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冷泉 18、·

18、·

    门锁响动,我把书放回到书架上。程木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些生活用品。


    我说:“我不能白吃白住,我付一半房租给你吧。”


    他没有答应,放下东西后,又拿起了车钥匙。


    可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他。


    如果花注定要凋谢,是不是就没有盛开的必要了?


    如果这个故事注定没有结果,是不是就不必开始?


    我想听他说,不是的。花凋谢,并无法否定花开时的灿烂,盛开的意义从不因为结果而改变。这是自然生长的规律,是世间万物存在的真谛啊。


    普罗米修斯是先知先觉之神。他知道自己会创造人类,当然也知道自己会因怜悯人类而忤逆神权,终生受苦。在高加索山上,每日被鹰啄食肝脏,日复一日永无止息。但他仍然如此做了。


    即使早已看过结局,他也没有避开命运,没有试图用他的智慧去欺骗或逃避注定的惩罚。他坦然地接受了一切,承受日日重来的剧痛,从未后悔,从未动摇。


    这世上大多数人所谓的勇敢,是无知无畏的勇敢,而圣者的勇敢是明知结果,仍迈出那一步。


    大概是觉察到了我的欲言又止,他将手里的车钥匙放下,我不知道他心里的念头转了多少遍,但最后他说:“开了一天车,我先去洗澡。”


    听到水声从浴室传来,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我想知道,在冷泉之前,他过着怎样的人生。我也想知道,那个曾经被上天眷顾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里,坐在我身边的。


    他的脖子上挂着毛巾,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在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客厅的灯很暗,迷迷离离的,若有若无地氤氲漂浮在空气里,连我的神思也跟着打转。


    我们靠墙坐在客厅的地上,开了两罐啤酒,一句接一句,大部分时间是我问他答,就这么从天黑聊到了天亮。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记忆中,他从没有问过我的名字,我也没有说过。为了避免囚犯们出狱后打击报复,冷泉的管教们都不会透露真实姓名。


    他说:“有一次出外劳,在操场上,我听见方敬秋喊你的名字。”


    我又问他:“为什么和人打架?”


    程木捏着啤酒罐,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男监狱更像地狱的地方。冷泉的男犯人都知道你。在广场上,他们盯着你看……他们很脏,说的话更脏,所以我和他们打了一架。”


    “打赢了吗?”


    “我以为你在监视器里都看到了。”


    “……我那天轮休。”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郁闷,一时没接话。


    “我怕你觉得,我是一个坏人。”


    我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些许孩子气。豁出去的时候什么也不怕,却在最后一刻败给了自己的善良。


    “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对宋鸣做了什么,只是没勇气站出来。正义感三个字,从一个穿着囚服的人口中说出来,是一个笑话。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了他「有罪」的过往。


    “在冷泉时,我经常在想,我真的有罪吗?我真的是一个罪有应得的坏人吗?但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


    程木的声音很平静,聊起过去,却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一直觉得数学是完美的,它不会骗人。但我忘记了人类社会的很多事情是无法计算的。谁也想不到,黑天鹅来了,股灾导致市场巨震,基金出现巨额回撤,远超过了招股文件里披露的风险水平。投资人上门维权,监管介入,我只能卖掉所有资产,房子车子,还有美国创业的原始股……”


    他垂着眼,头发像被风揉乱的旧书页,在月光下细碎摇曳。我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或是说,这么近距离地触摸到他的脆弱。他说得越轻描淡写,骨子里的挣扎就越清晰,无论是克制声线时的吞咽,还是低垂轻颤的眼帘,都藏着不可言说的暗涌。


    “我没有撒谎,只是没有完整披露事实,这是罪吗?上到政治传媒下到个人,没人能做到绝对的诚实……但是,没有律师能帮我打赢这个官司。也许我是有罪的。如果我不曾看过那个世界,不曾体会金钱和权力带来的眩晕,我不会被自负蒙住双眼,得意忘形。所以我无可辩驳。”


