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合一:原
守在外头的衙差连忙进去通报,没一会儿严师爷就带着文书匆匆出来。他接过叶锦手里的申诉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颇为诧异瞧了眼沈离,然后抬手让衙差放行。
一行人跟着师爷往县衙走,围观的百姓不少也跟到了衙门外堂。
叶世成和曹家的人也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到衙门内堂时,叶母拉着顾鹿呦要进去,师爷就伸手拦住二人:“公堂重地,只有申诉人和讼师才能入内,其余人等全都在公堂外等候!”
叶锦推着沈离进公堂,叶母,顾鹿呦连同其他叶府下人以及围观的百姓全被拦在外面。
公堂明镜高悬,两排衙役威武拄棍,周遭瞬间肃静。
杨县令姗姗来迟,坐到公堂之上,刚一拍惊堂木,袖子里顾文耀塞的银票差点掉出来。他连忙停下动作,伸手把银票又往里塞了塞,再次拍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为何事击鼓鸣冤?”
其实他认识叶锦,就在去年清明祭祖,还曾坐在一张桌子上宴请。但此一时彼一时,办案的章程还是要有的。
叶锦跪下,呈上申诉状:“县尊大人,民女叶氏,现为叶家户主。叶家布行牙贴还有一年才到期,请大人收回缴销文书。”
提起立女户这事杨县令就糟心,先前就忘记多交代一句,就叫叶氏钻了空子。他那日从岳丈家回来后,将那糊涂的衙差一顿好打。
叶锦说完,严师爷立刻把申诉文书递上去。杨县令看到申诉文书上的执笔人,目光落到沈离身上:这秀才怎么每次都和叶家这位掺和在一起?
他惊堂木又是一拍,肃声道:“大胆叶氏,叶家布行负债累累,家道倾颓,本官按律缴销叶家牙贴,有何好申诉的?你究竟是想申诉还是想状告本官乱用职权?”
惊堂木击打在案桌上发出巨响,震得公堂外看热闹的百姓都胸口狂跳。
杨县令原打算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只是他话才说出来。轮椅里的沈离就开口了:“大人,大胤律第十篇第三十条有言,凡百姓觉得有冤屈者或是官员办案不公者,皆可击鼓鸣冤。鸣冤鼓响,官员皆要秉公受理,不可威胁、恐吓以吓退百姓。”
杨县令气势瞬间削去大半,轻咳一声,态度好了一半:“叶氏,按律每年年底,县衙都要核查所有商户的经营状况。你家年底前铺子、织坊全兑了出去,都无人在经营,自然用不着牙贴,本官缴销你家牙贴,合情合理。”
叶锦立刻辩驳:“大人,家中那时债台高筑,对出铺子和织坊是为了及时还清债务,并未说不经营布庄。”
杨县令板脸:“叶家那种境况,明眼人都瞧得出不可能在经营布庄!”
他话音刚落,沈离又开了口:“大人,大胤律第十篇,第二十条有言,在籍商户铺面、档口、作坊长期关闭或是出兑后。官府要缴销牙贴前,需主动下函询问情况,三十日内未及时回复才可缴销。您不问自行缴销,属办案不严,审查不公。”
杨县令咬着后牙槽瞟他一眼,讪讪干笑:“纵使本官没下函询问,也是因为叶家三个月内未还清所有欠款,有人告到本官这里来,本官自然要处理。”
叶锦拧眉:“大人,从民女家中出事,到筹钱还款皆在三个月内。还剩下的五千两都是叶家相熟之人,已同意民女年后再还款。民女这有所有还款清单和当时同意延期还款的字据,所以,民女家中债务并未逾期。大人指的有人具体是谁,可以叫上公堂,和民女当面对峙?”
“放肆!”杨县令火冒三丈:“你这是怀疑本官在诓骗你?年前叶记织坊走水,烧死工人的事就有人告到本官这,你家欠那么多债怎么可能没有人告?”
“大人!”沈离拄着拐起身,肃声道:“叶记走水是意外,叶家该赔偿的赔偿,该安抚的安抚,案子已结和牙贴缴销一案没有牵扯。您混淆案件,按大胤律第五篇,第四十一条,属断案混淆、曲法徇私,妄引旧案罗织人罪,有违断狱之本分,绝非一方父母官所为!”
杨县令手里的惊堂木都想砸他脸上了:这破穷秀才,每次刚起个势就被他兜头泼了瓢冷水!
偏偏他条条律法分明,叫人挑不出来错。
杨县令忍着气挖空心思想了一遍,又急切朝叶锦道:“你私下和那些债主约定,也并未通知本官,本官如何知晓?本官只是按章办事并无不妥!”
“大人!此言差矣!”沈离继续道:“民间借贷、私相立约,只要有中人见证、字据为凭,便合乎情理律法,本就无需一一禀报县衙。叶夫人不曾报备,全无过错!”
他纵使拄拐,也脊背挺直,眸光清正:“但就大人方才断案过程看来,大人犯了大错!”
杨县令这下是真怒了,气得两撇胡子都跟着哆嗦:“沈秀才!休要胡言!本官断案向来公正,何错之有?”
公堂之外的众人面面相觑,公堂后的顾文耀捏紧手中折扇。
沈离直视他,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大人错有其五!其一,全凭臆想断事,无端揣测叶家败落无力经营,以此定夺,实属主观擅断。”
“其二,不问实情、不核账目,空言有人上告,却无实证佐证,漠视眼前切实字据与还款清单。”
“其三,一案归一案,织坊走水旧案早已了结,大人强行攀扯旧事,混淆是非,刻意压人。”
“其四,商户牙贴关乎生计,律法明文需先行问询核查,大人不经文书、不告不询,便私自缴销,流程全然不合章法。”
“其五,升堂之后,未先秉公查案,反倒屡次出言威慑、质问申诉之人,心存偏私,失了父母官断案之本。”
他上前两步,目光冷肃暗含质问:“大人身居公堂,当以律法为准、以实情为凭。如今五处谬误皆是确凿,律条在前,情理难容,这般偏私断事,何以服众,何以安民?”
杨县令脸色青白交加,喉间窒涩,攥紧惊堂木死死瞪着沈离哑口无言:好利的一张嘴!
堂外百姓议论渐起,目光皆落于公堂,满含审视。
也不知谁先喊了声好,百姓全都跟着喝彩起来,嚷着让杨县令秉公断案。
杨县令只觉得袖子里的银票烫手至极,瞟了眼朝他疯狂使眼色的严师爷,最后一咬牙高声道:“叶家牙贴可以恢复,但叶家丢失大批货物,犯了行业大忌。牙贴可经营其他,唯独布行暂时不可经营!”
沈离还要帮忙辩驳,杨县令盯着他,警告道:“沈秀才,你今后还要科考走仕途,凡是适可而止,莫要逞口舌之利!退堂!”说完,顶着满头细密的汗就跑了!
“大人!”沈离不甘,还要追。
叶锦伸手扯住他,冲他摇摇头。
沈离抿唇:对这结果不是很满意!
而跑到后堂的杨县令整个后背都汗湿了,掏出帕子不住拭汗。
堂后的顾文耀迎上来,焦急问:“杨大人,您怎么就同意恢复叶家的牙贴呢?您是平安县的父母官,只要您不松口,他们也拿您无可奈何啊!”一县之长完全可以只手遮天!
杨县令本就憋着火无处发,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斥道:“你懂什么?你没听见那沈秀才一二三四五的?他精通律法条文,再僵持下去,他还能数出六七八九十!堂外那些百姓不明事理,被他这么一数落,今后岂不都觉得本官不明是非,是个昏官?”
他虽不求什么大功,但也还爱惜名声的。
顾文耀蹙眉:“但草民堂弟那……”
杨县令不耐烦道:“叶家不能经营布庄就行了,一日夫妻百日恩,顾贤弟女儿还在叶家呢,应该不至于太过。”从前见他们夫妻二人甚是恩爱,就算反目也不至于彻底断人生路。
“本官乏了,先走一步!”说完,不顾顾文耀的喊声,小跑离去。
这哪是人干的活!
那沈秀才太能说了,只怕今日过后,平安县其他讼师都得甘拜下风!
顾文耀看着空空如也的后堂,心里把杨县令骂了个遍:收了钱不办事,着实可恨。
转头透过雕花屏风看向公堂之上,叶家一行人已经冲入公堂,围着叶锦和沈离两人欢笑夸赞,然后拥簇着两人离去。
他暗淬了口狗男女。
来时春雨绵密,去时雨过天晴,回到叶府时已是碧空万里。
叶家众人一改先前的愁云惨雾,眉宇间都隐隐兴奋,等回到府上后,这种兴奋彻底压不住了。
顾鹿呦最先忍不住,夸道:“秀才,你真厉害!”
叶母也跟着夸:“是很厉害,那么多条纹律法张口就来,比南城的李讼师都厉害!”对方可是平安县一带有名的名嘴,也没见过他把县令怼得哑口无言。
连一向不太待见沈离的青织也破天荒追着夸:“是啊是啊,沈公子您真厉害!方才杨县令汗都被吓出来了,奴婢瞧着他想把惊堂木砸您脸上。
在他们看来,保住牙贴就是胜利。
众人都用崇拜的目光瞧着沈离,沈离被看得局促脸红,和方才公堂之上的凌厉判若两人。
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叶锦,叶锦方才在公堂之上瞧他的眼神有些怪,但出了公堂之后,就始终淡淡,没夸他也没瞧他。
他心中忐忑始终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几人走进正厅,红珠带着两个丫鬟去沏茶。叶母从昨晚紧张到现在,实在疲乏,打着哈切道:“我就不喝茶了,先回屋休息会儿。阿锦,你陪沈公子好好聊聊布行的事。”牙贴是保住了,但不许叶家开布庄也是个麻烦事。
沈公子对律法条文那么了解,肯定有办法解决的吧。
她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对沈离的能力已经肯定了。
叶锦点头,让她赶紧去。随后又朝顾鹿呦道:“呦呦,你扶外祖母去,别叫外祖母摔了。”
顾鹿呦乖巧点头,拉着叶母的手往外走。
茶水上来,沈离喝了茶润润嗓子,才道:“杨县令不许叶家再经营布庄本就不和规矩,但他是本县父母官,若他咬死不松口,我们也拿他没办法。除非越级上告,去清河郡递诉状,直接状告他徇私枉法。”只要有足够的证据,他有九成把握告赢。
叶锦放下茶盏问他:“你可知杨县令的岳丈是谁?”
沈离疑惑:“是谁?”
这和他们现在讨论的事有关?
叶锦:“清河县的林知州,杨县令的夫人林氏,是林知州唯一的嫡女,视若掌上明珠。杨县令能力平平,政绩平平,能来平安县这富庶之地当县令全仰仗这位岳丈。”换句话说,这位岳丈护短。
她说完,沈离瞬间了然:“您担心官官相护?”
叶锦点头:“是一定会,而且,民告官越级上诉是要吃板子的!三十大板,若是有心要我的命,我都走不出府衙。”
沈离蹙眉:“是有些难办,但并非不能办。知州之上不是还有知府,你若是想告,我们可先查查这知府的为人……”他仔细逐条分析,谈起案子上的事立马又像变了个人,眸色都在发亮。
衬得整个人越发丰神俊挺,灼灼慑人。
叶锦盯着他一动不动,清润的眸子映着他的脸。
对面侃侃而谈的人注意到她直白的目光,突然就禁了声。面皮薄红,迟疑问:“是我说得有误?”
屋子里伺候的青织和红珠也盯着自家主子看,总觉得主子沉默得有些诡异。
就在沈离忍不住还要再开口询问时,一直没说话的叶锦突然伸手挡住他下半张脸,只盯着他一双眼睛仔细端详。然后眸子越来越亮,开口问:“你是不是字远山?”
沈离诧异:“您怎知?”他的表字从未和叶府的人说过,路引上也没有表字。
叶锦忽而笑了:是了,沈远山,沈大人!不就是未来的那位大理寺卿吗?
