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谢幕离场,后台又变得拥挤,老师们互相拥抱鼓励,大部分直接去台下看节目,有人安排了其它事情,先行离开,潘以蕾热心肠跑去协调座位,走之前拉着宋惊渡嘱咐,
“宋宋,晚上不许跑啊,汇演完了还聚餐呢,你车先扔学校,咱们喝两杯。”
宋惊渡被她捏着手腕晃悠,无奈道:“知道了…”
潘以蕾伸出一根手指,“你可答应我了啊。”
“嗯。”
宋惊渡拎起包,跟后台剩下的几位老师寒暄几句,慢慢走向另一侧。
从后台出了报告厅,拐过去连着一条长廊,几间排练教室错落分布,所有人都在前厅参加汇演,夜幕降临,厚重的大门隔绝音响,走廊里格外安静。
宋惊渡的鞋跟踩在瓷面上,细微的声响缓慢带起声控灯,隔一段亮一盏,又逐渐熄灭,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停在一间音乐教室门前。
她抬手搭上门把,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宋惊渡停下动作,拿出手机,来电显示着童书影的名字,她闭了闭眼,迟疑片刻,还是接通了。
“什么事?”
童书影那边静得有回音。
“我在停车场。”她顿了一下,缓和语气,“你下来吗?我想跟你聊一聊。”
宋惊渡垂眼看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我累了。”
“最近几天我想了很多。”童书影轻声叹气,“惊渡,我们至少应该坦诚地聊一次。就一次。”
坦诚?这个词从她嘴里出现,多少有几分好笑,宋惊渡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头顶的声控灯忽然熄灭,宋惊渡陷进一片幽暗,她莫名不安,抬手想拧下门把手,握着手机的手腕猛地被一股力量收紧,身后的人带着她推开了门,宋惊渡踉跄几步,走进教室,门在她背后扣严,啪地一声,锁舌卡紧。
宋惊渡的心脏被剧烈刺激,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她下意识挣扎,提包掉在地上,一只手抵住对方的肩膀,但迎面涌来的气息又让她怔在原地。
清幽,潮湿。
音乐教室的窗帘大开,路灯的光映在许鹭身后,她的眼睛乌黑湿润,像能吸走那一点微弱的光,宋惊渡认出她,却比刚才还要紧绷,她压低声音:“许鹭,放开。”
她扭动手腕,手上使了力去推她,许鹭像一团棉花做的,稍微挣扎便轻轻向后退去,她停在一步之外,暗处中浓丽的面孔显出几分无辜。
“师母为什么这么凶?我只是想跟你说句话。”
宋惊渡深深吸气,向后靠紧门板,许鹭知道她最吃示弱这一套,声音又轻又软,像在撒娇委屈,她可以用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眸制造假象,看着自己卸下防备。
“我们之间,什么都不说。”宋惊渡漠然到底,“就是最好的结局。”
许鹭看着她,轻轻偏了下头,她长长的睫毛眨动着,眼底蒙上一层湿润:“你这样,我好伤心。”
宋惊渡警惕地眯了眯眼,和她对视,眉心却不由自主蹙紧。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觉得腻了,你告诉我就好了。”许鹭的尾音融进夜色里,像一下下的叹息,“我很听话的,你让我消失,我就消失,你不用做成这样,好像我会阴魂不散地纠缠你。”
宋惊渡沉默地注视着她,分辨不出这些话有几分真假,却也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去拆解,她无奈似的点了点头:“好。”
接着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腻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再跟许鹭对视半秒,仿佛能被那双漆黑的眼睛拖入深渊。
“这样可以了吗?”
许鹭脸上的笑意凝固,悄无声息地隐没,她靠近一步,两人距离顷刻间拉近,宋惊渡听到她淡淡的声音。
“是吗?”
许鹭拉过她的手腕,带着她向上,宋惊渡回过神想抽手,却不由分说地被压在女人靠近锁骨的脖颈处,指尖触及肌肤,宋惊渡猛地一颤。
太暗了,她们总是在太暗的地方见面,可不管周围有多昏暗,宋惊渡都能看到自己留在她脖颈的吻痕,红色淡去,变得像一块深紫色的淤青。
许鹭登台时用了厚重的遮瑕,现在被摩擦干净,重新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呼吸起伏,那样的痕迹带给宋惊渡一种窒息的感觉,她像被烫到,声音里的冷硬瞬间软化,近乎央求,
“不要这样……”
她感受到那片肌肤的柔软,皮下经脉轻微的绷紧,跳动,而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下沉,她深深呼吸,“童书影在外面等我。”
许鹭静了一秒,咯咯地笑出来:“你怕了?”
