真的意图,躲在床底下是另有企图,应当是想趁朱霰不备对他们下手。
或者,这本就是他们合谋的。
可他最终没有出手。
不是吗?
阿白哼了一声,“我的族人在蔚州被你们杀死,我要替他们报仇。可我没用,没血性……掉在你们手里,我不怕死,你杀了我吧。”
阿白的汉语很流畅,却带着异族人的翘舌口音。
阿陵抓着胸口,问:“你的阿爹阿妈是死在蔚州?”
阿白双眼一红,撇头,没有回答阿陵这个问题。
阿陵凄厉喊了一声:“王妃!”
韩泫向阿陵抬手,对她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放心。
韩泫轻叹了一口气,“我不会劝你放下仇恨,我知道那根本做不到。我也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亲人,因此生了一场重病,才被人从阎王手里捞回来。我借花献佛,把救我的那句话转赠你。不要被死去的人困住,要为活着的人活下去。我想,所谓活着的人中,也包括自己。”
“以你现在的力量,不可能报得大仇。不报仇,你不算为自己而活。报仇,你就对不起兰姐姐。这似乎是两难。我只希望你对兰姐姐的感激之情能暂时压过仇恨。在你能为自己活之前,先为了兰姐活。”
阿白露出鄙夷的表情,“谁说我没能力报仇!我不能,有人能!”
韩泫眉毛一挑,目光咄咄逼人,“这么说,有人帮你?”
阿白仰起脖子正欲接话,突然反应过来,怒道:“你骗我!”
韩泫笑道:“我怕朱雪时手下会有第二、第三个火真。你怒气冲天,又是蒙人,我猜你会到处联络。我想知道那些居心不良的蒙古兵,但并不表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虚假的,活着的人,也包括你的族人。”
阿白一愣。
韩泫道:“蔚州城内关着你不少族人,你若将那些心怀异鬼的人名单给我,留在兰姐身边做个省心的阿弟,我便让王爷放了你族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老实说,我不在乎你,我在乎兰姐,她是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那种人。一个单纯赤诚干净善良的好人。这场战争完全违背她的本性,消磨她的纯真,击碎她对人世所有美好的幻想。你是她坚守的底线。”
韩泫垂下眸,“我知道,她扑上来救你之时想的一定是自己在这场大战中造了太多孽,倘若再对一个孩子袖手旁观,她的人生便崩塌了,所以才不顾一切要救下你。看上去是她救了你,其实是你救了她。”
韩泫再次抬起眼帘,“救你,就是救她。你可以相信我对兰姐姐的感情,以及燕军对于她的倚仗。所以,我刚才的话都是真心,作数。”
韩泫眼见阿白的神色有所松动。
父母之仇虽然不共戴天,但他更想救出充足奴役的族人。
保护兰纯!
“你可会写字?”韩泫给阿陵使了个眼色。
阿陵立刻拿笔蘸墨,塞进阿白手心,“我们王妃向来说话算话。”
“把你所知道的可能背叛王爷的将领名字都写下来。”
阿白呆着不动。阿陵忙扯着他的袖子拉到书桌边,看着她写。
阿白磨磨蹭蹭,写了密密麻麻一张纸交给韩泫。
看到如此多人,韩泫吓了一跳。
若是事前不察,这些人在战前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韩泫自己扫一眼名单,竟看到邱福的名字,心里不禁犯嘀咕,她想了想,对阿陵道:“把兰姐请来。怎么说也是阿白戴罪立功,让她带着阿白,亲自把名单交给王爷。我就不戳在前头,免得抢了姐姐功劳。”
“你!”阿白盯着远去的阿陵眼睛都发直。
没一会儿,阿陵把兰纯拉进屋。
韩泫将名单交到兰纯手中,“你阿弟了不得,揪出好些心怀异心的鬼,请姐姐把名单交给王爷。王爷一定会好好奖赏阿白,和老师的。”
韩泫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白。
兰纯拿着名单,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阿白面红耳赤,从兰纯手中抢过纸,大笔几挥,把纸上一半将领的名字都划掉了。
韩泫猜得没错,阿白果然在使坏,故意诬陷那些清白的将领坏事,可一牵扯到兰纯,他才露了怯。
兰纯拿着名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泫相信这份名单是真的,笑眯眯从兰纯怀里取走名单,“还是我给朱雪时吧。老师,我肚子饿了,你烤栗子和银杏果给我吃吧。”
兰纯揉了一把阿白的脑袋,“屋里留着你的饭。快去吃。”
阿白拖着脚步,像是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走了。
兰纯目送阿白回来,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一个笑容,“栗子?好,我现在就去伙房拿炉子。你有胃口了是好事!你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贾小娘 我老婆孩子
宫宴上, 朱聿炆赏代王一碟糖炒栗子吃。
朱洼忍无可忍,抄起油亮的黑栗子就往朱聿炆脸上砸。亏得孟春机警,张开手臂挡了一下, 才没让一叠油浸浸的栗子全扑到龙袍上。
朱聿炆的五官全都像被线提了起来, 怒不可遏。
朱洼怒吼:“把老婆孩子还给老子!”
今日一起身, 当朱聿炆听到通报代王已到应天城门外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后急问:“他是带兵来的?”
太监回禀:“带了一队侍卫,大约一百多人, 未曾违制。”
朱聿炆仍是惊诧不已,还是不信,又问了一遍:“确定是朱洼?”
内侍一脸惊恐,“一定是代王爷, 听说,昨日下半夜到的,在城门下骂了一个多时辰,让守城将官开门。将官等上位旨意, 未曾开门。”
待朱聿炆见到朱洼, 他才彻底相信他这个在藩地欺男霸女,敢带军兵临应天,又敢跟着燕王谋反的十三叔竟然会不带兵卒进了京城。
朱聿炆为朱洼准备了一场宫宴, 并请来周王朱狘来作陪。
宫宴进行到一半,朱聿炆终于弄清楚朱洼不是弃暗投明,而是他认为他抓了他的老婆孩子, 所以到京城、金銮殿、他面前来兴师问罪!
换言之,代王就是蠢,自投罗网。
朱聿炆放下酒杯, 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朕从未见过代王妃。”
朱聿炆加重语气,逐字逐句道:“更没见过十三书记的宝贝孩子!”
朱洼拧着脖子,闭着眼,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样子。
“这天底下,就属你看我们不顺眼,不是你扣下的,我老婆孩子难不成化成水汽飘到天上去了!就是你,别跟本王演戏。好汉做事好汉担。我这个亲王不做了,你囚也好打也好,把我老婆孩子还给我!”
