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番外一:“师尊。”
终于到家,身体与精神乍然松懈,苏聆兮只记得自己还没推开花枝缠绕的木篱笆门进入屋内,就彻底失力昏迷了。
再醒来是第二天的下午。
浮玉的二月不如人间冷,风从海面吹来,涌动着早春的气息。
苏聆兮一摸身边,空的,她霎时清醒,趿鞋下地撩起隔间半放的竹帘,见叶逐叙平躺在小床上微微皱着眉,身上披着张厚绒毯,还在深睡中,这才放下心来,转而打量起自家久违的屋舍。
墙是木头做的,几口钉子上挂着整幅的画,古色古香,别致典雅,这些画卷在苏聆兮出生之前就在了,是她的父母布设的,屋里的东西如何出出进进,它们都没动过。而其实苏聆兮在的地方,不会太清净整洁,她太喜欢往屋里捡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每回市集淘到的东西不下十样,还有朋友送的,自己心血来潮做的,通通摆着。
铜制猫爪风铃挂在窗檐下;双头的陶土杯里灌了土,种着一株茉莉,经年下来,长得瘦瘦长长,有小半人高了;桌子还是那张老桌子,面上刻着弯曲的图案,苏聆兮从前写不出作业就爱爬那用锉刀凿图案,叶逐叙实在觉得有些丑陋了,会请木工师傅上门巧加修饰,在乱毛线团边上画几株兰草,勉强救一救。
挂画下方是个贝壳做的小鱼池,有时候海上起狂风,海底喷发岩浆,叶逐叙会提前将小鱼领回来住两日,池子里的石子生了青苔,水草蔫了吧唧不太精神。
但看得出来,这屋子一直有人在打扫,没有灰尘,地上也干干净净。
推开房门,苏聆兮走到院子里。
一棵老柚子树长得高挺,枝叶清脆,米白色的花中夹着黄蕊,开了满树,被风一吹,又落了满地,空气中弥漫着花木的清新香味。苏聆兮站在树下,伸出手掌,接了几朵,勾勾手指,小花挺动身躯,开到最盛,露出全部的蕊心。
苏聆兮感受到本源被填充,有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门破之后,从前给出的惩罚也不复存在了。浮玉的灵气如无穷无尽的海水包裹住了她,本就可怖的修为在以缓慢的速度往上攀升,不知最终会在什么地方停下。
某个瞬间,被春日暖阳晃了下眼睛,苏聆兮才慢慢有回到家的实感,记起了破门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正巧看到篱笆门口一个小书童在门口探头探脑,于是朝他招手。
小书童走到跟前,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双脸红扑扑,看着苏聆兮的眼睛里冒着两颗闪亮无比的星星,他磕磕绊绊:“您、您好!”
苏聆兮被这个您字噎了一下。
其实在人间一些小孩都这样唤她,没觉得什么,毕竟年龄在那,应该的。一回到浮玉,却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多大,不过三十多,稍微不要脸一些还可以称自己为少年。揉了揉鼻尖,她略略弯身,问:“你是谁家的小孩?是你将我们送回来的吗?”
小童摇摇头:“我是书院的书童,跟在大掌教身边做事,是大掌教将您与大首领送回来的。医师也来过了,说您是累着了,睡一觉休息好了就好,大首领身上的伤严重些,但上了药用过术法了,只是会睡得久一些,您不用担心。”
在人间当了多年的权臣,又做了帝师,可真听到师尊名讳,苏聆兮心头还是会禁不住一跳,连眉毛和眼皮都跟着跳。
她抓抓袖口,环顾四周,声音小了些:“那,大掌教人呢?”
“在长老院与长老们商议事情,门倒了,大家都很忙。”不愧是跟在她师尊身边的,小孩年纪小小,说话就相当得体成熟了:“大掌教说您要是醒了,就多巩固巩固修为,最好别出院子,现在外边都是堵您的人。”
“??????”
“堵我?”苏聆兮忍不住问:“为什么?”
小童脸蛋更红了,将手背在身后,道:“好多的点香术术士,书院里的基本都来了,最近十年的新生没有见过您,排着队等着见一面。还有别家的术士,觉得您太厉害了,崇拜得不行,一定要一睹真容,许多人从昨天下午就在等,一直到现在,人越来越多。”
他就是觉得苏聆兮很厉害的万千人中的一个。
苏聆兮当即住嘴了。
她在院子里待了半晌,迟来的紧张与兴奋后知后觉反上来,一发不可收拾,压都压不下去,进进出出屋里好几回,先在叶逐叙床边守了几回,兴冲冲将手伸进被子里抓他的手,过一会又拨拨他乌黑浓密的睫毛,等到冷静下来些了,苏聆兮想还是得出去几趟。
先去见见母亲。
还要见师尊。
因为要靠书院的灵石阵维持性命,放置苏聆兮母亲的小院不在这边,而在书院后的一条小街内,住在那的都是书院的讲师或掌教,寻常人难以进出,也难以买卖,隐蔽性与安全性都好。
去见阿娘之前,苏聆兮在全身的水银镜前换了好几身衣裳,将头发理了几遍,觉得穿得太正式不好,显得经历颇多,好像吃了不少苦头似的,还和从前扎发辫吧,又好像不够沉稳。挑挑选选好一会,选定了一条长裙,又翻到家中存放灵晶的匣子,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不少灵晶,她都揣上了。
这才出门。
出门时用点香术抹去了身形,一出院子,才知小书童所说半点不夸大,自街尾起排起了不见底的长龙,大多是些年轻面孔,脸上的狂热与崇拜看得人怪心虚的。
苏聆兮加快步伐,闪进书院的讲师住所,逐一看门前挂的牌子,再三比对过街坊牌号,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一扇小木门。
离家在外,她从不担心母亲的安危,浮玉在这一块做得一向很好,街坊邻里更是时常就来探看,有灵晶的富裕人家会在阵眼前投入灵晶,并不富裕的邻居也会时时来扫落叶,掸尘灰,保证屋里整整洁洁,焕然如新。
何况还有师尊帮她。
轻手轻脚进屋,苏聆兮撩开纱帐,点上烛火,注视着黑夜中柔和的女子轮廓,鼻头一酸,还和从前一样轻轻俯身环抱她。
她真的是长大了不少,记得出门前这样,自己只能靠在阿娘的肩上,现在却能将阿娘完全拥入怀中,她轻轻抚顺着阿娘的背,又拂一拂她的发丝,眨眨眼睛,轻声道:“阿娘,我回来了。”
“很久没来看您,您好些了吗?有没有想我?”
母女相拥好一会,苏聆兮将她放平,自己走到阵眼前将灵晶一块一块投下去,语序颠倒地碎碎念:“我不是故意的,是多年前做错了事,最近才处理好,您不是老教自己的学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我要是不处理好,没脸回来见你和师尊。”
“叶逐叙我也带回来了。我们和好了。”
床上的妇人动了动手指,苏聆兮眼尖看见了,一把握住,端着小凳坐下接着说:“才出门的时候他恨死我了,您是没见到,可难哄了。”
“但我感觉好幸运,人的一生要遇见那么多人,我们遇见得又那么早,还能心意不变,一直走到最后。所以这次回来,我准备做一件十五年前就要做的事。”
“就在今年吧,选个好日子,等一应事宜处理完。”
她如是说着,又道:“……我等会准备去见师尊,还是有些紧张,当年师尊那样磨我的性子,竭尽全力教我,我行事还是冲动莽撞,应当免不了一顿骂。”
“骂骂也没什么。”
“但不会还要抄书写检讨全院罚站吧,我都这么大人了!”
在这间小屋里,苏聆兮居然莫名平静了下来,只觉得有种平静的,尘埃落定的淡淡幸福。絮絮叨一个多时辰,苏聆兮看着窗外的天色,站了起来,她俯身给阿娘盖好被子,道:“叶逐叙还没醒,等过两日他醒了,我带他来见阿娘。”
被衾下,妇人手指又轻轻地动了动。
出了阿娘的小院,走出这条安静的街道,苏聆兮在风中站了好一会,她在想自己要带什么礼物去见师尊。
随着回到浮玉,一些不甚清晰的记忆像块逐渐被擦干净的镜面,变得清晰无比,随便一想,能想到无数回自己捣蛋闯祸之后灰溜溜和师尊撒娇卖乖求和的画面,但没哪一回的事有这次大,没哪一回有现在心虚。
她心中没底,比对付妖物与门时更甚。
天不怕地不怕,称王称霸,架不住有尚方宝剑治她。
原本准备迈步了,一鼓气,下一刻还是散了,踌躇又踌躇,苏聆兮还是先回了自己家中。
她和刚进屋的小贼一样,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脚步一刻没停,将所有值钱的宝物都看了一遍,遇到觉得不错的,够贵重的,会跑到叶逐叙跟前自问自答:“你看这个行吗?我师尊看到会不会消气些?”
“啧。好像不行,她不爱太夸张的东西。”
最后苏聆兮灵机一动,就着床沿席地盘坐,捧出从前心血来潮买的月线与梭子,准备勾对相亲相爱的师徒娃娃,软化大首领的怒气。
可帝师在人间多年,什么都碰过,这种精细活是真生疏了,本来手艺也没见多好,买时尚且只有一挑子热情,因此一编就是小两个时辰,扎了不下十回手指才算完工,好在最后出来的东西被她这里拽拽那里扯扯,愣是拉出一种凌乱美来,能看。
揣着两只手牵手的月线师徒娃娃,苏聆兮握了握拳,一闭眼往长老院去了。
这会天已然蒙蒙亮起了。
遇到大事,掌教们也会参与长老院议事,每人在院内有间小屋,带个小院,苏聆兮从前跟着大掌教去过不少回,还清楚地记得路。只是一进入院内,就察觉到了不少道隐晦打量夹杂好奇的视线。
导致众人通宵达旦紧急商议的罪魁祸首,他们还能不认识吗。
苏聆兮泰然自若,一路行至师尊的小院前,闭一闭眼,抬手叩门。
来开门的是另一小童,甫一见到苏聆兮,便用双手捂着唇,惊呼一声,双眸闪闪发光,好像见到了什么绝世珍稀之物:“是您!您快快进来。”
跨进院门,苏聆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好似地里迈着随时要爆炸的火药似的,她左望望右望望,问小童:“我师尊呢?”
“大掌教才刚结束长老院的第二轮小会,算着时间,估计要回来了。”
定了定神,苏聆兮旁敲侧击:“我师尊这两日心情如何?是喜是怒?”
小童如实摇头:“还和从前一样,看不出来。”
苏聆兮思忖着这个看不出来究竟是好是坏,就听嘎吱一声,一道轻缓脚步停在门口,随后将门推开。
她噌的一下站直了,脑海中所有的想法全部飞走了,眼睛一瞬不瞬,只顾盯着门后的身影。
与大掌教同行的还有一位书院的讲师,看着样子还有几分熟悉,可苏聆兮完全顾不上给这位眼神,她只顾将自己的师尊从头看到脚,一遍又一遍。猝不及防一见她,大掌教有些诧异,嘴角动了动,最终侧身对讲师说:“具体事宜等会我再找你商议罢,我捣蛋的徒儿回来了。”
讲师也识趣,颔首后离开小院门口。
就像天底下所有做错事的孩子回家一样,苏聆兮心情忐忑,想的是如何让师尊消气,可真见到了师尊,看到大掌教老去不少的脸庞,瘦小憔悴许多的身影,诸多说辞齐齐失效了不受控制了,当下只觉得一阵抑制不住的酸楚从心中直接冲上眼眶。
她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嗫嚅着唤:“师尊。”
“回来了?”大掌教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小童,让他先下去,又转身仔细看苏聆兮:“休息好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休息好了。”苏聆兮眨眨眼睛:“没有不舒服。”
“这里一时半会结束不了,饿不饿?厨房里还有些食材,给你做些东西吃。”
大掌教语气平静,苏聆兮一听,急了,拉住大掌教的衣袖:“师尊,我不饿,一点都不饿,您坐一坐吧,别忙了。”
四目相对,静了又静,她倏然大声道:“师尊,我是来认错的。”
说实在的,苏聆兮情愿大掌教一上来就和从前气急了似的变出根藤条来追在她身后撵,又或者冷声呵斥她关禁闭写反思,写一百篇都不是事,好过这样冷静,好像不想要她当徒弟了一样。
大掌教一静,见这魄力大到能将天都捅个窟窿的嚣张孩子睫毛不安地抖动,不由提了提眼梢。到底是自己带出来的孩子,心中在想什么摸得出几分,她当真未动,寻了院中一木凳坐下,苏聆兮亦步亦趋跟来,站在她前头,那叫一个乖巧听话,和与门对峙时是两模两样。
苏聆兮跑去给她倒了盏热茶,双手递给她:“师尊,您喝茶。”
“为什么认错?”接过茶水,大掌教喝了一口,温声问她。
“我不该不听您的话,一意孤行,强求结果,破坏浮玉规矩。”
大掌教听完,缓声道:“我从前同你说过,人生在世,没有不犯错的,看大错小错,有无弥补挽救的机会。你一意孤行有错在先,多年过去,所做一切足以令功过相抵了吗?”
苏聆兮抿抿唇:“我觉得抵了。”
“为十二巫所做一切,你觉得是对是错。”
安静了好一会,苏聆兮动了动唇:“我觉得没错。”
“经此一事,你长教训了吗?”