难怪一直觉得他眼熟。
当年她死后随呦呦进京,曾在大理寺的公堂外见过他一面。
那时顾鹿鸣已经长成一个十足的纨绔,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和人在酒楼吃酒,看中酒楼中唱小曲的伶人,将人父亲打死强抢回去。玩腻后又将伶人抛弃,伶人忍着一口气,写血书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大理寺卿下令严查此案。
顾文礼为保自己嫡子,联合柳诚后来的镇抚司指挥使给大理寺卿施压,让他草草结案。
但大理寺卿此人不畏权势,最后还是判了顾鹿鸣斩立决。
当时顾文礼气急,怒喊了声:“沈远山!”这一声,她印象深刻。
虽最后柳诚用死囚替换出顾鹿鸣,顾鹿鸣最后也如过街老鼠,顶着顾家表亲的名义被送回平安县老家。
审案时,她随女儿在堂外观看。
当时的沈离、沈远山也是像今日在公堂上这般,整个人沉稳睿智,闪闪发亮,十足耀眼。
她还在围观的百姓中听到不少关于这位大理寺卿的事迹,据说他春闱那年揭发科举舞弊案,直接把主考官送进天牢了。后凭借一篇犀利的策论博得皇帝青睐,钦点为永和十八年的状元。
成状元后被破格提拔进大理寺任主薄。虽只是从七品,但有实权,能直接参与要案。
永和二十年,查出毒杀太子案,因此名声大噪,官升三级一跃成为大理寺少卿。
后两年又干到大理寺卿去了。
据说这位刚正不阿,连右相和摄政王的面子都不给,只听命于帝王。是百姓口中公认的青天大老爷,是个极好的官。
叶锦做鬼时看到的也是这样。
此时,未来的大理寺卿就坐在她面前。
她仿佛看到未来一座金光闪闪的大靠山,整个人由里到外都透着兴奋。
“我猜的,你这字取得好,将来必定前程似锦,青云直上!”算算时间,不出意外,今年的秋闱必定高中,明年的春闱也十拿九稳。
而现在对方落魄困难,她正好雪中送炭,还救了对方的命。
商人逐利,叶锦承认自己市侩。
当初就不该拒绝他来府上做工的要求,叶家应该和他更亲近一些。
沈离被夸,又开始局促:“叶夫人过誉了。”先前叶家小小姐夸他,他不觉得有什么。叶夫人夸他,他总觉得羞窘。
叶锦听到他的称呼,笑道:“我不是说过我们是朋友,怎得还叶夫人叶夫人的喊,你唤我叶锦,或是阿锦也行,往后我唤你远山。”
沈离心口又不自觉狂跳,几乎是瞬间,整张脸都红了,磕磕巴巴喊了句:“阿,阿锦。”
叶锦给他续茶,温声道:“今日你辛苦了,牙贴能保住已经很好,布庄的事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我们在平安县生活,处处都要被杨县令制挟,犯不着和他闹得太僵。而且他说得对,你还要科考,不能太冒进锋利,对你日后不好。”
怎么一下又拐回来了?方才不是在问他表字?
沈离有些跟不上她思路,灌了口茶,强压下心中思绪:“我无碍的,主要是你。你先前修葺铺子花了那么多心思,不能经营布庄岂不是白费?”
叶锦:“不白费,那些摆货的柜台都是可以撤走的,布匹小挂件不比吃食,也可以存放很久。不做布匹生意还可以做其他生意,先在平安县站稳脚跟,有进项能养家就行。”
杨县令那边总能找到弱点,布匹的经营权迟早能拿回来。
再不济,一年后沈离如上辈子一样高中,总会伸手帮一把。
这个世道,没有靠山很难。
当年的柳诚靠着右相,顾文礼靠着柳诚,那她也可以借势。
沈离尊重她的决定,正要起身告辞,叶锦就道:“留下一起用午膳吧,我还有一事想同你说?”
沈离莫名又紧张起来:“何事?”
叶锦:“先前在顾府,我是一直有请先生教导呦呦的。如今回来叶府数月有余,也该让她继续读书了。平安县许多人碍于顾家和杨县令都不愿来我府上教书,我也不放心其他人,所以想请你来府上教导呦呦。每日两个时辰就好,不会耽误你其他事情,束脩我会照付。”
她想,就算将来万一她有什么好歹,以沈离的为人,一日为师,今后也会照拂呦呦一二。
沈离很不喜欢她总是同他提银子,也不喜欢她总算得那么清楚。
于是他道:“若阿锦执意要给银子,那我教不来。”
叶锦和他对视,忽而就笑了:秀才实诚,不必刻意讨好,只需用真心待他。
“行,那算我们母女占你便宜。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娘做,算是请师宴。”
沈离松快下来:“就吃清炒芦笋吧,方才一直听小小姐念叨芦笋新鲜。”他幼时家贫,实在饿得受不了也会半夜去河岸边拔芦笋吃,鲜甜脆嫩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好啊,午膳就吃芦笋。”她扭头吩咐红珠:“快去告诉厨娘,芦笋多做一些,再多做几个小菜。”
红珠欢欢喜喜的去了。
随后叶锦让人带沈离去客房休息会儿,午膳时分又遣人去请。
偏厅里特意摆了小圆桌,叶母,叶离和顾鹿呦早就坐好。沈离过来,坐到顾鹿呦边上唯一空着的椅子上。
人到齐,饭菜上桌。
六菜一汤,都是简单的家常小菜,其中两碟子腊肉炒芦笋,绿油油的特别喜人。一碟子在顾鹿呦面前,一碟子在沈离面前。
沈离心下暖暖:叶家的厨娘都这么实在,说给他炒芦笋就当真整整齐齐一大碟子。
顾鹿呦捧着一大碗白米饭就开始扒饭,脆嫩的芦笋咬得嘎吱作响,光看着就很有食欲。
叶母笑着招呼他:“远山,别客气啊,就当是自己家,随意一些。”
沈离点头,起初还有些拘谨,吃着吃着就在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里放松下来。
自从他爹死后,他有好多年没和人这样一起吃过饭。两杯果酒下肚,他心里胀胀满满,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浑身暖得不行。
他眼眶发酸,眼角就有些红。
叶母见他这样,小声问:“怎么了?”
沈离摇头:“没事,就是过年都没这么热闹过,有些不习惯。”
叶母想到他的经历,安慰道:“以后常来就习惯了,今年你可以来叶府过年,比这还丰盛。”
叶锦笑着打趣道:“娘,你糊涂了,今年秋闱后,远山就该启程去上京参加春闱。”
叶母拍拍自己脑袋,连道自己糊涂:“是了,春闱重要,明年过年来也是一样的。”
顾鹿呦从饭碗里抬起头,很认真道:“外祖母,春闱要是高中,秀才就要去当官,不能回来过年。”
叶母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来拆老婆子的台!远山呐,过年不能来,那以后来给呦呦上课就留下用饭。多个人就多双筷子的事,热闹。”
沈离连连点头答应,恍然觉得,他们真是一家人了。
他多饮了几杯酒,回去刘记时微熏,进门腿有些打摆。
刘广信连忙过来扶他,笑着问:“在叶府吃酒了?”
沈离点头,定定瞧他。
刘广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没吃醉吧?”
沈离摇头,突然没头没尾来了句:“刘老板,阿锦请我去给小小姐当老师。”他记得对方提过,当年阿锦也请那个顾文礼当叶安的老师。他笑了一下,问:“她也是看中我对不对?”
刘广信哑然,先道了声恭喜,随后拍拍他肩点头:“自然,叶侄女看重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好好教导她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二合一:秀
沈离睡前一直记得那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但醒来后,回来刘记的事他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忘记自己怎么上榻睡着,怎么脱的外裳,何时睡着的。
他懵懵然坐起,外头已经日上三竿。瞥见桌上已经熄灭的灯笼,才恍然想起叶锦亲自送他出门时的嘱托。
今日第一日给小小姐讲课,可不能迟到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离赶紧起身,匆匆收拾好自己,拄着拐就往门外去。织坊的伙计见他开门,友好的同他打招呼:“沈公子起了,叶家的马车已经候在外头了。”他们粗使的人,对读书人向来尊敬。昨日见识过沈离在公堂上的厉害后,对他越发崇敬。
沈离诧异问:“来了多久?”
那伙计道:“刚来,方才还遣小的来寻您呢。”说完,殷勤跑进他屋子推来轮椅让他坐下:“小的推您过去吧。”
其实沈离腿骨已经好得差不多,犯不着一直坐在轮椅里。但考虑到待会要讲两个时辰的课,还是做回轮椅里。
他一出现,盘腿坐在马车车辕上等待的小厮立马跳下来,恭敬道:“沈公子,夫人知道您腿脚不便,让奴才日日来接您。”
沈离道了一句劳烦,在伙计和小厮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上元节过去大半个月,平安县又恢复烟火寻常。
马车里的沈离挑帘看向沿街次第开张的小店,心里隐隐期待……
待会见到叶夫人要如何道歉:说自己昨夜喝多了酒?怪自己睡得太死?
他下意识理了理顺滑的衣摆,但很遗憾,到达叶府时并未瞧见叶锦的身影。作为外男,他也不好问,跟着福伯往外院枕书苑的书房去。
福伯边走边介绍道:“这院子原先是我们小公子住的,小公子走后就闲置下来。夫人说,院子没人气容易破漏,往后小公子的书房就拿来给小小姐当书房用。”他们小公子并不喜欢读书,书架子上大多是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搜罗来的杂记。
小小姐瞧着很喜欢。
两人穿过回廊抄手,绕过一片春杏林便到了枕书苑。才走到书房门口,蹲在书架前看书的顾鹿呦就转头,欢喜瞧向他:“先生,您来了!”
屋内的红珠朝沈离屈膝行礼,然后命下人去准备茶水。
沈离点头,推着轮椅坐到桌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对面。窗明几净,等顾鹿呦乖乖坐好,他才问:“今日怎么这么有礼貌,称呼我先生了?”往日总是秀才秀才的喊,换了称呼他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顾鹿呦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摆正小身板很认真说:“娘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以后就是我长辈,对待长辈要尊敬。不可再喊秀才,要喊先生。”
小姑娘脆生生的一句话撞入他耳朵,他恍然想起昨夜回刘记后,刘东家说的话。
“叶侄女自然看中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好好教导她的孩子。”
红意悄然爬上他面皮,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问:“小小姐从前都学了些什么?”他得了解一下教学进度。
“先生以后可以喊我呦呦。”
沈离从善如流:“那呦呦可以和我说说千字文、百家姓这些可学了?诗文有没有开始背诵?”
顾鹿呦很有自己的想法:“这些都学了,但我不喜欢。”这些都是她还没来之前,女先生在教的。先前一直忙着她娘和渣爹和离的事,也没空管这些。
现在闲下来,她想学自己感兴趣的。
她把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游记摊开给沈离看,很认真说:“我喜欢这些杂记和地理志,比如这书上说的崇州。”她指着书上介绍美食的那一页说:“这个红糟排骨看上去就很好吃,先生去过哪些地方,能和我讲讲大胤所有地方吗?”
重点是介绍美食吧。
沈离哭笑不得,但也没枉顾她的想法,温声道:“大雍的四州十三郡,我去过豫州、崇州和徐州,中州上京暂时还未去过。但我抄书时,博览群书,对上京风物也算了解,你若是喜欢,我都可以和你讲。但除去杂记和地方志,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条纹律法你也该了解一些。不为考科举当什么才女,这些东西在你长大的过程中,总能无意中对你有助益。”
顾鹿呦想了想,以她的脑容量学这些东西并不难。为了喜欢的东西,多看两眼不喜欢的东西也没什么,于是欣然答应。
沈离很满意这个小弟子:“那我们先讲一个时辰的四书五经,后一个时辰讲大雍各地的风物?”
顾鹿呦嗯嗯点头,正经端坐,十足的好学生乖宝宝。
沈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本给她,师生两人临窗而坐,开始讲学……
窗外杏枝轻晃,日头渐渐升至中天,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
叶母亲自来喊人用饭,到偏厅后却没瞧见叶锦。
沈离眸光微动,故作疑惑询问:“叶夫人呢?”
叶母随口道:“一早就去了城东的铺子,方才让人传话说不回来用饭了。你不必管她,只管自己吃饱。”说着主动给他布菜。
沈离道谢,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有些失望。
午饭后又乘坐叶府的马车回去织坊,只是一上午的功夫,织坊的人各个垂头丧气,哀叹连连。
沈离觉得不对劲,询问迎面走来的刘广信:“东家,这是怎么了?”
刘广信瞧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头:“没什么,你先去盘账吧。”说完,朝门口走去。
门口停着几辆货车,货车上载着满满当当的货。刘广信招呼着伙计把货往织坊仓库搬。期间有个伙计不小心把货滚到地上,上好的细花纹锦缎,是昨日才出的货,今日怎么就送回来了?
是货有问题?
