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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你在利用我


    马文才刚踏进县衙,一旁的衙役立马急匆匆奔向后院禀报,此时吴志远、张师爷、马连山正齐聚厅堂,商量明日该如何对付刘郁离。


    听到此消息,三人顿时垮了脸,刘郁离与马文才是同窗,这一点他们都清楚,除了马连山稍微知道两人交情不同一般外,吴志远、张师爷完全没想到马文才会插手此事,一个个面色凝重。


    马文才的父亲马泽启是吴郡太守,众人的顶头上司,不看僧面看佛面,谁也不想轻易得罪一个小祖宗,但王国宝的事牵扯太大,已经不是一个太守之子能抹平的。


    如何应付马文才就成了一个头疼的问题,不能得罪,还不能让他卷进来,如此难题直接被踢给了马连山,理由就是同是一家人,好说话。


    马连山被吴志远、张师爷联手赶出厅堂,远远看到大步流星,一脸桀骜的马文才,挤出三分笑意,说道:“文才,你怎么来了?”


    马文才懒得和人废话,开门见山道:“本公子要见刘郁离。”


    马连山扯动嘴角,“刘郁离现在是犯人……”


    马文才一双凤眸静静扫过马连山,不怒自威,马连山垮着一张脸,改口说道:“嫌犯。”


    “没有县令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见。”


    “吴大人现在不在县衙,让我改日再来是吧?”马文才抢先说出了马连山准备好的台词。


    马连山眉毛、眼睛一耷拉,说道:“为兄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哪敢违背吴大人的命令啊!”


    马文才眼尾一抬,沉吟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眨眼间拳头径直落在马连山下巴。


    毫无保留的一拳,剧痛之下,马连山一声闷哼,嘴角溢出血渍。


    打人不打脸,被人当众落了面子,眼中怒火一闪,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马文才高傲说道:“殴打朝廷命官,还不快把本公子关入大牢。”


    马连山心中恼恨,有心给马文才一个教训,但一想起马太守,只能强行忍下。


    看来今天不让马文才见到人,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了。拦不住,那就随他去吧。马连山带着人来到监牢。


    马文才走进大牢,不多时就看见刘郁离坐在地上,双腿盘起,闭着眼睛,一副静静打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模样。


    马文才径直吩咐道:“打开牢门,我要进去。”


    “这?”牢头一脸为难,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他家大人都折腾不过的人,哪里轮得到他说半个不字。


    马文才进入牢房,走到刘郁离身旁,察觉到几分不对,以刘郁离往日的警醒,不至于人到跟前还没反应。


    仔细观察,见刘郁离的脸绯红一片,额有薄汗,宛若桃花染雨,霜白衣衫在枯黄稻草上铺出一片雪色,青丝如云,垂在鬓边,面若敷粉,鼻尖一点轻红,整个人好似春雪桃花,冷艳逼人。


    怒意一点点在心底凝聚,剑眉不觉蹙起,马文才伸手想要探上刘郁离额头,即将碰到之时,浓密的睫毛如受惊的蝴蝶翩然飞起,掠过他的掌心。


    “嘘!”眼帘掀开露出澄澈黑亮的眼眸,刘郁离食指竖在唇边,轻声道:“不要让别人发现我喝醉了。”


    说完,闭上眼,继续恢复安然打坐的模样。


    此话有些怪异,马文才弯腰凑到刘郁离脸旁,嗅不到他身上一丝酒气,更觉惊愕,“刘郁离,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刘郁离睁开眼,目光暗藏狡黠,点点头,说道:“美人。”


    抬眸看着马文才清隽如谪仙的脸,再次肯定说道:“大美人。”


    想了片刻,似乎大美人三字不足以形容眼前人,刘郁离又吐出了几个字,“坏脾气的大美人。”


    凤眼扬起,盯着门外牢头,马文才声似冰雪,问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啊!”牢头莫名委屈,今日公堂之上的闹剧已经传遍整个县衙,谁不知道此人是个不好惹的,一张利嘴轻而易举将人气得吐血。


    “自打他入了大牢,连口水都没喝过。”


    为了自证清白,牢头搬出了证据。


    马文才扭头看到刘郁离发白发干的嘴唇,气冲冲道:“还不快去取些水来!”


    他们竟敢用断绝饮食来逼迫刘郁离,真是太下作了。


    殊不知刘郁离才被关入大牢两个时辰,吴志远等人怒气未消,还没来得及对他出手。


    半刻钟后,马文才看着牢头端过来的还带着豁口的粗碗,露出几分嫌恶,刚想开口让他换个干净来,就在此时,刘郁离猛然站起,一步向前,劈手夺过瓷碗,飞快将碗里的清水一饮而尽。


    喝完又将碗塞回牢头手中,不客气道:“我还要。”


    牢头呆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刚回过神,一旁的马文才说道:“还愣着干吗!再去打水!”


    牢头瘪着嘴,一连跑了三趟。


    三大碗清水让刘郁离脸上的灼热消了大半,眼睛也不发烫了,神志恢复大半。“我没事了,你走吧!”


    马文才一把攥住刘郁离的手腕,质问道:“人在大牢,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刘郁离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话气死他。


    刘郁离伸手想要挣开马文才的束缚,轻描淡写道:“再过几天,救我的人就来了。”


    马文才不肯松手,与刘郁离相对而立,颀长身形包裹在金线滚边赤色暗花袍中,身披玄色勾花鹤氅,头戴流云莲花冠,整个人簪星曳月,霞姿玉身与阴暗污浊的牢房格格不入。


    “你告诉我,谁来救你?”盯着刘郁离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是梁山伯还是祝英台?”


    “我不需要他们来救。”刘郁离右手拂开马文才的手腕,继续说道:“也不需要你救,你走吧。”


    王国宝身份特殊,掺和此事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马文才凝视着刘郁离,双唇紧抿似冷玉沉默,眼底波澜如深海流动,沉思半晌,睫毛低垂,问道:“刘郁离,求我有这么难吗?”


    刘郁离摇摇头,“自己能解决的事,何必求人?”


    “你要如何解决?”马文才看着刘郁离,脸上满是不解。换成是他尚且不能全身而退,面对县衙这群豺狼虎豹,刘郁离孤身一人绝讨不到好。


    似乎看出了马文才的困惑,刘郁离嫣然一笑,视线飘落在他身后不远处,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捏着上面的明黄金线,玉佩轻轻摇晃,说道:“它能救我。”


    马文才伸手取过玉佩,细细打量,那是一枚浮雕螭纹和田玉佩,上面刻着两个篆书小字“安石”。


    “谢安的私人玉佩,你哪来的?”


    安石是谢安的字。


    螭是没有角的龙,寓意吉祥美好,皇室一族司马家向来偏爱此纹。马文才猜测这枚玉佩极有可能是皇帝赏赐给谢安的。


    刘郁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题话外,“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身份吗?”


    知晓王谢两族的隐秘,又持有谢安的私人玉佩,马文才再次想起了之前的猜测,“你真是谢家私生子?”


    刘郁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说道:“我只能告诉你,谢家是绝不会让我死的。”


    马文才:“你就是谢安的私生子,他也不一定会保你。”


    谢家若真是重视刘郁离又岂会任他流落在外?


    况且,刘郁离还和王国宝的死沾上关系,谢安的两个女儿,两个侄女都与王氏联姻,谢家绝不会因为一个私生子就与王家撕破脸。


    相比于马文才的忧虑,刘郁离倒是十分从容,“我已经往乌衣巷修书一封,再过不了多久谢家就会来人救我。”


    马文才完全想不通刘郁离为何如此自信,“你确定谢家会为了一个你与王家对上?”


    刘郁离斩钉截铁道:“王谢联姻必然破碎。”


    马文才:“你知道王家上一个联姻破碎的是谁吗?”


    刘郁离点点头,“王大令王献之和表姐郗道茂和离了。”


    见刘郁离不是一无所知,马文才继续说道:“他和离是因为皇帝的妹妹新安公主看中了他。”


    刘郁离听懂了马文才的言外之意,士族联姻稳如金汤,没有皇帝的强制干预,王郗两家的联姻不会解除。


    谢家是不会为了无足轻重的私生子破坏王谢两家姻亲关系。


    刘郁离却并不这么认为:“王郗联姻破碎,是因为郗家已经日落西山。若是郗公(郗鉴)还在,司马家与王家焉敢如此行事?”


    郗鉴曾率兵先后平定王敦、苏峻之乱,保住了司马家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选女婿时,能与皇帝同坐一席的王导可是尽数把王家子弟叫到郗鉴跟前,任他挨个选,由此选出了东床快婿王羲之,这待遇比公主选驸马有过之而无不及。


    郗鉴之女郗璿选婿时有多风光,孙女郗道茂被迫和离时就有多屈辱。


    即便那时琅琊王家没有了开国之初“王与马共天下”的殊荣,难道拒绝皇帝赐婚的底气都没有了吗?


    只不过是见郗家没落,没了价值,不愿意出头罢了。


    弱肉强食的道理放在门阀士族之间依然通用,强则联合,弱则吞食。


    此时,谢家强于王家,所以谢家并不怕得罪王家。


    这是刘郁离的弦外之音,马文才听懂了,他唯一不懂得是刘郁离就算是谢安的私生子,谢安一定会保他吗?