这个问题苏聆兮很会回答,毫不迟疑:“我知道了,师尊。凡事三思而后行,绝不会再犯了。”
小小的孩子长成了大人,而一晃而过的这么多年都在眼前缺席了,这是多么遗憾的事情,豁达如大掌教也无法轻易消化这股情绪。在这个宁静似水,晨风低拂的清晨,大掌教分明知道许多有关苏聆兮的事,可还是一句句重新问过,听她自己说起:“听说你在门外身兼要职,很受人皇器重。”
谈什么器重不器重呢。
人皇都被她废去一位了。
苏聆兮很是低调地回:“其实还好,他们看我能做的事多,分了些权下来。”
恰在这时,她腕上挂着的符篆手环经受不住海量的消息,数百根不受控制地齐齐亮起,无数文字在眼前滚动,苏聆兮顺势低头一看,镇妖司,朝廷,三大宗,整个人间都在哀嚎。
【大人!您休息好了吗,有没有受伤?浮玉的医师能不能照看好您?不若我们送几名御医进去吧?我们好担心您!】这是女官溪柳发来的消息。
【大人!帝师大人!您不会一去了之不管我们了吧?我们可是您召集起来的,好歹大家一同吃个饭,庆贺庆贺再散伙嘛!而且我觉得人间真是不错,您瞧啊,陛下,阁老们与三大宗都对您心服口服,心悦诚服,您一声令下我们莫有不从,指哪打哪,浮玉虽然是好,但他们站在门那边会不会为难您啊大人!您要是被为难了一定和我们说,我们聚齐三军,杀进去将您抢回来。】
【您待一段时间后也回来看看我们吧。】
这是莫辞,后面配有大片大哭的表情,至于话中的心思嘛,实在明显,一看就知。
……
周衔月也亲自发来了消息,言辞恳切,满腔赤诚:【老师,问您安好。老师心怀故乡,朕多年来亦有所感,恭贺老师心愿得偿。】
【若您有心回来,无论何时,朕当亲率百官相迎,帝师之位永远为您空留。大战结束,人间百废待兴,朝政繁忙,不能亲往探望,盼愿老师珍重自身,有任何需要,只管时刻来信。】
乍一看,被满篇的“大人”与大哭吵得脑子疼。
苏聆兮含笑摁下了发亮的符篆。
大人大人。
大人此刻在当小人。
自家的孩子,过得好与不好,只要不在眼前看着,总免不了觉得心疼,大掌教放下茶盏,还是起身了:“人心难测,官场复杂,在外面有没有受欺负?”
苏聆兮跟着起来:“没有,他们被我欺负得更多。”
大掌教一向是遏制苏聆兮横行霸道的第一人,此刻听得这话却丝毫没觉得不对,本就独身一人,出去时还那么小,不懂反抗的话不是要被欺负到死?氤氲朦胧的晨光之中,她转头又细细看过苏聆兮,随后皱起眉头,再问:“那是吃不惯人间的东西?与那边口味不合?”
“比出去时瘦多了。”
苏聆兮如蒙大赦,知道这关是过了。
她心花怒放,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大掌教转进了狭小的厨房,时而大声,时而黏糊糊喊师尊,大掌教不会做吃的,生生为小时候的苏聆兮磨出几招,会做几样她爱吃的东西。今日无疑是魔王最最好说话的一回,问还能不能吃葱,她脆生生回能,问加不加辣,她接着回加!让她出去等,她就叉着两条长腿不吭声了,眼睛跟着大掌教打转。
没等一碗面成型,她实在忍不住先将自己钩的师徒牵手依偎的娃娃先捧了出来,眼睛弯弯地献给了大掌教。
“师尊你看。”苏聆兮道:“我自己做的。”
大掌教将两只娃娃收起来,将一碗加辣加肉沫的面条推到她面前,吃面之前,苏聆兮伸手碰了碰碗盏。
这只碗很可爱,是个大肚娃娃,扎着两翘起的辫子,脸颊圆圆,笑眼弯弯,与大掌教自身素净简约的风格很是不符,见她看了又看,大掌教主动道:“一日去集市上看到的,觉得有趣就买下来了。”
“很像你五六岁的时候。”她平静地道:“想你的时候看看,也就不会忘记你的样子。”
这么大人了哭起来太不像样子,好像一点都没成长,苏聆兮最终闷着头吃完了那碗面。
接下来两天,苏聆兮奔波在家与长老院之间,知道了现在的状况。
门被苏聆兮击碎后并未完全消散,它成了最初的模样,化作拂光塔里一面照世镜,预测世间大凶,由人来解决灾祸,大家商议之后纷纷觉得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十二巫由各自的家人领了回去,各城拨了巨额款项,专为其亲眷提供帮助,更想护送他们回家。结果发现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不知多少人从浮玉各城出发,沿路护送到底,同一时间浮玉所有扭曲十二巫形象事迹的书册被全数销毁,十二巫恢复清名,他们的精神也如苏聆兮所愿,被浮玉之人承接发扬。
门的事迹被如实记载,大家抱有严谨的态度,既没有抹去它千年前的功绩,也没有含糊它千年后的做法,功过对错,交由后人评判。
至于苏聆兮,她名声大噪,想见她的人能从浮玉一座城排到另一座城。
也是唯一一个被美化到不敢相认的人。
这两天里,大掌教给她一本书籍,苏聆兮翻开一看,却见上面记载着自己的生平,说她三岁入学,自那时起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诸多书目,一看就会,百家术法,一遍就过。?
说她性格沉稳,从不哭闹,是书院的好好学生,讲师掌教们引以为傲。??
还说她有窥见未来的神异能力,正因为提前预见了这场灾祸,所以当年才毅然决然选择出门,流落人间多年,苦心孤诣,才有了今日的清平盛世,人字当先。???
看完后,苏聆兮顶着满头的问号,望向大掌教:“师尊,这说的是谁?”
而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叶逐叙终于醒了。
第107章 番外二:名分
苏聆兮现在走到哪都是老大,长老院的绝密小会她想听就听,而她最关心的一件事随着条条道道的厘清,真相也随之浮出水面。
叶逐叙与门之间相连的那把丝线究竟是什么。
据长老院的再三查探,基本可以确认它们是灵晶之源。
浮玉的灵力在巫族之人体内生成,叫本源,而在浮玉土地之下生成,就叫灵晶。巫族之人不能没有本源,灵晶的作用也非常之多,像维系大阵之力就用得上它,门作为万器之首,逢衰弱之时就更需要它。
叶逐叙少时身体被改造过,他可以储存别人的本源,因而对灵晶也有极高的提炼,凝缩能力,自身实力是一部分,但这才是门如此看重他的真正原因。
而叶逐叙就这样一边用身体替门提炼着大量灵晶,一边又不动声色用数年的时间将剑线埋入输送灵晶的术法里,隐忍蛰伏,数千个日夜,埋下成千上万根。
根根连着自己。
为的就是有一日,让苏聆兮回浮玉的路上少上那么些阻碍。
听到如此解释,苏聆兮抓着叶逐叙的手指闷闷不乐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他终于醒了。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手边的苏聆兮。
叶逐叙一伸手,她就将自己送进了怀里,他略一侧目看见窗外夕阳与飘落的柚子花,嗅到她身上点香术的幽淡香味,还有臂弯里热乎乎的脸颊与重量,倏然觉得一生所求,至此终于圆满了。
心里不断变软下陷,将她脸颊自发丝中捧起来,轻声问:“这是怎么了?被长老院训了么,还是被大掌教罚写反思了。”
“长老院的长老现在见到我和见到鬼一样,才不敢训我。我师尊没罚我写检讨,我已经把她哄好了,师徒关系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苏聆兮没说别的,反正以后有自己看着他,他乱来不了,而且这人倔得很,嘴上应得好,该不听时谁也不听,她道:“你睡得太久了,我怕你身体再出问题。”
“不会的。”叶逐叙道:“回到浮玉,比在人间好了不少。”
体内有两股点香术的力量,一股沉稳,一股霸道,游走循环,都在竭尽全力拔除他体内的伤病,平抚逆行的经络,加之心口郁气骤然一松,沉眠休养了好几日,沉疴旧疾有了愈合的趋势,神思一清。
即便如此,苏聆兮还是勒令他再卧床休养几日,不过第二日一早,叶逐叙还是下了榻,倒也没出去,就在院中与屋内忙活。
篱笆墙上除了花,还攀上了野草,他逐一除去了,树上的松鼠窝被蜘蛛网团团裹住,看不出原形也不能用了,他就将东西摘下又挽起袖子再做了一个新的。要按从前的生活习惯,屋里得添置不少新的东西,凿出冰柜放在厨房,各类糖果肉干和坚果放在厅中贝壳型的果盘里,松软的腰枕摆在床上,再在双手高举的花瓶里插上初绽的寒梅。
这个家叶逐叙在多年前独自住不下去了,一日锁了门再也没回过,后续简单的清扫都是大长老与余临安来的。
尤记得离开之日,自己怀着怎样憎厌的,绝望的心情。
无论如何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再回到这里,将陈旧腐烂之物一一除去,再添置两人新的生活用品。
平平淡淡,却如此幸福。
叶逐叙逐步恢复之后,苏聆兮拉着他做了不少事情。首先是结结实实当了好几年傀儡的小鱼,先还在家中缸里扭动身躯,喝着久违的仙露表现得善解人意,结果耐心随了主人,没等上十天,就委委屈屈甩尾巴埋脑袋不理人,一张木头脸上能蹦出一百个生动的表情。
苏聆兮啧了两天。
还是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时候揣着它出了门,到了海边。
这下小鱼兴奋了满意了蠢蠢欲动了,十分狗腿地用脸去蹭苏聆兮,被她拎开后毫不在意,喜滋滋与重归于好的“父亲”叶逐叙卖乖讨好,叶逐叙笑着抚抚它头顶。
说来奇怪,自打两人归家之后,一家三口又回到了十余年前的相处模式,苏聆兮不溺爱不惯着,叶逐叙倒是由魔头变成了慈父,温柔可亲,管束教养,耐心之至。
这笨鱼记吃不记打,被哄了没两天,就全然昏头转向,忘了叶逐叙是何等的可怕,从前又是如何折磨恐吓自己的。
门不复存在,惩罚一经解除,苏聆兮的本源饱满充盈,想到小鱼也算跟他们共患难一遭,嘴上嫌弃,为它再塑身躯时还是不一小心手抖分了大片出去,再将它捧着往海面一丢。随着一声鲸鸣长长荡开,木头枷锁应声而落,万丈金光粼粼泛出,一头巨物旋即在这片海域诞生。
苏聆兮信守承诺,让长屿成了此处的巨无霸,最庞大的鲸鱼。
于是这一天什么也没干成,光顾着陪重获新生的蠢鱼四处显摆找回昔年的场子。两人一鱼在海上驰骋,霸道横行,不出一日,就打得鱼群四散奔逃,打出了长屿从前霸主的声威气势。
回去的时候,苏聆兮悄悄用袖子遮住了脸。
又过几天,一个深夜,苏聆兮拉着叶逐叙去了一个小夜摊,约了余临安出来。
自打她回来,余临安一直在木铭里鬼哭狼嚎,哀哀叫唤,望眼欲穿,这夜终于得空,三人再聚。余临安到底不是笨鱼,也不认叶逐叙当爹,见到叶逐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倒是猜到其中有隐情,但这也不妨碍他在苏聆兮面前一一细数此人的恶劣,桀骜,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吃这一顿饭,苏聆兮倒是知道了不少她不知道的事。
叶逐叙本人倒也不反驳,偶尔听到过分之处,还跟着轻慢地扬扬眉,他挽着袖子,慢条斯理替她剥去鱼虾的壳,将鮮肉慢慢拌进滚粥里,最后撒上香葱与嫩叶菜,递到她手边,不置一词。但那贤德淑惠的样子,险些没给余临安气得半死,好像他在冤枉这人似的。
装!
装货!
接着装!
一顿饭直吃到深夜转钟,余临安才结束了控诉,拎着碗海鲜粥愤愤离场。结账时,苏聆兮喊来捧着木铭梦游似的饭庄老板,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认出了她,在木铭上疯狂发送:“我怎么可能认错!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将战斗录像回看了多少遍吗?我儿子我都能认错,她我能认错?我当年可也是学的点香术!”
“太漂亮了!嘿嘿!”
苏聆兮问老板这桌多少钱,老板脸一胀红,猛猛摆手傻笑:“不用不用!今夜不收钱,好吃下次再来,嘿嘿嘿,下次也不收钱。”
两人留下灵石,起身离开,走出一段路后听见老板的声音:“但凡我再年轻三十岁,但凡我还在书院中,但凡有些姿色,被大首领打死也得试一试啊!呜,为什么上天这样对我们点香术术士,让苏聆兮出现,又让她那么早和人私定终身!”
苏聆兮与叶逐叙前后停下脚步。
月光下,大首领含笑端凝苏聆兮的脸,轻声道:“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撬我墙角么。”
“压力真大。”
如此看来。
私定终身终究还是少了点什么,总觉得没什么保障。
=
浮玉近期两桩盛事都在元宵前后,一是书院择新生入院,二是屡日的到来。
有一说一,自打苏聆兮当年离开,行香院就跟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一蹶不振至今,期间没出现一个能顶大梁的,多年前就被人嘲讽不配占有“万术之宗”的名号,全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选择行香院的新生连年减少,把行香院诸位讲师急得不行,气得够呛。
苏聆兮一回来,不止主心骨回来了,这还是活生生的招牌啊!
浮玉上下,现在谁不知道她?!多少小孩都是她的狂热追随者,口头禅全变成了她那日拽了吧唧的话。
将她拉着往门口一站,还愁什么生源。
点香术再回巅峰,指日可待。
想得一点没错,今年行香院果真在争夺中大获全胜,扬眉吐气,行香院一众讲师喜上眉梢,又在三日后的院内新生欢迎大典与优秀毕业生回校仪式上将苏聆兮这位当之无愧的天才请上了台,向大家演示与探讨点香术的玄奥神奇之处。
时间或许真过去太久了,同僚们都忘了昔日苏聆兮也上过这样的场合,最后结局一发不可收拾,大掌教至今都记得臭屁小孩的狂傲样,笔头一扔,全天下就我最天才其他的点香术术士都蠢得像头猪。
她忍不住提了那么一句:“我看未必能如你们所愿。”
讲师们一番商议,觉得不至于。
如今苏聆兮历经沉淀,性情沉稳,做事颇有章法条理,偌大的人间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何况是小小一个探讨交流会。
连苏聆兮自己都是这样想的。
好歹摘了个人间帝师的头衔,细数下来,不止是周衔月,像溪柳,唐参等朝中官员都是从她手中走向朝堂的,事情样样做得漂亮,且她自认为教人并不死板严厉,而是因材施教,取长补短,里头的人也不个个聪颖,但却能在不同的位置发挥不同的价值。
什么都想到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教人做事与教人术法有着本质的区别。
教人做事无非是分析局势,提点考量,权衡利弊,听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但香式不一样,一个式子从她笔下流出来,下面成百上千个人齐刷刷睁着眼睛,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就这道式子拆出一百道小香式来,结合起来还是看不懂。
这就很看真正的天赋了。
而论天赋,谁在点香术上能跟上苏聆兮?