他前几日盘货的时候确认过,没问题才出的。
大批的货物要卸载,织坊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往往。他有心想问,但一时间不知问谁。
而且,这些伙计好像都躲着他,没说两句就跑了。
沈离只好去做自己的事。
如此过了两日,织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刘广信的眉头也一日比一日紧锁。
沈离不是傻子,大概猜到刘记织坊遇到事了。
第三日午后,他直接拉住刘记个周管事询问究竟出什么事了。问得多了,周管事抿唇劝道:“沈公子,您就别问了,东家不肯我们同您说。”
沈离好好问他:“周管事,你就告诉我吧。我是刘记的账房,刘记有事也不可能一直瞒着我。”
周管事犹犹豫豫,被他拉着脱不了身,最后还是说了:“这几日刘记的货都被商户退回来了,提供丝棉原料给我们的农户也突然反悔,把原料卖给了别家。刘记的铺子,近日又总是被官府查验,不是查铺子的人员,就是查铺子里的账,各种找茬……”
刘东家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明显被人针对了。
沈离静静听着,好一会才问:“这事和我有关?”
周管事没回,但沉默就是肯定。
刘广信行事素来低调,又与人为善,近日压根没得罪什么人。
刘记的人,也只有沈离得罪了杨县令和顾家。
他们这是逼着刘记解雇沈离。
沈离很快就想明白关窍,刘东家碍于阿锦的关系,不好开口让他走。但他受人恩惠,不能不感恩,不顾他人为难。
他松开周管事,回屋主动收拾自己行礼,收拾好后,主动去找刘广信辞别。刘广信欲言又止的瞧着他,始终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沈离倒是很轻松开了口:“东家,你应该早和我说的。刘记一大堆人要吃饭,您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总不能因为我一人害了所有人。”
刘广信叹气,憋出一句抱歉。
沈离脸上带笑:“说什么抱歉,该不好意思的是我。”
刘广信拿出五两银子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工钱,还有三两是你帮忙仓库干活所得。”他原本只雇沈离当账房,但沈离这个人实在,盘点,进出货全管。
他无端让人走,总要给点补偿。
沈离连连推辞,只拿了自己应得的。
刘广信又问他要去哪里,沈离道:“我又不止会算账,离开东家这里,我还有很多事可做。只是多余的行礼暂时拿不走,先放在您这几日,等我找到别的事做再过来取。”
刘广信连忙道:“你放多久都没关系。”说完,他又问:“你离开的事可要告知叶侄女?或者这两日去她府上暂住?”
沈离连忙摇头:“不用,我很快就能找到事做,再不济身上有银子,先住客栈也没关系,明日我去叶府教书再告诉她吧。”
刘广信觉得他是要面子,不好多管,亲自把他送出门。
沈离背着个小包袱,拄着拐就往街上去。平日里就算坐着轮椅,他也时常往外跑,到处找事做。
顽强得像一株石缝里伸出的野草。
刘广信目送他离去,也没多想,兀自去忙自己的事。
日头东升西落,暮色悄然降临。
半夜又是雷声阵阵,雨打春杏。
次日雨势渐小,但还淅淅沥沥下着雨雾。叶锦好不容易把铺子里的货处理干净,忙里得闲抽空去看顾鹿呦。
顾鹿呦正蹲在书房外的廊下,伸手接屋檐上滴落的雨水。雨水顺着她细嫩的小手滴滴答答滴进她脚边的陶罐,小鹦就伸长利喙探头去喝陶罐里的水。
顾鹿呦一把拨开鸟头,生气道:“你再过来我就拔你羽毛哦。”
小鹦缩缩鸟脖子,两只翅膀夹得死紧,嘴碎喊:“小气!小气!”
走到廊下的叶锦笑问:“你接一陶罐的水不给它喝做什么?”
顾鹿呦抱着陶罐噔噔噔跑到她面前,很认真说:“书上说无根之水最是纯正,我要拿来给娘和先生泡茶。”
叶锦往书房瞧,见沈离还没来,便扭头问红珠:“没去接人吗?”
红珠连忙回:“去了,但今日一直下雨,雨湿路滑,估计得晚些。”
母女两在书房等了片刻还是不见人回来,便让红珠遣人去刘府瞧瞧。遣去的人才出府门就瞧见惯常去接沈离的马车。小厮很快带着车夫回来回话,车夫把在刘府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叶锦拧眉:“刘叔就没说人去哪里了?”
车夫摇头:“刘东家也不知道,就说瞧见往西边去了。”
从刘记离开去找事做,不管有没有找到,以他的性子,教导呦呦这事,总不会失约的。
除非出了事。
“快,套了马车,全府的下人都出去找。”
这是他们全府第二次找沈离,府上下人轻车熟路打听沈离的下落。
但这次依旧和上次一样,整个平安县都翻遍了也没看到人。
东街书斋的周掌柜说沈离昨日未时初是去过他那,不过他铺子里不缺人,也没活给他干,就让他走了。
南街的杂货铺也说沈离申时左右去过他铺子。
北城的码头,西城的客栈都有人见过他,但最后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他们手脚健全的人找一圈都累的够呛,但沈离一个腿脚受伤的人,拄着拐,东西南北四城都跑遍了。
想来也很累。
天还下着雨,叶锦觉得这人简直是个木头,大晚上的,就不知道去叶府。
白吃了叶府那么多顿饭。
她们再次从茶楼出来时,就瞧见对面酒楼二楼临窗雅间鬼鬼祟祟的顾文耀。
红珠凑到叶锦身边小声道:“夫人,会不会是顾二爷派人抓了沈秀才?”先前叶小叔去砸铺子就是他指使的,杨县令审案那日,她也瞧见对方从衙门后门出来。
叶锦瞥了眼顾文耀躲着的窗口:“抓人倒不至于,沈离毕竟有秀才功名。他出了事,杨县令也会担责,顾文耀那怂包不敢。”从前见到她和顾文礼都是溜须拍马,自从上次在街上撞见过一回,到现在连面也不敢在她面前露。
眼看天色不早,顾鹿呦着急道:“娘,我们让小鹦帮忙找吧?”
青织瞅着蹲在顾鹿呦肩头的鹦鹉,颇为嫌弃道:“它能行吗?”上次满城找秀才就让它找过,这只傻鸟只会嘴碎在天空转圈圈,连根毛都没找到。
要是鹦鹉能追踪到人,还要狗干嘛。
顾鹿呦连忙说:“上次回去后我就训练过小鹦了,它现在能找到我藏在花园里任何一处的金子,埋在地下也能找到,让它试试嘛。”她的小鹦很聪明,说不定能找到。
小鹦鹉听到小主人的话,骄傲挺起胸脯。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叶锦吩咐红珠:“去刘府取秀才的行李来,就说叶府帮他保管。”
红珠点头,带着两个小厮匆匆离去。片刻后,提着一个大木箱子和竹箕回来。
红珠从木箱子翻出秀才惯用的发带给鹦鹉闻,鹦鹉使劲嗅嗅,扑腾着翅膀从顾鹿呦肩头飞起。
众人跟着小鹦一路往西街去,小鹦最后落在一处铺子的二楼。
那铺子靠近织女娘娘庙,是先前牙行带叶锦来过的铺子,大半个月还没兑出去。铺子的大门紧闭,压根就没人。
青织失望摇头:“姑娘,奴婢就说小鹦不靠谱。”
顾鹿呦趴在马车上仰着脑袋看落在铺子二楼栏杆上的小鹦,很肯定的说:“小鹦只是累了,休息休息。”
众人将信将疑,但不一会儿,小鹦再次扑腾着翅膀往织女庙里面飞。
叶锦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拉着顾鹿呦往织女庙去。
织女庙的大门打开,因为下雨的缘故,里面没有香客。小鹦落在织女神像下的大香炉上,绿豆眼左顾右盼。许是庙里的香火阻碍了它的判断,它停在那一时不知往哪里去,干脆不动了。
众人光顾四周,庙里唯一一棵菩提树上挂着的彩带都叫雨水打落不少。庙里的小尼正拿着一柄大扫把在清扫院落,露在外头的双手冻得通红。见他们进来,左顾右盼又不上香,拧眉问:“几位施主可是有事?”
小尼还小,被静云住持捡回来时还不记事,并不认得出嫁多年的叶锦。
红珠上前,礼貌和她打听:“小师傅,昨日可有瞧见沈公子过来?先前在你们庙里帮人解过签的那个秀才?”
小尼姑讶异:“你说沈施主啊,倒是见过。昨日深夜他冒雨来敲门,说是没找到住处,想借宿一宿。但庙里没住的地方,也不方便,贫尼便拒了。贫尼也不知他去了哪,你们去别处寻吧。”
她们就算是出家人,但也不好留外男的。
众人失望,正要转身离去时,顾鹿呦耳尖动了动,听见细微的咳嗽声。只是一下,很轻几乎被雨声覆盖,但她还是听见了。
是秀才的声音。
她松开叶锦的手,转身就往庙里跑。
叶锦连忙喊:“呦呦,你去哪?”边喊也边追进庙里。
其余跟来的几人也连忙追进去。
顾鹿呦站在庙中央,乌黑的双眼从神像扫到祭台,仔细扫了一圈,耳朵努力竖起,认真说:“娘,我听见秀才咳嗽了。”
几个下人也跟着她环顾四周,压根没人。
小尼姑蹙眉:“小姑娘,你是不是听错了?这庙里头贫尼方才打扫过。”
“没有!”顾鹿呦很肯定的说,她五感灵敏,不可能听错。
叶锦见她笃定,于是吩咐几人:“四处看看,瞧仔细了,供桌底下也别放过。”
几人应是,在庙里四处搜寻。
小尼姑拦不住他们,连忙去禅房请还在打坐的静云住持。
静云住持匆匆赶来,一眼便认出叶锦,赶忙上前询问:“叶施主,你们这是?”昔年她曾受过叶家恩惠,对叶锦态度很是和善。
叶锦朝她行了个佛礼,解释原委。
静云住持不仅没阻拦,还让小尼姑帮忙找找。
不多时,神像后面传来红珠的惊呼声:“夫人,沈公子,沈公子……”她声音焦急。
叶锦几人连忙朝神像后面跑去,就瞧见失踪许久的秀才正躺在两个蒲团上,裹着厚厚的冬衣,面色潮红,闭眼瑟缩、呓语。
明显是生病了。
小尼姑呀了声,惊讶道:“人怎么在这?昨晚上我明明让他走的。”当时她还关了寺门。
叶锦伸手摸了下他衣摆,发现衣服全是湿的。估计是昨日淋雨后,又没找到地方住,就跑到这织女庙将就一晚。
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真当自己命硬,就卷缩在这。
额头烫得厉害,这是烧多久了?
静云住持瞧他不好,连忙道:“这得赶紧请大夫啊!”
叶锦起身,吩咐身后的小厮:“赶紧将人抬上马车。”说完又朝静云住持道:“我先带他去看大夫,回头再来和您道谢。”
静云住持满面羞愧:“贫尼有愧,当不得叶施主一句谢,您快些送他走吧。”人要是死在她这,当真罪过了。
两个小厮立马把滚烫的沈离抬上马车,叶锦和顾鹿呦跟上马车。马车空间不大,沈离就缩在马车对面,嘴唇都烧得艳红。
顾鹿呦担忧问:“娘,秀才不会烧成傻子吧?”
叶锦抿唇:“不会,他都说了自己命硬。”
顾鹿呦还是不放心,小心翼翼蹲到他面前,伸出冰凉的小手放在他额头,试图给他物理降温,嘴里念念叨叨:“先生,你千万不能成傻子啊!你还欠我们家银子呢。”
叶锦:“……”这孩子怎么钻到钱眼里去了?
马车经过南街医馆时,她又让红珠去请大夫一起去府上。
叶母见人被抬着回来,都快吓死了。听红珠说完找人的全过程后,连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祈祷上天保佑。
人先安置在月汀苑的客房,大夫过来把完脉,神色凝重。先让人给沈离换了声干净的衣裳,然后又要了烈酒给他脚心、手心、腋窝反复擦洗降温。之后又开了药方让人尽快抓药煎药给病人服下。
折腾完已经到了半夜,高热总算退下去,但人还没醒。
大夫道:“今夜只要高热不反复,人醒来就无事。今夜府上最好派人守着他,时刻注意他情况。”
叶母道谢,让王嬷嬷亲自把人送出去。
大夫走后,她才朝叶锦道:“找了一整日人,你也累了,快待呦呦去睡吧。红珠细心,让她留下照顾,再找两个小厮一起守着,有什么事好通知你。”
叶锦看着床上面色病白,唇色渐显干裂的沈离,心中久久无法平静:未来的大理寺卿不会因为帮她就改变了原本命运轨迹,折在这吧?