    此刻他仍是痛苦的,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手腕上的割痕也不见了,就像那些黑暗的夜晚从未存在过一样。


    完美的人从不跌倒,而他不是完美的。


    但他是勇敢的,他承认了自己过错和接受了责罚,而我至今都不愿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


    我一直不肯承认是我害死了“爸爸”。我否认他的存在他的价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内心无休止的自我讨伐,我的信仰才不会崩塌。


    我没有像舒雨一样逃跑,一走了之,因为我想证明我是对的。


    我以为只要我不走,只要时间足够长,只要得到阮淑梅的宽恕……我就可以证明我是对的。


    可死去的人不会开口,也不会认错。这么多年来,我看似被困在了那条巷子那个家里,其实是困在了自己的罪责里,我想用日复一日的苦役来赎罪。


    我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自残。


    有时,疼痛就是最好的止痛药。


    月光静静地淌在地板上,窗框的影子将它切割成一块一块。


    月亮没有看见,窗扉下,有两个身影相依的人,用最平静的声音,说着最浪漫的告白。


    “为什么会跑去举报赌博据点?”


    “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光彩。我重获了自由,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去找谁。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座更大的监狱,甚至比冷泉还恐怖,因为它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也没有能抓住的东西。离开冷泉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们没有看彼此,没有牵手,没有拥抱。


    月亮从不知道,这世上有些告白,并不需要山盟海誓、炙热的爱意倾诉。


    “出狱的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沉默、等待和自我怀疑中度过。我想靠近你,又害怕打搅你的生活。茶餐厅那天,我告诉自己要鼓起勇气坐到你的对面,把欠你的钱还给你……也是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在面对喜欢的女人时,会发自内心的自卑。”


    他似乎已下定决心,要丢掉所有武装,缴械投降。


    “所长,你帮帮我吧。我很努力在生活了。”


    方敬秋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和俞帆在一起。我想了很久,发现答案居然是:因为他问了。


    因为他问了,所以我答应了。我并没有选择他,是他选择了我,而我被动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而接受,从来不是选择。


    如果你不主动选择,命运便会帮你选择。命运会给你安排什么,是好是坏,你都不能抱怨,因为是你自己放弃了选择的权利。


    我可以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但我没有。


    是我主动选择了看见他。


    我习惯了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家楼下,带着跑夜车的倦容和温热的早点。


    我们的灵魂不曾见过面,却依然彼此深深吸引。


    从陌生,到熟悉,再到彼此依恋。


    重获自由的人,应当不问前罪。


    于是我问他:“九龙的事情结束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知道他的老板是谁。在凛春这座小城,能买得起那辆轿车的老板屈指可数。


    他能提前出狱,能坐在这里,是用戴罪立功换来的自由。


    程木望着月亮,没有答案。


    我看见客厅的椅子上搭着的那件灰色连帽卫衣,袖口磨得有些起球了,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徽,那是美国大学的文化衫。我想,他大约想念纽约的大都会霓虹,想念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省城。十八岁那年,坐着绿皮火车去上学,六个小时,我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看着风景从村落变成田野,再变成高楼。


    我曾经站在高楼林立的商业街,在那些擦得锃亮的橱窗前驻足很久。橱窗里的模特姿态优雅,永远扬着下巴,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上最新款的洋装。


    我一直在想,我想要的,真的是那件衣服吗?拥有它,并不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实质的改变。


    那件衣服不过是我内心欲望的投射,我真正想要的,是穿上它之后可以过上的那种生活。


    我想看看海,是不是真的那么蓝。我想赤脚踩在沙滩上,让海浪拍过脚背。


    我也想去北京,看朱墙碧瓦翘角飞檐,听脊兽诉说几百年的历史岁月。


    我想一头扎进人海,变成无数面孔里的一张,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拥抱这个五光十色世界,然后慢慢消融……


    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去看一眼他生活的那个世界。


同类推荐: 以你名我的碑纯白乌鸦青柠狂想夏日悸霓虹夏日我不会爱上前任不知蝴蝶远北城婚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