朱聿炆垂下龙目,挑着朱洼,嘴角噙着一个冷冷的笑。
他念在叔侄之情,就算代王公然蔑视王权,他都强忍着以礼相待。可没想到他竟口出狂言,当面质问他为难妇孺,简直嚣张至极!
他父亲那样文雅柔善的一个人,对谁都奉行君子之道,为何受他照顾的兄弟尽是些狼子野心、目中无人、倒反天罡的畜生败类!
周王朱狘见朱聿炆脸色不对,立刻站起来,拉着老十三往外走。
两人到殿外,朱狘甩掉朱洼的手,目光无奈又好笑,“本王被抓回来也就罢了。你怎么比本王还糊涂,起了兵,还要自投罗网?你不要告诉本王,你前功尽弃,舍了这条命,就是为魏国公府上的小小姐。”
“嗯啊!不然呐?”朱洼瞪着一双干净的牛眼,一副完全没体会出朱狘话里嘲讽之意的样子,“就是为了我媳妇,我还以为他们回应天了。”
朱洼一把抓住朱狘的胸口,直接就要把朱狘拎在半空,“五哥,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徐西临到底有没有落在那不干人事的玩意手里!”
朱狘挣扎了一阵,没有挣脱,重重捶朱洼的胸口一下,怒道:“没有!”
朱洼叹了一声,手一松,把朱狘丢到地上。
朱狘理着皱巴巴的领子,“一身牛力,怎么连个王妃也制不住?人丢了,不怪自己,倒迁怒到别人身上。你怎么就确定徐西临来应天?”
“丢的前一夜,哭哭啼啼说想娘,结果第二天就不见了。本王当然觉得她回应天,她娘家在这里,亲娘也在这里,还能去别的地方?”
朱狘哭笑不得,“你就没想到,她会是去北平!”
朱洼脸唰一下白了,“该死的!前阵子北平打得凶,别吓着她。”
朱狘眼珠子上下一转,好好审视了他这个粗鲁粗莽的十三弟一遍,觉得天底下的新鲜事真是天天有。好一个感天动地的绝世好男人!
“将门之女哪有你说的这样胆小怕事的!”
朱洼一脸严肃,“你不了解她,她可细皮嫩肉了,第一次上床才用那么点力,她就疼得哭哭啼啼,怎么哄也不好。害得我难受一晚上。”
朱狘:“……”
朱洼又道:“而且她才怀了孩子,比平日里还娇气一百倍!”
朱狘按了按朱洼的肩膀,笑道:“好了,老十三,北平现在保住了,她在那边好着呐。这是你第一个孩子,自然紧张。”
朱洼瞪他,“错了,这是本王第几个孩子,本王都稀罕!”
朱狘不想再陪弟弟聊不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话题,立刻转了个话题:“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应天来了肯定就离不开了,干脆随本王住宫里,等你把王府收拾出来,再舒舒服服住回去?”
朱洼粗声道:“谁要陪你在宫里杵棒槌!你别管,本王自有去处。”
朱洼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朱洼完全不理睬朱聿炆派来跟踪他的小尾巴,径直到了魏国公府。
徐怀凌正巧在家,他对朱家人向来不冷不热,只派了管家开中门迎接。朱洼见到徐怀凌也没有好脸,左右张望一眼,问:“兰兰呐?”
“你老婆你问我?她不是在北平帮大姐姐守城吗?”
朱洼沉下脸来,心想,怎么人人都知道徐西临去了北平,反而是他这个做丈夫的鬼迷了心窍,就觉得她回了应天呐!
朱洼长长叹一口气,又问:“娘呐?”
“谁?”徐怀凌抬起两根眉毛。
朱洼他娘不早埋土里了,他上别人家来找娘?
朱洼道:“就是兰兰的小娘。”
徐怀凌的鼻子里出了一个气音,眼底满是嘲讽,抬手唤来小厮,吩咐:“让二夫人来这里见他的半个儿子。”
足足一刻后,穿戴整齐的贾氏慢吞吞来了,她的绣花鞋踩在地上,没发出一丝声音,她到了堂内,却无人发现,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代王正在抱怨她慢。贾氏大气不敢出一声,低着头,默默站在角落,扭着手帕。
徐怀凌笑道:“你娘来了。”
朱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把贾氏吓得逼退好几步,贾氏脸色惨白。她做人家几十年妾室,从不抛头露面,天家的女婿他自然不敢认。
她没那么大福气。
朱洼一把提起贾氏的胳膊,“娘,兰兰怀了本王的孩子,可本位没照顾好她。你放心,娘,只要本王在京城一日,就罩着你一日!”
朱洼的一声声“娘”把贾氏吓得险些晕过去。
她甚至根本没听见宝贝女儿终于怀上了!
徐怀凌嗤道:“我们魏国公府的姨娘还不用姓朱的照顾!”
徐怀凌的话贾氏倒是听到了,身子抖了三抖。
朱洼狠狠看了徐怀凌一眼,拳头都痒了。自己媳妇的这些兄弟姐妹里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老三,整日阴阳怪气,好像存心找不痛快似的。
贾氏更加局促,身体抖着抖着憋出一句话:“吃饭了吗?”
徐怀凌眼看贾氏摇摇欲坠,立刻让侍女扶她下去休息。
朱洼清了清嗓子,“本王上顿饭吃得很不舒心,你让人给本王煮一桌子菜食,再准备几坛好酒。你们府上男人走光了,得你陪我喝!”
徐怀凌冷冷道:“抱歉,我晚上要当差,不奉陪。”
朱洼眨眨大眼睛,“你不是人质吗?给仇人站岗你心可够大的!”
徐怀凌哼两声,“要不说你们姓朱的毫无人性,人质都往死里用!”
“本王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吃错药了,满嘴喷粪!要不是看在你是兰兰三哥份上,本王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跪地求饶!”朱洼亮出拳头。
“呵呵,你不知道你们朱家与我有杀父杀母之仇吗?”
“那你还给朱霰卖命!”
哼,徐怀凌转身就走。没一会儿,他又绕回来,摆出一副想开口又拉不下脸的样子。
朱洼咕嘟咕嘟喝着茶,“你要和杀父杀母的仇人吐什么牢骚?”
徐怀凌问:“你有北平那边的消息吗?”
“北平被围了。”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你家大女婿被你二哥杀了。”
“嗯。还有呐?”
徐怀凌眨巴眨巴看着朱洼,一脸期待,一脸急切。
“人死了,你就这样?”