她心中愧疚,听到叶母的话后摇头:“我也留下一起照看吧,总归是我们家连累了他,得看着人醒来才放心。”
叶母觉得是这个理,于是道:“待会,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去隔壁厢房睡一小会儿,我先带呦呦回去睡了。”
顾鹿呦其实也挺想留下,但又担心熬夜长不高,最后还是跟着叶母走了。
好在一整夜都相安无事,叶锦和红珠轮流去隔壁厢房补觉。天光大亮时,沈离终于醒了,睁眼便瞧见叶锦光洁柔和的脸。
“你终于醒了,饿不饿?”她转身吩咐:“红珠,快让小厨房把温着的粥端来。”
红珠惊喜应是,连忙去了。
沈离疑惑自己怎么在这,张嘴想询问,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叶锦连忙把人扶着坐起来,枕头垫高,让他斜靠在梨花木床架上,又亲自端了温水来给他喝。
沈离喝了水,嗓子总算好受点,但出声时还是嘶哑:“我,怎么在这?”
叶锦没好气道:“你不在这还能在哪?嫌命硬直接说,找根柱子撞死也好过让人担惊受怕。”
沈离还是头一次见她对自己生气,愣了一瞬,居然笑了。
叶锦:“……这是烧糊涂了?”
沈离没糊涂,只是觉得对方在意自己才会生气。他明显感觉到自从那日从衙门回来后,叶锦对他的态度亲近许多。
叶锦见他不说话,自觉失言,转移话题问:“织女庙的小尼说她让你走了,你怎么又在神像后面?”
沈离回想起昨日,哑声解释:“那门没关紧,我又实在冷得厉害,就自己开门进去了。”他当时又累又饿又难受,人困顿得厉害,拄着拐实在走不动了。
想着次日一早醒来,提前离开,不叫慧心为难。
但没想到就一病不起了。
叶锦打趣一句:“那小尼瞧见你还以为见鬼了,只怕这会儿正在被静云住持训诫呢。”
“是我的错,等我病好,亲自登门道歉。”许是话说多了,他喉咙发痒,止不住咳嗽起来。
叶锦连忙伸手替她顺气,接过青织递来的水让他快喝。
几句话的功夫,叶母也拉着顾鹿呦匆匆赶来。上下打量沈离好一会,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确认人无事后,才埋怨道:“你这孩子,从刘记出来也不知道来我们府上。幸亏呦呦发现了你,不然可如何是好?”
沈离羞愧:“我原本是想找事做,搬到别处去住,再同你们说的。但城里一夜之间好像都不缺做工的了,连客栈也全部住满,我那时在西城,想着先对付一夜……”
叶锦抿唇:“哪里就那么巧,刘记出事,其他地方也不聘你,客栈也满了。是有人见不得你帮我,想将你赶出平安县呢。”
沈离自然知道:对方就是要让他在平安县无容身之所。
叶母听她这样说,第一时间就想到是谁干的了,她恼道:“这些人当真不要脸,我们孤儿寡母就值得他们费那么大的劲!”
沈离好像天生乐观:“偌大个县城,总不能只手遮天,我总能找到事做的。”若是平时,他走就是了。
但此刻,他不想走。
叶锦泼了他瓢冷水:“杨县令可能还真能只手遮天。”
沈离:“……”
叶锦神情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你既无处可去,就留在叶府吧,你不是每日要来教呦呦读书?”她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把人请到府上,培养坚实的友谊呢。
杨县令这一招正中她下怀。
沈离犹豫:“只是教呦呦读书,总不能一直待在府上白吃白住。”
叶锦:“也没让你白吃白住,以后给我当账房吧。”
沈离疑惑:“可你铺子不是没开起来?”
叶锦:“很快就能开起来了,我打算开糕点铺子。”
一旁的顾鹿呦又开始夸:“先生,我娘做的糕点可好吃了。赵爷爷都赞不绝口,比县城里许多糕点铺子做的糕点都好吃呢。”
沈离惊讶瞧她,似乎不太信她会做糕点。
叶锦挑眉:“等你病好,做碟子糕点给你尝尝?”
沈离面皮忽的又红了:她留我在府上住,还说要做糕点给我吃。
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二合一:晋
几人说了会儿话,红珠端来粥,叶母接过要喂他。
这是完全把他当自家小辈对待。
沈离窘迫,端过碗自己吃。吃完后没多久又灌了一碗药下去,许是药物的作用,不一会儿,他眼皮子困得睁不开。
叶母让他赶紧躺下睡觉,嘴里念念叨叨:“困了就睡,睡饱了,精神就好了。”
床上的人睡着,叶母替他拉好被子,朝叶锦使了眼色,几人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红珠并一个小厮守在门外头,等走出厢房一段距离,支走顾鹿呦后,叶母才问:“方才你让远山来府上住是认真的?”
叶锦点头,叶母纠结半晌才道:“你才和离,他一个外男住到府上会不会不妥?”
叶锦反问:“有何不妥?府上又不止他一个男子。”
叶母以为她没听懂,连忙道:“福伯和小厮都有身契在府上,算是府上的人。但远山不同,他是外姓,与你年纪相仿长相又俊俏,难保没有多嘴多舌的人妄自揣测。”
叶锦闻言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人要怎么揣测我管不着也懒得管,我行得正坐得端不必忌讳流言。”
叶母迟疑:“我怕远山听到什么会多想。”
“他连讼师都不忌讳,哪里会在意这个。”见她娘还是愁眉不展,叶锦建议道:“你若实在担心,干脆认他当干儿子。我们以兄妹相称,那些个嘴碎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主意好。
叶母眉间忧色尽去:“他父母早亡,孤苦伶仃的,应该会很高兴多几个亲人。”
叶锦见她高兴,顺口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问问他意见?”
“不急。”叶母笑道:“认亲是大事,总得让他病好了,在府上待一段时间,适应适应再说。”
叶锦点头:“是这个理。”
叶母又道:“我瞧他身上没几件好衣裳,库房里不是还有打算开布庄剩下的布料。改明儿量了尺寸,给他赶几身衣裳出来。秋闱科考,总不能叫他穿破衣服去。”
叶锦一一应下。
沈离年轻,再加上叶家的悉心照料,不到三日,风寒就好的差不多。
外头天气好,气温渐渐回暖,在屋子里闷了几日的沈离想出去。
小厮就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刚出来没多久,叶锦就牵着顾鹿呦来了,身后青织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沈离要起身,叶锦连忙道:“同我客气什么,你坐好便是。”话落人已经走到院子的石桌旁。
青织把食盒放到石桌上,顾鹿呦就打开食盒,雀跃道:“先生,我娘做了糕点,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一小碟子糕点摆到他面前,沈离诧异:“你真打算做糕点生意?”
叶锦点头:“我还骗你不成,你尝尝我的手艺,开铺子可够?”
碟子里的糕点卖相很好,洁白细腻,像枝头杏花层层舒展,凑近闻还有一股花香。
沈离拿起一个咬一口,入口清甜酥脆,酥得掉渣,他连忙伸手接住碎屑,问:“这是什么糕点?”
叶锦:“杏花酥,你院子里的杏花打成粉做的。”
沈离诧异:“这是杏花酥?从前我隔壁家的婶子也做过杏花酥,和这味道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从前吃的杏花酥发硬寡淡,手上的这块酥脆,甜而不腻,口味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又哪里知道,上好的杏花酥要加许多豕膏(猪油)和绵白糖,蛋黄液也是不可少的。村里人吃口精米饭都难得,酥饼这些零嘴费钱又不能吃个饱,做的时候偷工减掉糊弄一下很正常。
豕膏放得太少,面皮自然干涩,冷却后也发硬。
口感自然天差地别。
叶锦没接他的话,又从食盒里端出两碟子糕点,挨个报名:“这碟子是红绫饼餤,这个是府上每年都会做的满堂彩,你都尝尝。”
沈离一一尝过,只觉得这两种糕点更惊艳,连连点头道:“我虽没吃过多少好的糕点,但你的手艺开铺子肯定是够了。”他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也有可能是这几日吃得清淡,吃完三块后,忍不住又拿了块杏花酥。
“这样好吃的糕点,若是我瞧见也会买的。”待吃完杏花酥,喝了口水才继续问:“这些糕点定价几何?”
叶锦:“杏花糕和红绫饼餤各六文钱一个,满堂彩五文。”
沈离惊得连连咳嗽,他生怕把咽下去的糕点咳出来,连忙捂住嘴。最后的结果是憋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噎死。
顾鹿呦连忙端了水给他顺气,沈离又灌下一口水才缓过气来。
叶锦瞧他这样,挑眉问:“怎么,你觉得不值我定的价?”
沈离连连摇头:“不是不值,是我这种穷人不会去买。”
“一张粗纸也就一到两文,普通的猪鬃笔七八文一只。若是买你这三碟子糕点,至少得花五十文,够买三斤多五花肉了。”所以,穷人乃至辛苦做工的普通百姓绝对舍不得买这糕点的。
叶锦:“糕点本就是饭后消遣的零嘴,一般也只有富贵有结余的人家才会买吧。”她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穷苦人。
赚富人的银子才快。
沈离迟疑:“但平安县周边的富人大多数忌惮杨知县……”若是杨知县又故意使绊子,糕点味道再好,这些人也不会买。
叶锦点头:“这是个难题,所以,我陪你去织女庙拜访静云住持吧。”
“啊?”沈离不明所以,话题怎么又转到织女庙去了。
叶锦提醒他:“你先前不是说病好后,要去向静云住持致歉?正好,我去找你时也说过,等你病好再去同静云住持道谢。”
沈离:所以,这和卖糕点有关系吗?
他精通律法,但在生意上实在不开悟。只得顺着她的话点头:“明日吧,明日一早我们去拜访静云住持。”
叶锦上下打量他,沈离瞬间紧张,跟着她的目光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磕巴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他身上衣裳清早才换过的,是时常穿的粗布长衣。”洗得很干净,只是有些年头了。
叶锦摇头:“没什么不妥,新春总要穿新衣。前几日娘让我给你做几件新衣裳,正好先前进的布料还在库房,就给你做了几件,待会让小厮给你送到屋子里去。”
“给我做了新衣?”沈离怔愣,头一次有人给他做衣衫,他有些欢喜又有些无措,磕巴道:“不,不用了,我衣裳够穿。”
叶家用来开铺子的布料他都见过,最差的也是细棉布,要几百文一匹呢。那么好的料子怎么能穿在他身上,叫人家破费。
他本来就欠叶家许多,再这样他只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叶锦也没劝他,只道:“那衣衫是照着你身量做的,府上也没你这般高大的人,你若不要,那便丢了吧。”
前面是实话,沈离虽瘦,但身段高挑,六尺有余,放在现代就是一米八多。就是叶府领头的小厮胡七也没他高,他的衣裳更是不能穿了。
后面那句丢了却是故意逗他的。
大胤布同帛,是可以抵税的。
衣裳大了可以改小,上好的料子哪有丢掉的道理。
沈离知道叶锦是怕他不收故意这样说,他心中感动,忽而又注意到她开头那句话,疑惑问:“近日也不曾给我量身如何裁衣?”
叶锦:“我家经营布庄多年,作为叶家女,我只稍看一眼便知道你尺寸。”她这是在说自己的专业,而落在沈离耳里反倒是亲昵。
想到她目光曾丈量过自己身体每一寸,他面皮就火烧火燎。春日阳光照在细白的面皮之上,犹如笼上一层霞光,好看得紧。
叶锦瞧着他暗暗感叹道:谁能想到,未来刚正不阿、冷硬坚肃的大理寺卿,现在纯情羞涩至此。
只是给他目测了个身量尺寸,脸能红着这样。
但转念一想,当初年少的顾文礼见到她不也动不动就脸红,现在脸皮比城墙都厚,能毫无情绪波动的说出最不要脸的话。
叶锦收了笑,把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剩下的你慢慢吃,我再去准备些糕点胚子,明日一早带去给静云住持和慧心小师傅尝尝。”
她走得干脆,沈离有些无措,张了几次口都没喊出声。待人走远,他才问还趴在桌边的顾鹿呦:“你娘怎么了?”