不仅学生,连立在一边的讲师都怔住了,好几个脸色空芜,盯着香式进入冥想之中,口中念念有词,状似走火入魔,被大掌教叹息着用术法拉了回来。
始料未及,苏聆兮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跟着消去小半,回眸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式子,又在下方加了一道又一道的解释说明与思路推衍,转身一看,还是足足一千多双迷茫求知的眼睛。
苏聆兮可以对天起誓,自己绝对没有卖弄学识,炫耀本领的意思。
一丝一毫也没有。
她毕竟早就不是当年没有礼貌为一点成就而沾沾自喜的臭小孩了。
可没有办法,最终还是大掌教接手了这场闹局,亲自来教。
自那之后,一连多日,浮玉内都流传着行香院当时齐齐罚站的壮观影像。
为做补救,苏聆兮当夜制作了一份实战影像,讲明风向与香的流动与点香术呈现效果之间微妙的联系,慷慨地通过水镜发送出去,行香院术士人手一份,此次新生盛典才算有惊无险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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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日是浮玉盛大的节日,年年大肆操办,热闹堪比春节,苏聆兮是做了准备,提前定下满满的行程,要与叶逐叙共度的。她订了星光穹顶的上等包间,预留了极具特色的菜肴,在舆图上圈出了早早就想去的犬牙街,又准备了整艘海中船舫,随波逐流。
可那一日叶逐叙太不对劲了,早晨半睡半醒之间,苏聆兮伸手过去,摸到了他满手的冷汗,一下就醒了。
起先苏聆兮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
后来才反应过来,叶逐叙对履日产生了深切的恐惧与抗拒。
这种反应骤烈,后怕深入骨髓,不受本人控制,苏聆兮离开他一时,一刻都不行,甚至就在眼前他都会觉得虚渺不真实,非得将她囚在怀里,锁死双臂,像巨龙守护宝藏一样牢牢看好,状况才会有所缓解。
苏聆兮干脆地撒下了帐子。
昏黑的床榻上,窄小的一方空间,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叶逐叙警惕无比,戒备着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具有威胁性的东西,眼神阴鸷冰冷。苏聆兮静静陪着他,在他紧绷的时候会唤他两声,轻轻和他说话。
墙角的紫薇好像死了两株,明天一起去拔了吧,架两根藤,改种葡萄。等到秋天,他们就可以将成熟的葡萄收下来酿酒喝。
叶逐叙低下头,用唇寻到她的,轻轻一咬,表示可以。
周衔月派来了御医,过几日就到浮玉,会竭尽所能为母亲看病,但苏聆兮说无论如何,她不会再强求了。现在这样也很好。
叶逐叙扣住她的手指,插入指缝中。
过几日她打算去徽山,张谨之的家中,去见见韩茶茶,将装着张谨之的那面镜子交到她手中。接连突破之后,面对玄雀与森森合力释放的空间放逐的场域,也不全然束手无策了,她在镜子中留了强大的点香术,就像烛火舔舐坚实的冰层,只要时间够久,终有一日他能再活过来。
想必张谨之也想留在爱人身边。
叶逐叙眉眼皆悬着汗珠,昏沉之际,不忘说:“我陪你去。”
“你当然得陪着我。”
从傍晚到新一天的夜半转钟响起,两人就蜷在幽闭的帐子里,像两头受伤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钟声传入耳中,门外烟花齐齐绽放之际,苏聆兮在被子里吻住叶逐叙,低声说:“叶逐叙,履日过去了,我还在你身边。”
“每一年都会在。”
“再也不离开。”
黑暗中,叶逐叙浅浅嘶了一声,肩头这才泄劲悬松。
第二日早晨醒来,叶逐叙并不满意昨日错失了履日,脸色不太好看。他忘不掉张谨之与他所说那句“苏聆兮想要人人见证,与你结契成婚”,当时她定的日子,便是次年的履日,不过天降离别,一拖就到现在。
于是一早起来便看了苏聆兮的木铭,先后点进她与余临安,以及其他好友的聊天画面中,确认她并无此意,自己也没有错过什么之后,他摁下木铭,起床洗漱,神情也没见有多缓和。
不要着急。
冰冷水流冲过肌肤,叶逐叙眉眼冷淡,这样告诉自己:浮玉与人间还有诸多的事宜没有处理完,以苏聆兮的性格,一定要将一件事做完,才能全心投入另一件,迈入人生新的阶段。
再等等。
这么久也等过来了。
不差这几日。
只是——
心有期待,竟如此难熬么。
苏聆兮做事确实很有安排与条理,她先揣着那面装有张谨之的小镜子寻到了徽山。韩茶茶很早就等在山坳口了,她拄着盲杖,双目覆绸带,面容温婉,长得秀气白皙,衣摆与身后茶山融为一体,声音轻轻细细的:“谢谢,谢谢你们将他送回来。”
她将小镜子包得妥帖细心,抱在怀中,脸上没有怨怼之气,反而朝两人抿唇一笑:“你们远道而来,不要急着回去,到我家中喝盏茶,吃顿饭吧。我不知如何照顾他,还请你们教我。”
苏聆兮与叶逐叙便跟在她身后,穿过了一片的茶山,直抵张谨之家中。
韩茶茶腼腆,但不怯场,熟练走在田埂路上,一面同他们介绍:“家中原本只有五十亩茶山,哥哥不在这些年,我又承包了些下来,现在有上百亩了。家中雇了小工,有时也忙不过来,得亏这些年不少人在暗中帮忙,替我吆喝售卖,遇到一些极端天气,大家还会悄悄帮我抢收。”
啊。
原来张谨之与他的茶茶私下还是以哥哥妹妹称呼的吗?
但凡苏聆兮乐意与人处好关系,没有她接不来的话与冷下来的场,在张谨之家中喝下三盏茶后,她已然从另一位当事人嘴里知晓了两人相识相守几十载的不太一样的视角。
饭后苏聆兮与韩茶茶说张谨之如今的养护秘诀。点香术一日日在消磨妖邪留下的场域,可如果张谨之在里头配合挣扎,双面夹击,效果最好,出来的时间也会随之缩短,所以她琢磨着,觉得可以每日举着镜子问他些问题,例如今日天气如何,镜子晃一下是晴,晃两下是雨,今日个人卦象如何,出门是凶是吉。
既不过分为难他,也没叫他闲着。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操控镜子做些简单的动作了。
从张谨之家中离开,两人携手去了别的十二巫家中,吃到了沈云归阿娘好吃的饭菜,见到了田珊的家人,与易阗的兄长约在外边吃了顿饭,还去到了霖玉的家族。
纵有逆天之术,彻底死去的人也无法再活过来,苏聆兮亦无计可施,只能这样一家一家将十二巫的生前之物交给他们的家眷亲人,聊作余生慰藉。
并且逐一与他们添加了木铭铭文,离开之前动一动手,将他们拨到了前边,确保日后消息进来不会漏掉。
能力之内,但有所需,她不会犹豫。
又过了几日,周衔月派的御医到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列侍从同行,齐齐整整数百人,抬来的箱笼足有数十个,箱内码着人间各类奇珍,于人滋补之物,还有宝石玛瑙,珍珠翡翠,古玩字画,任何一箱的价值都不可估量。
周衔月对浮玉不见得有好感,但她发自内心敬重爱重苏聆兮,老师的老师该叫师祖,老师的母亲更该敬重,只是作为皇帝,此刻分身乏术,不能亲来拜见,只得先以礼表心意。
这一月多来,苏聆兮拉着叶逐叙到处当闲人,吃喝玩乐,惬意无比,走到哪听见的不再是毕恭毕敬的“帝师”“大人”,不必时时端着样子,注重仪态形象,虽然出门在外时不时会被认出来,听取一大片哇声,可哇声之后,大家唤的都是苏聆兮这个名字。
苏聆兮来哪了,在哪条街,大概什么位置可以见到真人!
苏聆兮在海中陪她的鱼闲逛,在哪里遇到了乱流,看到她出手了……哇!爽利干脆得要命了。
苏聆兮来书院找大掌教了,陪着大掌教讲课,自己搬把椅子坐着,拿着手札一言不发做记录,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大半节课大家的眼神没从她脸上下来过。下课之后行香院的术士们齐齐红了脸,在木铭上再次澄清:就说上回的新生盛典就是个意外!
就在她自己都快忘记当帝师的滋味时,这数百号人间来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撩起衣摆跪行大礼,双手作揖,高呼声响天动地:“拜见大人,大人千秋万载。”
一时间,不仅长老院的长老们看了过来,就连大掌教都跟着侧首。
实话实说,这架势一摆,真不像是某人嘴里只有丁点微不足道的权力的样子。
苏聆兮握了握拳,半晌,抬手将人招起来:“起来吧。不要多礼。”
作为她的贴身女官,溪柳与姜枣都在队伍之中,因为是苏聆兮钦点的人选,两位女官严阵以待,各抱着一摞公文,神色冷肃,才到下榻驿馆的房间,见苏聆兮并未屏退屋内之人,立时便开始了汇报。
周自恒死后,陛下并未将他送入皇陵,而是依他的意思,将他留在了草原旷野之上。只是到底兄妹一场,陛下坚持以恒王之礼下葬,百官并无异议。
大妖领域“连绵之土”铸成的高墙彻底坍塌了,朝中拨出军队驻扎,维持秩序,而先前转移到三大宗的百姓陆陆续续回了家乡,重建房屋街市,大家挂起了大红的灯笼与批联,大年都过去月余了,年味却一天比一天浓,处处欣欣向荣。
以及还有件事,是门如今大开,两界互通再无阻碍,人间与浮玉是否要加紧时间出定新的规定,以杜绝将来两界罪犯窜逃,或再做阴私勾当之隐患。净月城的浮玉居民大多在人间通婚,成了家业,但大多也想回家小住,是否要给这部分人单独制作通行文牒,又该如何做约束。
苏聆兮都做了简明扼要的回答。
在自己眼中还年轻,仍显冲动率性的孩子真真切切展露自己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一面,说实在的,心情有些复杂,体验还挺新奇。
欣慰与恍惚兼而有之。
也就是在这一瞬,好像才真意识到,在他们没看到的时候,她真的就这么长大了。
次日一早,御医就在苏聆兮母亲的院子内聚首了。
切脉,施针,会诊探讨,最终由最有名望的那位御医站到苏聆兮跟前如实讲明:“大人,夫人的脉虚,是体内尚有伤势淤积,多年不排导致的。昏迷不醒是因伤到了头脑,好在有浮玉的法阵长久在续命,多年来倒是挺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我们想与浮玉负责为夫人诊疗的医师会面,从本源与人体两个角度着手,或有醒来的希望。”
苏聆兮猛的抬睫,听到自己说好。
果然人倒霉多年,忍过去后总会有接连的好事袭来。所谓否极泰来,诚不欺我。
人间来的人公务在身,不出十日就回了,但御医听皇帝的命令,会一直留在浮玉,直到苏聆兮的母亲身体显著好转或醒来。
有了御医的加入,苏聆兮感觉自己的母亲一日一个样,因为极其在意,观察也仔细,一些小小的进步都足以叫人雀跃欢欣。每到晚上,露水挂上花苞与树梢之际,她便会兴冲冲地打开自家篱笆门,扑进大首领的怀中。
她这么开心。叶逐叙当然也开心。
只是每每提起苏聆兮的母亲,叶逐叙的眼神难免要闪烁几下,想起几件旧事。
在再一次被苏聆兮正式带去她母亲跟前之前,叶逐叙很早就起了,罕然有些心不在焉,又出门再备了许多上门的礼品。
值得一提的是,回到门内,叶逐叙依然担任着大首领的要职,大战结束,浮玉内人手紧缺,拂光塔内队伍又由他亲手建成,铁桶一般,旁人压根无从下手。他自己倒是不贪恋权势,不见得有几分事业心,但吃一堑长一智,有实力与权势在掌中,就没人再可以从他身边夺走苏聆兮。
如此想来,他不会拒绝任何向上爬的机会。
说是礼品,其实是叶逐叙手中积攒下来的灵晶,放在一个贵重的珍宝匣里,用黑白色的丝带绑着。
隆重又实用。
苏聆兮觉得他太过严肃了,又好像有些紧张,去的路上手从他袖子里摸进去,晃了又晃,笑嘻嘻道:“不是吧,你见过我母亲多少次了。怎么还这样。”
发冠束得一丝不乱,换了最被长辈们青睐的服饰,得体优雅不失美丽。
叶逐叙只是一笑,缓缓握紧了苏聆兮的手。
待走到苏聆兮母亲跟前,他将精心准备的礼物放下,微一倾身,垂眸轻声问好:“伯母您好,我是叶逐叙。祝您早日康复,享天伦之乐。”
多年不见。
大首领是什么人,只要他想,能将身边所有人骗得团团转,装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与这位长辈并非第一次相见,之所以略感忐忑,其中确实藏着一些隐情。
所以话音落下,他转身看着苏聆兮明亮的双眸,沉默须臾,突然道:“聆兮,让我与伯母单独说两句话吧。”???