“贾小娘哭丧的时候,给他上过香了。”
朱洼皱眉道:“你本事那么大,本王知道的你还能不知道?没了!”
徐怀凌脸上浮上失落的神情,泄了浑身的斗志。
鬼迷了心窍!
朱洼觉得这个徐怀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朱洼绞尽脑汁想,他怨自己真是犯贱,明明这么讨厌徐怀凌,却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讨好他,他想到了,又道:“哦,对了,本王听说朱霰的那个小女人病得快死了。做皇后也要有命,毕竟不是亲兄妹,是外人,你可别告诉兰兰,她怀着孩子,难过起来伤了身体可就完了。”
徐怀凌没作声。
朱洼抬头一看,看到徐怀凌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着实吓了一大跳。徐怀凌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人死了一半。朱洼想这个人脑筋慢半拍,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坏消息,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妹妹丢了。
“既然你来了,我就把这个家交给你了。”
徐怀凌丢下一句扭头就走。
就算朱洼心再粗,满不在乎人眼色,也觉察了徐怀凌这句话里的深意,他跑起来,一把拎回徐怀凌。徐怀凌厌恶地甩开朱洼的手。
朱洼粗声粗气道:“你算老几,敢指使本王?家你自己看,敢做啥事,本王提刀劈了你!”见徐怀凌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他尽量软下嗓音:“你没听说嘛!朱霰都打到家门口了,再熬一熬,你们就能一家团聚。”
徐怀凌低下脸垂下眸,但决绝从他脸上露出来,被朱洼察觉,“一家团聚?我们能熬,病人熬得起吗?”说完,他快步离开了。任凭朱洼在他背后大吼大叫,把全府上下百来个下人都惊动了,他都不回头。
他要去替朱霰扫清一切障碍。
徐怀凌去见了朱聿炆。
“沈梦蝶是反明组织的人,是反贼。当日徐策缨被关在刑部大牢,我想救她出去,就埋伏在大牢附近。听到了沈梦蝶和徐策缨的话。他们是同伙。沈梦蝶也要救徐策缨,我和他联手杀掉那个组织的头领。”
“我是徐策缨的同伙,我可以证明,沈梦蝶埋伏在你身边,是居心叵测,妄图颠覆大明,复兴胡元。你抓我与他对质吧,这人不能留!”
朱聿炆愣愣地盯着徐怀凌,觉得这人疯到让他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孟春,他刚才说什么?”
孟春拧着眉,深深看徐怀凌一眼,回答圣上:“徐怀凌说,他是燕逆的同伙。”
朱聿炆问:“是你帮北平掌握着朕的一举一动?”
“是我!”
“你可知道欺君和谋逆一样是千刀万剐的死罪?”
“身为锦衣卫,最清楚你们朱家的那些手段!可反贼也要论资排辈,你先把沈梦蝶那个反贼在我面前五马分尸了再说!”
殿内鸦雀无声,越在这种时刻,人越怕平静后炸起一声雷。
就连孟春都像看着一个怪物般看着徐怀凌。
无人理解徐怀凌这么做的理由。
朱聿炆脸一寒,“徐怀凌,你好大的胆子!你是觉得朕不敢动你?笑话,天下还没有逃得出朕五指山的臣子!来人,将徐怀凌押入北镇抚司大牢。好好审问!”
曹英抱拳站出来。徐怀凌被拖了下去。
就连一向稳妥隐忍的孟春也慌了手脚,想了个由头悄悄跟上去,他厚着脸皮暂时支走了押送徐怀凌的曹英,低声质问徐怀凌,“你到底要干什么!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卖了!”
徐怀凌满不在乎地一哼,“我不想再等了。满朝文武都是废物。唯有这个沈梦蝶奸计百出。想要这场仗赶快结束,必须除了他,马上!”
孟春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怀凌。
他突然想起了朱霰的密信。
“王妃要我告诉你,不属于你的人你要放下,否则,会害了你。”
徐怀凌一愣,像是盯着耗子的一只凶猛夜枭。
徐怀凌耸着鼻子,眼睛似要滴出血来,近乎是吼出来:“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要我放弃什么,怎么放弃!你让她站到我面前,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憨王爷为爱勇闯京师!
第223章 大太监 我亦读书人
孟春回到大殿之时仍是魂不守舍。朱聿炆喊他的名字, 第一次他没有听到,直到第二次,他才感觉浑身一寒, 滑跪在地上给主子磕头。
朱聿炆凝视着他, “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 去干什么了?”
孟春牙齿打颤,维持磕头的姿势,大声道:“去追徐怀凌,去问他为什么要陷害沈先生。上位, 此子一向心术不正,这样污蔑沈先生不是居心不良就是真的成了个疯子。上位切不可信他这样狡诈的人。”
朱聿炆早听人说孟春去见了徐怀凌,见孟春毫不遮掩直接挑明,心里的疑惑顿时消了一大半, 脸上这才挂笑,问:“他怎么回答你的?”
孟春道:“他说上位身边除了沈梦蝶都是酒囊饭袋。他等不及了。”
朱聿炆脸色铁青,把笔一摔,“好大胆的竖子!”
孟春猛地抬起身子, 白净的脸上五官拧在一起焦灼, 不断嚅动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朱聿炆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孟春连连摇手,诚惶诚恐:“奴婢怎么想不重要。上位自有圣断。”
朱聿炆加重语气:“说!”
孟春道:“沈先生对上位一片丹心, 绝不可能是反贼。”
朱聿炆面无表情道:“他手段偏邪,什么来路,朕早就清楚。”
孟春嘴角抽动三下, 脸上却是表演式的一松。
“现在正是上位用人之际,沈先生是好的,定能帮上位灭了燕逆。若说沈先生不忠心, 天地可鉴,殿下一路行到至尊之位,这位沈先生出了多少力,使了多少法子,上位是最是清楚。沈先生有大能耐!”
“嗙”一声,朱聿炆一掌击在桌上,旁边的茶杯挑起来,震得粉碎。朱聿炆吼道:“孟春,你好大胆子!”
孟春颤抖着匍匐下来,“奴婢说错了话,奴婢罪该万死。”
孟春的话踩中朱聿炆心中最痛点,怒火在体内轰一声炸了,他本想撒在口出狂言的孟春身上,又想到父亲之死的罪魁祸首是沈庄。
呼风唤雨的君王与父亲怀中的娇儿,他本来都可以拥有。
就是因为沈庄……
他失去了可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
朱聿炆曾天真地以为,沈庄使出如此阴毒的手段真是为他做皇帝,可沈庄一下子被指认成反贼,他的面目变得更加龌龊不堪。
实在太可恶了!