    家族之内,骨肉亲情确实重要,但若是对上家族利益,骨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谢家愿不愿意保我,只要等几日看看谢家会不会来人就知道了。”刘郁离微微一笑,平静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马文才刚想说什么,牢头走了进来,对着他说道:“我家大人想看看公子手里的这块玉。”


    马文才回头,看到马连山在不远处站着,脸上一片讪讪,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但索要玉佩一事,令他知道马连山听到了不少东西。


    马文才扭头看向刘郁离,见他神色平和,没有一丝反对之意,心下明白了什么,将手里的玉佩交给了牢头,“小心点,这可是御赐之物。”


    牢头伸出双手,将东西捧在掌心,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妥当,好似一只乌龟慢慢爬行。


    马连山小心取过牢头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表情越来越难看,拿着东西一言不发地走了。


    望着马连山消失的背影,牢头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收回目光,转向刘郁离,马文才唇角轻轻勾起,说道:“你在利用我。”


    一直以来刘郁离对自己的身份避而不谈,今日怎会突然提起,还拿出一块玉佩佐证。


    很明显这块玉佩不是给他看的,而是给跟踪在他身后的马连山看的。


    ————————


    郗道茂、王献之、司马道福三人之间的婚姻,与爱情无关,本质上是政治交易。


    公主司马道福最开始嫁得是桓温次子桓济,桓济篡权失败后被贬,皇帝就下旨让公主与桓济和离。


    而郗道茂的堂弟郗超是桓温的心腹谋主,在桓温死后四年,郗超也死了,郗家逐渐没落。


    司马道福与王献之的再婚,实际上是司马家、王家各自踢开没有价值的联姻对象,资源重组罢了。


    那个时代的女子婚嫁权从来不在自己手中,从某种角度而言,她们是家族资源,用于和其他家族之间资源互换,利益重组。


    第42章 穿一次女装


    被人拆穿了,刘郁离面无愧色,浅浅一笑得意道:“谁让文才兄来得正是时候。”


    他的出现是意外,但既然来了怎么能不顺手利用一把,借由他的手将玉佩示人,效果比她自己拿出来更好。


    见刘郁离恢复了往日作风,马文才低头问道:“这是不是说明在你心里我比祝英台有用?”


    低沉的声音不见怒色只见蛊惑。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如高岭之花独为一人俯首。


    刘郁离微微抬头,一双明眸里满是马文才清晰的剪影,温声说道:“我身娇体贵,受不得苦,只能多劳文才兄庇护了!”


    她吃药都嫌苦,更怕受刑。


    万一到时候吴县令大刑伺候,别说杀王国宝的事了,就是问前任皇帝怎么死的?她都敢承认是她动的手。


    面如桃花,身似杨柳。马文才着实认可刘郁离的自我评价,“对待有用之人,你的态度是不是要更好点?”


    一个别有重音的“更”字暗示马文才想踩着祝英台上位。刘郁离问道:“不知文才兄想怎样?”


    她等着他漫天要价。


    看出了刘郁离的态度,马文才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芒,说道:“不如你答应我一件事。”


    不知为何,听到不是三件,刘郁离松了一口气。张无忌因赵敏的三件事搭进去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啊,她必须警醒。“什么事?”


    马文才上前两步逼近刘郁离,低头凑到她耳旁,轻声说道:“穿一次女装。”


    此话一出,刘郁离瞳孔紧缩,脸色大变,幸亏两人耳鬓厮磨的姿势,马文才没有看到她的表情,要不然必定起疑。


    不多时,刘郁离似乎想到了什么恢复了平静,“文才兄还在记恨我刚才的三句美人啊!”


    真是属猫的,傲娇又记仇,挨了一下,立马伸爪子反击。


    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就要让她变成真美人。


    马文才站直身子,眉眼舒朗,“不这样,你会长记性吗?”


    若是旁人敢将他比作女子,他早就动手了。


    刘郁离:“没问题。”


    反正她又不打算女扮男装一辈子,等把权力攥到手里,就会恢复身份,不要说一日女装,她恐怕要日日女装。


    马文才眼底闪过一抹疑云,低头不住审视着刘郁离。


    一个男子面对同为男子提出的女装要求,反应不该如此平淡而轻松。


    郁离恍然意识到失误,长眉一挑,说道:“等文才兄入土,我一定会身着女装去你墓前拜祭。”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审视变成了高傲,马文才忍不住反击道:“说不定是我先为你收尸呢?”


    他倒要看看谢家真会如刘郁离笃定的一般来救他吗?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多时马连山走了过来,朝着刘郁离双手奉上一物,说道:“刘公子,您的玉佩还请收好。”


    紧接着看了马文才一眼。


    见状,马文才什么也没说,扭头朝着刘郁离说道:“我会让马峰给你送些东西。”


    刚转身,又想起了什么,解下身上的鹤氅披到刘郁离身上,走出牢门,不禁回眸看了刘郁离一眼。


    他站在暗影中,好似误入囚笼的白鹤,目送着门外之人逐渐走远。


    刚走出大牢,马连山悻悻地看着马文才开了口,“文才,刘郁离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刘郁离的底细他知道多少?真是一个好问题。马文才不假思索道:“我调查过他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


    马连山反问道:“是吗?”


    如果刘郁离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马文才为什么会调查?有问题却调查不出来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马文才又解释了一句,“刘郁离的户籍在广陵,人却住在上虞。”


    马连山暗自盘点谢安的生平经历,上虞属于会稽郡,谢安隐居的东山正巧位于会稽。


    谢安出山后曾任吴兴太守,距离此地亦是不远,而且谢安的夫人姓刘,据说极其善妒,不许谢安纳妾。


    若是谢安与刘家其余女子有了私情,生下孩子不便相认,让其随母姓,放在上虞,再正常不过。


    他把那枚玉佩拿给吴志远、张师爷看过,他们一致认为此物必是谢安所有,甚至可能是皇帝所赐。


    这样的东西若不是至亲之人,岂能拿到?


    一番密谈后,三人一致决定此案不能急着审结,还需要再拖一拖,看看是否真如刘郁离所说的那般,谢家人会出面。


    若是谢家人来了,他们就将人交给谢家,至于杀害王国宝一事,纯属王复北诬告,与他们无关。


    若是王家人先来了,他们就将烫手山芋交给王家,至于刘郁离的真实身份,他们一问三不知。


    若是两家人同时来了,那就让王谢两家自己掰扯,他们顺水推舟就行了。


    想到此处,马连山开口问道:“不知文才兄为何会想到调查刘郁离的身份?”


    “这个……”马文才欲言又止。


    马文才调查刘郁离的身份绝非一时起意。马连山暗忖他这个族弟身为太守之子向来心高气傲,为何会与一个没落士族相交?


    刘郁离此番落难,不仅不避嫌,反而为了此人不惜与他动手,也要擅闯大牢。


    这副姿态就很值得玩味。


    此外,刘郁离的态度也很奇怪。


    公堂之上他言辞犀利,好似不知天高地厚。但在牢中与马文才谈及王郗联姻破碎之事,就能看出此人对朝政权谋绝非一无所知。


    一个心有城府的人面对生死绝境而不骄不躁,只能说明在他眼中这并不是真正的绝境。


    马文才是太守之子,身份地位远高于刘郁离,刘郁离身处困境不仅没有求助,反而高傲地拒绝他的帮助,与常理不合。


    马连山叹了一口气,说道:“文才,你是不知道为兄的难处啊!”


    “县尉就是一个芝麻官,处处受气。我与刘郁离也算共过患难,若不是王国宝被杀一事牵扯甚大,我怎会见朋友受难而不闻不问啊!”


    马连山左顾右看,见四下无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说道:“吴大人为了减轻罪责一心让刘郁离当替罪羊,为兄身为下属,岂能违抗上命。”


    马文才脸上多了几分动容,但似乎还心存顾虑。


    马连山忧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若是为兄行事不慎,牵连到马家,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一听可能牵连到马家,马文才终于开了口,“刘郁离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马连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什么人能知道许多超出自身身份的事?


    马文才顿了顿,眼眸一沉,继续说道:“他曾当着好几人的面说出王谢两家的隐秘。”


    “我一时好奇就查了一下他的身份,曾与他对峙,却被他威胁了一把。”说到此处,马文才声音极低,似乎完全不想提起此事。


    马连山点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一般人就是侥幸知道一些秘密,哪个不是藏得死死的,谁敢轻易往外说?


    刘郁离身份有问题却敢威胁马文才,如此行事必然是有别人不知道的底气。


    回到太守府,马文才叫来马峰,安排他给刘郁离送一些日常用品,尤其是床褥衣衫、干净的饭菜。


    经过下午马连山对他的一番试探,想必这些东西都能送进去了。


    马文才刚吩咐完,就听到门外有人禀报,马太守有事叫他去书房一趟。


    “爹,你找我什么事?”马文才进了书房,就看到马太守正在临窗写字。


    马太守头也不抬问道:“你下午去哪儿了?”


    马文才:“我去哪了,您能不知道吗?”


    “这件事你不许插手。”马太守放下手中的笔,坐到一旁,继续说道:“更不许再去县衙大牢。”


    马文才:“刘郁离是冤枉的。”


    马太守端起茶杯,说道:“他是不是冤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与此事有半分牵扯。”


    马太守的专断独行让马文才心生不满,“他是我朋友。”


    马太守喝了一口茶,放下手中茶杯,径自说道:“从他与此案牵扯到一起,他就不再是了。”


    “人这一生通常会遇到三种人,第一种是有用的,第二种是无用的,第三种则是有害的。”


    “有用的相交,无用的远离,有害的就要先下手为强。”


    对于马太守的这番说法,马文才完全不买账,“这是您的想法。我交朋友只看合不合我心意。”


    “心意?”马太守不屑一顾,“心意不过是随时会变得东西,一文不值。”


    马文才:“那是你,不是我。”


    马太守:“你若不是我的儿子,他会与你相交吗?”


