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可即便是花穗也看得出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花穗的脸瞬间有点发烫。
她真的只是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所以好奇而已,被他讲得好像她有什么不良居心一样。
花穗收回自己的视线,正襟危坐。
她将书册竖起来遮蔽住视野,似乎想要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谢云溯也不再逗她了,他把一张薄薄的纸笺朝她的方向递过来:“帮我找一下这几册书。”
花穗起身接过,纸笺是刚写的,还带着点未干的墨香,上面列了六七行,字迹清隽秀逸,倒是和谢云溯外貌挺相符。
书房与藏书楼相连,从里面就可以直接进入其中。
花穗按照书单上的内容一一来找。
《钧衡会要卷七》
《通典食货典赋税篇》
《文献通考经籍考》
《铨曹志卷十》
《谳狱丛考》
……
这都是什么。
花穗惊讶。
在看到书单前,她还在私心揣测谢云溯看的是不是小人书一类,毕竟此前无论是实际的相处还是书里的描写,他给她的印象都是那种整日闲得发慌的街溜子来着,偶尔翻两页书,多半也只是因为手边没有更有趣的东西可玩。
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正经的一面。
这就好像天天在街上晃荡不学无术的黄毛私下里是个每天都学到凌晨四五点的卷王一样让人震撼。
借助灵玉牌,花穗很快将书找全,她抱着书册出来,殿内已是空无一人。
花穗四下找了找,都没看到谢云溯。她将书放在案几上,起身时,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最上面的东西。
是……策论?
花穗到底没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拿起来一目十行,入眼的却尽是些田赋制税、仓廪漕运一类晦涩难懂的词句。
这是十二院中文书院会教授的内容,凡界过时的经史子集典章制度。相比于仙术道论,这些不仅生僻无趣,还没什么实际的用处,别说是仙都的土著了,即便凡界上来的寒门子弟也大多对此不上心。
“好看吗?”
花穗正看得入神,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她吓了一跳,谢云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侧,她一回头,刚好贴上他的胸口。
……讲真,她迟早有天会被他吓出心脏病。
“云溯大人,你要的书都在这里了。”花穗若无其事地将他撰写的策论放回原处,而后退开一步,拉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结束了那种因为离得过近而若有似无的暧昧。
谢云溯却是眉眼弯弯,像是很开心:“原来穗穗对我这么感兴趣。”
也没有。
……好吧。其实还是有点的。她现在确实想更多地了解他,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也是她一开始同意到他身边来的原因之一。
花穗是这样认为的。
大概是出于这种心理,她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直接问了:“你为什么要看这些东西?”
“因为有趣。”谢云溯道。
有趣……吗?
花穗实在不能理解。
生僻的字形,拗口的语义,又不具备可供欣赏的故事性,且这些典籍成书都很古早,早在连仙都凡界的格局都没形成,纯粹还是人治的时代,即便想参考它们来解决当下的问题也没多少实际可借鉴的地方。
这完完全全属于废纸了,大概也只有文书院一些深埋故纸堆做相关研究的老学究才会当回事。
不过谢云溯本来也不是正常人,他又无须精进修为,以此为兴趣爱好也不是不可能。
“我可是为了一个人的心愿而来的呢。”谢云溯垂眸扫过纸笺上的内容,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忽然极为轻描淡写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花穗眨眨眼,立马就想到了:“大长老?”
谢云溯眉梢微动,头一次,花穗在他眼中见到了不加掩饰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不是故意表演出来的。
“额……”花穗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印象瞎猜的。事实上即便看过原著,她也不太懂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乱猜的。”
所以,她猜对了吗?
后半句话花穗没有问出口,只是眼巴巴瞧着对方,意思不言自明。
谢云溯却笑而不语。
他明显不想再说,花穗也就适可而止了。
这人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温和,她还是得时刻谨记他危险的本质。
于是她转而问起另一个看小说时就好奇的问题:“大长老也会查你的功课吗?”