苏聆兮满腹狐疑地出去踢石子了。
叶逐叙收回目光,隔着一层纱帘,视线落在床上双手交叠的温婉妇人身上,笑意消敛。
苏聆兮最挂念的,除了自己,无非就是大掌教与她的母亲,自己作为她择定的伴侣,在她走后,不止一次来探望过,只是当时状态心境也不好,来只是为带灵晶维持阵法运转,话并不多,头几年永远是那一句。
不知是哪一年,他也是站在今日这个位置,将灵晶送下阵法后,开口道:“今年是第三年,苏聆兮没有回来。我同您一样,会一直在家中等她。”
到了后面,能得到的灵晶越来越多,他的话却越来越少。
第五年,第六年。
还在等。
在等。
等。
直到第九年,叶逐叙一身寒气踏进这间屋子,带来了足以用上十年不止的灵晶,将它们一粒粒撒下法阵中心,末了,他站定,字字冷漠,夹带戾气:“不等了。”
“我是疯了才愿意相信她。”
“我真、恨极了她。”
……
往事历历在目,叶逐叙静了好一会,在苏聆兮又一次竖起耳朵靠近窗口时低声解释:“那一年,我与苏聆兮之间发生了些误会,气急攻心,神智不再,才说了违心之语。抱歉让您担心了。”
而提及现在。
他声音变得柔软:“我非常爱苏聆兮。她的喜好胜过我的喜好;她的愿景我会全力支持陪同;有难关我们会携手共度。时至今日,我们可以经受住诱考验与诱惑,无论何时都不再分开。”
“我从来没有不爱她。”
他是太爱苏聆兮了。
也不可能撒手放弃,不等她了。
叶逐叙才从房里出来,就被苏聆兮抓住了,要么说帝师聪慧灵透呢,略一思索,就大概猜出他做了什么,当下用手指隔空点点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细算下去。理亏的极有可能是自己。
苏聆兮不问。
此后天气由凉转热,春天过去,夏天到来,家里繁花开败,枝头冒出青色的小果子,秋冬眼看转瞬将至。历经磨难的小情侣过了一段没羞没臊,温馨自然,可以恣意挥霍的时光。
叶逐叙含笑数过了谷雨,立夏,夏至,这些天气好,风景美的节气日,又数过了他与苏聆兮的相遇日,定情日,重逢日。他等苏聆兮处理完十二巫的后续事宜;陪她去徽山找韩茶茶喝茶,帮张谨之“复活”;他们在海上吹风,看月亮圆缺,潮起潮落,大鱼越长越大,山一样的吨位,还和从前一样,毫无自知之明地围着他们喷水长吟,要这要那。
两人吃过了浮玉近十年来所有新出的菜式,茶点,特色小吃,手牵手逛过了每一条黑市。
苏聆兮踏进不知多少家书店,最终集齐了雪人的全套书籍,每天半夜窝进被子里翻看。并对百变女巫惊人的丰富的想象力表示了钦佩与敬佩。
日子过得惬意了,人也放松了,苏聆兮甚至对人间都没先前那样抗拒了,咂摸咂摸,觉得可以寻个好时候回去看看自己带出的得力干将。
这日清晨,叶逐叙合衣下榻,衣襟微敞,随着动作而露出里头不堪直视的青紫印记,走到桌前,他眸光幽幽,撕下又一页日历。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
两人于昨夜祭拜了十二巫,去大掌教那吃了五仁馅的月饼,晚上回来,也过得很开心。
腕内蹭过桌面,叶逐叙感觉到了一点刺痛,将腕子一转过来,看见上面一个鲜明的齿印。
覆上那块齿印,将它慢慢揉红。
瞧。
某人也不是不痴迷,不喜欢,玩起来一点不留情。
就是不见别的意思。
喔。叶逐叙面无表情地想,感情是十二巫不在了,他应有的名分也随之化作云烟,再没指望了。
第108章 番外三:“究竟还要我等多久。”
苏聆兮对此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张谨之透了自己的底,大半年来陆续将该做的事做好,在此期间,吃喝玩乐倒是一样没落。
如此长时间的分别,也让从前鸡飞狗跳的师徒关系有所改变。
不知是不是也有了阴影,大掌教再也没提过“有始有终”“责任至上”这样的话,倒是后来见她心性稳重,又听人说起她学人间的刀枪剑戟很有天赋,一日将她叫到跟前,让她演练一番。
苏聆兮拎了武器上阵,刀势分山填海,剑法轻盈灵动,落箭百发百中,飞刀有如臂使,看得来呈交课业的行香院术士面色通红,双目泛光,互相打着掩护,悄悄用术法将此段画面封进镜中,以便日后反复观赏,只是镜子怎么照,都会不小心照到院中长身玉立,弯眉静看的大首领,叫人觉得有些泄气。
看完,大掌教目露赞赏:“很不错。”
苏聆兮矜持稳重的笑容才出一半,大掌教便将手中的卷案递给她,她打开一看,顿时收也不是合也不是。
正是熟悉又久违的百家术法基础入门大合集。
从中任意挑一道题,都足以晃花她的脑子和眼睛。
大掌教将方才被剑气刀意荡下桌面的繁花落叶拂去,与她推心置腹:“人到一定岁数,方知时间珍贵,青葱岁月一去就不回头,是以总想让你们在最好的年华多学些东西。这些年师尊想过,从前教你的方法或许不对,太心急,反而不好,让你生了抵触之心,白白浪费天资。”
“你能沉下心学习别的东西,是件极好的事,需知人生在世,学无止境,技多哪有压身的。”
她又道:“这些东西,你慢慢来。”
苏聆兮茫然站在亭中,听风一阵阵刮过,不由捏紧了案卷。
师尊说这么多,在她眼中,意思只有一个:为何我的徒儿能学刀能用剑,能甩鞭能挥戟,人间的古语都可无师自通,就偏偏学不会浮玉的主流术法。
人生到了这个阶段,大掌教心中的好胜之心被挑起来了。
苏聆兮缓缓低头,心想:大意了。
大掌教见她一动不动,先还骄傲竖起的孔雀羽毛这会蔫巴下去了,不由露出微微的笑意,她往厨房里走:“对了,李行露说今日回校看她师尊,晚点来院里坐坐,我准备了些仙草甘露,又叫院里留了新鲜的果蔬,晚膳就架个炉子。”
她喊住了来送课业的院内学生:“你们别急着回,留下来吃饭。”
叶逐叙看了眼脸上空白的苏聆兮,跟在大掌教身后,道:“我同您一起。”
苏聆兮想,确实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遇到这样的事,她撒腿就跑了,现在却怎么都干不出了。只好揣着这要命的烫手山芋上桌,在真正看进去之前,她定了定神,想过是不是自己从前性子跳,心不静所以才学不了,可一刻钟之后她得出了准确无误的结论:是真学不下去。
是真的很难。
好容易分神。
简直是坐立难安。
直到李行露来,两人回来后各有各的事情做,几乎没有联系,但毕竟有出门在外携手退敌的经历在,碰到了也不尴尬,能够和熟人一样交流谈话。
李行露先进厨房见过大掌教,后被赶了出来,在石桌另一边坐下,瞥了几眼木铭将它倒扣在桌面上,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苏聆兮将卷案分出来一半。
恰好是一道伏杀术的近身切入点式,问她的人先瞥了眼厨房的方向,才问:“你帮我看看,这怎么选?”?????
李行露凑上去一看,扫了两眼不到,得出答案:“选第三式。”
苏聆兮乖乖地将它填上去。
有李行露这个外援在,苏聆兮将有关伏杀术的题目挑出来做了,做完后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将笔杆转来转去,又择了一道看上去还有希望做出来的扶乩术术题。
这题未必有多难,大掌教毕竟清楚她是个什么基础,难的是苏聆兮的推演方式与其他人大相径庭。
草稿页上,她直接以点香术的大难题式子开列,李行露不是点香术术士都记得这式子,它常年居于行香院前的石刻上,是保命的式子,关键时刻若能将它勘破并用出来,扭败为胜,死里逃生不是问题。
她信手拈来,一根香旋即出现在手中,香气袅袅。
可问题是,苏聆兮在做的是一道扶乩术式子。
看了好半天,越看越难以理解,李行露问:“为什么要这样理解?大家都是由易推难,你这是由难推易,将它深入化与复杂化了。”
还是跨术法进行。
能算出来真是有鬼了。
“假设是用两种术法解决同一个问题,面临的当下困境,处境都是一样的,由点香术反推,我可以知道这一步扶乩术要做什么。”苏聆兮与李行露对视,心虚,但语气不虚。
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在苏聆兮连算两个结果不一致时,她成功带歪了李行露。
两位在各自术法领域的不世天才就那样趴在小石桌上,掌下一张纸,手里一根笔,眼看着越算越难,越算越高深,一个三境术士能解决的问题,已经上升到了大成境术士面对的瓶颈问题。
两人甚至起了争论。
直接看傻了被大掌教留下来吃饭的两位,他们站在浮玉最受狂热崇拜的点香术天骄与浮玉最严厉不苟言笑的执法队队长跟前,看了看那道题,最终给出与两位都不一样的答案。
问为什么。
他们答:课上背过,这个题就是这个答案。
想想这册大合集,一顿饭也吃得没滋没味,期间大掌教问起,要按苏聆兮以前的德行,当下就要哀嚎说师尊我很不会我不行的你放过我吧,此刻只能一擦嘴角,故作镇定地回:“我回去再琢磨琢磨吧。”
此后一个月,苏聆兮再没去过行香院。
见到大掌教的消息她都要先捂着眼睛,从指缝中一点点看清内容。
除了这一桩烦心事,半年来困扰苏聆兮的只剩一件。
——如何填补叶逐叙缺失的心窍,以及以什么方式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叶逐叙当年从组织里逃出来就只剩一半的心窍了,后来被苏聆兮以本源填充,过了小十年,是连本源带心窍都剜下来了,心窍也并不会随着回家而自己长出来,是以每时每刻都承受着心窍缺失的痛苦。
只是他一字不提。
苏聆兮想过许多次,要么就还和从前一样,先用自己的本源填一填。但有一次她趴他臂弯里,手指无意间划过心脏的位置,原来懒洋洋温情脉脉玩弄她发丝的男子倏然掀起眼帘,勾了勾衣裳,慢腾腾将那块地方遮住了。
简直和被尖刺刺到了一样。
好嘛。
她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没放弃寻找方法,恰巧御医与浮玉有名的医师们都在,她也有了足够的时间遍访各家名士,探讨交流,挨个解决她在这条路上遇到的诸多难题,一点一点实现自己的设想。
至于后者。
说实话,苏聆兮的想法一天一变,七个月下来,已经不知变过多少轮了。才回来那段时间,她想自己与叶逐叙早已表明了心迹,只要在彼此身边,就是走个形势的事,哪怕就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吃碗清水小面,两人相视一笑将事落实,也有种安安稳稳的兴奋感。
一个月过去,一天在大掌教那吃饭,讲师们齐聚一堂,各院的师兄师姐师弟妹们坐了两桌,树上鸟雀腾飞,苏聆兮捧着杯冰柠檬水,盯着头上的铜钱叶看了好一会,又将前面的想法摁灭在心中。
不成。
她想。还是得隆重一些,人要多一些,最好是亲朋好友都来见证,送上祝福。
这样才勉强过得去。
两人,小屋与清水面,还是太委屈大首领了。
而见鬼的是,时间越走越快,苏聆兮想到这件事,心中居然越发忐忑与挑剔了。日子与场合被她挑了又挑,家中那本挂历被她翻遍了,这个日子好,但还不够有意义,至于场合,有些地方确实能让他们有所联想,又无法诠释他们走来风风雨雨这一路。
简而言之,就是这少了点什么,那缺了点什么。
眼看一年过去大半,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四处逍遥享乐,有时人在舟上,头枕星月,睨见大首领俊美的脸,锋芒与温柔并存的眉眼,也不是不着急的。
只是完美的时机还没等来,浮玉一件最大的事就先来了。
苍芜再开。
新一任十二巫的选任开始了。
通告出来的当天,苏聆兮的木铭被消息堆满了,余临安早早就霸占了亲友的位置:【还和之前一样,我跟着你混,你吃肉,我喝汤。这不能怪我哈,有些大腿,活该轮到我抱啊。】
还有些人直接了当地问:【你准备走哪条道?我们选其他的,免得白折腾一场。】
以及旁敲侧击的:【苏聆兮,你参加十二巫的选拔是吧?大首领参不参加?】
苍芜要开此事一出之后,浮玉再次沸腾,十二巫的人选被各方热议,苏聆兮自然再一次成为人群焦点,话题中心,除此之外,大家还在押注,猜本届十二巫会不会迎来有史以来第一对“情侣档”。
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当天各地的书屋里就出现了一些不太能见人的书籍,翻开一看,赫然是大字两行:白日当同僚,晚上当夫妻,若起争执,请问是殿内比试解决,还是回家榻上解决?请看书内解析。
这些东西一经推出,库存霎时一空。
不知多少人道貌盎然地进去,又道貌盎然地出来,结果书舍一经盘点,一天下来除了这些不正经的东西,啥也没卖出去。
当晚苏聆兮收到了李行露的消息:【在吗?】
【……】
苏聆兮正拉着叶逐叙在一池荷花塘里摘莲蓬,一人头顶一片绿叶,慢悠悠划着浆,她腾出只手摁下铭文:【怎么了?】
【执法队今天查获了一批书,要不要压下来 ?】
尽管隔着木铭,她都感觉到了李行露的欲言又止。
苏聆兮:【????】
下一刻,李行露将数十本扉页大字拍来,发进木铭中,苏聆兮瞥了两眼,一个没拿稳,才摘下来的莲蓬掉进水里。
叶逐叙将浮在水面的嫩莲蓬拾起来,剥出胖鼓鼓的莲子,放在掌心,才倾身过去看。其他的不予置评,视线倒是在“夫妻”二字上停留许久,将一颗莲子送进苏聆兮嘴里后,他道:“还不是夫妻,名不其实。”
那不是早晚的事么!