孟春的话让朱聿炆的善心一下子被怒火烧得干净,他改了主意。
“下令,将沈庄抓回京,关进北镇抚司,让锦衣卫好好审问她。”
孟春小声地、凄厉地喊了一声:“上位——”
“再多言,你也陪着他进诏狱!”
孟春匍匐在地上,骨头都软了,缩成颤抖的一小团。
内侍飞驰而去。朱聿炆看着内侍远去的背影,突然心中一紧。
他痛恨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
朱聿炆想到高皇帝设立锦衣卫,是为了纠察朝中大奸大佞,高皇帝对这些人向来没有怜悯心,因此锦衣卫审问人的手法狠辣至极。晚年的高皇帝,在杀了数不尽的贪官污吏后,认为终于扫清朝中乌瘴,曾下令毁掉北镇抚司的刑具,可见昔年用刑之重。
燕逆起兵后,朱聿炆重启了北镇抚司。
他是父亲的孩子,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引以为傲的宽仁、厚道的品质。
他自认为是念旧情的。他做不到像高皇帝一般绝情。
沈梦蝶毕竟跟随他这么多年。
他不想把人真的弄死。
朱聿炆叫回内侍,“告诉曹英。那些用在徐策缨身上的刑罚不要用在沈庄身上。朕不是朱霰,不需要他用承受痛苦去证明他的真心。”——
沈庄唤来了三九。
三九一露面,哑奴就冲了上去,凭着一身蛮力三两下就擒住了三九。哑奴反剪三九的手臂,用手肘将三九压跪在地上。
三九挣扎着,抬起头,挑目盯着沈庄,“你疯了,要干什么?”
沈庄燃起一根沉香,放入香具,她晶莹的面容在冉冉升起的白烟中淡到透明,她问三九:“文殊奴到底许了你什么东西?”
一句话,就卸掉了三九所有的斗志。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沈庄一张脸死人般白皙,眼睛射出道道寒光,她似乎会读心,接着三九的目光道:“我派人去打探辽王死时的情形,难道文殊奴没有告诉你,那块‘替天行道’的牌子会让你彻底暴露?”
沈庄得意而娇俏地一笑,“我可不相信,堂堂文殊奴会忽略了这一点。说到底,是你的命不够贵,她懒得去谋算罢了。这样的人,你还信他?说吧,她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她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三九是个干脆人,立刻回答:“她给了我生的机会。”
沈庄一愣,左右一联想,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方子和药材分开是这么回事,她这么大费周折就是为了保徐怀凌的命。可我折磨徐怀凌那么长时间,他都没和我谈条件。解毒的方子究竟在谁手上?你告诉我,我就把你背叛我这件事一笔揭过。”
三九咬着牙,“我不蠢。告诉你,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沈庄冷冷笑着,“你是准备熬下去?我会要哑奴碾碎你身上的每一寸骨头,到那时,就算你解了毒,也是废人一个,还活着干什么!”
“活着,就很好。活着,总有希望。”
沈庄的眸子越来越亮,像夜幕中闪着寒魄的星子,“我知道了!方子一定在某个文殊奴最信任的人身上,不是周王,不是徐怀凌,是那个埋藏在殿下身边最深的细作手上。只要顺着方子,就能揪出鬼!”
三九像是看一头怪物般盯着沈庄。
就凭这个眼神,沈庄知道自己说对了。
“哑,先扭断他的手臂,看他说不说!”
“垮塌”一声,三九的整条右臂被扭到背后,骨头断了,他却没哼一声。沈庄道:“另一条也扭断!”待第二条胳膊扭断,三九疼得脸色惨白,汗珠像黄豆般从脸上掉下来。但他目光仍是不甘的、挑衅的。
“腿!”
哑奴抬起腿,对着三九小腿狠狠一踩,小腿一折为二,翘起来。
三九咬着牙,红血丝在他鼓胀的眼睛爆开,他仍在忍。
正当哑奴要踩断三九另一条腿时,锦衣卫冲了进来。
锦衣卫宣读旨意后,带走了神色淡淡、不发一言的沈庄。哑奴拖着软绵绵的三九追在身后。沈庄回头,怒叱:“你个丑奴,不准再追!”
沈庄被关进北镇抚司大牢,她弄清楚了自己为何被押,好巧不巧,她的牢房贴着徐怀凌的牢房。她恨死了徐怀凌,对着墙壁,日夜嘲讽。
……
“你为她做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可她在乎过你吗?”
“我曾用你的笔迹写过信给她,我把这辈子我听过看过想过的最肉麻的情话都写了一遍。她回信了吗?自然没有,她看到只会恶心。”
“她心里只有一个朱霰,为了他,她可以背叛宫苑,不畏生死,而你的死活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你是我见过最最最没骨气的男人。”
……
沈庄不知道徐怀凌有没有听见,回答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
但凡有人来审问沈庄,她只说一句话:“我要见上位。”
一次、两次……上百次……上千次,这些人的耳朵磨出了茧子。
她没有等来朱聿炆,却等来了城外日夜不停的炮火声。
看来燕军正在攻打应天城。
魏国公徐宗正因为自家的事早已失去了斗志。
梅殷无缘无故放走了唾手可得的朱霰。
齐泰和黄子澄就是书呆子,只会出馊主意。
沈庄用脑袋磕牢笼,咒骂殿下身边的那些文臣武将,一个个都是废物!唯有她沈梦蝶才能帮助上位坐稳这天下。可上位偏不信她!
“我要见上位!”
“我要见上位!”
“我要见上位!”
沈庄不知呼喊了多少次,嗓子都哑了,不睡觉,还在喊。
炮火声中,她时常产生幻觉,感觉大地在震颤中裂开。
她所知道的应天城足可以守上一年半载,但她太了解朱聿炆了,她的小殿下胆小、犹豫、很难在挫败中维持长久的斗志,她需要一个人不断鼓励和引导他。
在又一夜密集的炮火中,沈庄恍惚看到牢门前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她的牢门被打开了,从光中走出一个披着披风的人。
那人接下风帽,烛火射入他眼中,他的泪水在眼眶中莹莹发光。
“梦蝶,怎么办,他要打进皇城来了。”
沈庄的心像被剜下了一块。朱聿炆到底该多绝望,才会亲自到牢房里来,向他的杀父仇人来讨主意。沈庄想上去,搂住她的小殿下。她甚至动了动,才意识到,自己是个瘸子。
朱聿炆先上前走动几步,又迅速后退。
“我能信你对不对?从我十岁起,你就在父亲身边。我们是朋友,是吗?”