“不知道。”顾鹿呦摇头,一双眼睛一直盯着石桌上的糕点:“先生,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吃的完吗?我可以帮你吃几块。”
沈离把面前的糕点往她眼皮子面前推,顾鹿呦瞬间双眼发亮,拿起糕点欢快吃起来。边吃边还掰下一小块给石桌上的小鹦鹉,一人一鸟吃得着实可爱。
沈离看了片刻,心里的情绪渐渐消减大半。
夜里回屋,新衣裳果然送了来,叠好整整齐齐摆在他榻上。
两身稍厚的春装,两声轻薄的夏装,都是他平日常穿的颜色。布料是细棉布,袖口和领口都绣了简约的青竹枝条,衣服边上还放了一盒护手膏。
沈离捡起那盒护手膏,心里不知怎么酸酸涩涩鼓胀的不行。
他把手膏塞进枕头底下,又把明日要穿的衣裳摆到床里,剩余三套衣裳放回木箱的最里侧锁好。
次日,换好新衣出门。
崭新的素布袍子衬得他眉眼越发清俊,外院等候的叶锦等人眼前都是一亮,叶母忍不住夸道:“不错,人靠衣裳马靠鞍,俊俏的后生还是要穿亮堂点才是。”说完,又侧头问叶锦:“阿锦你说是不是?”
叶锦含笑点头,沈离耳尖微微发红。
一旁的顾鹿呦突然仰头:“娘,我也想做新衣裳。”
叶锦伸手摸摸她脑袋:“好,回来就给你做,你在家好好待着,我和先生很快回来。”
顾鹿呦点头,挥手朝他们告别。
两人出门,叶锦和红珠先进马车,沈离拄着拐左右张望,见只有一辆马车。于是收起拐杖,手臂一撑,和驾车的车夫坐到一处。
红珠微微诧异,但见自家主子没什么反应,也没多话,放下车帘子。
马车慢悠悠往西城织女庙去,天色尚早,街道上还没什么人。
到达织女庙时,慧心小师傅正拉开们。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沈离和叶锦时,吓了一跳,继而眼神晶亮,转身去喊静云主持。
叶锦和沈离走到织女庙许愿的菩提树下时,静云主持就迎了出来。柔和面孔,满面慈善:“叶施主,沈施主有礼了。”
两人回礼后,沈离先开口道歉:“静云主持,那日到庙前实在脱力走不动了,才擅自入了庙。惊扰到您和慧心小师傅,深感抱歉。”说着又是一礼。
静云主持侧身避开,温声道:“当不得沈施主的礼,出家人慈悲为怀。那是你们走后,老尼便训诫过慧心。事有轻重,人有缓急,若知晓您病重便无需在意男女大防,当请您入庙暂歇。”
一旁的慧心垂头耷脑,依旧一副委屈的模样。
弄得沈离越发不好意思了。
“是我之过,没有明说。”他说着从袖带里掏出一钱袋子铜板递过去:“这是香油钱,望住持收下。”叶锦给他的三百两他一直没动过,也不打算动。这袋铜板一共五百文,对他来说不少了。
静云住持连忙推辞。
香油是香油钱,但沈离因为这个原因捐香油钱,倒像是她们奢求对方的报答一样。
况且,人还险些在庙里出了事。
沈离送了几次,对方都不肯收。
叶锦暗自摇头:这秀才真呆。
若实在想捐香油钱改天来上柱香后放进功德箱就好了,哪有当面塞给住持,弄得像贿赂对方一样。
对方能收才怪。
眼见两人还要推拒,她实在看不过眼,抢在沈离之前把食盒递到静云住持面前,温声道:“那日多有打扰,住持不肯收香火钱,我亲自做的点心您就收下吧。”
静云住持讶异:“叶施主亲自做的糕点?”
叶锦点头,见她没接,又道:“这糕点城中少见,我们去禅房,我给主持说说可好?”
静云住持为人随和但性子也淡,唯独在吃食一道还算讲究。即便是清淡的素菜,也不肯潦草将就。豆腐要嫩,菌菇要鲜,青菜需摘去老梗,只用最脆嫩的菜心。
这平安县的糕点她都尝了个遍,听叶锦这般说,越发好奇。便笑着点头,引着她往禅房走,边走还边吩咐慧心准备茶水。
徒留沈离提着钱袋愣在原地: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这香油钱?
红珠轻唤了声,他这才暂时收了钱袋,跟着两人身后进去禅房。
三人落座,静云住持坐在主位,叶锦和沈离坐在两侧。叶锦把食盒放地下,拉开上面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木盒轻薄简约,上头扣着一层防尘薄盖。
薄盖掀开,缕缕花香裹挟着酥点的焦甜软香溢出来,淡而不艳,甜而不腻,清雅气息转瞬铺满整间禅房。
静云住持深吸一口气,首先就被这香气抓住心神。
在认真细看,盒内格局规整,九枚糕点排布得错落有致,以五种花意入点心,巧思十足:杏花、桃花、木槿、黄兰,一式两枚,形制相仿,花色各别;余下正中一枚,以青莲入料,孤清一色,独居中央。
静云住持只一眼便笑开了,夸道:“这模样光瞧着就好看。”
叶锦顺着她话道:“不光瞧着好看,吃着更香,您尝尝。”
“那老尼就不客气了。”静云住持净了手,捻起糕点一一尝过,慈和的双眼也经不住略弯:“味道确实极好,城里的老字号也比不上。”
一旁侍茶的慧心盯着木盒子里掉落的酥馅默默咽口水:连师父都说好吃,定然就美味。
待会等他们走了,她马上就向师父讨要。
不同于慧心的眼馋,坐在叶锦对面的沈离却有些牙酸:原本他以为昨日送他的糕点便是极好的,和面前这一盒比竟简陋得不行。
静云住持又吃了两个后净手,略微可惜道:“这样好吃的糕点,外头也没卖的,下次想吃,只怕吃不到了。”
叶锦笑道:“有卖的,庙门口那小两层的铺子被我盘了下来,以后静云住持想吃,随时可让慧心小师傅去店里打招呼。不用银子,当我供给织女娘娘的供品就好。”
沈离讶异瞧她,似乎再问那铺子什么时候盘下来的。
静云住持倒是淡定,依旧笑道:“给织女娘娘的供品我怎好意思吃,织女娘娘该托梦骂老尼贪嘴了。”
叶锦:“那就织女娘娘、住持那各一份。”
静云住持夸赞:“叶施主大爱,织女娘娘必定照拂叶家。”
叶锦抿唇轻笑:“那倒是好,我正好也有求织女娘娘。”
静云住持挑眉:“哦,有何事?”
叶锦不疾不徐道:“这糕点既是供果,想和织女娘娘讨个恩典,在糕点食盒上刻上织女庙的标识。当然,凡是在织女庙求过签的香客,拿签文来糕点铺买糕点,可抵五文糕点钱。”
静云住有些为难:“既是像织女娘娘讨恩典,老尼也做不得主。叶施主可去正殿掷圣杯,亲自问问织女娘娘。”
叶锦点头,跟着她起身又往正殿供奉佛像的地方去。
回过味来的沈离也连忙跟上。
几人来到正殿,佛像慈和悲鸣众生,供桌上摆着一对木质圣杯,古朴陈旧,是庙中常年所用之物。
静云净手焚香,低声通禀缘由,便示意叶锦上前。
叶锦神色端正,诚心默祷,双手捧起圣杯,轻轻掷落。木杯落地轻响,一阴一阳,稳稳落出圣卦。
静云见此情景,眉目微松,缓缓颔首:“织女娘娘应允了。”
叶锦双手合十,虔诚跪拜:“织女娘娘慈悲,往后铺中经营所得一成利润信女全捐做香火钱。”
静云住持道了声善哉,亲自把二人送出门。
叶锦没回叶府,转头就去了旁边的二层小铺子。铺子的门打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先前是茶楼,现在也恰好能做糕点铺子。重新弄个牌匾和柜台便能开张。
沈离讶异问:“你何时盘下的铺子,东街的铺子怎么办?”
叶锦:“同你说要做糕点生意的第二日就来买了,这铺子先前卖三百五十两,半个月无人问津,东家急着用银子,降到三百两。”
“你一早就打算借织女庙的名头卖糕点是不是?”沈离都不知如何说了,这点子太绝:“你怎么不提前同我通气,我也好配合你。”
叶锦表情游刃有余:“不用配合,这静云住持是我旧识,昔年初到平安县受过我家恩惠。为人我很了解,我既提出这个请求,她必是会代织女娘娘同意的。”
沈离更惊讶了:“你的意思是掷圣杯有猫腻?只是走个过场?”
叶锦挑眉:“可不兴胡说,掷圣杯如何有猫腻,是织女娘娘仁慈。”她是正经投掷的,只不过练过技巧,十次能有十次中。
织女庙中,静云住持将圣杯归于原位。
慧心犹豫再三还是道:“师父,那叶施主明显有私心,想拿我们织女庙做筏子,经营她的生意,您怎么就同意了呢。”
静云摆好圣杯后又上了三炷香,不疾不徐教导她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叶家是大善之家。她们经营所得会救济百姓,捐助战事,还能捐香火给织女娘娘塑金身,是大功德。”
慧心虽不认识外嫁多年的叶锦,但叶家每年做善事,在城外施粥她都是知道的。
闻言沉默,想了想还是道:“话是这么说,城里人会不会觉得师父您市侩,和商贾有牵扯?”
静云住持把香插进香炉:“方才你也瞧见叶施主掷圣杯了,这是织女娘娘自己同意的。世人双眼污浊,喜造口业,方外之人,不必理会。”
他们织女庙又不归官府管,也不忌讳世俗流言,凡事听从本心便好。
静云住持从正殿出来,日头已经高升,春日清朗,织女庙香客不断。
叶府的马车停在铺子门口约莫半个时辰,就有上百人往返。
坐在车辕上的沈离眉眼都透着兴奋,回头同马车里的叶锦道:“铺子开业,生意肯定会很好。”
叶锦接话道:“开业那几日,还要劳烦远山有空去织女庙给香客免费解签,赐孩童‘福果’。”
沈离疑惑:“什么‘福果’?”
叶锦:“试吃的糕点,织女娘娘神像前供过的。”
沈离:“……”
果然,无商不奸!
才冒出这个念头,他就想打自己一顿:他怎么能这样想阿锦。
阿锦是玲珑心思,聪慧无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二合一:晋
叶锦回府后就把自己打算在西城织女庙开铺子的事说了,叶母第一反应便是问:“那城东的铺子怎么办?”
要真在城西开铺子肯定不是一日两日,城东的铺子总不能一直空在那?
叶母建议:“要不我们把城东的铺子租出去?那边地段好,肯定好租的。”
叶锦摇头:“不用租出去,若是糕点生意好,城东也可以多开一家。往后牙贴放宽,我们还能继续开布庄。”
牙贴还有一年到期,再次期间,她会想办法让杨县令松口,准许叶家经营布匹。
叶母知道女儿是个有主意的,柔声道:“你既想好了就去做,娘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揉面做些点心还是会的。”做点心的手艺就是她教女儿的。
一旁的顾鹿呦附和:“我也可以帮忙。”
决定好要做什么后,事情就简单了。
叶锦是个做事麻利的,不稍几日功夫就拟定好要经营的糕点品种和经营策略。首先,城里头百姓经常吃的糕点要有,但还要有几样别家没有的特色糕点。其次,定价不宜太贵,主推的糕点要编一个和织女娘娘有关的典故。
典故就让沈离去想,他是秀才,编故事应该很擅长。
最后,糕点的包装也要有新意,用来包装的油纸和高档手雕木盒也要有织女娘娘庙的标志。
这些事她都在悄悄的做,以至于一直盯着叶府的曹有得、叶小叔渐渐放松了警惕,城里的百姓注意力也从叶家一堆事上转移,忙着过自己的小日子。
唯独顾文耀闲得发慌,让人时刻注意叶锦的动静。但凡瞧见叶锦和沈离同进同出就要嘲讽几句,算计着等清明节时,将此事告知回本家扫墓的顾文礼。
然而,这一年,平盐县出了走私私盐的大案,顾文礼公务繁忙,没能回本家扫墓。顾老太太自从上次病了一会儿后,一直就蔫蔫的,也没气力回来。柳碧如这个才上位几个月的主母,自然不可能独自带着儿女回来。
府上多了个玉翘姨娘,她得时刻防着这位也和她曾经一样,母凭子贵,无暇他顾。
顾府传来消息时,顾文耀很失望,让人继续盯着叶锦。
三月初四,谷雨当天。大胤其他州郡的百姓扛了香烛、黄纸、三牲,祭祀土地,又到田头烧艾草,求今年麦禾茁壮、无旱无涝。
而平安县的乡绅富户和百姓大部分是靠绢帛过活,他们不祭祀土地,改祭祀织女娘娘。
是以,这一日,织女庙格外热闹,和过年期间也大差不差。
静云住持和慧心小尼早早起来准备,打开庙门那一刻便有无数香客蜂拥而入,争着抢着上头柱香。
庙中织女娘娘神像慈悲,往来香客虔诚跪拜,拈香叩首,低声祷告,祈求织女庇佑,织事顺遂,家业兴旺。
待跪拜完起身时,有钱的人家会添些香油钱,没钱的人家会奉上一些贡果。但他们奉上贡果时会发现,供桌正中心早就摆着一盒子精致的糕点。
看之赏心悦目,闻之甜香入鼻,居然盖过了殿中檀香。
好奇者不免多看几眼。
有和静云住持相熟的香客询问这贡品是哪家上的,静云住持不疾不徐笑道:“贫尼数日前神游仙界,偶有织女娘娘宴请群仙,席间有一糕点似万花齐放,香气沁人,醒后久久不忘。昨日出门,路过一家糕点铺子,此间糕点和仙家席面上糕点极为相似。想来是织女娘娘喜爱人间烟火,点拨贫尼,贫尼买了数份过来供于神像前。”
殿中众多香客闻言讶异,皆是双眼发亮的盯着供桌上的糕点。
难怪这糕点这么好看香甜,原来是仙家喜欢的糕点。
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们刚这样想完,静云住持就继续道:“殿外解签处备了些贡果,抽完签的施主可去尝尝。”
抽完签的香客闻言,拿着签牌就挤出了殿外,唯恐落后贡果没了。
织女庙的菩提树枝繁叶茂,翠绿枝叶间,串串祈福彩幡随风轻晃。树下不知何时摆了一张长条檀木桌,桌前静坐一位青衫白面书生。身姿清挺,眉目温润,不就是年初那位在庙里解签文的沈秀才。
而他桌前不仅摆了笔墨,还摆着织女娘娘供桌前一模一样的贡果。
拿到签牌的香客赶紧上前递上签牌询问:“这贡果现在可食否?”