苏聆兮让李行露将东西压下去了,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等的绝佳机会要到了。
苍芜对十二巫有着重要的意义,更是她与叶逐叙相识之地,两人在这座数十万顷的古秘境中留下不知多少回忆与足迹,时间也很好,他们会在里面度过各自的生辰。
盛大,浪漫,万众瞩目。
意义非凡。
十分完美。
苏聆兮点开与余临安的谈话序列,目不斜视,十指如飞:【正好有事要你帮忙。】
没等余临安说话,她丢出炸弹:【我要和叶逐叙求婚,大方向我有了,但是细节还欠缺很多,你帮我拿拿主意。】
一息之后,余临安的嚎叫声穿透了木铭,山呼海啸般涌来:【?????什么?!!!!!!???】
怕被叶逐叙看见,苏聆兮眼皮都没跳动半下,发过去一句见面后说,将这长长一段话拖住全部删除,锁了这段铭文,让余临安的消息暂不显示,做完这些,她扭头对身边的人道:“明天我们去趟徽山吧。”
叶逐叙将她睫毛上沾的草絮轻轻取下了,静默须臾,道:“好啊。”
沉黑的视线在她脸上梭巡两圈。
嗯。
她无动于衷。
叶逐叙在浮玉的口碑两极分化,他以苏聆兮的情郎身份出现时,孝敬长辈,体贴朋友,看管小鱼,穆如春风无可挑剔,可另一面他全权看管拂光塔,手腕强硬,蚕食瓜分着浮玉的权力层,在塔内他冷漠至极,说一不二。
这段时间尤甚。
塔内气氛沉抑,宛如一潭死水,人人大气不敢喘。
叶逐叙心情郁悒,在进苍芜秘境的前两日,傍晚,他拧开八珍匣,放于地上,替苏聆兮收拾她的东西。衣物,药物,她爱吃的食材与零食,她的香石与香包,香料,一一分门别类收整好。看着看着,苏聆兮跳到他背上翻看没有看完的雪人治愈故事,叶逐叙握住她的小腿,突然开口:“医师说伯母情况大有好转,过个一年半载就能醒来,小兮,不然我们分开住吧。”
将人转过来,以便他面对面观察神情,他扯了下嘴角:“总这样也不像样子,无名无分的,不好。”
苏聆兮反驳:“我母亲又不是不知道你,她才不会这么想。”
叶逐叙久久没有说话。
“行吧。那你想住哪去。”苏聆兮若有所思。
这个瞬间,叶逐叙眸色冷得彻底,他道:“再看罢。我从前购置了两套房子,等那边清扫出来。”
正常情况下,苏聆兮是完全能察觉到这番暗示与明示的,毕竟从前的叶逐叙可比这难搞多了,也被她顺顺利利收入囊中了。可她不知道的是张谨之把自己的底掀翻了,是以现在的犹豫挑剔,落在某人眼里,就是吃饱喝足后拍拍屁股不想认账了。
苦尽甘来,他们生活如胶似漆,完全离不开彼此,加上不知契机,苏聆兮没往那个方面想。
她只当叶逐叙住腻了这里。
偶尔想换换新环境。
正好叶逐叙的两处房产她还没去过。
所以她干干脆脆答应了。
嗬!
这日深夜,叶逐叙果真没回小院,到了几年前住的一间屋子,在庭院中站了良久,从前那些痛苦的难熬的日子浮现在眼前。转入内屋,合衣入榻,翻出木铭一看,苏聆兮并没有发消息过来。
他安静地垂下眼睫。
随后才注意到榻内被衾散乱,并不整齐,往身后一摸,摸到一张冒着热气的脸蛋。
他回得晚,苏聆兮已经睡着了,但并不安稳,叶逐叙一上榻就迷迷糊糊揉开了眼睛,说:“我不想在这里住了。”
“一点都不好。”
“睡不着。”
好歹是找过来了,叶逐叙俯身将她嘀嘀咕咕的抱怨听得更清楚,问:“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不好的东西,我的香气会把感知到的一切告诉我。”苏聆兮裹着一半的被子歪着身子坐起来,环顾这屋子,控诉他:“你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
这里根本不是家。
没有阳光,鲜花与清新的空气。
它是恶龙疗伤的巢穴,沉浸在地砖里的只有流不尽的鲜血。
叶逐叙伸手碰碰她的脸颊,发现红扑扑的颜色不是躲在被子里闷出来的,而是气出来的。苏聆兮冷冷耷着眼皮,说你烦死了,叶逐叙听着心情反而好了不少,他将人捉回被子里,恶劣地道:“不行。今夜就在这住,我累了,不想跑。”
接下来两个时辰,苏聆兮在床上翻来覆去,在天亮之前好歹闭上了眼,再一次翻身时,叶逐叙将人抱起来,往侧边一间没用过的侧厢房里去。
行至前厅,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好似一枝植物攀附到了另一株上,根枝相连,共享土壤与阳光雨露,不可分割,托着女子的后颈,叶逐叙一咬她柔软唇瓣,亦是冷声又恨恨:“苏聆兮,你也烦死了。”
“究竟还要我等多久。”
……
苍芜秘境开启之前,苏聆兮去了趟徽山,结果韩茶茶家比她想得热闹。张谨之的师尊与扶乩术的执教都在,韩茶茶招呼人煮茶,亲去厨房确认午膳菜品,她蒙着双眼,步履却很轻盈。
苏聆兮与两位前辈打了招呼,才坐下来,就见张谨之的师尊擦擦眼角,对着那面被端出来的小镜抹眼泪,道:“徒儿,师尊真是替你发愁啊。”
“????”
师徒间说话,苏聆兮没打算听的,正打算起身去看看茶花,与韩茶茶聊两句,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又坐回去了。
她多少能猜到扶乩术一脉为什么而来,最近大事也就一件,十二巫的选任。
扶乩术这些年还挺出息的,张谨之之后,愣是还培养出了另一位大成术士,很有希望角逐十二巫之位,可若是张谨之能醒来……扶乩术不得有希望占两个名额??!
当然要争一争!
不争是傻子。
这就不得不说张谨之回来之后所受到的待遇,就跟个宝贝蛋似的,各方云游的医师,早不替人看诊的方士,以及各家隐退的前辈们纷纷来过一遍,上一届十二巫就剩一根独苗,就算一只脚踏进阎王殿内了,也得想尽办法拽出来。
可张谨之就和在镜子里驻窝了似的,按理说那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不知他是个什么情况,就是吝啬给外界回应,只偶尔会在韩茶茶的话语里晃个几下。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张谨之的师尊先不干了。
老头可是日日都来,干脆在茶山边上又包了座茶山,和张谨之夫妻两当起了邻居。放着大好的清闲隐退生活不过,为徒弟操碎了心,结果倒好!连个盼头都看不见。
什么意思这是。
张谨之不搭理人,作为师尊,他也不是没有办法。世人都道十二巫中最温和脾气最好的那位早早成了婚,但对方身世不好,两人无甚感情,为此张谨之的师尊还详细过问过,得到的无非也就是年少相伴,相互扶持。
但过来人看感情好似多了只眼睛,纵使张谨之再老成,稳重,只看他那样,你就知道不对。
面朝那面被苏聆兮抢回来的镜子,张谨之的师尊眉头一皱,愁上心头,那叫一个煞有其事:“前一阵我发现隔壁三里村一户人家的孩子对茶茶很有些意思,前些年你才出事时这边查得严,熟人们不好帮忙,是他常来家里帮衬,数十亩茶山打理起来费人呐!茶茶还患有眼疾,更不方便,那孩子师尊也看过,是个七境术士,自然是不如你,但真心喜欢茶茶。”
嗯????
苏聆兮耳朵直接竖高了。
真的假的?还有这样的事?
“你与茶茶是父母之命,如是没有感情,在一起也是蹉跎一生,两相抑郁,若是那人靠得住,未必不是段好归宿,你也能够放心不是……”张谨之的师尊越说越离谱,镜子头一次给了他反应,珰的响了一声,悠悠的,长长的。
“你心思深,惯不让人操心,我也不知你究竟是怎样想的。这事还得你自己来才能理得清楚啊。”
苏聆兮眼睛转了又转。
看两位天机院的老戏骨唱双簧,这不,他师尊唱完,轮到下一个上了:“谨之啊,昨日才出了通告,苍芜开启,十二巫的任选要开始了。你如果能出来,就先冲一冲镜子出来,角不角逐十二巫是次要,苍芜在这时候开启,我们猜里面一些地方或药材对你身体恢复有大用。”
镜子又动了一下,不知是意动了还是在拒绝什么。
就在这时,韩茶茶回来了,她眼盲但是耳朵很灵,不知在背后听了几句了,打断了两人的施法:“两位老师,聆兮,大首领,请到后院来,茶已经烧好了。”
她走上前,摸到桌边,将小镜拿在了自己手中。
步入后院,茶没有即刻就好,大家等那盏茶等了得有一刻钟,苏聆兮看着韩茶茶笑。
这位嫂子蛮有自己的性格嘛。
好护短啊。
喝茶期间,天机院的两位和苏聆兮聊起,以为她也是为十二巫之事而来,谁知苏聆兮坦坦然说不是,女子身姿舒展,明眸含笑,丢出一个惊人的消息来:“我最近有所悟,感觉浮玉的天源在归位的时候有了些变化,这位呢又迟迟不肯出乌龟壳,就想来问问是不是与他有关系。”
“什么?!”
两位噌的一下站起来,茶一口都喝不下去了,立刻与长老院那头联系,不到一个时辰,十二巫的亲人,好友,师长们,同届的师兄弟妹们简直倾巢而动。
一问全是在路上了。
可以预见,这方小院会迎来最热闹的时刻。
马上就要进苍芜秘境了,如果真是苏聆兮想的那样,那真是……太好了!不管是人是什么别的形态,生机不绝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只是估计来不及参加她的求婚现场了,成婚时来也可以嘛。而且梁笑和她的跟班大少爷,以及稀里糊涂成了生死之交的江子遇,这三人肯定会来,让他们与余临安一起,帮自己布置布置。
苏聆兮不由弯弯眼睛。
外边热闹成什么样了,韩茶茶让厨房加了几桌饭菜,揣着镜子回到了自己房间。她目无焦点,但养张谨之和养盆娇贵的花草似的,早上出太阳了抱出去晒晒,下午日头大了又赶忙抱回来,苏聆兮说可以催催他,可韩茶茶从不催他。
同床共枕多年,韩茶茶再清楚不过,张谨之是很不愿叫人担心的人,他考虑别人永远先于考虑自己,如果能出来,不用催,他第一时间就会出来。不出来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倒是日常说话这个环节她认真照做了。
“你不要着急,哥哥。”
韩茶茶说话温吞,语速偏慢,和她聊天总会静下心来,她摸着镜子的边缘,好像在安抚里面的人:“两位老师是太担心了所以着急要你出来,但是我们慢慢来。我们之间的问题不着急解决,别人说了不算,谁都做不了主,等你醒过来后我们好好聊聊就是了,不要因为这个损伤自己。”
“在你出来之前,这个家就在这里,不会散的。有我在呢。”
她抿唇笑一下,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还有。”
“若是你在,或许会问我的意见,关于十二巫的选任,要不要再次参加。”
韩茶茶道:“都可以的哥哥。你若是去了,大家会很高兴,你的伙伴们也会因为你的出现而被大家记得更久,师尊会欣慰,长老院与各方会很放心。但是你自己的意愿更重要,从前你常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奇故事,我觉得你会更想和他们站在一起。”
“传奇的故事已经写成了,所以不去也很好。”
镜子里的纹路似水面一样,被春风拂得轻轻荡起来。
还没到晚上,苏聆兮果真就见到了匆匆赶来的梁笑,方原与江子遇,在见他们之前,她和叶逐叙已经被各方人士拉着询问过一轮了,事情还未定,苏聆兮话不能说死,一切要看张谨之这边的反应。
她虽然是点香术术士,可和十二巫关联不密切,抓不住转瞬一逝的生机,但和他们一样拥有天源,共用天源的那个人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并做出反应。
和长辈们说得滴水不漏,但和小了不少的孩子们,尤其是面对着梁笑噙着眼泪,闪闪发亮的眼睛,苏聆兮还是没忍住,就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说了自己的猜测:“他们生机绝了,有些身体都不成形了,不可能再活着。”
“天地之间的天源一直以来由门与十二巫平分,十几年前门剥了一部分形成连星阵的雏形,而十二巫身上的天源完全补齐了连星阵,此阵用在了妖邪身上,已经没有盈余了,所以从这一层面来说,十二巫也是死了。”
苏聆兮摸了下鼻尖,又道:“后来我与门对撞,将它撞散,化为原型——那面预示镜。”
“一面镜子是要不了那么多天源的,所以在门消散的那一刻,大部分的天源被吐了出来,又理所当然地流向了当世的十二巫。十二巫当时只剩天地之内茫茫几缕气息,可得了天源的庇护,他们的真实身份被浮玉认出,门的惩罚一消,被遏制的本源成暴涨之势。天源与本源暗中一护,才有了渺茫的一线转机。”
“又偏偏活下来的那个是张谨之,他洞悉天地之事,再没有人能比他更快察觉天地之间的变化了,我猜他当即一捞,卡着这点时间将人都捞进了妖邪的场域里——那是放逐之地,不算人间也不算浮玉,是虚无的空间,反而更好留住他们。这半年,估计是在稳固。”
“但我猜,他们就算活着,也不是以人的身份了。因为天源返归,苍芜再开,证明天地认为他们不能再当十二巫了。”
梁笑听她说话,每一字都如仙音入耳,眩晕阵阵,听完最后一个字,她摇摇头道:“没关系,没关系,这已是苍天开眼,天地之内生出的前所未有的奇迹了。”
等她平复下来,苏聆兮将人单独喊到一边,先问:“你和方家那少爷情况如何了?”
梁笑如实道:“回来后,我去了方家,归还了须弥衣并向家主告罪,去执法队领了罚…”说到这,她还看了苏聆兮一眼,声音小小的:“就是那次,我们碰到的那次。”
苏聆兮在心里啧了一声。
真是奇怪,在人间尚书啊,将军啊,帝师做了那么多年,没出过什么差错,向来威严端肃,人人不敢忤逆,可回了浮玉,是哪哪都能出糗。
作业做不出来被大掌教批,遛鱼被指溺爱孩子,挑起海洋“战争”,好么,悄悄去执法队领罚还能撞见熟人。
一个因为药倒同伴,盗窃宝衣被判鞭刑,洒扫禁地,一个因为目无法纪,替人出门被罚禁闭,杖责以及洒扫禁地。
打扫的禁地还是同一片。
禁闭与杖责都是小儿科,苏聆兮受起来脸不红气不喘,倒是在禁地看见梁笑时,破天荒的红了红耳根。
反正在这种地方遇见,不是很有面子就是了。
梁笑这样一出,在方原眼中就是事情结束了,要和自己断了啊,看她皮开肉绽还要郑重其事和自己道歉,说对不起不该欺骗利用他,当即勃然大怒,又怒又心疼,说这都是借口,讲什么从前恋爱时不是真正的自己,那这次出门在外真正的梁笑他也见过了,没觉得怎么样,为什么不能再接触接触呢!
他方原混归混,也没那么囊吧!