她离她很近,一点光线都不再给,笑意像从黑暗深处蔓延,“宋惊渡,现在才怕,会不会太晚?”
宋惊渡稳住心神,盯着她的眼睛:“你是清醒的吗?”她的声音从像从喉咙里绷出来,“你知道被发现是什么后果吗?”
许鹭沉沉地看着她,不为所动。
“还是说,你真的疯得彻底。”宋惊渡挑衅似的睨着她脖颈的吻痕,“连童书影是谁的导师都忘了。”
许鹭失神片刻,瞳孔微微放大,她大概觉得荒谬,莫名笑了一下:“所以你是为了我?”
宋惊渡的手指陷进她的脖颈,试图让她清醒:“这样对我们都好。”
许鹭把她的手扯开,用力抵到门上,她的指尖摁在她的脉搏,宋惊渡纤细的手腕翻过,青紫色的血管蔓延向下,像白瓷表面自然生成的裂痕。
“别把自己说得好像很伟大。”许鹭伪装的平静也随之开裂,她像要看穿宋惊渡,逼视着那双柔软冷情的眼睛,“如果我不是童书影的学生,会有利用价值吗?”
她低低笑了笑,“你一开始看中的,不就是我的身份?”
宋惊渡的神色骤然冰冷,连同投进教室的光都变得阴森。
许鹭残忍地分析着她的表情,一字一顿:“你接受不了她的背叛,所以需要一个出口,证明你也可以做同样的事,还有比她学生更合适的人吗?”
“许鹭!”
“反正只是工具。”许鹭无视她的怒火,“跟我做,不是还更刺激吗?”
啪!——
宋惊渡的手机丢在地上,空出的手迎面打出一声清脆的耳光,她克制着收力,许鹭的脸轻轻偏向一边,侧面的弧度被发丝勾勒出几分苍白,她的唇角依然弯起来,宋惊渡觉得如果这个人死到临头,也会开怀大笑。
她气到极点,胸口被什么锯过,丝丝拉拉地痛起来。
“你有资格质问我吗?”
她嗓音低哑,急促的呼吸带着胸口不停起伏,“许鹭,从一开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鹭缓缓转回脸,像个空壳站在她面前。
宋惊渡的眼眶被情绪逼红,她几乎想掐住许鹭的脖子,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
“每一次,你处心积虑地靠近我,试探我,怎么,你摸了自己老师的女朋友,很爽是吗?”她抬手去推,许鹭像纸片一样,肩膀往后晃一晃,又站定,“你现在说啊,你就没有把我当成工具?!”
她们面对面站着,心都碎成扭曲的一片片,像两面镜子,把彼此最难堪,最卑劣的部分拖出来,不仅铺开,还要狠狠踩上一脚。
谁会真的无辜呢?痛极了,也是活该。
许鹭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翻滚着血腥气,她垂着眼,点了点头。
“对。你说的没错,我处心积虑。“她木然地说,“全都是假的。”
宋惊渡看着她,呼吸静静平缓,许鹭看起来像被一些碎片拼凑的,头也不抬,像一道影子立在身前,比刚开始那副大演特演的乖巧样子顺眼许多,她积蓄的火气忽然偃旗息鼓,自生自灭。
“因为是假的,我才愿意吧。”宋惊渡垂下眼,眼睫轻轻颤抖,覆盖住深处无法分辨的情绪,“我不相信什么纯真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许鹭,几天之前,她还开车路过那片夜市,红豆饼的味道香甜温柔,许诚霞看到她,笑得一张脸都亮堂起来,招呼她在后面的小桌子坐下。
宋惊渡买了红豆饼,坐在后面,她付了两份钱,连同上次的一起,许诚霞大概看出她内敛喜静,也没有多打扰,让她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吃。
周围的喧闹被隔绝开来,宋惊渡小口吃着,晚风轻轻拂动发丝。
许诚霞站在摊前重新烙一盘饼,跟旁边卖鸡爪的姐妹聊着天,那人讲到自家闺女谈了恋爱,又抱怨三天两头就吵架,跟许诚霞打听。
“哎,你女儿那么漂亮,谈朋友没有啊?”