    藏在袖中的右手紧紧握起,马文才的眼里燃起火焰,“我与他是志趣相投。”


    他和刘郁离都想着征战沙场,扬名立万,怎么不算是志同道合?


    刘郁离能和寒门出身的梁山伯相交,抛开身份他难道还不如梁山伯吗?


    马太守:“等他活下来,你们再志趣相投吧!”


    “来人!”马太守一声令下,门外立马进来两位仆从。“看好公子,这段时间不许他出马家大门一步。”


    “是。”仆从齐声领命。


    马文才:“就凭他们也想拦住我?”


    马太守:“他们是不能,但马家五百部曲能。”


    马文才沉着脸叫了一声“好!”紧接着说道:“原来这里不是我的家,而是我的牢笼!”


    说完拂袖而去。


    斗转星移,一转眼过了三天。


    这期间马文才被困太守府,全靠马峰外出打探,才没有彻底断绝外界消息。


    “公子不好了!”马峰满头大汗,跑进房间。


    马文才指下一个失误,琴弦断了一根:“是王家的人先来了?”


    马峰点点头,气喘吁吁。


    马文才追问道:“来的是谁?”


    马峰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是谁,听旁边的人议论好像是吏部郎中。”


    他这几天一直守在城门口,看到王家人出行仪仗就赶紧回来禀告。


    “糟了!是王忱。”马文才脸上一片凝重,王忱是王国宝的亲弟弟,此人嗜酒如命,脾气暴戾。


    他给自家族侄王恭敬酒,对方不喝就要动手强逼,王恭不从,各自召唤部曲意欲相杀。当时若非有第三人在场阻止,真要闹出一桩血案。


    刘郁离若是落到他手里焉有活路?


    第43章 马文才的秘密


    马文才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架上抄起一把剑走了出去。


    刚走到院中,已有重重守卫将他团团围住,为首之人一身铁甲说道:“府君有命,公子不得外出,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等。”


    “让开!”马文才严词厉色,持剑向前。


    跟在后面的马蜂急了:“马玄,你还要跟公子动手不成?”


    “公子得罪了!”马玄将手中的长枪扔到一旁的地上,转身从一旁的护卫手里夺过一根木棍。


    他的意图很明显,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将马文才逼回房中。


    马文才用力一掷,剑鞘飞出,手腕抬起,唰的一声,寒光闪过众人眼眸。


    “我再说一次,让开!”


    马玄手持长棍不肯退后一步,“今日公子只能从我等的尸体上踏过。”


    剑棍相撞,一剑逼退马玄,马文才一步踏出,已有数人上前几步,将他重重包围。


    一脚踢开一人,立有几人补上,手中棍棒相交,将马文才前路封死。


    “文才,你闹够了没有?”


    听到马太守的声音,马文才转身,说道:“没有!”


    “从小到大,我每次做出不合你心意的事,你就认定我在胡闹。”


    “当年,我要杀了那个女人,你说我胡闹。”


    “后来,我要杀了王国宝,你还说我胡闹。”


    见马文才说出不该说的话,马太守当即挥手屏退所有人,等马玄带着众人施礼退下后,冷声道:“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马文才反问道:“我有什么身份?”


    “我今日就要帮刘郁离,他做了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不管王国宝是不是刘郁离所杀,但他敢在太原王氏的滔天权势下不屈服,他就佩服。


    马太守:“匹夫之勇,不自量力。”


    “那又如何?”马文才深深看着马太守,懊悔、遗憾、愤怒、渴望,无数情绪在他眼底挣扎,最平静的海面潜藏着最狂暴的风浪。


    “当年爹要是有刘郁离的勇气,我就不会没有娘了。”


    “逆子!”马太守一巴掌甩在马文才脸上,强大的冲击力令他偏头,脸上火辣辣的一片。


    “不许再提那个女人,是她狠心无情抛弃了我们父子。”


    “是她抛弃了我们,我恨她。”提及往事,马文才眼底一片泪光,“但我也恨你!”


    “当年若是你肯踏出那一步,一切都还能挽回,不是吗?”泪水似断线的珍珠缓缓滑落,凤眸低垂,掩不住一片心伤。


    马太守:“变了心的人挽回也没用!”


    “是没用还是不敢?你心里清楚。”马文才抬眸直视马太守的眼睛,见他又扬起手,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一步,将脑袋凑上去,说道:“你打啊!连她缺少的那份一起打!”


    马太守颓然放下手,微微侧首,回避了他的视线。


    “过去的事,不许再提。”马太守自认退了一步,“刘郁离的事,你不要再管。”


    马文才伸手抹去泪水,一字一句问道:“当年我是如何跪着求你的,你理过我吗?”


    “这两件事不一样。”马太守强忍怒气解释道:“王国宝死了,王家不会善罢甘休,你若是掺和此事,恐有性命之危。”


    “你怕王家的人认为我是幕后主使?”马文才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深感遗憾,“我恨不得十年前就杀了他。”


    见马文才陷入执拗,马太守指着院门,说道:“今日你若是敢踏出家门,以后就不要回来了!”


    马文才抬头瞥了一眼家门,又看了一眼马太守,“反正我五岁那年就没家了,再也不会有人提着灯站在门口,等我回来了。”


    说完,他提着剑,一步步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倏忽间身后传来马太守冰冷的质问,“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


    公堂之上,高坐着的人已经换了,那人年约三十,一身宽袖大衫,袒胸露怀,端是洒脱不羁的名士风范。


    但观其容颜,肤黑鼻短,眼小唇厚,与时人所崇尚的琼姿玉貌,半点不沾边。


    刘郁离想起《晋书》中苻朗对王国宝、王忱兄弟的评价,前者是人面狗心,后者是狗面人心,这副容貌、这般称呼,来人身份昭然若揭。


    王忱先谢家人一步来到,是她完全没想到的,最要命的是此人多少有点名士的疯病。例如,岳父死了,他喝得酩酊大醉,与多名宾客披发裸身前去灵堂去吊唁。


    这是一个荒唐的时代,后世之人无法想象一州刺史竟能干出亲自下场抢劫客商,由此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的离奇故事。


    而这名刺史名叫石崇,晋朝炫富第一人,更有劝酒斩美人的故事。他每次宴请客人,皆会让美人为客人斟酒,倘若客人不喝,便将美人杀掉。


    有一次大将军王敦执意不从,石崇接连杀了三位美人。


    在这些上位者眼中,人与牲畜无异,杀人他们连手指都不用动,只要开口说上一句,自有无数人替他们执刀。


    刘郁离暗暗叹道:“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王忱:“就是他买凶杀了我三哥?”


    他怀疑钱唐县衙的这帮废物见他来了方动手随便抓了一个人敷衍了事,此人从头脸到衣服干干净净,哪里像是在大牢待了几天的人?


    分坐在左右两侧的吴志远、马连山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刘郁离身旁的王复北,示意证人开口说话。


    但王复北不知怎么了,一改常态,沉默不语。


    时间回到庭审那日,刘郁离被打入大牢,气吐血的王复北则捂着胸口,强撑着回到王家,“马文才,你怎么会在这儿?”


    庭院中,马文才坐在石桌旁,端详着还未干透的血渍,说道:“我来给你送礼。”


    王复北胸中血气翻涌,刘郁离的大礼险些送走他,马文才的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文才摆手令身后的马蜂将礼物奉上,一方蜀锦手帕包裹着一枚蓝田玉扳指,赫然置于石桌。


    只一眼,王复北睚眦欲裂,“马文才,你将我爹娘怎么了?”


    蜀锦手帕是他娘的东西,而蓝田玉扳指是他爹的贴身之物,从不离身。


    “怎么说话的?”马峰眼睛一挑,不满道:“你爹娘上门,我家公子好心留他们在太守府做客,你不要不识好歹。”


    王复北自然不会相信马文才会如此好心,直接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我不管你做什么,只有一点你要记住。”马文才嘴角笑意渐渐淡去,阴鸷爬上眼眸,字字句句宛若刀锋:“刘郁离若是死了,我要你王家满门为他陪葬!”


    马文才孤傲狠戾的背影在王复北眼眸中淡去,逐渐倒映出对面刘郁离的身形。


    “我没有持刀杀人。”刘郁离抢先说道,“令兄看上我的店铺,当日我已将地契、秘方全都双手奉上,这种情况下,我为什么还要杀人?”


    该死的,是不是所有的救兵都要到最后一刻才出场?她现在拖延时间还来得及吗?


    王忱:“我兄长死了,你还活着就是大罪。”


    眼前之人见了他却没有跪下,听到他兄长死了却只顾着为自己辩白,好一个衣冠禽兽。


    毒蛇一样的目光冷冷地盯着刘郁离,说道:“今日就是将你剁碎了喂狗也是理所应当。”


    想起兄长被人乱刀砍死的惨状,他就恨不得杀光这些人,太原王氏的血,这些贱民死一百、一千也不能偿还半滴。


    刘郁离忽然觉得恶心,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比粪坑里蛆虫更让人不堪忍受。


    王忱:“来人,剜了他的眼睛。”


    一个猪狗不如的贱民怎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此话一出,吴志远瑟瑟发抖,只死刘郁离一人,王忱的怒火会平息吗?