这些年他被骗真心骗感情还被骗了身体,错的又不是他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笑死了,他根本不同意。
梁笑也不知道现在算什么情况,反正是出门往外走三步就能碰到一日比一日清瘦的方少爷,他姐姐已经懒得管他这死恋爱脑了。一日日这么碰着面,她扪心自问,也不反感,就这样稀里糊涂联系下去了。
苏聆兮明白了。
是有戏的意思。
她贴近梁笑的耳边,耳语两句,梁笑立刻捂住了唇,不可置信,转念又觉得理所当然,最后连连点头,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干。
一定让万众瞩目的点香术术士,即将上任的十二巫,赶在冬日来临之前,成功抱得美人归。
第109章 番外四:“所以我想,他该与我结契成婚了。”
在进苍芜秘境的前一天,苏聆兮还是带着叶逐叙去吃了履日定的那家餐馆,坐在了秋日山林间的私院书肆里,书肆前有一棵古树,长得并不如他们家中柚子树高大繁密,可大家都来树上挂心愿锁,于是他们也挑了个永结同心挂上去。
晚上回家,苏聆兮给叶逐叙煮了碗长寿面,人间在这一日传来了许多消息,大家都认为今日是苏聆兮的生辰,心中惦念送上了祝福。她将“事事如意”“平安顺遂”“生辰喜乐”等寓意不错的词挑着念给叶逐叙听,并准备了很有心的生辰礼物。
珍贵是珍贵。
用心是用心。
盛装装扮的大首领却不够满意,笑意颇为浅淡,人就是这样,有了最期待的东西,其他的就看不上眼了。
九月初四,苍芜秘境开了。
人换一种身份,心态与生活方式都会随之改变,在人间因帝师身份束缚,苏聆兮习惯了穿深色的官服,朝服与简单方便的夜行衣,回来后习惯也没扭转过来,是一日去四掌教那做事,遇到了前来看望师尊的李行露。
两人往四掌教的屋里一坐,一身塞一身的黑,一个塞一个的飒,四掌教看得头都疼,说完这个说那个:“一个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这样老成,你两往这一坐,我屋里天都黑了。李行露自幼就这德行,闷得很,小兮你怎么也这样,小时候多可爱,一个月三十种颜色不带变的,这黑羽毛到底是搁哪来的。”
苏聆兮揪着自己袖边的一圈黑羽毛,欲言又止,李行露扶额:“师尊!你管得太多了。”
“?”四掌教道:“小兮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还来我这……”
“四掌教!”苏聆兮突然清醒了,道:“我只是才回来没多久,又忙,没来得及细看浮玉新出的衣裳款式,我回去后多多留意。”
“你来。”四掌教将人领到存放衣物的隔间,敞开一排柜门。
在这间隔里,李行露凑过来,臭着脸道:“你这件衣裳我也觉得不错,买了十件换着穿,我师尊将袖口的羽毛都拔了,将两边缝上了。”
苏聆兮默然。
“这些年我给李行露买衣裳时看到些好看的,也就一同买了下来,都放在这里。”四掌教领她来到其中一个衣柜,绚烂的七彩颜色霎时点亮了整间屋子,也闪到了苏聆兮的眼睛,四掌教点了点边上的柜子:“这是清沅丫头的,这是院内小蛙的。”
她人不在浮玉,但还被人在某一瞬间惦念着,毋庸置疑是件幸福的事,可苏聆兮一看左右衣柜,清新的清新,别致的别致,唯独她的五彩缤纷,艳到极致,苏聆兮不由陷入某种自我怀疑:我从前,当真是这种风格吗。
但这一事件让苏聆兮又拽回了些从前的审美,所以进苍芜的当日,她选了和第一次进苍芜时的同色衣裳,蓝色的发带编进发辫里,手腕上挂着蝴蝶结挂链,很是青春靓丽,她太引人注目了,出场就引来漫山弥野的哇呜声。
准备在苍芜秘境里确定自己的人生大事,苏聆兮对外藏着掖着,但还是得跟师尊提前交代。
所以进秘境之前,和师尊道别时,她高高兴兴道:“师尊,我准备跟叶逐叙求婚了。等出来,就可以操办昏礼了。”
大掌教沉默了会,问:“在秘境里?”
“嗯嗯!”
“你和我来。”徒儿并不靠谱,大掌教也没办法,只好临时将人唤走,挥出结界,道:“这样的人生大事,你该提前和我说,我们这边好做准备。”
“师尊,我都准备好了。”在进秘境之前,苏聆兮最挂心的那件事终于有了结果,至此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你准备了什么?”
大掌教从袖子里拿出自己的白玉骨扇,解下了腰间唯一的挂饰,又端出了自己的珍宝匣,苏聆兮看出什么,第一时间拒绝:“不行,师尊,我不要。这么些年我攒了些积蓄,完全够了。”
“够是你的本事,而这些是师尊的心意。我就你一个徒儿,这些东西不给你给谁呢?”
想到当年带回的小小孩子,如今也要成家了,大掌教不禁露出笑意,眉间沟壑都少了几分:“既然决定了,就放手去做吧,叶逐叙身世可怜,没有倚仗,既然是你带人家回来,我们这边更要大办,方显重视上心。苍芜秘境从进到出,也就一年时间,既要操办你的十二巫授礼,又要操办昏礼,时间掰成两块花都尤显紧张。”
长辈替晚辈操心起来,天底下一个样,大掌教也不例外。她当下已然在心中列名册,拟单子,排清步骤。
苏聆兮就这样捧着富可敌国的珍宝进了苍芜,叶逐叙眼尖,第一眼注意到她没来得及收的挂坠,正是常年在大掌教身上的那件。长辈赐物,不是晚辈成家之际,就是立业之时。
不知今日这番私人谈话。
谈的是哪件呢?
两次进苍芜秘境,时隔近二十年,以苏聆兮与叶逐叙如今的实力,再也无需像从前那样东躲西藏,见机行事,她依旧那么乐于挑战,想也没想就选了最难的路走,一面高速度与高强度地通关,一面在秘境中闲逛。
只是跟在他们身边的梁笑,方原,江子遇与余临安很忙,非常忙,常常不见人影。
他们四人私下加了木铭,拉了个单独的小交流阵。
苏聆兮从不掩饰自己对十二巫之位的势在必得。
一场十五年的归家之路,让她完全明白了十二巫的责任,坚守,并确信自己可以做到。
她确信自己有解决千万种难题的智慧,有坚韧不拔的毅力与不偏不倚的态度,她有让人望尘莫及的实力,能够形成供人行走的无数条道路,如果有一天天地失陷,天下万民存亡之际,她确信自己也会成为那唯一一条退路。
以血肉之躯,铸人族高墙。
此一向前,绝不后退。
苏聆兮在苍芜没有对手。二十年时间,小煞神成了大煞神,她决意要走的那条路上,只有无数同行者,追随者,寻不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她要走哪条道,哪条道就会自发为她空出来,诸位避而远之。
无数面水镜将秘境中的战况如实反映到了秘境外众长老,正副城主们,执法队员们与各派系大家长们眼里。
毫无疑问,行香院的人爽死了。
外面的人莫不紧张兮兮,等待最终的人选出炉,反而是一向得体,从来低调谦逊不半场庆贺的大掌教心不在焉,拿着木铭四处联系,忙碌得很,有与大掌教熟悉的人一去打听,回来时酸啾啾捂住了胸口。
好嘛!
人家在准备联系操办大礼的专业人士了。
结果没出,就敢先定十二巫礼宴的,除了这对师徒,不会有第二个了。
在这样的氛围里,苍芜秘境接近尾声,角逐人员已经全部浮出水面,最大的悬念莫过于叶逐叙究竟会不会走到最后一步,跟着苏聆兮一同入选十二巫。他看起来并没有很强的角逐心,可该闯的试炼一道没少。
直到走第十二条道时,叶逐叙才终于停下脚步,他平静地松开手,对苏聆兮说:“我等你出来。”
苏聆兮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又不惊讶,只是确认:“不和我一起吗?”
叶逐叙坦然道:“我不合适。”
他确实动过这样的念头,失去苏聆兮让他对能抓在手中的权力有着深切的追求与渴望,只是苏聆兮看重十二巫,将它视为传承,坚守,荣耀与美好。
所以算了。
一个并不纯粹的人强行融入,只会破坏、污染它。
叶逐叙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不纯粹。
他心有偏颇,不听驯化,不择手段,心无大爱,更无一分热血。唯余一点纯粹,热忱,真心,皆系于苏聆兮一身。
是以他做不了苏聆兮的同僚,倒是天生适合做苏聆兮的伴侣。
做让苏聆兮停歇的岛屿,做被她藏于屋中的美人,对叶逐叙而言,比当十二巫的吸引力大得多。
“去吧。”叶逐叙弯下眼睛:“等你回来,晚上在家中吃饭。这里临湖,鱼虾鲜美细嫩,你上回夸过。”
四面一时没有声音,走到最后一步的没有简单的角色,苏聆兮转头看到了李行露,俞青山,姜宝真等熟人,到底在人间经历过妖邪大战,这种场合能维持体面,但是一些新上来的人紧张得想吐,抓着木铭紧了又松。
在进去前讨论鱼虾鲜美,晚膳吃什么,好像显得太松弛。
但是因为叶逐叙的临时放弃,替补上来又一人选,说来也是老熟人,正是为叶逐叙费心费力结果被骗得团团转的大冤种大好人孟合,上来之后他由衷地感慨:“原来和你当朋友,福报搁这后面等我呢。”
可见人做好事还是有好报的。
虽然来得迟。
苏聆兮朝叶逐叙挥挥手,率先推开了洞门。她自己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在家中吃饭,在十二巫人选确立之后,她有特别的,重要的事要做。
她一直对曾经因为年龄而将自己拒之门外的第十二条道心怀好奇,时至今日,好奇只增不减。正要好好见识一番,却见她的洞内一片仙气流泻,云彩成花直坠落地,最终仙气成册,云彩成笔,伴有五彩,笔落即如法旨,径直将苏聆兮三字一笔一画落到名册首位。
那一瞬带起的动静,好似这名字并非刻在眼前纸张上,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纂刻进九州四海,天地之间。
苏聆兮最先进去,也最先出来。
出来后觉得颇不真实。
别说诸般考验,她连个活影都没见到。
从正午到傍晚,足足三个时辰过去,才有第二个人出来,是俞青山,随后是李行露,张谨之院内某一师弟,姜宝真,孟合等人,一个一个名字在名册上敲定,异象连连,傍晚晚霞格外绚烂。、
等到名册收合,十二巫完全确立,漫山遍野响起喧闹欢呼,庆贺之声,人声鼎沸之际,苏聆兮悄悄拨开木铭,问:【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
十二巫的选任结束,苍芜秘境会在近期关闭,将所有人传送出来。
反而是最紧张激烈的盛事告一段落之后,秘境里格外的欢乐放松,毕竟大人物是沧海一粟,小角色才是人世常有,大家纷纷清点结算这段时间以来秘境内的所得,药材啊灵宝啊手札啊秘诀什么的,留的捂好,决定不留的也要尽快找个好卖家。
因此集市上就地支起了摊子,客栈里不少熟人碰面,开始以物易物,各取所需,紧张刺激的氛围焕然一消。
而作为绝对焦点的那一对什么都没干,被人发现还真就那样手牵着手,笑吟吟捕了江鱼,在集市上买了些新鲜的菌类,慢悠悠晃回了他们暂住的那栋小竹楼里。
叶逐叙没觉得惊喜会在这个时候降临,说实话,他已经等得气笑好几次了。
最近也没什么特殊的日子,十二巫的授任大典之后倒是有些可能。
因此这只是一个平常,热闹,因为取得了很好的结果而值得庆贺的一个傍晚。
叶逐叙先察觉到不对劲是因为苏聆兮看他的眼神比平时更亮,而且一直在笑,她很能藏住事,真藏不住的时候,其实小动作有点多。这会就是,一会抓抓他腰间的香袋,一会挠挠他的掌心,不时左顾右盼,最后眼神总会转到他身上来。
嗯?
成为十二巫,她比想象中更开心一些。
第二样不对,是叶逐叙挽着袖子处理食材时不经然发现,苏聆兮在频频看木铭。
才从帝师的位置上退下来,卸了那么个要命的担子,苏聆兮回来后并不爱看木铭,只是有事时看两眼,而且将联系人一一筛查过了,重要的亲友全部拨到了最上面。联系人间的那个符篆手绳更是被改造了一番,只保留了象征紧急事宜的红色部分,黄的白的都挂在家中柚子树上当彩带装饰呢。
也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这些年看消息看伤了,且迟早要从帝师过度到十二巫,此时只是一个轻松愉悦的小小假期。
都假期了,谁愿意看那么多消息,管那么多事。
所以她只偶尔捞起来看一眼,而从回来后,她将木铭拿在手中,坐在院里的小木凳上,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高兴之余,好像还有那么些紧张。
出门之前,苏聆兮尽量不显得刻意地换了身衣裳,淡淡勾了眉,点了唇彩与花钿,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须臾,再看木铭上明明白白的四句你放心,放心地推门出去找叶逐叙了。
“你陪我出门吧。”她说:“我们去找个朋友。”
叶逐叙眼神在她精致艳丽的眉眼中停驻,问:“朋友?”
“对,我们许久没见了,这次知道她也在秘境中,想出去一叙。”
能让苏聆兮出去见面的长辈或许有,但能让她在饭点前出去一见的朋友,在叶逐叙的印象中,一个没有。
除非是深陷危机嗷嗷喊着救命痛哭流涕的余临安。
叶逐叙看了看天色,问:“要请来家中吃饭么?”