许诚霞嗐了一声:“没有,她闷着呢,从小到大恋爱都没谈过的。”
鸡爪阿姨根本不信:“那是你不知道吧!小孩子们,怎么可能把事情都告诉大人的咧。”
“那不是,我和我女儿没有秘密……”许诚霞歪着头想了想,“不对,有个三四成吧,她懂事,吃什么苦都瞒着我,但要是恋爱,可瞒不住我。”
“哎哟哟,又吹起来了。”
许诚霞笑着白人家一眼,手里忙活个不停:“不过我感觉她可能有喜欢的人了吧,以前提到约会啊什么的,都是冷冰冰的,小脸一板,那天我逗她几句,她还害羞了咧。”
宋惊渡坐得笔直,手里的红豆饼被风吹透了,边缘发硬,她下意识抱紧自己的手臂,身体里有一根神经像被抽出来,动不动就疼几下。
……
宋惊渡抬眼看着许鹭,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
“我们不该开始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算不算她们之间的一点真心。
没有人能回答。
许鹭的眼睛更黑了,她嘴角动了动,目光深处是破碎的光点,不停闪烁,像海面呼救的信号灯。
窒息的安静里,她气若游丝:“可我们已经开始了……”
宋惊渡心脏抽缩,酸痛的感觉快冲昏大脑,那是生理性的反应,她抬手捏住许鹭削瘦的肩膀:“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我理解你,我也相信你能明白。”
许鹭闭起眼睛,眉间酝酿着一丝痛苦。
“你的人生里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宋惊渡忍不住摇她一下,让她看着自己,“你的比赛,你的生活,你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你要走的路会越来越宽——”
她静了两秒,艰难地道,“而我不应该在其中。”
许鹭淡淡笑了一下:“你为什么替我决定?”
宋惊渡盯着她,不容置疑:“对,我就是替你决定。”她一寸寸靠近,焚香的气息变得浓烈,她的冷静在此时此刻显得残酷无比,“你必须按我说的做,因为最终,你就是这样的人,许鹭……”
“宋惊渡,你说完了吗?”
“你不是什么都敢吗?”宋惊渡目光幽深,钻进许鹭的眼底,她的声音像耳语,泛着寒气,“如果我现在让你跟我一起走出去,站到童书影面前。”
她说着,眼尾扬起,露出粲然笑意,“你敢吗?”
许鹭觉得自己的眼眶快被挣破,她听见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试图穿破胸腔,宋惊渡眼底泛着猩红,她停在许鹭面前,如愿以偿感受到了许鹭颤抖的呼吸。
“看,你怕了,就算我愿意面对所有后果,你会陪我吗?”
宋惊渡轻轻挑眉,“哪怕一无所有?”
许鹭双腿发软,想挣开宋惊渡的桎梏,她的动作只是徒劳,因为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每一寸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大脑里一片空白,她克制着才能不喊痛。
突然。
一道声音穿破了门板。
“惊渡?”
教室内的两个人霎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僵直在原地。
童书影的脚步声渐渐响起,从走廊那一头开始,在空旷寂静的环境里,一下,一下,声控灯按次序明灭。
声音更近了:“惊渡?你在这吗?”
宋惊渡瞳孔骤缩,她抓住许鹭的手腕,把她推到窗边,教室厚重落地的窗帘打开一半,宋惊渡挡在许鹭身前,窗帘摇晃几下,把两人包裹进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们的身体像对称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一呼一吸,共同起伏。
宋惊渡浑身的细胞都警觉起来,她箍紧了许鹭的腰,一只手撑着窗台,仿佛下一秒童书影就要从哪里推门而入。
许鹭垂着眼,她们贴得太近,看不清完整的五官,她看到宋惊渡颤抖的睫毛,呼吸间是她沉木般的香气,许鹭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她抬起手,不允许宋惊渡移动半分,捧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住了她。
一滴泪像细碎的珍珠,从上而下,化作无形。
宋惊渡怔住了,她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呼吸,因为唇瓣的触感是那么柔软,快要融化,像只需要轻轻启唇,便能吸入口中。
你敢不敢。
你怕不怕。
哪怕,一无所有。
许鹭的呼吸滚烫,两片嘴唇却又很凉,睫毛小心翼翼地扫过她的面颊,宋惊渡慢慢闭起眼,张开双唇,回应着她。
——没关系,因为在坍塌之前,我会护着你。
一墙之隔,脚步声停停走走。
她们像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忘情地接吻,腰间的布料被扯得变形,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被安放在这个吻里。
委屈,愤怒,不甘,怨恨,还有无法承认的,或许那一点点的不舍。
童书影的脚步停在门口,斜斜的影子投在门缝,挡住了走廊里微弱的白光。
就让黑夜深处攀爬的火焰燃烧一切,烧到什么都不剩,烧成一捻即碎的灰烬。
然后,就随风散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