    马连山脸色惨白,吴志远的担忧就是他的,要多少人的血才能浇灭燎原之火,这些人中会不会有他一个?


    “哈哈!”王复北握着手里的蜀锦手帕,莫名癫狂大笑。“死吧!全死了,就干净了!”


    一旁的衙役刚刚出列,刘郁离眸色一冷,嘴角却微微扬起,左手取出一块玉佩,边说边往前走,“王忱,你可认得此物?”


    顺着话音,王忱的视线不自觉被摇曳的玉佩所吸引。


    马连山暗自唾骂一句,刘郁离是傻了吗?这个时候拿出玉佩有什么用?


    鸡蛋大小的玉佩随着主人的步伐不住地晃动,无人看见宽阔衣袖下,一支锋利的铜簪被人紧紧握着。


    刘郁离与王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三尺、两尺。


    最后一尺时,王忱看清了玉佩上的两个小字,刘郁离已至身前,一点金光自袖中涌出好似蛟龙出海。


    “走水了!”


    “快救火!”


    “有贼子私闯县衙!”


    叫喊声此起彼伏,数只火把凭空而来,落在公堂之上,不多时浓烟滚滚,火焰四起。


    金光遁回袖中,刘郁离眼中出现一抹疑云,难道是郁离山庄的人出手了?


    刘郁离所猜不错,尽管她留给赵掌柜的命令是让他看好郁离山庄众人,不得出手。但无论是赵掌柜还是其余人皆打定主意,一旦刘郁离遇到危险,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救人。


    这几日,赵掌柜、杨大虎兄弟带着十多人潜伏在县衙附近,一直关注事情进展,做好了劫狱救人的计划。


    见王家人先来,赵掌柜当机立断叫杨大虎兄弟在县衙后院到处纵火,拖住县衙守卫。


    他则带着其余人火烧公堂将人逼出门外,趁乱救人。


    咳咳!浓烟呛起一片咳嗽声,王忱坐在最里面,惊慌不已,起身往外走,不妨被座椅绊了一跤,跌倒在地。


    距离最近的刘郁离大步上前,一把拉起人,说道:“大人,小心。”


    王忱气急败坏道:“快带我出去!”


    刘郁离微微颔首,笑意不打眼底,左手扶着人往外走,错王忱半个身位。


    王忱在前,刘郁离稍稍错后,袖中右手紧握铜簪。


    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定会发现二人站位的玄妙,刘郁离左手只要稍稍用力一带,王忱本人成了她的挡箭牌。


    若是配上藏在袖中的利器,王忱又会成为刘郁离手中的人质。


    几个衙役往王忱这边靠近,想在火场中挣一段前程,刘郁离当即开口:“先救火,火灭了众位大人才能安全。”


    吴桥瞥了一眼被刘郁离把持着的王忱,扭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吴志远,眼珠一转,朝着身旁的衙役吩咐道:“先将火把清出去!”


    一阵疾跑来到吴志远身旁,二话不说将人背起,“大人,我背你出去。”


    不远处的马连山暗自唾骂了一声,“马屁精!”,谁也不管,径直往外跑。


    一旁的张师爷一边扶着老腰高喊:“大人,你在哪儿?我来救你。”


    一边跟在马连山身后,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第一次近距离围观官场人情世故的刘郁离暗自撇嘴,论觉悟,她太不合格了。


    她原本是想着劫持王忱逃出县衙,最后用他的命为刘郁离这个身份陪葬。


    不承想突如其来的火灾打破了她的计划,立马转变思路,将王忱捏在手中,退可守,进可攻。


    一个个神色狼狈纷纷往外逃,刚踏出大门,狂风掠过,漫天飞雪迎面而来,抬头细看,原来那白花花的一片,不是飞雪而是纸钱。


    纸钱洁白如雪,纷纷扬扬,一支素白的队伍自风雪深处缓缓走来。


    第44章 虚情假意


    一群藏在暗处,衣着各异的蒙面人正在面面相觑,来人是敌是友?他们是按照原计划救人还是再观望?纷纷看向领头的赵掌柜。


    赵掌柜暗暗思忖,劫狱救人是万不得已的办法,此事过后主上只能隐姓埋名。


    如今变故已出,事情未明,此时若是动手,恐误了主上之计。


    况且,主上面无忧色,可见来人必是救兵。


    “撤!”赵掌柜一声令下,郁离山庄的十多人如蚂蚁一般悄然来,悄然走。


    赵掌柜没有看到的是在他们撤走后,马文才提着剑,自不远处走出。


    “刘郁离,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这些人是谢家留给刘郁离的,还是他自己的?


    马峰跟在后面,走出巷尾,问道:“公子,现在该怎么办?”


    马文才:“你先回太守府看好人,等我命令。”


    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利用王复北的爹娘威胁他翻供。二是李代桃僵,找个人将刘郁离从牢中换出来,代他受刑。


    不承想刘郁离身上秘密太多,他做得这些反成了无用功。


    马峰:“是。”说完转身离去。


    马文才抬手将长剑插回鞘中,佩在腰间,轻捋鬓发,微整衣袖,唇畔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蓦然化身翩翩贵公子走出暗巷。


    不多时走到刘郁离身旁,望着不远处的白色队伍,说道:“来的还是王家人,你要怎么办?”


    王国宝死了,总不能是由谢家发丧。


    抬头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刘郁离波澜不惊道:“谁说王家人就不能姓谢了?”


    马文才眼中先是闪过一抹诧异,姓谢还能是王家人吗?然而他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震动,凝视着不远处的白色队伍。


    漫天纸钱中,白色队伍越来越近,左右各有十六人一身白衣,头戴孝帽,捧灵幡的捧灵幡,撒纸钱的撒纸钱,中间四匹白马齐头并进,拉着三丈宽的车架。


    车架四周挂满灵幔、白纱,自然垂下的水晶帘微微颤动,摇曳出粼粼波光。


    马车停稳,水晶帘平稳如镜,一只纤纤玉手自珠帘伸出,粉嫩鲜妍宛若初生莲瓣。


    珠帘掀起,露出一张芙蓉面,眉似远山,眼含秋水,云鬟雾鬓,不见金簪玉钗,唯有几朵小小的白花隐在发间静静绽放。


    雍容似牡丹,艳丽胜海棠。偏偏一身纯白孝服让这抹绝艳之色多了几分冰清玉洁,宛若红梅傲雪,天女临凡。


    刘郁离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美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袖中拳头攥紧,眼中掀起惊涛骇浪,马文才的目光死死黏在美人脸上,一分也舍不得挪开。


    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惊叹,世间还有如此佳人,真真是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见众人一同站在县衙门前,美人似乎有所误解,轻声道:“劳动诸位迎接,是道盈来晚了。”


    声似清泉,音如滴露。在丫鬟的搀扶下,美人走下马车,款款而行。


    王忱上前几步,问道:“三嫂,你怎么来了?”


    泪珠自艳丽的凤眼滴落,滑过如玉的脸颊,美人手持罗帕轻轻擦拭,流苏一般的睫毛微微颤动,“我来接郎君回家。”


    话已至此,来人身份昭然若揭,原来是王国宝的妻子,谢安之女谢道盈。


    吴志远等人汇聚到一起,走过去,齐齐施了一礼,说道:“谢夫人,节哀。”


    谢道盈弯腰回礼,“郎君的事,还要诸位多多费心。”


    王忱劝慰道:“三嫂放心,我一定会抓住凶手将他碎尸万段以慰三哥在天之灵。”


    “四弟的本事,我自是相信的。”谢道盈眼中泪光闪闪,犹豫片刻后说道:“我能先去看看郎君吗?”


    王忱有些为难,按理说三嫂与三哥情深义重,不惜亲自从建康来到钱唐迎回三哥尸身。


    他本该让三嫂去见三哥最后一面,但三哥的死状太过凄惨,三嫂若是无法承受,再出了事怎么办?


    似乎看出了王忱的顾虑,谢道盈说道:“四弟放心,这些天我早有心理准备。”


    王忱点点头,走在前面为谢道盈引路。


    怔怔望着谢道盈远去的背影,马文才不住失神,跟着走了几步,直到衣角传来一阵阻力,才恍然惊醒。


    回头一看,拉住他的是刘郁离。


    “我就说谢家会来人吧!”刘郁离嘴角扬起,神色轻松,似乎完全沉浸在救兵来了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马文才的异样。


    马文才眼尾低垂,问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谢家人这么多,为何出面的偏偏是她?


    刘郁离:“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罢了!”


    “她想要什么?”马文才脱口而出,随即转换了语气,平淡道:“我很好奇,她想要你手里的什么东西?”


    刘郁离十分坦诚,“你见过的。”


    谢安的私人玉佩。答案瞬间在马文才心底浮现,此时他方意识到一个问题,一直以来他似乎都被刘郁离误导了。


    刘郁离真与谢家有关系吗?私生子身份并不足以让谢家出面保刘郁离,但如果谢家要保的不是刘郁离,而是谢家自己的利益呢?


    私人物品是可以作为身份凭证的,也能充当信物,一旦落入外人手中后患无穷,前车之鉴就是王猛的金刀计。


    北秦宰相王猛骗取了燕国降臣慕容垂的金刀,以此为信物,在秦国与燕国交战时诓骗慕容垂之子慕容令回归故国,以此逼反慕容垂,让皇帝苻坚诛杀慕容垂满门。


    虽然慕容垂侥幸未死,但他的继承人慕容令却因此而亡。


    刘郁离手中的玉佩不亚于慕容垂的金刀,若是有人想以此做文章陷害谢安,未必不能成事。


    关键问题来了,如果刘郁离与陈郡谢氏没有关系,那么他是怎么得到这枚玉佩的?