沈庄柔声道:“殿下从来不是臣的朋友。臣这一生没有臣服过谁,宫苑的首领、先太子、高皇帝都不是臣的主子,臣只臣服于自己。可殿下救过臣的命和灵魂,殿下是臣命运的主人,记得吗,臣是为了殿下才活在这人世的。殿下当然可以信任臣,臣愿为殿下鞠躬尽瘁。”
朱聿炆哽咽道:“可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为我做什么?”
沈庄坦然回答:“臣还有一条命可以给殿下。”
朱聿炆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火花四溅,照亮两人一样惨淡的脸。
朱聿炆在沈庄面前蹲下,“梦蝶,你要陪着朕,一直陪着。”
在沈庄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朱聿炆已经背起了沈庄。
“殿下没带其他人来?”
“朕的江山眼看就要败在他们手上,朕不知道该信他们哪一个。”
沈庄的心越发揪紧。昔年的殿下是如何的天真和快乐,愿意相信认识的每一个人,这一刻,沈庄问自己,她给殿下的是否就是他真正所要的,是她一手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殿下推向了孤家寡人的位置。
朱聿炆背着沈庄一步步走回寝宫。
沈庄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头,他们可以一直像这样走下去。
可路总要到头的。
朱聿炆将沈庄放在椅子上。
沈庄抓住朱聿炆的手,“殿下放心,臣会为殿下扫清一切障碍。求殿下大声下令,认可我是被徐怀凌冤枉,把徐怀凌交给我处置。”
朱聿炆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沈庄的吩咐将徐怀凌生死交给沈庄。
沈庄一直等着那个拿着方子来救徐怀凌命的人出现。
皇天不负苦心人。
她等来了孟春。
沈庄太想知道这些人为何都心甘情愿给文殊奴卖命。
有什么东西是她三圣奴没有,而文殊奴偏偏有的吗?
天底下有这样的东西吗?
“文殊奴到底许了你们什么东西?你们一个个,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句话立刻让孟春知道自己死期到了。孟春在来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是一个圈套,可他还是来了。有些人的命令,他是无法拒绝的。他必须保住徐怀凌的命。这是他答应北边的那位的。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交换。
孟春道:“探花郎,我提醒你,我的命也是你的命,我死了,你永远拿不到方子,是你亲手了结你的性命。我命卑贱,这笔买卖我不亏。”
沈庄一字一顿道:“我只要逼出你,我不要命。”
孟春似早料到沈庄会这么说,他扶正帽子,整理领口,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毫无畏惧地望入沈庄的眼,“我不认识什么文殊奴。你一定会想,是他们许了我荣华富贵,我才会这么做。其实我做这一切的确是为一个人,但那人不是燕王。”
沈庄撑大眼睛。
“世人都爱权力金银,我是俗人,自然也爱。若燕王登极,我侥幸还活着,我乐得享受天下至贵至珍,这是我应得的。可若我不幸身死,我亦无憾。这世间有远比财富和地位更珍贵的东西。是她给我的。”
“世人都觉得宦官卑贱、谄媚、肮脏,活得像狗,何曾想过我们也是个人。我们被去的只是那二两货,不是被抽去了骨气、良心和血性!我亦读书人。先生授我诗书,教我道理,一个文人该有的我都有!”
“先生没给我金银财宝,没给我高官厚禄,可她给了我尊严!当日那个被隐患折磨得快要寻死的小太监如今长大了,该报先生之恩!”
“先生,你可知,今日我是以你学生的身份心甘情愿为你死!”
孟春说完,像头野牛般冲出去,血珠四溅,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应天城外响起震天动地的一声炮,仿佛是城外的先生感知了她心爱的学生为报恩而死,这声炮,是为他撞响的轰轰烈烈的一声丧钟。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224章 驸马都尉 轮到你高抬
韩泫系好双蝶戏珠佩, 阿陵从后面为她穿上披风,一转头,看到朱霰正用那双点漆般的黑眸盯着她。该说的都说了, 她冲他甜甜一笑。
这个笑是在告诉他, 谁都阻止不了她。
朱霰还是不放心, 挣扎最后一次:“就不能派个可靠的人去?”
韩泫板起脸,再一次摇头。
“应天城坚不可摧,想要在短时间内攻下只得从内部突破。朱聿炆毕竟是顺位继承的皇帝,时间拖得长了, 天下勤王大军齐聚应天,八万燕军肯定抵挡不过。这是梅殷欠我的人情,非得由我去说服他。”
韩泫还有难以说出口的未尽之言、未竟之意。
小竹他等不了了。
韩泫走到朱霰面前,熟练地拉住朱霰衣领, 将他拉低,踮起脚,在他唇间落下一吻。一旁的阿陵早就司空见惯,红着脸迅速别过头。
朱霰轻轻道:“一定要平安。”
韩泫轻轻回应:“嗯, 一定平安。”
韩泫往后退, 挂起风帽,大步往屋外走,夜风吹开她的披风, 她像是一只展翅飞入夜幕要去狩猎的夜枭。
韩泫与等在屋外的三九眼神交汇,冲他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好好养伤。你身上带的一颗血竭就足够解毒了。我已经吩咐下去,等你腿脚的伤养好了, 他们会替你解毒。”
三九激动地点了点头。
今日清早,有人通报一个衣衫褴褛的瘸子要见燕王妃。
韩泫一听到瘸子就想到沈庄。但她深知沈庄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见她。除了她,她认识的人中还有谁是瘸子?等见到, 才认出是三九。
三九将皇宫中近来发生的事一一都告诉了韩泫。
孟春死了。
小竹被囚。
沈庄打断了他的手脚。
三九拼死逃出来后,东躲西藏,自己接了骨头,上了药,刚缓过来就来找韩泫。他给韩泫带了燕军梦寐以求的东西——一张皇城的密道地图。
应天城的缔造者是高皇帝朱兴宗,这位雄才大略的明朝开国皇帝亲自参与了设计与督造京师皇城。在建造这座伟大的城市伊始,他就考虑到战乱的因素,为朱家后世子孙设计了从皇城出逃至城外的密道。
在三九身份暴露前,沈庄曾为朱聿炆制定了战败后的出逃计划,就是通过这条密道逃出应天城,一路往南至福建,在那建立南方朝廷。
三九想办法弄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地图,一直在找机会给韩泫。
如今,地图终于到了韩泫手上。
皇城中的密道,既然能出城,就一定能进城。
韩泫准备亲自进应天城,去寿康公主府上,说服驸马梅殷开金川城门放燕军入城。因密道通向宫城,又因此事机密,不宜带太多人,为避免被十二卫察觉,韩泫事先用信鸽联系代王在密道另一端接应。
韩泫只带了阿陵一人在身边,用了一个多时辰来到接头的地方。
朱洼带了五个侍卫早在那里等候。为遮人耳目,他们正围炉喝酒。
朱洼一见两人,就甩来两套小号的侍卫盔甲。
韩泫和阿陵迅速穿上盔甲,扮作代王的侍卫,由朱洼带着出宫前往公主府。
朱洼龇牙咧嘴憋了半天,终于熬不住,问出口:“兰兰可好?”