沈离接过签牌,朝那香客道:“不急,先解签文,解过签文后可用签条找慧心小师傅讨要贡果。”说完开始解签,解完签后撕下签文递还给香客。
香客赶紧将签文给一旁站着的彗星看,彗星用竹夹取了糕点递给那香客,那香客干净将糕点塞给手边的孩子。孩子早就被糕点的香味馋得流口水,一拿到糕点就用力咬了一口,开心得眼睛都弯起来喊:“好吃,娘你尝尝!”说着垫脚往他娘嘴边凑。
后面的香客闻言,焦急催促:“拿了贡果就走开,我们还要解签呢。”
排队的香客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许多人手里都拿到贡果。
贡果香甜,随着咀嚼的簌簌声,甜香在寺庙院子里飘荡,袅袅的佛香都染上一丝甜香。
仙人喜欢的糕点果然不一般,尽比平安县的几家老字号点心味道还要好。
一个不够吃,反而勾得人越发馋,有好几个孩子已经缠着自家大人还要吃了。大人也眼巴巴看着桌面越来越少的糕点,有脸皮厚的妇人上前询问慧心能不能再给一个。
慧心摇头,示意妇人往后面看:“后头还有香客呢。”
妇人面皮微红,她孩子见没要到,已经坐在地上开始哭了。就在这时,顾鹿呦捧着一大盒糕点出现在解签摊前,她边吃糕点边看热闹,一脸好奇又懵懂。
吃完一颗糕点又拿一颗,糕点的酥皮随着她嘴巴动作掉落在那撒泼的孩子脚边。那孩子眼睛发亮,立马爬起来,急切问:“你的糕点哪里来的?”
顾鹿呦小手一指织女庙外头:“在外面铺子买的,用侄女娘娘庙里的签文还能抵三文钱呢。”
那孩子一听,立马就拉着他娘要去买。其余几个正在闹的孩子生怕慢了,也拉着他们大人往外走。许多单独来上香的香客因着这糕点味道实在好,又因着静云住持一番话,图个吉利,都纷纷去购买糕点。
不多时,刚刚开张的叶记糕点铺子前便人挤人,围满了香客。
青织和红珠被打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给客人打包糕点,几个小厮也忙得脚不沾地,在铺前铺后来回穿梭。
叶锦和叶母在后面搭建的小厨房内忙得热火朝天,头发一丝不苟全盘了上去,长袖用袖绳高高挽起,细白的手揉、捏捶打面团。
叶锦弄完自己的那团又接过叶母手里的那团,朝她道:“娘,您去绊馅料,这边我来。”
叶母末着额头的细汗,身上虽然累,但心里是高兴的。她笑道:“瞧着精细的活儿,比织布染布还累。大伙儿都说撑船打铁买豆腐辛苦,这做糕点也不遑多让,赚得都是辛苦钱。”
后院的门被推开,顾鹿呦抱着已经空的木盒跑进来,把木盒子放下,伸手就要帮叶锦揉面。
叶锦怕她烫着,连忙把她隔开:“这里不用你帮忙,织女庙还有很多香客吗?”
顾鹿呦点头:“还有好多人呢,先生解签嗓子都哑了。”
叶锦转身从橱柜上拿了把枇杷糖给她:“给先生送去。”说完,又吩咐进门的小厮过来揉面,她则过去帮忙叶母搓糕点胚。
顾鹿呦接过枇杷糖又匆匆跑回织女庙。
这一日忙碌且充实,平安县城内,乃至进出四城的百姓手里不少拿着一盒精美的糕点。就连顾文耀府上的小妾手里头也拿了一盒,还眼巴巴献宝似的拿到顾文耀面前讨赏。
“爷,这是妾身今日在织女庙特意求的,据说是织女娘娘在仙界吃的贡果。您吃了,今年肯定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仙界的贡果?”顾文耀放下逗鸟的竹签,捏着糕点不屑:“又是哪个糕点铺子哄人玩的手段?真能心想事成,爷把他铺子包圆了。”
清明上坟,顾文礼没来,老太太倒是来了一封信,询问他整治叶家的事怎么迟迟没有结果?话里话外都在斥责他能力不行,办事不利索,顾家铺子不如转到顾家大哥名下云云。
这如何行!
他一个庶子靠着溜须拍马博得堂弟器重,要是嫡母和大哥知道他被厌弃,还指不定怎么嘲讽他。
看来先前他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
他用力咬了口糕点,意外觉得这糕点味道不错。后花园的小道上有小厮匆匆跑来,见了二人先行礼,然后瞥了眼娇媚的姨娘。
顾文耀朝姨娘道:“你先回屋,爷有事要忙。”
小妾眼巴巴等着夸奖呢,闻言不情不愿瞪了小厮一眼,最后还是扭着胯走了。
顾文耀这才问面前的小厮:“如何了?叶府还是没什么动静?”
叶府这半个月天天有人出入,看着好像在街上瞎逛,一会儿去木匠铺,一会儿去造纸铺子,一会儿又去织女庙祈福。
十次有八次那姓沈的书生都跟着。
顾文耀就搞不懂了,他飞鸽送去的信三弟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三弟从前不是最爱重叶锦这女人,曾经族中有人私下说了一句这女人商户女就被他记恨,族谱除名。
现在这女人有相好的姘头,居然一点都不着急。
难道是有了新人忘记旧人?
但柳家表妹也不年轻了,虽生得娇柔叫人怜惜,但单论容貌还是不及叶锦的。
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走私私盐的事抽不开身。
罢了,他暂时也不用再来沈秀才的事去叨扰三弟,先听老太太的话,务必将叶锦逼得走投无路,回去顾府致歉忏悔!
他思考的瞬间,小厮已经开口:“叶家开了家糕点铺子。”
“糕点铺子?”顾文耀视线缓缓移动到手上的糕点上,脸色由晴转阴:“织女庙边上的糕点铺?”
小厮刚点头,顾文耀就直接把手里的糕点砸了出去,然后呸呸两声,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水用力漱口。末了骂道:“什么玩意,做得这么难吃也能开铺子!”叶家能耐啊,不让她开布庄,转头就能做糕点。
小厮吓了一跳,窥着他表情小心翼翼继续道:“今日第一日开张,生意火爆,店门口水泄不通!”然后他又把静云住持的一番话转述了,又道:“那沈秀才还在寺庙解签,一个签文可抵三文钱。”
香客好像觉得赚了大便宜,一时间买的人众多。
当然,这糕点口感也实在好。就连小厮自己也没忍住偷偷买了两盒拿去讨好心上人。
顾文耀冷脸道:“她如何说服静云住持帮她的?”这老尼姑吃饱了撑着,瞎凑什么热闹!
小厮摇头:“奴才也不知。”
顾文耀骂了声废物,喝道:“备马车,爷也去瞧瞧!”说着就大步往外走。
小厮赶紧跟上去。
顾府的马车一路驶到西城,离织女庙还有百米时就不得寸进。他只能命马车停下,掀开帘子眯眼往织女庙旁的糕点铺子瞧。
铺子前人挤人,手里全举着红黄相间的签条,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在铺子前忙得满头大汗的两个丫鬟不就是叶锦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吗。马车停在原地看了有半刻钟,顾文耀啪嗒把车帘子放下,吩咐车夫道:“立刻去县令府上。”
车夫应是,调转马头往东城去。
今日休沐,杨县令正好在府上。
顾文耀很顺利在书房见到杨县令,他愤愤提及叶家开铺子的事,咬牙道:“县尊大人,寺庙伙同叶家牟利,实在有辱佛门清规。方外清净地沦为市井牟利之所,风气败坏,后患无穷,还望大人出面管束制止。”
杨县令从一堆字画中抬头反问:“你要本官如何管?”
顾文耀立刻道:“自然是封了叶家的铺子,再将那沈秀才赶出织女庙,勒令织女庙住持不许和叶家来往!”
杨县令翻了个白眼,无语道:“荒唐,且不说织女庙归僧道官署管辖,本官无权过问。它一没大张旗鼓在私庙售卖,二没得叶家经营所得银两,怎么就叫牟利了?”
顾文耀赶紧道:“明面上或许没有,私底下肯定有金钱往来的!”
杨县令蹙眉:“那就等你拿到切实的证据再说!”织女庙是什么地方,周遭县城百姓都信仰的圣地。他贸贸然跑过去,不是要犯众怒。
他虽胸无大志,但还是拎得清的。
顾文耀压下心中不满,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递到案桌上。
杨县令瞟了一眼,又把银票推了回去,同时劝道:“叶家的牙贴不到一年就要到期,到时候直接缴销她牙贴便是,何必急于一时。”他实在不想再见到那牙尖嘴利的沈秀才。
也不想明面上一而再再而三为难孤儿寡母,落人闲话。
“大人!”顾文礼忍下心中不快,继续舔脸道:“也非是我执意要为难叶氏,实在是顾堂弟还惦念叶氏,想逼她回平盐县认错,回转心意。”
两人和离的事,杨县令多多少少也有听说。听闻顾文礼只是想纳妾没想和离,是叶氏刚烈,不仅在赵御史面前胡言还气病了婆母。
仕途都被叶氏搅了,还惦念把人逼回去。
够长情的。
杨县令语气缓和了些,幽幽道:“本官公务繁忙,暂时没空管叶氏的事,也没空管你家的事,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
这意思就是,他做什么,官府都不会管,只要没闹出太大的动静,官府甚至会给与便利。
尽管杨县令这样说了,顾文耀还是不太满意:这老狐狸,做事如此谨慎,难怪能在平安县富庶之地待这么久!
顾文耀陪笑道别,出了府衙就变了脸,转头又往曹记布行去了。从曹记出来后日头已然西沉,他特意让下人绕路再次经过叶记糕点铺。
铺子已经打烊,但门前还有几个没买到糕点的香客不肯走。叶锦亲自出来和他们说抱歉,并且说明日一定给他们几位特意留一份,不用排队,来了就能拿走。
几个香客这才散去。
红珠和青织累得瘫坐在铺子里的长凳上,胡七并其他三个小厮都是练家子,倒没那么累。忙着打扫铺子收尾,叶母扶着腰走到铺子门口,见叶锦盯着对面马路看,也顺着她目光看去。
一辆带有顾家本家标志的马车恰好从街对面驶过,拐进另一条街道消失不见。
叶母不自觉蹙眉,朝她道:“走了,明日还要早起。”
叶锦应声,朝身后招招手。
顾鹿呦拉着左腿还有些跛的沈离走近,欢喜道:“娘,我们快回去数数今日赚了多少银子。”
叶锦伸手摸摸她发顶后才抬头问沈离:“今日累着了吧?”