“也好,我和她说。”苏聆兮抓着木铭,面不改色,信口胡诌:“她性格内敛,不爱与人交际,所以从前没介绍你们认识过。她若是来,我们现在出门,正路过南边的市集,看看有什么新出的茶点,带两道回来。”
意思是,今夜一定得出门。
且越快越好。
叶逐叙净手,擦干,看她毫无破绽的眼睛,道:“也好,我进去换身衣裳。”
待站在等身的水银镜前,修长手指搭于腰封之上,叶逐叙低垂的眼睫掀起,突然侧首道:“小兮,去厨房看看蒸屉里的糕点怎样了,若是形状出来了,就将火灭了吧。”
“行啊。”
她转身出去,叶逐叙走到她先前倚靠的地方,在窗台上拿起她的木铭。自两人在一起的那年起,叶逐叙的气息就能打开她的木铭。
点进去,将最新的消息扫了一遍,最后发现了一道很有意思的铭文阵,他能感知到铭文在传送,证明有消息不断发进来,可他点不进去。
苏聆兮将某一段消息锁了。
叶逐叙摁下木铭,将它放回原位,又步入内室,将原本换上的衣裳褪下,挑选了另一套更繁复精美的服饰。
苏聆兮进来时,看到大首领坐在妆奁台前,别上了莲冠,冠上点一颗红珊瑚珠,白雪艳色,有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且腰挂玉封,坠玉佩,黑金压襟,既与她今日这身有几分相配,又不失庄重美丽。
苏聆兮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取回了木铭,甫一入手就知道不好。
……被动过了。
叶逐叙转身看她,不避不闪,璀然生笑,轻声:“再等会好么,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我想再细致些。”
苏聆兮拿着木铭蹲在了院外的竹丛旁,同四位狗头军师道:【出了点问题。我感觉他已经猜到了。】何止是猜到了,看他的样子,听他的语气,分明是已经确认了。
【?????】
余临安问:【你暴露了?不是让你收着点吗?!】
【我一个字都没说!】
【现在怎么办,要推迟吗?】
【其实推迟不是不行,反正该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能派上用场,再找个良时吉日就行。】
【是啊是啊,我们这没问题,保证随叫随到。】
郁闷地盯着他们发来的消息,苏聆兮犹豫不决,陷入两难之中。她不想改时间,苍芜秘境在她心中分量与其他地方不一样,她与叶逐叙在这里结识,组队,交付信任,托付生死。
虽然不是在秘境中确定的关系。
但她确实是在这里喜欢上他的。
再有就是,解决叶逐叙心窍缺陷的方法在这几日终于彻底落成了,虽是要赠出的礼物,但她也舍不得为了给出这份惊喜而平白让他多受一日痛楚。
但是话说回来,这种事让当事人提前知道,肯定没有临时收到有惊喜。
苏聆兮将木铭在掌中翻来覆去,身后倏然传来一道轻轻的碰门声,她回眸,见叶逐叙走过来,走到跟前,牵住了她的手,问:“现在去吗?”
他一向懒懒的,看着对人对事面面俱到,无可指摘,实则提不起几分热情,这句却是兴趣盎然,竹中小灯溢出流光,照进他两点瞳孔中,衬得里头光泽熠熠,颇富神采。
摆在苏聆兮眼中的选择霎时模糊得只剩一项,能说出的也就一个闷闷的嗯字。
已然竭力克制,但好像还是明显了些,就如他了解苏聆兮,苏聆兮对他亦是了然于心,只是人生唯这一场盛会,期待许多年,他实在不愿毫无准备,草草赴场,留下遗憾。
他自然想成为举世之内,与苏聆兮最相配的那个。
待到步出家门,想到苏聆兮或许会另改时辰,临时变卦,叶逐叙略停一停,语气轻渺:“聆兮,会是我想的那样么?”
好啊。
直接掀开了讲。
苏聆兮眼神飘忽,闭口不言,却听他再道:“我等了许久,想过很多次了。”
“所以就在今夜,好么。”
在他说第一句时,苏聆兮就跟着停下了脚步,原本也没打算改时间了,她抓紧他的手,说了句那你都当不知道,随后拉着他奔跑起来。
前方是条交互相错的集市,灯火如龙,人影憧憧,可他们穿梭在灯影与人影之中,在无数人的侧目之下,越跑越快。
苏聆兮是个有计划的人,习惯了事事提前安排,未雨绸缪,这件事更是。天知道她打了多少天的腹稿,计划循序渐进,先赏灯,再观景,忆及前尘,追溯往昔,但此时此刻又切身明白了,有些计划就是注定用来打破的。
而人在有些时候是会完全被情绪左右的,在看到叶逐叙的眼睛时,在拉着他与人群擦肩时,事先预设好的流程突然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苏聆兮分明是最出色的指挥官,领导了不知多少场胜仗,唯独在今夜,像个毫无天分且手忙脚乱的莽撞军师,还未上场,就先将最重磅的武器闷头丢了出来。
本源受到心绪的牵引,自行浮出,灯海离了集市,不受控制整条往天上飘,万顷秘境香气浮泛,圆月盘还在空中悬挂,挥出皎洁月色,天穹之上,却再出了炽热骄阳,日月居然同时共存。
充沛的本源催生出无穷尽的香气,漫撒天地,秘境之内无数植株,灵芝,大药被灌了个彻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了疯地往上抽长,摇动枝叶,异象不绝。严冬盛放的寒梅与盛夏吐芳的栀子同时绽开花苞,吐芯露蕊,垂柳摇曳生姿,牵牛被风一吹,顺势爬了千万里,四时万艳竞放。????
人群莫不惊动,停下手中的动作,其实不难猜,除了天地即将毁灭这一可能,人力所能达到这一步的,除了苏聆兮,没有第二项猜测。
有人往木铭上打探消息:【怎么个事?】
【我有个猜测……苍芜是只蛰伏极深的大妖……】
『然后被苏聆兮发现了——』
【天杀的难怪我这次没找到任何秘笈!一本都没有!】
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噼里啪啦道:【你们脑子没病吧!能不能醒醒,人家这是要和大首领定终身了!!】
而在成千上万条的铭文阵列里,余临安朝苏聆兮连发不知多少条:【你到底能不能按常理出牌?能不能提前知会……灯都被你刮上天了我拿什么给你摆图案?记忆珠到底还要不要放了?苏聆兮!!】
众人齐齐抬眼,却见剧变再生。脚下土壤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海水浸润了,潮声盖过了人们的议论,最后海水却纷纷涌到了高空中,与厚厚的云层融为一体,海天一线。
一只拥有庞大身躯,形似海中岛屿的蓝鲸拍动双鳍,从远游近,尾巴卷成半圆,将苏聆兮与叶逐叙圈在其中。
叶逐叙将每一处变化都收于眼底,看得认真又仔细,须臾,轻声问:“这么盛大?”
“原本这是最后一步。”苏聆兮短促地笑了声,道:“但是都乱了。”
既然都乱了,干脆乱到底好了。
“有一段时间觉得简单些好,就我们两人,谁也不知道。但很快就不那么想了,那太简陋,配不上你……宝珠就该嵌在皇冠上,在我心中,什么外物都配不上你。”
苏聆兮眼神不再闪烁,她大大方方直视着叶逐叙,一只手掌松松按于半空,维系着这场颠倒常识,悖于天地规律的荒诞奇景,且将它们越催越大,“很早之前就该给你了,只是世事无常,比它先来的,是长达十余年的分离。”
但是都过去了。
“我一直在想,今日我该给你什么,但是好难,我想了很久。”
她单手旋开珍宝匣,从匣子隔层中取出一条朱红色的单圈手钏,二十六粒珠子,粒粒不一样,每一粒的表面都凝聚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灵力波动,压了再压,依然有气浪,只看一眼,就知凝聚了心血,是绝顶珍贵的宝物。
苏聆兮摩挲着其中三颗珠子,说:“你不愿意再要我的本源,我也不愿意再往你身体里埋个杀器了。幸而这次突破之后,有能力转变一下方式,我请教了许多前辈,以点香术为主,百家术法为辅凝聚出这三颗珠子,你日日佩戴不离身,它会慢慢修补你的心窍,以后都不会再痛了。”
叶逐叙目光落在手钏上。
这样的东西,她准备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苏聆兮的手指转到另外几颗上,那是通体火焰的火珠,转动起来时隐有灼烫热气扑面而来:“这是不落之日。”
又分别介绍其他:“清风明月。”
“四时繁花。”
“滔滔浪潮。”
“这些东西,是我十五年前想就想给你的,当时年龄小,不可一世,想到什么就是什么。”苏聆兮将手钏套上他的手腕,手钏颜色鲜艳,而他皮肤白,两相映衬,一上手就知是他的东西:“但是今天,我给了它们新的名字,叫‘我’。”
叶逐叙心下塌陷得不可收拾,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问:“我?”
“你拥有它,就拥有了苏聆兮。因为从今以后,叶逐叙想见苏聆兮,所有见证过今日的存在,日月,清风,繁花,海浪,天地万物皆会暗中帮忙,将她带到你的身边。”
“我们所经历过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叶逐叙呼吸停了一瞬,这份礼物超乎他的想象,几乎是下意识的,另一只手覆上这些珠子,将它们扣得严实,藏进袖中,一丝不漏。
“我很喜欢。”不,远远不止是喜欢,是更深的东西,他坦然承认:“我很需要。”
苏聆兮又取出一个存物的扳指,放在他掌中,郑重其事:“这些是我这么些年的俸禄,投进镇妖司里不少,估计没剩多少了,但里面有些挂画珍稀值得赏玩。”
叶逐叙嘴角上扬,收了。
“这些是师尊给的,是给你的,你拿着。”
苏聆兮又取出大掌教给的诸多宝贝,叶逐叙一一收下,天地的异象在慢慢融进他手腕的珠串中,它才刚启封,效用还未完全发挥,他却觉得从十二三岁起就折磨他的心窍剧痛在今夜被彻底地填平了,且永无后患。
叶逐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心脏鼓动聒噪,叫他无暇顾及周边一切,双瞳收缩,里头唯余眼前一道人影而已。
她给出这么多东西,他都收了。
而他等待着苏聆兮最后一句话,而可以预见,他一定会为这句话神魂颠倒,献出所有。
苏聆兮指着他们脚下一处萤火小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那座小镇里。我见到你时就在想,这人漂亮又带劲,我一定要得到他。”
这话就算放在现在讲,她也毫不犹豫,不加掩饰。
顿了顿,苏聆兮转过头看他,启唇:“我如愿得到了他,如今重返故地,我却依然觉得不够。所以我又想,他该与我结契成婚了。”
第110章 全文完:世代承袭,长垂不朽。
天上与地下,城镇与旷野分明都在发生急骤的,惊人的碰撞,叶逐叙却觉得四面阒静,鼓动不休的心跳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凝固,带来强烈的失重感,千般混乱中,唯一反上脑海的念头居然是:不枉等了这么久。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于此刻响彻整个秘境,苏聆兮抬眼,见到了天际堆起的褶皱,海水里涌出的烟气,太阳将周遭都烧得卷曲起来,磅礴的灵浪好似悬挂的岩浆瀑布,几乎要洞穿秘境,冲到外界去。
这是……秘境要碎了。
苏聆兮当年寻思这一招时就知道叫十二巫助阵,倒并不是为了增加声势,是因日月同出,百花齐绽,海天一线是极大的异象,要颠覆四时的规律,造成天地的逆乱。
心意归心意,不影响旁人叫浪漫,影响旁人了就很讨厌,因而她必须将这些东西完完好好地送回去,这时候有人助阵会方便许多。
梁笑等人虽说的准备,除去些小小巧思,重心就在这。
而苍芜秘境作为能够试炼选任十二巫的地方,储存的力量无穷无尽,按理说能够承接手钏启封的力量,只是时间点不太妙——十二巫选出后,秘境本身就处于即将关闭的状态。
如此庞大的力量一搅,当即要将秘境内的所有人提前送出。
又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需要亲自解决一下。
苏聆兮不由得啧了声,回首看大首领,发现他还抓着手钏,人站在原地,眼睛也不错一下,静静地,专注地跟着她转动,难得的呆。给出的扳指在他掌中,大掌教压箱底的骨扇吊在衣襟下,全身上下包含这个人,都是她苏聆兮的所有物。
看了两眼,她弯起笑眼,问:“现在要去解决麻烦了,大首领,你跟不跟我走?”
她手一伸,叶逐叙就将自己的手递上去了。
“跟。”回答后,他又毫不迟疑地重复:“我跟你走。”
苏聆兮拉着他在满天星辰之下跳跃徜徉,底下人群再也顾不上看热闹了,四散而走,忙着回驿舍收拾香囊,又忙着去采集被催生出来的灵草仙葩,琼浆玉液。而始作俑者穿梭在海洋,花草,日月之间,将它们的力量逐一收进手钏之中,同时出手稳固动荡的秘境。
狂风吹起两人的衣角,他们逆着人流,好似在进行一场混乱的,盛大的逃亡。
隔了好一会,叶逐叙问她:“我们要做什么?”
苏聆兮伸手抓住一颗坠下的流星,想捉到只小小萤火虫一般,往他手钏中一送:“去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和我走?”
“敢。”
星辰的光芒散在他眼睛里,绚烂璀璨得叫人迷醉,苏聆兮看了又看,觉得大首领今夜和平时很不一样,好像被哄得晕晕乎乎的,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很乖啊。
时间真不该浪费在收拾残局上的。
“把秘境的四极找出来,然后稳固住,秘境要是提前破的话,我们今晚就得罪人了。”
虽说秘境随时会破,但还有不少人没准备好,东西没拿,盯了几天的药材还没长好,有些秘笈磨了很久就快拿到手了。到手的鸭子飞了,代入想想都要崩溃。
届时别说祝福了,不破口大骂都算有涵养的。
叶逐叙反应慢一拍,跟着苏聆兮从海里到了星海之中,才抓住她的手腕,道:“聆兮,我们结契成婚。”
反应过来了?