韩泫回答:“刚接到大姐姐的信,说兰兰在北平产下双生女儿。”
四周突然变得静悄悄,只有自己和阿陵的皮靴在深夜里橐橐橐响。韩泫发现朱洼没跟上,他的侍卫也没动静,一回头,看到朱洼呆站着。
阿陵扯了扯韩泫的手臂,笑着小声道:“王妃,他好像在哭哎。”
“朱洼?”
韩泫眨眨眼睛,向朱洼走了两步。可不是,朱洼双眼赤红,眼泪汩汩往外流淌。他在那哆嗦,嘴里喋喋不休:“本王有女儿了,两个!兰兰太了不起了。她让本王做了两个女儿的爹!这日子太他妈好了!”
韩泫哭笑不得。
这男人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回想她第一次见朱洼,见他三拳打死太子侧妃吕氏,当时她还生怕代王打老婆,如今看来代王非但不打老婆,而且还是老婆女儿奴。
韩泫道:“是,你们的好日子在以后。但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
朱洼烦躁地抹了一把泪,狠狠瞪韩泫一眼,“废话,老子知道!”
朱洼追上韩泫,“你真要去找梅殷,不能是别人?他可是高皇后嫡亲的驸马,和朱聿炆关系亲近,人又死脑筋,是朱聿炆最信任的人。”
韩泫笑笑,“你都说了,梅殷是小皇帝最信任的人。眼下这个节骨眼,不是心腹哪能瞒得过小皇帝的眼,把城门打开迎接敌军!放心,他欠我一个恩情,天下是有不少死忠的人,但更多的是识时务的人。”
“就不能打进来吗?非要搞这种阴里阴气的诡计。”
“天下百万雄兵仍在朱聿炆手中,打持久战,只对朝廷有利。”
朱洼鼻子嘴巴一歪,耸耸肩,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代王深夜造访寿康公主府。公主府管家连滚带爬去通报主子。
已经入寝的公主夫妇收拾了一阵出门迎接。
寿康公主年逾四十,继承了高皇后马氏的端庄贤淑与高皇帝的威仪英气,因保养得当,看起来才过三十。驸马都尉梅殷则是当代英杰,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英气勃发,他与公主堪称天设地造的一对璧人。
寿康公主仪态万千地端坐在主位上,命侍女给十三弟奉上香茶。
朱洼看一眼韩泫,自顾拿起茶杯,用茶盖拨弄碧绿茶汤里上下浮动的茶杆。他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把茶碗一放,“也给四嫂来一碗茶。”
四嫂?
寿康公主和梅殷相视一眼,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韩泫从朱洼身后站出来,摘掉头上的头盔,交给阿陵。她将碎发挽到耳后,笑眯眯看向公主和驸马,“大公主,驸马,别来无恙,还认得我吗?”
梅殷清朗的眉眼上下打量韩泫,她没从相貌上认出是谁,却从代王的话中瞬间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是燕王妃,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梅殷怒气冲天,因为他知道韩泫另一个身份是谁,为何而来。
他明明已经放过他们一次!
就那一次,他受到了建文帝、魏国公的连番训斥!
他们还想要怎样!
是想他陪他们一起当反贼万劫不复遗臭千年吗?
做梦吧!
韩泫不紧不慢道:“想要气吞天下,自然要有遮天蔽日的胆子。”
寿康公主看了梅殷一眼,梅殷只能闭了嘴,沉着脸,把头扭开。公主的神态依然镇定,慢条斯理道:“本宫认得你,你曾在高皇后身边服侍,在凤阳皇宫,高皇后大寿,你给我和弟弟妹妹们画过画像。”
朱洼瞥着韩泫,脸上是“有这么一回事”的表情。
韩泫道:“公主好记性。可那不是大公主与小主子娘娘第一次见我。大公主不如再想一想。洪熙十三年,可曾在这座公主府见过我?”
小主子娘娘既是寿康公主的长女。
梅殷插言:“不管你如何套近乎,逆贼就是逆贼,害人害己!”
寿康公主眸中突然一寒,再镇定的人也顿时花容失色。
公主的手伸向梅殷,一声一声唤:“梅郎,是她,是她!”
这一次,是梅殷的手覆盖在寿康公主手上,柔声道:“我知道。”
唯独被蒙在鼓里的朱洼急了,左看看,右看看,一摸脑袋,吼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存心让本王干着急是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韩泫道:“那我告诉代王殿下,也帮公主驸马再回忆一次。洪熙十三年,我受故主之托,潜伏入寿康公主府,做了大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我在公主与驸马的酒里下了迷药,正准备割下二位头颅,小主子娘娘抱着一只毬跑了过来。我,最终饶了你们,回去被关五日禁闭。”
梅殷怒道:“闭嘴!休提废话,说,你上这里来到底是为什么?”
寿康公主起身,默不作声地往屋外走。
朱洼立刻站起来,堵住公主的去路,“大姐姐要去哪儿?”
寿康公主耸起秀眉,怒中掺杂着恐惧,“本宫要去看自己的儿女!”
韩泫道:“大公主放心,我这次来,不为杀人,是来报恩。”
梅殷道:“满口胡言!你就是要来索命!我明明已经放过你们一次,难道你还想要我们一家跟着你们做乱臣贼子不成!”
韩泫直视梅殷,“我说了,我是来报恩的!但驸马既然说了还恩,那我也就要好好和你掰扯掰扯,我放了你们三条人命,你们就得帮我三次,这是礼尚往来,天经地义!我要你们打开金川门迎接燕王大军!”
梅殷怒斥:“简直不可理喻,痴心妄想!”