    就在马文才沉思时,吴桥走了过来,心中暗忖,为什么每次轮到刘郁离庭审时总会出乱子?


    莫名想起那些帝王将相的传奇经历,他们似乎经常逢凶化吉。


    一时间觉得自己想多了,但又忍不住联想,如果刘郁离此次大难不死,是不是说明此人真有几分不凡,值得攀附?


    不耐烦少了几分,转而多了一点客气,“刘公子,暂时还要委屈您一下。”


    他这样的小人物,谁也得罪不起,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前倨后恭,吴桥的生存之道,不仅没让刘郁离鄙夷,反而觉得此人大小算个人物。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走向大牢。


    走到监牢门口,刘郁离见马文才没有离去,反而还要跟着,调侃道:“文才兄是打算与我同甘共苦吗?”


    马文才剑眉一挑,轻笑道:“有何不可?”


    刘郁离没有说话,瞥了一眼吴桥。


    太守府的公子,吴桥自认得罪不起,反正县衙本就是马家的后花园,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直接给了牢头一个眼色,示意只要犯人不跑,其余人随意。


    关于此事,牢头早有经验,毕竟马文才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朝着吴桥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刘郁离进了大牢,往铺着几重锦被的地上随意一躺,开始闭目养神。


    地上东西马文才自然不陌生,全是他安排马峰送进来的,于是坐到刘郁离身旁,说道:“你是从王国宝手中拿到玉佩的。”


    刘郁离与谢安没有关系,但王国宝有。


    刘郁离眼也不睁,懒洋洋道:“文才兄真是聪明。”


    马文才并不买账,忽然间又想起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刘郁离又是怎么从王国宝手中拿到玉佩的?


    “王国宝真是你杀的?”


    他盯着刘郁离,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但可惜的是刘郁离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福祸无门,唯人自召。”刘郁离的声音平静如山。


    如果真该有人对王国宝的死负责,那只有他本人。杀人者,人恒杀之。


    见刘郁离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吐露真心,马文才换了一个问题,“今天在县衙纵火想要救你的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刘郁离睁开眼,认真地看着马文才,眼里满是赤诚,“今天来救我的,不就只有文才兄一人吗?”


    郁离山庄的人打算劫狱,那王复北的异状只能是马文才的手笔。


    王复北攥在手中的锦帕色泽艳丽,图纹繁复是女子之物,他还没有成亲,十有八九是他母亲的东西。


    想必是马文才拿他的父母做威胁,才让王复北癫狂到破防。


    马文才还不知他所做的事已被刘郁离猜到,下巴一抬,眼神睥睨,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落井下石或是给你收尸的?”


    “因为我现在死了,文才兄不甘心。”刘郁离直接撕破马文才的伪装,注视着他的眼睛,“不甘心先划清界限的是我。”


    马文才面色未改,眼中的睥睨淡了几分。


    刘郁离继续说道:“不甘心输给祝英台。”


    反派的心思并不难揣度,一句话概括“宁可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马文才生性高傲,在他眼里,她为了祝英台背弃于他,他怎能忍受如此羞辱,而不心生怨恨?


    眯起的凤眸生出一丝戾气,马文才一动不动盯着刘郁离,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刘郁离站起来,一锤定音:“不甘心我辜负了你的真心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


    加更的一章在晚上八点放出。


    等收藏破二百时照例加更一章。


    第45章 执剑相对


    马文才猛然站起,背过身,闭眼遮去所有心绪,“我没想到你竟如此了解我?”


    愤怒似昙花在月光照耀的那一刻倏忽绽放,深思熟虑后的背叛比一时冲动更不值得原谅。


    “刘郁离,我以为你不懂,不懂我想要什么?”


    黑风山下他们曾携手对敌,不离不弃。这是他第一次认可一个人,想与他做朋友。


    至今他还记得演武场上刘郁离以何等的决绝与信任,接住了他的三箭齐发。


    书院后山,他们交换过理想,谈论过未来。


    刘郁离是他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


    但他却不是刘郁离唯一的朋友。


    他曾深深遗憾,遗憾他们相遇太晚,中间隔着一个碍眼的祝英台。


    他与祝英台相争,却从来没想过让刘郁离选边站,只要刘郁离能两不相帮,置身事外,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不逼刘郁离做选择,刘郁离却主动舍弃他,选了祝英台,何其讽刺!


    他一直以为刘郁离不知道他的心思,没想到刘郁离早就懂了,他只是不屑一顾。


    “如今我才明白你不是不懂,而是从未将我当成朋友。”


    凤眼睁开,射出一束利光,马文才蓦然转身,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闪过两人眼眸,冰凉的剑尖架上刘郁离脖颈,激起一片细密疙瘩。


    “刘郁离,你想死,我成全你。”


    刘郁离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将所有的事拆穿,不留一丝余地。


    刘郁离低头瞥了一眼颈边的长剑,“这把剑还是黑风山下,我给你的那把。”


    马文才眼神冰冷,声若寒铁,“那又如何?”


    “你不是讨厌染血的东西吗?这把剑是你自己不要的。”


    刘郁离低头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的双手,那个喜欢沐浴在夕阳下,与鲜花为伴,音乐为友,手捧书卷的女子已经面容模糊,有时她时常在想那些记忆是前世还是幻梦?


    似乎每多认识一个这里的人,每和他们多一分链接,她就觉得自己离前世越远,蓦然回首,才发现故乡就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作为一个成年人,她一度认为企图改变别人是最愚蠢的事。


    她带着防备与马文才相交,在这段友情中,马文才若有八分真心,而她只有一分。


    仅有的一分还是伪装出来的。


    因为她知道马文才作为梁祝故事中封建秩序的化身,他等级观念重、大男子主义、视人命如草芥,可以说集齐了她所有讨厌的点。


    但少年的他鲜活热烈,会在别人质疑她时挺身而出,会用心指点她的武艺,会在她落难时雪中送炭。


    他的温柔动机不纯,但她又算什么高尚的人吗?


    刘郁离:“没有鲜花相伴,没有美人垂泪,没有音乐送行,我是不会死在这里的。”


    说完,两指夹住剑尖,用力一推,脚下一个旋转,猝不及防身形已至马文才跟前,强行握住他持剑的手,用力一带,挽出一个剑花,眨眼间利剑插回剑鞘。


    马文才左脚一踢,右手一个肘击强行脱离刘郁离的控制,下一秒拳如闪电直奔刘郁离面门。


    刘郁离微微侧首避过,右掌握住马文才的左拳,借力打力一掌推出,不料脚下被人用力一别,身形不稳,抓住马文才臂膀,凌空一转,顺势落地。


    下一刻,马文才手持剑鞘攻向刘郁离脖颈,刘郁离后仰避过,同时右腿一扫攻向对方下盘,两人交手七八个回合,各有负伤。


    刘郁离眉眼染上煞气,出手越来越不留分寸,马文才火冒三丈,凤眼一沉,手中长剑就要再度出鞘。


    “意气风发少年郎,囹圄之地争锋芒。”


    第三人的声音令两人不约而同怒目而视,待看清牢门外之人时,一个个如同被扎破的气球,气焰全无。


    刘郁离敛起怒气,当即施礼拜见,“刘郁离见过谢夫人。”


    谢道盈扫了一眼刘郁离,又转向一旁的马文才,只见他僵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物归原主。”刘郁离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玉佩的温度将时间拉回郁离山庄那一夜,刘郁离摩挲着指尖凸起的小字,问道:“这是从王国宝身上搜到的?”


    赵掌柜点点头,“这枚玉佩是谢安送给女儿谢道盈的。”


    据王国宝所说,他嫉恨谢安屡次坏他好事,从谢道盈身边偷走玉佩,并在钱唐寻了一位善于临摹他人书法的能人异士,伪造书信,构陷谢安与北秦度支尚书朱序密信往来,通敌卖国。


    赵掌柜将在王国宝身上搜到的书信递了过来,说道:“知道主上爱惜人才,那人已经被我们带回来了。”


    紧接着又递过来一物,“京墨的血书,我趁她不注意取回来了。”


    刘郁离:“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老受累了!”


    接过血书,京墨信中陈述了王国宝的恶行,表明她杀此人是为民除害,虽死不悔。


    赵掌柜拱拱手说道:“属下不敢居功,后面的事还要劳烦主上。”


    刘郁离收好血书:“赵掌柜,你让那人以王国宝的口吻写一封认罪血书,将他所说的恶行一字一句记录在册,包括陷害谢安一事。”


    赵掌柜有些摸不着头脑,“主上,王国宝的血书哪怕公之于众,王家人也能说是伪造、胁迫,最多伤其体肤,不足以动其筋骨。”


    更何况这封血书还真是伪造的,漏洞重重。


    刘郁离:“谁说我要揭露王国宝的罪行,我只是想和陈郡谢氏谈一桩交易。”


    赵掌柜顿时明了,但脸色依旧沉重,“主上,若是拿出玉佩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是凶手……”


    王国宝被山贼杀害,但他身上的玉佩却出现在刘郁离身上,等同于昭告谢家山贼就是刘郁离的人。


    刘郁离:“你们杀的和我杀的有区别吗?”