“没你们累。”沈离一开口嗓子就哑得不行,他忙补充道:“只是说多了话,嗓子干,回去喝点甘草胖大海就没事了。”
十几人分三辆马车回府,丫鬟、小厮先下去修整,叶锦、叶母、沈离三人还不能休息。抱着钱匣和账本往书房走,敞开屋门在里面核对账本。
叶锦算账的速度虽然快,但说好要聘沈离当账房,这账自然要让他来算。
沈离也不含糊,拿起搁在一旁的算盘珠子,手指和拇指指尖灵巧、快速拨动。不到两刻钟就将一整日零零散散的帐全盘完了。他把账本递给叶锦,开口声音依旧嘶哑:“礼盒五十文一盒,签条抵三文就是四十七文,总共卖出两百七十五盒。单个糕点六文钱一个,签条可抵一文,就是五文,总共卖出去九十八文。两者相和,一共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五文,换算成银裸子是十三两四钱,您看看。”
叶锦接过账本核算,细长葱白的指尖比他动作还快,灵巧的像翻飞的蝴蝶。
只是晃神片刻,叶锦已然把账算完,她点头:“数目都对。”时间一刻钟左右。
“刨去成本七两,净赚六两四钱。”
叶母闻言,略有些失望:“这当真是辛苦钱,十一个人忙了一整日,昨夜早早起来准备,才赚这么一些。”
叶锦宽慰她:“不少了,这些钱比之前经营布庄算不得什么,但也是好的开始。等铺子生意稳定,我们再出些不同价位的糕点。像县城几家老字号糕点一样,招牌糕点得卖到好几两银子一盒,价高利润自然就高。”他们这次试水,没敢弄太贵的糕点。就是这样,周边村落穷苦百姓已经望而却步,能买的都是家中有些富余的百姓和富商。
沈离也附和:“是啊伯母,普通人家一年总花销也就二两银子。一日六两,最算以后生意不如今日,一个月下来应该也能有十几二十两,一年就是上百两。有进项,能维持叶府一大家子生活就是好的开始。”
他声音实在哑得不行,叶锦顺手就端过红珠递过来的茶水送到他面前。
甘草和罗汉果浅淡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散,他讶异瞧她。
叶锦挑眉:“不是你说要喝这个?”
沈离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她这般细心。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罗汉果和甘草清甜入喉,燥涩沙哑的嗓子瞬间舒缓不少,暖意缓缓漫遍四肢。
叶锦又顺手递了杯茶给叶母,叶母接过温声道:“我只是感叹一番,万事开头难,我晓得。”从前的叶家也是从无到有,一点点积攒起的家业。
他们转行做糕点第一日能赚,已经大出她所料。
主要还是阿锦主意好。
叶锦边把账本放入赚银子的木盒,边继续道:“今日碰上织女庙谷雨祈福所以生意好,明日之后应该会差很多,你们都做好心理准备,不要有什么落差感。铺子是自己的,叶记糕点铺子的知名度打出去,总归不会亏本。生意清淡点,相对应的,大家伙也没那么累。”
叶母闻言,瞬间松了口气,连声道:“那便好,若每日都向今日这般,这一把老骨头得散!”有钱挣都没命花。
叶锦笑道:“若生意真做起来,肯定要请人的。大家都饿了,先去用膳,用完膳各自回房早些休息。”说着起身,把木盒锁进木桌的抽屉里。
叶母跟着起身,一动腰骨就咔咔作响。
十几人中,只有顾鹿呦丝毫不觉得累,甚至还神采奕奕的,伸手过来扶叶母。
太累了,也没什么胃口。
众人随便对付几口,没感觉到饿,就全都回房洗漱安睡。
临睡前,叶锦同叶母说,明日不用她去铺子帮忙。叶母眼睛都闭上了,嘴巴还在念念叨叨:“那怎么成,还有昨日没买到糕点的香客呢,后厨你一人忙不过来的……”说着说着呼吸渐沉。
顾鹿呦眨眨眼,伸手在她眼皮上晃晃,压低声音说:“娘,外祖母睡着了。”
叶锦笑了一下,替叶母掖好被子,拉着她就往自己房间去。
顾鹿呦边走边继续道:“娘,明天外祖母不去,我陪你去。我也想学做糕点,我就在旁边跟着学,你不用管我的。”
叶锦知道她对吃的格外感兴趣,又喜欢捣鼓,也没反驳,只道:“你想学就学,但读书也不能落下。”这两日沈离也忙,学业暂停也是无法。”
顾鹿呦乖巧点头:“那我一早和娘亲去铺子,午后回来和先生念书。”
叶锦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吩咐青织道:“待会你告知远山院子里的小厮一声,让他转告远山,明日不用去织女庙解签,在家养腿即可。”那嗓子再说话得废。
红珠点头,也困得不行,去完月汀苑回来也睡了。
日次一早,天蒙蒙,叶锦便起了。
她一动,顾鹿呦就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眨巴两下,又闭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叶锦好笑得不行:这孩子昨日说得信誓旦旦,还以为她真能起来。
她披了件斗篷往外走,红珠和青织早在外头候着。见顾鹿呦没跟出来,就问了一嘴。
叶锦小声合上房门交代青织道:“你先留在府上注意呦呦,她若是醒来想去找我,你再带她去。”
青织应是,打着哈切靠在房门口。
叶锦带着红珠穿过回廊,走过前院。院子前的大香椿上静立的鸟雀听见脚步声拍动翅膀飞远。
激起一丝不明显的寒气。
两人走到门口,胡七带着小厮早候在马车前。让叶锦意外的是,沈离也静立在早春的晓色里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二合一:晋
她步子不停,侧头问红珠:“昨夜我交代你的话,你没同远山院子里的小厮说?”
红珠连忙道:“说了,我瞧见长庆进去通传后才回去睡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然迈出大门,走到马车近前。叶锦还没开口,沈离便主动道:“庙里头不需要解签,铺子里总需要人算账收钱的。福伯年事已高,我让他留在府上,柜台换我守着。”话语熟稔完全把叶府的人当家人对待了。
这是好现象。
叶锦也不想拂他的意,便道:“那你在柜台收钱,少说话,少走动。”
沈离点头,目送叶锦坐上马车,然后又自动自觉坐到车辕把手上,一起往铺子里去。
到了铺子后,车把手另一边的胡七跳下马车去开铺子门。
鸡鸣声阵阵,整个西城铺子还没亮几家。
沈离在铺子前面看着,叶锦带着其余几人去后院小厨房忙碌。半个时辰后,后厨便传来糕点的香味。
不一会儿,红珠端来一碟子热乎乎的糕点放到他面前,笑道:“沈账房,夫人说早膳就吃这个垫肚子,您若是吃不惯也可去隔壁包子铺买两个包子吃。”
沈离接过道谢:“不用,吃这个就很好。”他拿起糕点刚要咬,隔壁铺子传来不小的动静,还有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明显。
红珠自然也听见了,她探头往隔壁看,看到情形后惊讶道:“隔壁包子铺怎么拆了?”
沈离端着糕点,跛着脚出门去看。隔壁铺子有三个粗布短褐的长工在敲敲打打,拆除前面的灶台,青砖石墩子被砸碎,扬起不少灰尘。他伸手扇扇面前灰尘,好奇问了句:“几位大哥,这包子铺不开了吗?”这包子铺生意不错,怎么说拆就拆。
那三个长工抬头瞟他一眼,木着脸回:“我们也不知,只是按主家吩咐办事。”
沈离还要再问,对方就不搭理他了,继续埋头干自己的活。他讨了个没趣,一抬头,街对面铺子也在敲敲打打。
对面是个粮油铺子,卖的都是百姓生活所需,不可能亏损吧?
红珠总觉得不对劲,转头就往后厨去喊叶锦来瞧。
叶锦手上身上还沾着面粉,看清楚后蹙眉问:“你有没有先去问过情况?”
红珠连忙道:“方才沈账房问隔壁铺子的工人,他们不搭理他,对面奴婢还没去问过。”
叶锦想了一下吩咐:“随便在外面找个和叶家无关的长工去打听打听。”
红珠点头,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找人打听。
然而这些人口风极紧,压根打听不出来。右手边的铺子和对面的铺子像是约好一样,白日晚上都在重葺。
不到三日,铺子就修葺好。
叶家众人瞟到过好几次,铺子修葺后的格局和他们的铺子十分像。
瞧着好像也是要做糕点铺子。
众人心里都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第四日,两间铺子同时开张。卖的糕点和叶记铺子的糕点十足相似,连包糕点的油纸包和礼盒都仿了去。虽然味道差了些,但人家价低。
一个糕点少两文,一整盒糕点能少十五文。
还学着他们编故事,说自家糕点也是织女娘娘亲手所做,是中秋时和牛郎团圆吃的糕点。
呸!
青织脾气爆,听到后气的大骂他们无耻。敲面团的梆子砸在木板桌上咚咚响。
“还要不要脸了?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纯粹是恶意竞争。
红珠忧心忡忡问:“不然,我们也降价?价格比他们还低?”
叶锦第一时间否定:“不可!我们一旦降价,客人只会觉得我们糕点不值先前的价,今后在想提价几乎不可能。再者,对方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降价,他们也能降,甚至能更低。”现在的叶家,不赚钱的买卖撑不了多久。
青织着急:“那怎么办?就任由这两家铺子一直这样欺负我们?”
叶锦沉声道:“价格战从来都是两败俱伤,对方打开门做生意肯定也不想长期亏损。红珠,再找人打听这两家糕点铺子的东家是谁,我去找他谈谈。”
这两家铺子的伙计和掌柜全是生面孔,红珠找人打听了两日依旧一无所获。
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第四日还亏了一两银子。
众人顿时愁云惨雾,连做事都提不起精神。
从铺子回去后,叶锦几人又聚集到书房想对策。
沈离帮忙分析:“能这样针对叶家糕点铺的,除了叶家的仇人就是同行。平安县城内的几家糕点铺子有没有问过,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做的?”
红珠摇头:“县城内的糕点铺子一共有五家,三家相对小,没有实力同时开两家,这样压价来针对我们。另外两家都是老字号,老爷还还在时,关系还算好。为人也还算正派,应该做不出这么恶心人的事。”
叶母也道:“确实,周记的东家当初来府上做客,还曾向我讨教过做糕点的手艺,为人很和善。”
沈离沉思:“不是同行,就是仇人了。据我近日观察,明面上针对叶家的除了叶小叔,就是顾二爷,曹东家和杨县令。”
叶锦理性分析:“不可能是杨县令,他既在公堂上允许我做其他的生意,就不会再做这下等事。”
自古民不与官斗,其实反过来,官也不屑明面上为难百姓。
他们要脸。
更何况杨县令爱财,不可能会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小叔也不太可能,自从吃了两次亏后,他们一家现在见我都绕道走。连满仓都约束着,不准和呦呦来往。”上次那孩子花灯节回去,还被小婶揍了一顿。
叶母立即问:“我们开业那日,顾二的马车不是停在对面看,会不会是他?”
叶锦摇头:“顾文耀是顾家庶子,上头还有嫡子嫡母压着,行事应该不会如此张扬,他最多撺掇别人出手。”
沈离:“你的意思是,这两间铺子是曹东家开的?”
叶锦点头:“大概率是了,曹有得为人小气,爱记仇。上次我只是想买南街的铺子,他就百般阻挠。他想我们叶家永远爬不起来,花点银子也是高兴的。”
沈离迟疑:“我能问问,叶家和曹家有什么仇吗?”据他所知,叶家是大善之家,很少与人结怨。
就算是败落欠下巨债,许多往来的商户也是愿意通融叶锦一二的。
叶锦嘲讽笑了声:“也算不得什么仇,两家都是做布料生意。他自己做生意不实诚,以次充好糊弄自己的客人,那客人便弃了曹家,从叶家拿货了。那客人是北地的大商户,曹家当年损失惨重,还曾来找过我父亲麻烦。”
叶家没争没抢,曹家自己犯错不知反省,还怪到他家头上来了。
真是可笑。
沈离神色凝重:“照你所说,他当是恨极了你们家。他开铺子却不露面,还不让你们查到他,是直接想把铺子逼关门?”
谈都不想谈?