寿康公主目光冷灼,睨着韩泫,“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韩泫不慌不忙,清了清嗓子,直起腰板,抬起脖子,慢条斯理下去。
“对,就是报恩。”
“我曾受高皇后福照,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燕军攻破应天城,燕王登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想要坐稳江山,就不会留旧臣余孽在朝堂。江山稳固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梅驸马在靖难之役中出了死力,燕王登极之时,便是驸马身败名裂,九族覆灭之时。这就是我,燕王妃,给你梅殷驸马的恩赐。让你将功赎罪,用破城之功在新朝廷站稳脚跟,仍享无穷无尽的富贵。”
寿康公主冷冷地看着韩泫,“你的语气,本宫很不喜欢。”
韩泫亦是咄咄逼人。
“公主和小主子娘娘金尊玉贵,一定不会想从天上掉到地下。我的几句话就受不住了,那日后那些实打实的屈辱只怕更受不住。大公主是经历过前朝之战的人,肯定知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你!”
韩泫从怀中拿出一只竹毬,弯身,将毬滚到驸马都尉的脚边。
“大公主,驸马,后人只信史书里写的为正统。别只想着自己做了旧朝廷里的真小人,该想想自己是否会成为新朝廷里的大功臣。”
毬已经滚到梅殷脚边。
韩泫凝着梅殷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梅驸马,今时今日,轮到你高抬贵手了。”
寿康公主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梅郎。”
梅殷还想说什么,公主冲他摇了摇头。梅殷弯下腰,脊梁骨嘎吱吱一寸寸响,他捡起了毬,狠狠丢向一边。
韩泫的嘴角勾起一个动人的笑。
洪熙二十八年,三月,代王朱洼与驸马都尉梅殷大开金川门,放燕军入京。燕王朱霰攻入宫城,于奉天门派大太监福三保进内宫传话。
朱霰让福三保告诉小皇帝。
“聿炆,四叔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徐家女儿 我只做徐家
过了奉天门, 便是明朝三大殿之一的奉天殿。
韩泫身着火红礼裙与身着大红兖袍的朱霰肩并肩走在御道上。
狂风吹开他们的衣袍,他们像是席卷宫廷的一股红色浪潮。
长长的宫道两旁跪着一个接一个身着素衣的内侍和宫女。朱霰看到曹英带着锦衣卫将领跪在东北角落。他向曹英点了点头。曹英脸色明显一松。
奉天殿月台上簇拥着一群人,有战战兢兢的文臣和脸色黑沉的武将。身高超两米的哑奴最为扎眼, 在他身边, 清雅的沈庄坐在轮椅上。
不见建文帝朱聿炆。
不见小竹。
韩泫与朱霰走到台阶下, 身后一万余名侍卫整齐列队,山呼万岁。
在这巨大的呼喊声中,奉天殿都仿佛在震颤。
韩泫与沈庄隔着千级台阶相望。
只见沈庄抬了抬手,哑奴转身走进奉天殿, 将被铁链绑缚的徐怀凌拖了出来。哑奴用脚踩徐怀凌的腘窝,试图让他跪,可他偏不跪。
徐怀凌就那样直直站着,目光远远放空, 他的眼底仿佛没有世间万千,唯有一抹艳丽的红色,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只牵于一人身。
这道目光令韩泫感到灼热,撇开了头。
沈庄用徐怀凌做人质, 韩泫心中已开始发虚, 一肚子话哑了火。
朱霰率先开口:“聿炆侄儿何在?”
沈庄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想去哪里,他就在哪里。”
韩泫声音发颤:“沈梦蝶, 你已经输了,不要再做困兽之斗!”
沈庄大笑,“只要这天下还姓朱, 这王朝还是大明,天下百官千将万民只会认建文一帝。诞膺天命,顺位继承的帝王是永不败之君。”
韩泫大声问:“死人也能永不败吗?”
朱霰一把抓住韩泫的手腕, 冲她摇了摇头。她逼得太过急切了。他牵着韩泫拾级而上,“还是请聿炆侄儿出来,与本王好好聊一聊。”
沈庄“刷”的一声抽出膝盖上的长剑,架在徐怀凌脖子上,高声叱道:“大胆,未得传召,藩王不得进殿。若再敢上前一步,我杀了徐若谷!”
韩泫的脚步已经慢了,她几乎是被朱霰拖着往上走,她腰间系着的双龙戏珠佩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她的膝盖,陷入她的眼睛中。
朱霰却是气息稳定,脚步不乱,继续往上走。
“本王的身后是千千万万北平将士与百姓,本王的步履永远不会为一个人停住。你要明白,死区区一个徐怀凌,不足以让本王退兵。”
韩泫绝望地发出一个气音:“朱雪时——。”
朱霰只是将韩泫的手抓得更紧,让她没办法退。
韩泫低着头,不敢直视徐怀凌的眼睛。
沈庄提了一口气,大声道:“原来燕王就是这么对有功之臣的。”
韩泫拼命甩掉朱霰的手,提裙子噔噔噔登上月台,冲到小竹几米远的位置,两道剑光飞出,韩泫迅速掠开,剑锋割破她涌起的裙角。
韩泫恶狠狠瞪着沈庄,“你到底要什么?要你自己活?还是要朱聿炆活?”沈庄突然扬起一个阴狠的笑,近乎疯癫道:“我要你痛。”
还未等韩泫反应过来,沈庄手中寒光一现,长剑贯穿徐怀凌胸口。
徐怀凌只是“唔”了一下,身体一晃,立住,盯着韩泫。
“小竹!”韩泫尖叫了一声,扑过去。
朱霰上去抱住她,将她往后拖。
徐怀凌的目光期期艾艾挂在韩泫脸上。
“哑!”沈庄喊了一声。
哑奴迅速推开徐怀凌,抱起沈庄,如一阵狂风般跑了起来。
朱霰身后的燕军侍卫一拥而上,将在场的建文旧臣武将围了起来。
韩泫挣脱朱霰的怀抱,跌跌冲冲往徐怀凌面前走。
徐怀凌歪斜地站着,看向韩泫的目光如三月江南的春阳洒在她身上,他难得如此温和,没有从头到尾长满尖刺,第一次像个好哥哥。
长剑一半没入他的身体,鲜血从创口不断涌出,染污了青色衣袍。
韩泫不怕血,只害怕亲人流血,她怕得停住了脚步。
徐怀凌见她止步,笑了一下,问:“我很可怕吗?”