    赵掌柜面色一僵,随即叹了一口气,问道:“此事难点有三,第一如何进谢家的门?第二谁能担此大任?第三,万一谢家与王家一样想杀人灭口怎么办?”


    哪怕主上出身士族,他的拜帖也递不进谢家。况且此事牵连甚广,必须是身份足够重的谢家人才有资格谈判,还要有本事达成交易。


    最重要的是谢家拿到玉佩与王国宝伪造的书信,为了平息此事杀人灭口又当如何?


    “先将王国宝的血书交给谢家人,他们必然会想办法拿回玉佩。”刘郁离放下手中的玉佩,转而拿起王国宝伪造的书信,打开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抹晦暗。“这封信,绝不能交出去。”


    “赵掌柜,你先去准备血书,我这边给谢夫人写一封信。”


    两刻钟后,赵掌柜拿着一封血书回转,此时刘郁离刚刚放下手中墨笔。


    赵掌柜瞥到桌上一张白纸铁画银钩写着两个大字,“朱序”,问道:“主上,这个朱序有什么不同?”


    王国宝选择以此人陷害谢安,从主上的字迹上看明显对此人态度不一般。


    刘郁离勾起嘴角,“再等两年,你就知道了。”


    朱序是谢安安插在秦国的内应,直接影响了两年后淝水之战的结果。此时,若是曝出来与谢安有联系,谢安倒是不会受多大影响,但朱序就惨了,等同于《潜伏》中的余则成被人发现他就是峨眉峰。


    是以,谢安宁可与王家决裂,也要藏住朱序的身份,在秦国的心脏留下一把暗刀。


    刘郁离将伪造的血书连同自己写好的信一并装进信封,取出一枚令牌交给钱多多。


    此令牌正是刘郁离从衙役手中夺来的太原王氏的家族令牌,有了此物钱多多等人才能冒充王国宝身边的侍卫,进入王家,见到谢道盈。


    事情确实正如刘郁离预测的一般,钱多多等人拿着令牌顺利见到了谢道盈,谢道盈打开书信,脸色一片雪白。


    急忙叫来贴身丫鬟安顿钱多多四人,自己则乘车赶往谢家。


    彼时谢安正在与儿子谢琰对弈,见女儿谢道盈行色匆匆,问道:“何故如此惊慌?”


    谢道盈气喘吁吁,没有说话,跪坐在地,将手中的血书与刘郁离的信一并递上。


    谢安看着血书,一目十行,面不改色,直到看到一行,“谢安与朱序密信往来,所谋甚大。”


    波澜顿生,怒斥道:“虫豸误国,死不足惜!”


    转而放下手中血书,打开刘郁离的信,上面只有寥寥一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谢琰见父亲盯着一张纸沉思,心生好奇,于是取过桌上血书仔细看过,不多时脸色铁青,“王家的手太长了,竟伸到我谢家来了。”


    王国宝如何得知父亲与朱序密信往来的消息,还敢以此事构陷父亲,想必是在谢家安插了人手。


    父亲与朱序往来的事,他都不知道,王国宝却得知了,由此可以断定父亲的心腹幕僚必有人是王家的暗子。


    又想起近日王家之人在朝中对父亲多有指摘,说父亲任人唯亲,独揽大权,谢琰心中怒火更上一层。“爹,王家欺人太甚……”


    谢琰还想说什么却被谢安打断,“婚姻是两姓之好,既然感情不和,明日去将你的两个妹妹从王家接回来吧!”


    此话一出,谢琰直接打翻了手边棋子,大惊失色。


    王谢两家多联姻,除了小妹谢道盈嫁给王国宝外,大妹嫁给了琅琊王氏王导之孙王民(珉)。


    此外,叔叔谢万的女儿嫁给了王民(珉)之兄王珣,叔叔谢奕的女儿嫁给了王凝之。


    目前除了谢道韫跟随夫君王凝之住在会稽外,其余的妹妹皆住在乌衣巷,将人接回来分明就是要和离的意思。


    谢琰:“爹,真要如此?”


    谢道盈一脸呆愣,不多时回过神来,暗想王国宝死了,她倒是用不着和离了。


    ————————


    东晋的王民(珉)因与某位贪官重名显示不出来,所以用了同音字。


    第46章 刘郁离的怪病


    谢安没有理会谢琰的问题,反而说起了题外话:“刘郁离倒是个人物。”


    此人竟能看破他的谋划,还敢以此为条件威胁谢家保他一命,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谢琰一头雾水,“爹,不用除掉他吗?”


    朱序本为晋臣,上一年晋国与秦国交战,此人兵败襄阳被秦国俘虏,秦国皇帝爱惜人才没有杀死他,反而委以重任。


    父亲与此人暗通书信,落在外人眼里,难免有通敌之嫌,要不然王国宝也不会以此做文章,诬陷父亲。


    刘郁离手中有父亲的玉佩和王国宝伪造的书信,不可不防。


    谢安:“此人可为谢家所用。”


    刘郁离杀了王国宝与太原王氏结下深仇,天下只有谢家能保他,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写信提醒,这封信看似是给道盈的,实则是给他看的。


    第一句“君不密则失臣”是指他行事不慎险些暴露朱序身份,为朱序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句“臣不密则失身”暗指一旦王国宝构陷成真,他连同谢家就危险了,皇帝是不会让一个有通敌之嫌的人掌握北府军军权。


    他见疑于皇帝,谢玄再失去军权,谢家危矣!


    这层危险不在于皇帝会做什么,而是其余士族恨不得踩着谢氏的尸骨上位。


    尤其是王家,当年王敦为了不让刘琨回归朝堂与他争权,直接发密信授意段匹磾处死刘琨。


    昔日的刘琨,今日的谢安何其相似?


    哪怕通敌之事为假,王家也会弄假成真,以谢家为垫脚石,让王家重回“王与马共天下”的巅峰之时。


    想到此处,谢安开言道:“道盈,取回玉佩即可,至于那封书信无需过问。”


    只要谢家愿意保刘郁离一命,他绝不会泄露朱序身份。


    那封书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朱序和他有联系。


    刘郁离倒是聪明,选了一个绝佳人选,道盈既是王家妇又是谢家女,她出面才能将事情的影响压到最低。


    谢道盈接过玉佩,诧异一闪而过,她没想到刘郁离竟会如此爽快,什么条件也不谈就交出东西。


    眼底生出一抹兴趣,问道:“你可知因你一封信,我姐姐与堂妹都与王家和离了。”


    刘郁离微微一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挺好的。”


    这个黑锅她不背,按照历史王谢两家多有猜忌,明争暗斗不止。王珣、王民(珉)皆夫妻不合,谢安索性令女儿与侄女和离改嫁,与王氏嫡系决裂,多年间互不来往。


    这也是她之前敢在马文才面前信誓旦旦说王谢联姻必然破碎的底气。


    没有她都碎了,她再推一把,更是稀碎。


    马文才忍不住睨了刘郁离一眼,他非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谢道盈柳眉挑起,反问道:“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啊?”


    毕竟她夫君是死在刘郁离手中的。


    刘郁离:“逃出了婚姻的坟墓,夫人确实该多谢我。”


    作为手握剧本的人,她知道谢道盈与王国宝的恩爱夫妻形象全是人设,毕竟谢道盈当年另有所爱,哪怕门不当户不对,宁愿为爱私奔,也不肯嫁给王国宝。


    马文才气得直接拽了一把刘郁离的衣袖,他在胡说什么?


    “婚姻是坟墓?你将来是不打算成婚了?”谢道盈眼中多了几分兴趣,注视着刘郁离说道:“可惜我见你文韬武略,仪表堂堂,还想将女儿许配给你呢?”


    马文才抬起头,凤眸睁圆,“不行!”


    “你……”看清马文才相貌的那一刻,谢道盈瞳孔剧烈地震,眨眼间恢复了平静,扬起一抹笑意,问道:“这位公子是?”


    “钱唐马文才。”马文才昂着头,紧紧盯着谢道盈,眼底波澜起伏。


    十年时间,记忆中的容颜早已斑驳,但尘封在冰面下的感情却在瞬间决堤。


    “娘,求求你,不要走!文才以后会听话的,求你不要走!”


    五岁的马文才无论如何哭求,如何用力始终抓不住谢道盈的一片衣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登上马车,消失在烟尘中,自此在他的人生中绝迹。


    谢道盈垂眸,微微侧首,看向一旁的刘郁离,“刘公子,你可以走了!”


    刘郁离异常有眼色,既不好奇谢道盈是如何保下她的,也不惊讶马文才与谢道盈之间的暗流涌动。


    恭敬施一礼后,悠悠然告退。


    马文才一动不动盯着谢道盈,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一颗心在空荡荡的胸腔蹦来蹦去,寻不到一处着落。


    谢道盈脸上的表情与之前别无二致,似乎只是听闻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掀不起一丝波澜。


    沉默了很久,睫毛垂下,握紧拳头,马文才扭头就走,忽听得身后传来声音,“你知道刘郁离为什么要同你划清界限吗?”