叶锦:“也非是不想谈,他是想把我逼到绝境,然后卑微的去求他。”很多人就喜欢看曾经的对手,跪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叶母咬牙道:“我亲自去曹府找他。”他不想女儿被羞辱,上一代的恩怨就让上一代解决。
叶锦:“哪用得着你亲自去找他,他素来喜欢和人在玉茗堂听戏饮酒,还在那里常年包了个雅间,我去那守他即可。”
叶母拧眉:“玉茗堂往来复杂,多是些寻欢作乐的男子,你独自去那里守着我不放心。”
叶锦:“我带丫鬟小厮去,怎么是独自。”
顾鹿呦也紧跟着道:“我也要和娘一起去。”
他们谈正事前原想避开孩子的,但顾鹿呦格外难缠,就是不肯走。
加之她一直以来表现的乖巧懂事,叶锦就让她留下了。
她一出声,叶母眉头蹙得更紧:“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你一个小姑娘更不能去那种地方!”
一旁的沈离开口:“我陪着去吧,我有秀才功名在身,曹东家再怎么也会顾及一二。”
叶锦刚想说不必,叶母就抢话道:“这主意好,阿锦,你就让远山陪你去吧。”
叶锦怕她担心只能点头。
顾鹿呦噘嘴,等从书房出来,她盯着沈离的左腿看了又看。
沈离本来已经快要好的腿骨都被她看得有些疼。
他以为对方是担心他腿,于是挺直背脊保证道:“呦呦放心,我的腿已经没事,会保护好你娘的。”
顾鹿呦闻言,双眼发亮问:“那你腿骨再折一次,离秋闱还有四个月,肯定能好的吧?”
“啊?”沈离摸不着头脑:“我腿骨怎会再折一次?”上次是他大病初愈没站稳,是意外。他绝对不承认自己不如叶小叔那干瘦枯瘪的小老头。
他强壮着呢。
顾鹿呦立马就泼了一瓢冷水:“你这么瘦肯定打不赢曹无得家的小厮,要是他们想欺负娘,你就像上次一样,往地上一躺。说自己腿断了,让衙差把曹无得抓走。他们家的糕点铺子肯定就直接关门大吉了!”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沈离额角隐隐渗汗:小小姐不会来真的吧?
虽然这办法简单直接,但毕竟是自己的手脚,疼也是真疼的。
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断腿断手……
他看向并排往外走的叶锦,叶锦瞧他表情,忍不住笑开了:“你莫要听呦呦胡说,上次是意外将计就计。同样的方法,怎么可能用两次,对方又不是傻的。”
沈离松了口气。
叶锦继续道:“我是去心平气和的谈事情,你跟着不用说话,尽管喝茶就是。”
沈离面皮胀红:怎么听着他像个一无是处的花瓶?
哎,花瓶就花瓶吧。
只希望真有动手的时候,她能顺手把他这个花瓶砸在对方脑袋上。
这样也算派上用场了。
几人商定后,连着几日去玉茗堂蹲人,第三日午后还真叫他们蹲到了。
曹有得上楼,瞧见堵在雅间门口的叶锦、沈离和几个叶家下人时还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挂上伪善的笑:“叶侄女也来吃茶听戏呢?呦,还带了沈秀才公,看来你糕点铺子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银子。”
叶锦皮笑肉不笑道:“赚没赚银子曹东家应该很清楚,毕竟您在旁边也开了两家。”
看来是查到自己了。
曹有得笑容渐淡:“外头吵,不是说话的地,叶侄女进去喝杯薄茶?”
一楼的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大堂叫好声一片,二楼其他雅间的客人时不时还往他们这边看。
确实不太适合谈话。
叶锦跟着他往雅间走,红珠和其他两个小厮也要跟上,就叫守在门口的曹家小厮给拦住了。
叶锦蹙眉,曹有得就道:“那丫鬟放进来吧,其他闲杂人等都在外候着。”
曹家小厮应是,抬手让红珠进去。
沈离急了:“我是叶府的账房,怎么能是闲杂人等?”
曹有得呵笑两声:“那倒不算闲杂人等,只是沈秀才公精贵,曹某怕您又磕着碰着了。”说罢还看向他的腿。
叶锦轻笑了声:“那曹东家就不怕他在外头被你家小厮打了?”
曹有得一噎,还是道:“那沈秀才公还是进来吧。”
沈离这才跟进雅间。
三人落座,玉茗堂的伙计上来茶水,又给三人斟完茶才下去。
曹有得最先端起茶抿了口,赞了声:“好茶。”然后看向沈离和叶锦两人,乐呵呵问:“你们怎么不喝?”
叶锦开门见山:“我不是来喝茶的,我来只是想问曹东家一句,你究竟意欲为何?如何才肯收手?”
平安县以布商为主,商户之间若是恶意竞争压价,她可以直接告到布商商会去。但糕点铺子之间却没有这样的约束,对方来阴的,她一时之间也无可奈何。
曹有得收了笑容,一口茶饮尽,也不装了:“很简单,你立下字据,叶家永不再经营布庄,我就放过叶记糕点铺。”
叶锦拧眉:“不可能,布匹生意是叶家根本。”
曹有得苦口婆心的劝:“叶侄女,你何必这样执着?你只是个女子,还拖家带口,抛头露面经营布庄多辛苦,不若守着个糕点铺子安稳糊口。或是回去,和顾县令认个错,说不定还能做回你的官太太。”
这简直是侮辱。
叶锦还没说话,沈离就愤怒开口:“曹东家慎言!拿一个女子的婚姻来说事未免小人!”
曹有得无语:“我又没说自己是君子。”他说完,笑笑看向沈离:“我劝叶侄女,沈秀才公急什么?莫不是看上……”
他话还没说完,叶锦就把面前的茶碗重重一搁:“曹掌柜,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曹有得来不及躲闪就被滚烫的茶水溅了满头满脸,他惊叫一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伸手去抹脸上。
守在外头的曹家小厮警觉,推开门就冲进来,围着曹有得上下检查:“老爷!怎么了?”
“老爷,您没事吧?”
叶锦起身,带着沈离和红珠就走。
被围在中间的曹有得怒急大喝:“叶锦,你给老子站住!”
曹家小厮伸手要去拦三人,就被叶家几个护卫挡住了。
双方对峙,守在门口的伙计和隔壁雅间的客人都跑来看。
叶锦一秒掏出绣帕擦着眼角,神情看上去委屈又可怜:“我虽是一介女流,可也不是人人可欺的,曹东家还想强留我不成?”
这话说的,好像他欲行不轨,畜生不如。
门口的人指指点点,大多都是指责声。
曹有得也不知脸是烫的还是气得,火辣辣的一片。
他家夫人说的没错,这叶氏确实比她爹更不要脸!更恶毒!
他就眼睁睁看着叶锦泼了他一脸茶后,云淡风轻的走远。
“老爷?”几个小厮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小心翼翼喊了句。
“滚!”
曹有得一声喝,几个小厮全吓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曹有得忍着气重新坐到凳子上。
屋子的屏风后转出一人,暗紫色提花长袍,手上依旧一柄山水折扇。
不是顾文耀又是谁。
他笑嘻嘻坐到曹有得对面,重新拿了个杯子给自己斟茶,喝了口茶后才道:“我说吧,叶氏是绝对不可能放弃做布料生意的,她开糕点铺子就是权宜之计,积攒资本。叶氏不比她父亲,睚眦必报的。你现在不摁死她,她将来必定弄死曹家!”
“偏你还觉得她可怜,打算放她一条生路,你看人家领你情吗?”
曹有得越想越恼火:他就是知道叶氏的性子,不想逼的狗急跳墙,才给她指一条路。
没想到叶氏如此不识好歹!
他擦干净脸把帕子往地上一丢,冷脸问:“你确定顾大人不会理会她了?”
顾文耀点头:“自然,我伯娘亲自给我写了信,说堂弟气狠了叶氏。而且堂弟上元节后就扶正了柳姨娘,叶氏就算求回去也只能自降为妾,还得看我姑母愿不愿意。”
曹有得似是没了顾忌:“那我就不留手了。”
他起身站在窗口往楼下看,叶府的马车正好缓缓驶离。
马车沿着宽阔的街道一路往西,往织女庙的方向去。坐在马车外头的沈离一路忐忑,始终记得曹有得未出的那句话。
待马车停到铺子后门,车夫跳下车辕,他也跟着下来。完好的右脚先着地,踩实地面才回头看向车厢。
对上撩帘子出来的叶锦时,又忙转开目光。
车夫上前敲开后门,后门拉开,青织欢喜喊了声:“夫人。”
叶锦点头,带着红珠往里走。沈离紧跟其后,追了几步和她并排,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最后什么也没说,又落后了几步。
复而垂头丧气盯着自己脚尖。
前面的叶锦突然停住步子回头,看向他。
沈离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上去,幸而扫到她一截深碧色裙摆才及时停下。他慌忙抬头看向叶锦,问:“怎么不走了?”
叶锦挑眉:“该我问你,从戏楼回来,你就神思不属……你介意曹有得说的话?”
沈离连忙摇头,说话又磕巴了:“没,不,不介意,只是怕污了你的名声。”刘东家虽然同他说过那样的话,但他虽心猿意马胡思乱想过,但从不敢逾越半分。
他现在还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穷秀才。
总要出人头地才敢肖想锦绣华裳。
叶锦闻言轻笑:“我从不在乎这些,更何况我本就没多少名声了!抛头露面经商、和离归宗、蒙骗小叔、对薄公堂……哪一样不是让人嚼烂了。”
人活一世,不该陷在他人的闲言碎语里。
沈离脱口而出:“可是我在乎!”
这下不仅叶锦,连红珠和青织也诧异瞧他。
沈离耳尖通红,连忙找补:“他们说你是他们不好,可你不能因为我再被人诟病,我良心难安!”
叶锦真心赞了句:“你真是好人!”正直如未来的大理寺卿,怎么会让救命恩人受委屈。
被发了好人卡的沈离:“……”这是在夸他?
他后脖颈也悄悄红了。
叶锦紧跟着又砸下一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说不定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毕竟,她娘还打算收他做干儿子呢。
兄妹之间可不是一家人。
沈离这下整张脸都红了:“一,一家人?”
他刚结巴说完,顾鹿呦就从后厨跑了出来,扑过来抱着叶锦的腰喊:“娘,你终于回来了?”
叶锦伸手怕拍她发顶:“怎么了?”
叶母快步追出来解释:“这孩子,自从你走后就一直坐立难安,你再不回来,就要跑去找你了。”她记得呦呦小时候没有这么粘阿锦的,难道是因为父母和离,让她没有安全感?
叶母解释完,又着急问她有没有蹲到人?对方可有承认是他干的?谈得如何了?
叶锦安抚她道:“站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我们去小厨房细细说。”
叶母连忙催促她快些,叶锦拉着顾鹿呦快步往后厨走。
红珠、青织也赶紧跟上。
沈离无措的站在原地,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那句‘一家人’。
一家人?
阿锦是什么意思?
先说自己不在乎曹有得的话,又说今后说不定是一家人。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他心口怦怦跳。
走到后厨门口的叶母见他不动,又回头喊了句:“远山,你愣住做什么,快点过来说说你们去玉茗堂的事。”
沈离应声,深吸一口气,迈步追上几人。
几人在后厨靠东边的窗户坐定,叶锦细细和叶母说完方才的事。
叶母咬牙:“果然是他干的,我看呦呦喊得对,干脆叫曹无得算了!真缺德!吃下叶家那么多产业还要赶尽杀绝!”
她絮絮叨叨骂了许久,叶锦就任她发泄。
等她终于骂不动了,叶锦才道:“他那里商议不通,我们只能另寻办法。不然糕点铺子撑不了多久。”
沈离沉吟道:“阿锦和伯母做的糕点味道虽好,但都是传统的糕点。找个厉害的糕点师傅,吃上两回,味道能模仿得七七八八。要是能做出一些他们无论如何也模仿不了的糕点,那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叶母觉得此话在理。
“从前我们家布庄的生意好,不也是因为‘月华锦’只有我们家能织出来。”
叶锦点头:“话是这么说,但要做出独特、别人怎么也模仿不了的糕点谈何容易?”吃食不比锦缎,锦缎丝线配比、染料方子层层锁死,外人偷得纹样,也摸不透内里诀窍。
可糕点不同,米面糖油皆是寻常物料,蒸炸烙烤也就那几样法子。
舌头灵敏的,只要尝到一口,便能辨出甜淡软硬、馅料配比,多试几次,拆解得七零八落,稍加调整便能复刻大半。
寻常甜糕、酥饼、糖点,本就无甚壁垒,何来独一无二之说?
屋内几人沉默,都在垂首沉思。
一旁的顾鹿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插话道:“娘可以学做面包啊。”
叶锦、叶母和沈离同时看向她,问:“什么是面包?”
这东西都没听过。
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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