韩泫摇了摇头。
这是徐怀凌第一次看自己的这个妹妹扮上女装,他想对她说,你穿裙子真好看。可他的立场让他不能说。他只能说:“你站过来一些。”
韩泫木头人般往前走了两步。
徐怀凌问:“还记得当年在凤阳皇宫的一方亭,我对你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吗?”
徐怀凌曾经为了徐南至想要杀她。
韩泫点了点头。
徐怀凌的嗓音沙沙糯糯:“想不到当年恶心人的一句话会成为我下辈子的痴缠。多希望,可以一语成谶啊。”
韩泫善记,可偏偏她不记得徐怀凌在一方亭边说过什么。
他说过那么多话,每一句都是疯话,带着刺,她迫害自己忘了那些话,才和他做了兄妹。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韩泫道:“小竹,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去治伤。”
徐怀凌看到韩泫身后的朱霰一点点走近,燕王宽阔的身躯将瘦小的燕王妃完完全全笼罩。这辈子,她属于他。他这个哥哥注定是错过。
他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很没有意思。
对于未来,没有任何期许,对于过去,没有任何值得牵挂。
不如早早投入下一世。
错今生,乞来世。
下辈子,下下辈子,阴湿鬼般缠着她。
徐怀凌道:“你走上来,让我看清楚你。”
韩泫又往前走了几步,“小竹,听话,去看大夫。”
“我今日本来就没准备能活。可我不甘心死在沈梦蝶手上——”
“——这个世间,能够杀死我的,只有你。”
徐怀凌突然往前跨了几步,一把抓住韩泫的手,将她的手强按在剑柄上,然后,他猛地一用力,长剑完全贯穿他的身体直至止于剑柄。
他让她杀了他。这样才好。试问,她往后余生又怎会忘记自己是个杀人凶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韩泫的尖叫尚卡在喉咙里,一切就结束了。
韩泫瞪大眼睛,晶莹的泪水一颗颗坠下。
徐怀凌的眼眸是如此清澈,他盯着那些泪水落下,露出迷茫之色,似乎是不认识这是何物,又似乎是难以置信,她会为他如此伤心落泪。
徐怀凌抓起韩泫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在虎口留下一排牙印。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四妹妹,下辈子,我们不做兄妹了好不好?”
徐怀凌的目光缓缓向上移动,此生看到的最后的一幕,是玄天之上,那并不存在的璀璨如芒的南辰星。它终于看到了他,为他洒下一点余晖。随后,徐怀凌慢慢倒下去,如信徒般匍匐在他的神明脚边。
韩泫扑倒在朱霰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身处谨身殿的沈庄听到了宿敌凄惨的哭声,可她心中无半分欢愉,她刚刚送走了自己的小殿下,分别前,她死死拉住朱聿炆的手,一次次开口“殿下,其实我是——”那份心底的隐秘心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付之于口。
她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何必在留下的人心中种下一颗遗憾的种子。
沈庄艰难地从轮椅上撑起身体,一甩袖子,打掉了桌案上的蜡烛。
等韩泫持剑赶来之时,谨身殿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十几尺高的、跃动的火焰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在晃动。
那人在浅浅吟唱。
“我以戴罪之身,得见春台。世人以我为棋子,我却说,梦蝶扑火,甘之如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我通通尝过了。下辈子,这样的人世间,我不再来了。”
韩泫眼睁睁看着广厦倾塌,一抔净土掩住北斗风流。
“韩泫!”朱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泫丢下剑,回身,茫然地看着大明朝的新帝一步步走向她。
她的耳边响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
“你要明白,死区区一个徐怀凌,不足以让本王退兵。”
韩泫恍然回过神,跑起来,从朱霰身边错开。朱霰伸手抓了一下,手碰到她的裙摆。韩泫利落地跳上福三保牵着的一匹骏马,飞驰而去。
朱霰看着韩泫远去的背影,黑眸深邃如海,情绪在翻涌。
韩泫骑马出宫,刚转入魏国街,就看到魏国公府前的两盏灯笼下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韩泫停马在府门前,下马,朝着那人走去。
徐宗正身披银白铠甲,手持红缨长枪,如一柄硬挺的旗杆般杵在魏国公府前。他一见有人驰马而来,立刻横枪挡住门庭,待看清来人,他又垂下长枪,语气僵硬地道:“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是有何贵干?”
韩泫仍记恨着徐宗正,错开他的目光,道:“小竹死了。”
徐宗正一愣,低下头,五官扭在一起,强忍着痛苦,不作声。
韩泫道:“爹爹膝下只剩下我们兄妹几个,我们不能再自相残杀。”
韩泫跨上阶梯,“二哥,让我回家吧。我和你一起守住魏国公府。”
是啊,一朝天子一朝臣,朱雪时对有功之臣小竹尚且如此,魏国公为建文帝鞠躬尽瘁,国公府是否会被新朝滚滚向前的车轮碾碎,消散在新朝建立锣鼓喧天的庆贺声中?
一切都是未知。
因为未知,所以才害怕,要去守护。
徐宗正脸色惨白,愣愣地看着韩泫。未等他回答,徐修文和徐修武已经从门缝里钻出来,一齐扑向韩泫,“四姨,太好了,你回来了!”
徐宗正眼见自己两个孩子一口一个亲昵的“四姨”,眼中一热。
正在这个时候,朱霰带着千军万马围住了魏国公府。
徐修文和徐修武瑟瑟发抖,被韩泫塞到徐宗正身后。徐宗正就反手抱着自己两个孩子,僵直站着,警觉地盯着朱霰。
韩泫走向马上的朱霰。
朱霰下马,牵起韩泫的手,说:“跟我回宫。”
韩泫甩开朱霰的手。朱霰疑惑地盯着她。
韩泫深吸了一口气,道:“朱雪时,我改主意了,我不做你的皇后,我要一辈子做徐家的女儿。徐家的女儿不住宫里,住在魏国公府。”
朱霰的黑眸在烛火的映射下闪烁如星。
朱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动魏国公。”
韩泫低着头,抿着唇,眼睛通红,泪水泫然欲落。
朱霰大声向万人宣布:“徐家为国之砥柱,魏国公府永镇大明。”
朱霰用手扶起韩泫的下巴,让她正视他的眼睛。
“本王要封福桂为凤阳县主,封徐策缨为英国公。”
他要与她纠缠三生三世,赐她三世的荣耀。
万军之前,北平的将士们看着他们的王跪在了韩泫面前。
朱霰仰着头,黑眸璀璨如星,“我朱雪时,求娶韩泫为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比较短的,交代所有人的结局。
2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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