    脚步声停滞了一秒,再次响起,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之前的那道声音,“因为他心存畏惧。”


    脚步声归于沉默,声音却比之前更清晰了,“爱欲其生,恨欲其死。这种极端的感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云雾中的悬崖,看得越清楚越容易跌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远离。”


    “谢夫人,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说完,马文才继续往前走,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始终不肯回头。


    “你烧了三天,我一度以为救不活你。”谢若兰用银针将刚刚醒来的京墨定在床上。


    京墨整张脸被白纱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以及口鼻。


    谢若兰:“你能醒来,说明不止郁离不想你死,就连老天也要留你一命。”


    大颗大颗的泪水沿着京墨眼角流出打湿白纱,沙哑、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我……是……凶手。”


    “不能……连累……她。”


    谢若兰扶着京墨坐起,倒了半杯温水递到她唇边,紧闭的牙关一如主人固执。


    “是不是连累,你说了不算。”谢若兰捏住京墨下颌,稍稍用力,撬开一道缝隙,慢慢将水喂了进去。


    豆蔻阁的事,她一直在关注,闹到如今地步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山下的事,她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干扰刘郁离。


    “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是什么可耻的。”谢若兰将水杯放到一旁的桌上,拿出手帕为京墨擦去唇边水渍,“你知道我和郁离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吗?”


    京墨:“因为她帮了你?”


    谢若兰摇摇头,“郁离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帮她治好了晕血症。”


    京墨眼中浮出深深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谢若兰:“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只要看到就会头晕目眩,心悸恶心,严重时会直接昏迷。”


    谢若兰的医术师承鲍姑,尤擅针灸、炙法,但碍于身份没有用武之地。


    直到有一天,刘郁离因练武不慎划伤手腕,血流如注,伤虽然不重,但她人直接晕了。


    那时,刘郁离偷学武功之事被祝夫人发现,祝夫人第一次提出了要将她赶出祝家,还是祝英台又哭又闹,祭出了绝食大法,祝夫人不得已才将人留下。


    祝英台不敢请大夫怕被祝夫人知道刘郁离身患怪病,于是让银心去谢家找谢若兰帮忙。


    至此,刘郁离晕血的秘密被谢若兰发现。


    谢若兰不懂为什么一个晕血的人非要坚持练武,甚至为了克服这个困难,经常跑去厨房帮忙杀鸡、杀鱼。


    当着厨房众人的面,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一旦离开别人的视线,吐得昏天暗地,面如土色。


    那时谢若兰只是单纯地为了自己的医术有实践的机会而欣喜,暗下决心,一定要治好刘郁离的晕血症。


    这一治就是整整一年,谢若兰尝试了各种方法,均无效果,心中沮丧不已,后来还是祝英台无意间的一句话令她茅塞顿开。


    “心病还须心药医。”那是谢若兰第一次意识到刘郁离的晕血症不在肌体而在心神。


    她开始将更多的时间花在研究刘郁离为什么会厌恶鲜血,厌恶到恐惧。


    整整半年的观察,刘郁离逐渐褪去祝家丫鬟的身份,以一个聪颖坚韧的形象进入谢若兰的视线。


    等谢若兰放下小姐身份与刘郁离相交时,距离她们初见已经过去整整四年。


    谢若兰:“京墨,所有人的血都是一样的。你的与郁离的并无区别。”


    “谢若兰,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背后扒我黑历史的事了。”刘郁离笑着走进医馆,看着床上的京墨,径直宣布道:“你的月银被扣到十年后了。”


    京墨的眼泪瞬间决堤,“对不起!”


    刘郁离一脸冷酷无情,“我还要多谢你呢!”


    “没有你,我怎能彻底收服人心。”


    郁离山庄的人野性难驯,她又长时间在外,日子久了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经过豆蔻阁之事,一个个均长了记性,少不得安分一两年。


    种田大计是时候提上日程了,一群犯了错的人,接受汗水洗礼天经地义。


    谢若兰看了一眼哭到哽咽的京墨,瞥了刘郁离一眼,转身将京墨身上的银针取下。


    “上梁不正下梁歪,郁离,你动不动就在背后打晕人的习惯该改了。”


    谢若兰的话引来刘郁离的怒目而视,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扯出长篇大论为自己开脱就被人紧紧抱住。


    京墨抱着刘郁离哭得稀里哗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若兰:“你们好好说话吧,我去熬药。”


    清热解毒的药方该换成生肌补血的了。


    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刘郁离正在书院房间里收拾东西,打算动身前去会稽,邀请谢道韫来书院担任客座教席。


    前两日她带着京墨回了一趟郁离山庄,将对众人的惩罚与任务一并吩咐下去,看着昔日的绿林好汉在一片哀号声中化身田间黄牛,她被关在大牢的恶气终于平了。


    收拾好东西,刘郁离包袱一背,牵着雪里红,刚到山下,恰巧此时有一人骑马而来。


    定睛一瞧,来人竟是马文才的书童马峰。


    马峰见了刘郁离好似见了救星,当即抓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在刘郁离面前说道:“刘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吧!”


    第47章 夜探太守府


    “他出什么事了?”刘郁离想不到在钱唐谁还敢对马文才下手。


    马峰:“公子扣留王复北爹娘的事被府君发现了……”


    话说王父王母自打那日在太守府住下,心中总算安稳了不少,等到马文才问他们索要信物,说是向王复北报平安,他们也没有多少怀疑,一个给了手帕,一个给了扳指。


    然而,等到第二日,王父王母发现了不对劲,他们一举一动均有人跟着,不像是做客,反而像是被人看管起来了。


    王父心生一计,提出要拜访马太守,伺候他们的丫鬟、侍卫自然不会允许,双方闹了起来。


    恰巧此时马峰奉马文才之命回到了太守府,告诉王父王母,他家公子正在县衙与县令大人交涉,若是他们再敢闹事就直接滚出太守府,休提救人之事。


    马峰一番软硬兼施终于将王父王母安抚好,送回房间,不料刚出院门就碰到了马玄。


    原来是王复北找到了太守府,声称王家遭难,多蒙马公子看在同窗之谊上,仗义出手,收留他的父母在太守府作客多日,如今太原王氏主家来人了,王父王母也该回去招待亲戚了。


    面对王复北拿出的马文才亲手交给他的信物,马太守能说什么,谁都知道这番话有水份,但王复北既然认下了作客之说就代表着要息事宁人,不会将此事告知主家来人。


    马太守派人叫来马峰,询问一二,当着王复北的面,马峰只好把当日王父王母的来意说清,再次搬出了那套唬人的说法。


    是以,王父王母终于如愿见到了太守大人,并感谢马公子多日来的相助,走完一番寒暄后,双方体面收场。


    等王家人走后,马太守直接将马峰踹倒在地,差人请来马玄,当即命令他带人将马文才绑回太守府。


    马玄带着一百部曲,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完成命令,将人捉回府中。


    马文才:“马太守,是你自己说过的让我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如今派人将我抓回来,算什么!”


    马太守扬起巴掌,在看到马文才一脸泪痕时,颓然放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晶莹的泪珠沿着马文才长长的睫毛一滴滴坠落,剑眉拧成解不开的疙瘩,“我死了,也没人会掉一滴眼泪。”


    为什么别的孩子能得到父母全部的爱,而他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为什么别人都有朋友,他一颗真心换来却是刘郁离的背弃?


    为什么他在意的每个人都抛弃了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越在意越失去,低头看着摊开的双掌,除了掌心的泪水,他一无所有。


    “啪!”的一声,迟来的巴掌终于落下,马太守心中怒气不消反长,“逆子!”


    马文才噙着泪,扯动嘴角,“我是逆子!你打死我好了!”


    “好!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混账!”马太守抄起一旁的马鞭,噼里啪啦接连十几鞭如急雨落在马文才肩背,不多时衣衫爆裂,晕染出一片鲜红。


    马文才石像一般站在厅堂正中,不闪不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不断流出的泪水模糊了眼中赤红,整个人形如迎着暴雨绽放的白玉兰脆弱却更倔强。


    骤然吐了一口血,马文才直挺挺倒下,暴怒的马太守理智回归,慌乱叫人去请大夫。


    “大夫说我家公子是郁结于心,大起大落刺激得。自从昨日公子醒来就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个人形容枯槁。”


    说到此处,马峰伸手抹去眼泪,“刘公子,我家公子就你一个朋友,求求你去看看他吧,再这样下去,公子的身体就垮了。”


    马峰还不知刘郁离与马文才在牢中决裂之事,只想着刘郁离作为好友出面,他的话或许马文才会听。


    刘郁离:“我去了也没用。”


    不知道她走后谢道盈与马文才之间说了什么,但从马文才自暴自弃的举动来看,想必两人定是不欢而散。


    父母婚姻不幸是马文才一生的心结,心病还须心药医,她不是他的心药,去了也无济于事。


    “刘郁离,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马峰脸上浮现出浓重的愤怒,径直起身,指着刘郁离骂道:“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我家公子被府君赶出家门!”


    “要不是因为你,他会软禁王复北爹娘威胁他吗?”


    “没有此事,公子又怎么会挨打?”


    “你在牢里公子记挂着你,让我给送衣服、被褥,甚至怕有人害你,还要我每日亲自给你送饭菜。”


    “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在牢里不受酷刑,公子不但对县令他们施压,还花重金打点关系。”


    “哪怕你就是被判了死刑,公子都还想着找人替你!”


    “公子为你做了这么多,他病了,你却连看他一眼都不肯,刘郁离你有没有良心?”