苏聆兮将秘境这张扭成一团的薄纸揉揉展展,修修补补,有些东西摧毁起来容易,修复时难得多,预计要为此忙活大半个夜晚。但心中想做的事终于做成,就这样大肆挥霍时间都带上了点幸福的意思。
“我们当然要结契成婚,还会有个很盛大的昏礼,师尊已经在操持了。所以我今夜给出了许多见证礼,大家收到后都会祝福我们,等到那天,我们可以请到很多人,喜宴会从家里摆满行香院。浮玉与人间都会知道,我们是天赐良缘,天生一对。”
她说得不假思索,没觉得有什么,因为这必然成为事实。
而这超过了叶逐叙的想象。
脑海中想象最多的画面,也就是苏聆兮的一句询问,今夜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了。
安静须臾,他道:“好。”
而半晌后,苏聆兮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手腕与手指。
绵绵不绝的剑线从大首领那边越过界来,攀附缠绕,一层之后又爬一层,看上去像是覆了层薄雪,而大首领眉眼低垂,将它们扯开收回,可现状没维持一会,剑线故态复萌。
剑修对自己剑线的把控力弱成这样。
不是重伤濒死了。
就是心绪紊杂,防线大破,整个人都乱糟糟的了。
扯了两回,剑线越扯越碎,越长越快,叶逐叙敛着眼神,喉咙静静一咽:“我控制不住。”
他简直想用剑线,用自己的所有力量将苏聆兮围起来,圈起来,喜欢一个人到极点,只觉得骨血共溶都不够。怎样都不够,眼神不能离开,心中不能平复,行为不能控制。
苏聆兮换了只手给他牵,看了看混乱的天际,正色:“那我们速战速决了。早些回家。”
叶逐叙颔首。
而就在苏聆兮将要踩着破碎的星云更上一步去触碰颠倒的秘境四极时,一阵异样平和,沙沙作响的清风从极遥远之地吹来。它一到来,就令扭曲的秘境徐徐展开,踉跄不稳的地面像被压住,大地重归常态,海水退潮,流星不坠,日月于天边散发皎皎光辉。
苏聆兮突然就想起来。
她曾与一些人说过,若有一日,自己和叶逐叙定下终身大事,需要他们帮忙压阵。
她以为这些人再也不能出现了。
可他们如约而至。
以失去人身的形式,用着积攒了不知多久的仅有的力量,当真替她压住了天旋地转的秘境。
苏聆兮伸出手,有风吹过她的手掌,像在击掌庆贺,默了默,她眼角不由翘起,道:“其实我这次请了几位帮手,这里很快也能解决,不行的话别出手了,我的昏礼给你们单留了一桌。”
有风轻轻推她一下。
好似在说:会去的会去的,少瞧不起人。
苏聆兮侧脸追过去,悄声问:“是梁奚吗?”
风像柳条竖起来,啪嗒打在她胳膊上,她揉下鼻尖,立刻改口:“知道了,田珊姐。”
一直默默观礼的新晋十二巫,李行露等人闪身出现,俞青山追寻着风来去的方向,先一步开口问:“方才是……?”
“是他们。”苏聆兮说:“来了一阵,现在走了。”
但是下次见面,只会越来越好,停留越来越久。
因为十二巫的参与,苏聆兮只觉得今夜趋于完美,惊涛拍岸,星星眨眼,比想象中的画面更圆满。
她等了等帮忙小分队,余临安简直要被气死了,人还没站稳,张口就道:“苏聆兮你知不知道是谁要办事?你自己的事自己头一个不按商量好的来什么意思??你——”
“还记得上次来的怪盗小镇吗,我的香气大部分聚集在那,它比别的地方好,一夜之间,足够引出许多宝物了。”
苏聆兮笑吟吟道:“都是你们的。”
余临安的怒气腾空,旋即戛然而止,咂摸咂摸着可耻地屈服在她慷慨的酬金之下。
五人帮忙小队悄悄摸摸避开人群离开了。
“走吧。”苏聆兮将剑线松松挽一挽送进袖子里,对叶逐叙抬抬下巴,将人牵得更紧:“我们也回家了。”
秘境暂时塌不了,大家今夜都很开心,抓着玉瓶与珍宝匣乐颠颠出门。
苍芜秘境本就是夺天地造化之地,好东西多得很,苏聆兮又是个宁愿不出手,出手一定不小气的任性之人,但凡香气经过的地方,宝物浮现,奇花摇曳,大家干劲满满采集仙露,挖出宝物,时不时抬头望一眼亮盈盈各占一头的日月,心怀感激,含泪感慨:
“神仙成婚,惠及凡人。”
采下一株宝物,又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感谢感谢,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此情此景透到水镜之外,被等待的大人物们看见,也同炸了锅似的,颠倒乾坤绝非轻易能做到的事,凡能做到的,实力深不可测。而请万物见证,又是唯有用实力与心血促成的极致浪漫了。
实在不怪人叶逐叙死心塌地,这么多年都忘不了。
大掌教身边围满了人,有熟人说恭喜,问昏期,她一一回应,滴水不漏,但无论是谁都能看出她发自内心的高兴。
“哎。”人群中一位青年欣赏着秘境内千万年难得一见的奇景,感叹:“真是好大的阵仗。”
恰逢他师尊就在身边,闻言凉凉一掀眼皮,看自己的是万般不满意,哼一声:“有一日你若是能这样,师尊也愿意为你在外面应付这般场面,三天三夜不带抬脚的。”
青年挠头嘿嘿笑:“太辛苦师尊了,您放心,徒儿不干那样的事。”
老头又是一哼,捏着拂尘往大掌教那头走了,走几步挂起笑容:“大掌教,恭喜恭喜,前些时日看您忙着,原是为这件事。到时昏礼定下,可别忘往我天水池送一份喜帖,叫我们也跟着沾沾喜气。”天知道,他不争气的徒儿打了一百多年的光棍了。
……
外面如何喧闹,说了什么,是开心是羡慕,一入竹楼,将门栓别上,苏聆兮就完全不知道了。
大首领专心等这件事等了少说半年,临到了了,却大大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与忍耐力,回到熟悉的地方,他只顾用剑线将人拽到跟前,一闭眼径直咬住她双唇,舌尖侵入,喉咙咽动,动作很是焦急无章法,全凭本能。
两人体温一向不同,苏聆兮热,叶逐叙冷,可环着他的脖颈,她摸了摸,感觉好烫,再一看,他眼皮上都发了层细汗。
热么。
可现在是年底,天寒地冻,最冷的时候。
“聆兮。”叶逐叙一直在唤她,和外面那个大首领太不一样了,声音黏腻,潮湿,饱含热气,与她耳鬓厮磨,眼神灼热失焦。
苏聆兮的辫子散了,发绳不知何时掉到了床榻下,感受到掌下肌理的紧绷与起伏,干脆咬着散开的长发笑嘻嘻地欺负人。
“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安排?你好激动啊。”
说她心疼人确实不假,尤其这次回来之后,叶逐叙身上一些小伤小痛比谁发现得都快,可谓当宝贝一般养着,可有时玩心大发,恶劣起来才不管他,明知他现在心中不知如何翻涌呢,非得变本加厉,火上浇油。
她歪歪头,眉眼明艳张扬:“叶逐叙,大首领,哥哥。你现在就这样,我们真成婚那日呢?”
叶逐叙抬眸,握她腰肢的力道松了又紧,眼睛像兽类一样缩起来,无声启唇:“成婚……”
“是啊,成婚那天还有很多安排呢,吉服的样式,来宾玩闹的流程,你我结契的文书,都是我准备的。那天你怎么办呢?”
叶逐叙完全陷入一场温暖的,太美好的酩酊大梦,彻底成了苏聆兮手中最听话的牵丝傀儡,表现甚至不如那条真被做成过傀儡的蠢鱼,他无还手之力,当下只会茫然重复:“我怎么办。”
哎呀。
苏聆兮凝睇他薄红一片的脸颊,用指尖轻慢刮下一排卷翘的睫尖,转了转眼珠,想,还能怎么办。
这种表现,肯定只能被她狠狠欺负,最后一口吃掉。
天蒙蒙亮起时,苏聆兮裹着干爽的被子心满意足,暂时没有睡意,她摸出了木铭,又跳下床拿出符篆手环,时隔多月,主动联系了许多人。
先将消息发给了日理万机的九五至尊,人间皇帝嘛,凡是勤勉些的,起得比鸡早:【陛下,我要成婚了,有时间来观礼么?】
发完她没等回复,很快发给下一个。
溪柳,姜枣,纪檀,莫辞,杨酿音,三大宗一些识趣并给面子的掌门与长老,在她手下做事的官员全都请了一遍。
甚至因为心情极好,她还不计前嫌地找出了几位找自己叫骂过的老臣,将喜讯发了过去。毕竟是人间有威望的支柱嘛,腿脚还凑合的话来热闹热闹,说不准还能改改动不动就喊老天爷的行事作风。
很快符篆接二连三亮起,周衔月果真起来了:【老师!您要成婚了?日子定了没有?】
【我师尊说三月后有个很好的日子,不出意外就是那时候。】
【朕今日就叫宫内拟定章程,空出时间,不做安排。】
虽说妖患已除,又因净月城与两界互通之事多有联络,但周衔月与浮玉之间毕竟有旧怨,她从没想过再来浮玉,可相较之下,苏聆兮的昏礼更不能错过。
想了想,苏聆兮又道:【那个时候来,你可以看见你的师娘,以及你另一位老师。】
【张谨之从场域里出来了。】
【太好了!朕问过几回浮玉长老院,只说是没动静,并不知道什么情况。】
【前边确实没动静,但年前家附近出了个情敌,看上了你师娘,要张谨之割爱,可能是被气活的。待你来了,我与你细说。】
【??????】
周衔月盯着那一行字,哑然无言,而后忍不住笑起来。
她能感觉到,回到真正的家园之后,苏聆兮性情活脱了许多,因为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一部分真实的自己终于可以扒拉扒拉出来透透气了。她伏于案面上,满怀笑意地写下:【老师,你不同我讲张大人的八卦我也会去的。】
苏聆兮也不否认。
确实嘛。
那么多朝臣要来,假不好请啊,皇帝来就不一样了,流程上简单,方便不知多少。
接着是溪柳,作为跟在苏聆兮身边最久的女官,在苏聆兮离开后她被调回了皇宫,辅佐陛下做事,虽说还在宫内待着,但半只脚已经踏进朝堂了。
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眼花了,揉揉眼睛确定没错之后,睡意全无:【大人!!!!!】
她不是第一次去浮玉,但一想到那是苏聆兮的昏礼就感到紧张,与在江湖中闲逛的莫辞交相发来不知多少条消息。昏礼应该办得很大吧。来宾的衣着有讲究么,有没有忌讳,浮玉那时天气怎样,上礼需不需要报唱,眼看着没几句她就要变卖家产了,苏聆兮赶忙制止。
她道:【带点人间的辣酱与熏鱼来吧。】
浮玉的食材哪哪都好,但实在寡淡,吃一段时间就腻了。
溪柳主动问:【醉蟹,烤饼,伊府面,肉珑松要带些吗大人?】
【带。】
【蜜煎雕花,乳糖狮子,荔枝膏和冷元子也很好吃的。】
【帮我买些。】
【收到!】溪柳像那时接到任务一样立刻回复,半晌,苏聆兮慢悠悠发来两条:【再带两捧白玉兰和梨花来吧,从前你为我买的那种。很香,我很喜欢。】
【到之前发消息给我,我去接你们。】
溪柳愿意再为苏聆兮干五十年!
纪檀的回复还是老样子,字少,意思明白:【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杨酿音的消息也发过来了:【大人您放心,我们宗门师徒肯定会到,方才师姐和师尊拉我起来商议,他们现在兵分两路,出门采买东西了。我们都好紧张啊。】
这么多人紧张,苏聆兮反而笑吟吟的丢了符篆,并不紧张了。此时一具沐浴后的身躯入了帐子,向她靠来,大首领的神思此时才算归位,眉眼餍足懒散,总算不懵了,只是身体还很敏感,她手指碰碰腰腹,会引来颤抖。
叶逐叙将魔爪拎出,系好衣物,过了没一会,又主动俯身贴在她肩头,道:“从前……梦也没梦到过这些。”
又装可怜!
犯规!
但苏聆兮就是听一百次,心软一百次。
“梦有什么好的。”苏聆兮丢开木铭,目光柔软明亮,贴上去与心上人咬耳朵:“我会给你比梦里更好的一切。”
=
从秘境出来,苏聆兮与身边的人就开始紧锣密鼓地操办昏礼,而最先到来的,却是十二巫的授任大典。
十二巫处理公务的大殿,大家不是第一回来了。
可饶是苏聆兮,在第一次穿上象征十二巫身份的正服时也感到了紧张,而站在云巅之上,大殿之前,十二人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万人之上,高高俯瞰的意气,而是天地之间,红尘万丈,众生渺渺。
见天地之大,感人之微渺,自今日之后,长以此身,领人族兴衰,定人族存亡。
责任之大,如负山岳。
云层碎裂,万道霞光迸出。
无数人举目观礼。
进殿之前,大殿礼官领他们在云中宣誓,苏聆兮跟前空无一人,可有那么一瞬,又似乎看到了无数攒动的身影,他们身着十二巫的服饰,从古到新,有些面容清晰,有些已经模糊,此时皆往身后望来。
两方视线越过了无数时光,于冥冥之中完成了交替。
人族的火炬,就是这样一任一任传下来的。
誓词前一天就熟背过了,真到此刻,嘴唇一启,根本无需回忆:“……十二巫不怀私心,不避人后,不弃孤弱幼小,不悖先祖遗训,不分种族彼此,万心一力,当以血肉之躯,共筑人族高墙。”
发出去的声音只有十二道,字字清晰,坚定不移,可流荡在云雾与天地之间,便有了茫茫四处的回音。无数道声音与他们的重叠,显得那样宏大有力,振聋发聩。
晨光洒在殿宇飞檐之上,流光璀璨,熠熠生辉,隔着百余米,这种的光彩同样铺展在了苏聆兮的瞳孔里,变作一种无坚不摧,不可阻拦的信念,被她牢牢攒在掌中。
“伏愿人族千秋万代,生生不绝。”
张谨之昨夜才巩固了身躯,今日来看了观礼,谁也没惊动,就站在浮玉一座尖塔之上,温柔注视着新一代十二巫冉冉升起。
万万人之中,苏聆兮看到了他。
感受到了他们。
宣誓之后,殿门大开,苏聆兮率先抬步步入大殿,随着她跨入殿内,正服上的图腾,纹路,山海星月与无数交叠的人影一一亮了,它们温柔而庄重地铺在身上。
随着这一变化,天穹之上,名册再翻一页,十二巫的名字又换一轮。
属于新一代十二巫的故事就此开始了。
而十二巫永恒不变的精神也会被他们带向更远方,被千千万万人看到,世代承袭,长垂不朽。
全文完结。
【番外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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