“会哦。”谢云溯朝她眨了眨眼,轻笑道,“还会用戒尺打我的手呢。”
花穗惊讶:“真的假……”
话没说完,看着谢云溯笑吟吟一脸愉悦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又上当受骗了。
花穗:……
谢云溯摸摸她的头:“今天就到这里了。你是要早些回去休息呢?还是随我……”
“我回去休息。”
不等他给出另一个选项,花穗立刻做出了选择。
这根本没得选。
花穗看得出来,他不过是故意以此来转移话题。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好奇了。
相处这么久,花穗还是第一次碰触到谢云溯不想提及的事情。不过她还不至于作死到要迎难而上,所以只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
无论如何,这一晚上算是极为平静地度过了。
和昨天相比,简直就是地狱模式与破解模式的差别,除了他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时被吓了一小跳外,其余时间都正常到她怀疑是在做梦的地步。
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她的心理压力会小很多,也没有之前那么排斥和他单独相处了。
只是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个例外。
花穗没想到的是,之后竟然也差不多。谢云溯好像变了个人,没有了过去那种危险的压迫感,虽然也会亲亲她抱抱她,但没再做出什么越界的举动,不熟悉他的人,说不定还会以为他一贯如此克己守礼。
花穗一开始还有些警惕,她实在不能信任谢云溯,总觉得他这样做是故意让她放松警惕,好在她完全没防备的时候整个大的。
但预想中的那只靴子一直没有落地*。
难道真的是她的约法三章起了作用?
又或者是因为,以前他们见一次面挺不容易的,而现在没了这样的麻烦,情势也随之改变。
花穗分析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她一面慢慢放松了警惕,一面内心又有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虚无感。来之前,她做了十足的准备,方方面面都考虑齐全,想了无数种应对方式,打算与他展开长期的斗智斗勇。虽然在头天晚上她就惨遭滑铁卢差点道心破碎,但这并没有磨灭她的斗志,反倒隐隐激起了一种她很少会有的好胜心。
然而这一切最终都沦为了虚空索敌。
这就仿佛磨刀霍霍大半年只为打一场硬仗,结果到头才发现敌人根本不存在。
……就这?
就这。
挺空虚的。
而且看到谢云溯这么遵守约定,花穗反而有那么一点点难为情。因为在她心里,谢云溯是没有任何做人的底线的,可以被划分到最差劲一档的亚人种类。她原本以为他肯定也会和她一样,结果他这么有契约精神,倒衬得总是想方设法钻漏洞的她好像更没下限。
……这不对吧。
但花穗毕竟(自认为)是个正常人,没有找虐的心理需求,在短暂地经历了落差带来的不适应后,她就逐步习惯了云和殿的生活。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爱上了这里。
平静,清闲,没有同事间的复杂关系需要处理,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做自己的事,还不用承受过去的那种心理压力,简直就是梦想中的神仙日子。
花穗和子阙相处得也极为融洽。子阙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人,敏感又温柔,责任心强,对他人也很是体贴照顾,属于是花穗最喜欢的那种类型。
当然经过谢云溯的洗礼,她现在对温柔系已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没有了过去那种无脑的全肯定。
但这不妨碍她对子阙持有最高评价。
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是谢云溯的狂信徒呢。
花穗不解且心痛。
很快,就到了她去学宫的日子。
仙侍们并没有特殊待遇,是随着学宫的正式弟子一同听课的,能不能跟得上,跟得上多少,全凭个人,授课的夫子并不会特意为了他们而做出调整,因而开学不到几天,又有一批仙侍选择了退出。
小桃也被折磨得够呛,早没了当初刚得知消息是准备大展拳脚的雄心壮志。她过去很为自己被筛下来而忿忿不平,现在却全然理解了。
天赋这种东西真是残忍。
同时她也领会到了花穗的智慧。花穗选的都是最基础的课程,适应起来相对而言没有那么高的难度,不比她,野心太大,当初选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大课,术法御兽推衍。开学短短几日,她已像是苍老了十岁,拼尽全力仍无法够到一点门槛,最后只能狠狠心,退掉了御兽推衍两项,专心术法课。
饶是如此,仍旧学得很艰难。
花穗已经算是仙侍中情况稍好的了,但也有这个烦恼。
调息吐纳和偃术还好,她多少有些基础,符箓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初期的摸索并不容易。好在她身边有个谢云溯,晚上侍读的时候,遇上不懂的可以找他请教。
花穗发现了到他身边来的第二个好处。
因为他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挺靠谱的,事半功倍,缓解了她相当一部分压力。
日子就这样痛苦又充实地过着。
直到一日。
【叮——
任务更新,请宿主及时查收。】
消失了一个月的机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与此同时,与百里玥他们一同被罚去归竹林历练了整整一个月的陈慕微,出现在花穗面前。
27、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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