    刘郁离:“他受伤生病,你该找的是大夫,不是我。”


    马峰:“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说完,拳头直奔刘郁离面门,拳风带起刘郁离鬓发,她不躲不闪一掌对上,紧接着一掌推出,巨力冲击之下,马峰接连退了数步。


    “再敢动手,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刘郁离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这是做什么?”谢道盈看着桌上刘郁离推过来的锦盒,没有打开,反而抬头看向对面之人。


    刘郁离与谢家的交易已经完成,如今还送上礼物,是不是意味着他想攀上谢家这棵大树?怪不得父亲说此人可为谢家所用,太上道了。


    刘郁离:“这是先前送给王国宝的礼物,他死了,东西自然是夫人的了。”


    谢道盈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中年男人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她虽然升不了官,但获得自由之余还能发财,感觉十分美妙。


    王国宝死后,之前别人送上的礼物,包括豆蔻阁的东西,全归她了,一想到王国宝是因为这些东西丧命,她怎能不好奇。


    试用后,她倒是明白为什么王国宝对一家小小的店铺起了兴趣,哪怕是皇室秘方比起豆蔻阁的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豆蔻阁的每道秘方足以传世,其价值并不能单纯以金钱计算。


    谢道盈:“如此倒是不枉费本夫人为了保下你,在王家面前许诺为夫守节,绝不再嫁。”


    刘郁离一脸震惊、感激,说道:“夫人大恩大德,郁离没齿难忘。”


    闻言,谢道盈笑靥如花,抬手摸了一把刘郁离洁白光滑的小脸,夸赞道:“真是个好孩子!”


    “钱唐是个好地方,灵隐寺更是出了名的灵验,能在此处为亡夫供奉长明灯再好不过。”


    刘郁离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夫人真是有心了!”


    谢道盈情真意切,刘郁离纯质坦诚,任谁看也看不出两人之间隔着杀夫之仇。


    谢道盈捏着锦帕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说道:“豆蔻阁是亡夫的心愿,本夫人愿继承亡夫遗志将豆蔻阁发扬光大,不如你以秘方入股,我出资经营,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刘郁离推辞道:“秘方既然送与夫人,便是夫人的东西,豆蔻阁也是夫人一人的产业。此事不妥,夫人休要再提!”


    一抹笑意自谢道盈眼尾晕开,梨涡浅浅,“谢家又岂是那种强夺他人秘方的宵小之辈?无功不受禄,无亲不领情。”


    说话间,她将锦盒重新推到对面。


    “夫人此言差矣,这是王大人的遗物,怎算无亲不领情?”刘郁离再次将锦盒推到谢道盈面前。


    谢道盈:“本夫人姓谢!”夫人是尊称,与女子是否嫁人无关。


    她再将锦盒推到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一切听从谢夫人的安排。”


    说话间,第三次将锦盒推到谢道盈面前。


    一场你来我往的试探就在锦盒的数次推拉间完成,对于结果两人都十分满意。


    刘郁离满意自己找到了一个有底线的合作对象,谢道盈满意她为谢家招揽了一位人才。


    谢道盈收下锦盒,转而说起了题外话,“听说你想邀请我堂姐谢道韫来书院讲学?”


    对于自己在书院的经历被谢道盈调查清楚,刘郁离并不意外,大公司招揽人才背调是固定流程。


    “是啊!夫人提及此事,可是有心帮忙?”


    谢道盈摇摇头,说道:“我若是帮忙,岂不是小看了刘公子的才能。”


    这次刘郁离身上既没有太原王氏的身份令牌,也没有陈郡谢家的,她倒要看看刘郁离有何办法迈进琅琊王氏的门槛?


    如果刘郁离真能成功请动堂姐谢道韫,那她对此人的评价还要再上一个台阶,毕竟一般人可是无法打动这位不缺名声、不慕金钱的晋国第一才女。


    尽管谢道盈话说得漂亮,刘郁离还是看出了她眼里的恶趣味,心道谢道盈与马文才这对母子在傲娇方面如出一辙。


    谢道盈端起茶杯,看似无意问道:“不知此会稽之行,刘公子与何人同行?”


    刘郁离:“孤身一人。”


    谢道盈:“听闻刘公子与马公子不但是书院同窗,还同吃同住,素来交好,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


    刘郁离端起手旁的茶杯,呷了一口,说道:“因为掺和我的事,他被马太守打了一顿,至今病得下不了床。”


    “是吗?”谢道盈放下手中茶杯,茶杯却擦着桌子边缘掉了下去,茶水四溅,上好的白瓷磕上青石板,一声清脆的争鸣后,开出片片白花。


    一旁的侍女立即弯下腰收拾,谢道盈玉白的脸颊多了几分绯红之怒。


    刘郁离趁机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半时分,太守府静静安眠在皎洁月色中,此时却有一道人影如幽灵飘过。


    紧闭的房门口,刘郁离看着有自己意志的手脚,心中懊恼,怎么也做不到白日里面对马峰时的肆意洒脱,挥挥衣袖,淡然离开。


    “来都来了,要是不看一眼,岂不是吃亏。”


    第48章 兰因絮果


    马泽启睡得正香,却被心腹马康叫起,说是谢夫人来了。


    迷迷糊糊间,马泽启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哪个谢夫人?”


    “就是前夫人啊!”马康小声解释了一句。


    他是马泽启的书童,自少时跟着他,马泽启与谢道盈之间的恩怨情仇,他旁观了个清楚。


    谢道盈深夜来访,此事他根本不敢惊动别人,只好亲自禀报。


    一句前夫人,马泽启好似寒冬腊月冷水浇头,当即清醒,“她……来了啊?”


    那日在王复北口中听闻她的名字,他整个人心神震颤,一别十年,他连做梦都不敢见她。


    哪怕知道她来了钱唐,但他从没想过他们还有再见之日。


    “她在哪里?”马泽启紧紧抓住马康的手,眼中迸发出少年时的光彩。


    “书房。”刚得到答案,马泽启慌忙下床,随手捞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直接往外闯,留下马康在后面拎着鞋子追赶,“鞋!府君,穿鞋!”


    脚下冰凉的触感让马泽启理智回归,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马泽启穿好鞋,赶到书房,书房门开着,谢道盈倚门而立,门内的烛火勾勒出她飘逸的身形,月光在地上临摹她的一举一动。


    不经意想起从前,她最常做的事就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推门而入,马家所有的门,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阻隔。


    而此时,她宁愿在门外忍受寒风,再也不会肆无忌惮进入他的书房。


    眼中光彩锐减,马泽启一言不发将人请进书房。


    “天杀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谢道盈走进书房,关上房门,一把摘掉连帽斗篷,左看右顾终于找到了一把武器——马鞭。


    疾行几步,取过东西,随意甩了两下,唰唰响起破空声。


    “你欺负老娘不够,还敢欺负老娘的儿子。马泽启,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老子打自己儿子,关你什么事?”马泽启话说得十分硬气,人却躲在书桌后拿着一本书,死死挡住脸。


    “你儿子?”谢道盈柳眉倒竖,怒喝道:“有本事你自己生去!不下蛋的鸡,还有脸说是你儿子!”


    马泽启侧身避过当头一鞭:“老子是公鸡,天下就没有公鸡下蛋的道理!”


    “无耻公鸡,不下蛋还好意思给自己找借口!”谢道盈心中火冒三丈,长鞭一甩,抽在马泽启手臂,轻薄的外衣当即裂开。


    马泽启抓住鞭梢,怒气冲冲:“不许打脸!”


    看出他对颜面在意,谢道盈的鞭子越发刁钻,总是朝着脸面和脖子处甩。


    “你也知道打人不打脸,当年你纳妾把老娘面子往地上踩时,怎么没想到会有今日?”


    谢道盈咄咄逼人,往回用力拽鞭子,再三尝试始终没有撼动分毫。


    马启启梗着脖子,说道:“我说过多少遍了,她就是外室,绝不会进马家一步,我收她只是为了绵延子嗣。”


    谢道盈:“你还不如移情别恋呢!”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谢道盈更加意难平。


    身为谢家的女儿,联姻是她们的宿命,谢道盈自幼与王国宝定下婚事,只等过了十六岁便嫁去太原王氏。


    偏偏那一年的上元灯会,马泽启一箭射落树顶最漂亮的花灯,在万众瞩目中,凌空而起接住了那盏兔子灯,穿越重重人群,走过盈盈灯火,一步步来到谢道盈面前,将兔子灯双手奉上。


    只因为人群中她多看了两眼兔子灯,而他多看了两眼她。


    那一刻,面容模糊的新郎蓦然具象化了,谢道盈第一次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虽然同为士族出身,但马家与谢家门不当户不对,谢道盈还有婚约在身。


    十六岁的少女用尽一生勇气,在成婚之日,谢道盈与马泽启私奔了。


    在钱唐,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婚礼上仅有的谢家人就是谢道盈。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谢道盈很快有了孩子,不被祝福的婚姻注定有遗憾,谢家从始至终不认可这门婚事。


    马泽启放弃安稳的文官之路,选择到战场上拼杀,只为更快升官,向所有人证明谢道盈的选择没错,没有令谢家蒙羞。


    谢道盈生孩子时难产,一脚踩进鬼门关,痛了三天三夜,亲友、夫婿无一人在旁。而马泽启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九死一生。


    三年时间,马泽启从战场归来被封为建武将军,后来转任吴郡太守。


    若是时间停留在此,便是才子佳人的经典故事。


    但可惜的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住脚步,夫妻重聚欢喜过后,矛盾横生。


    马家本是北地望族,族人数万,但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家族凋零,衰落到不足千人。


    马泽启身为家族嫡系,背负传承家族的重任,而子嗣兴旺是家族繁盛之基,但成婚数年,两人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子嗣单薄。


    之前马泽启在远在战场自然没人说什么,但自他归来,谢道盈依旧无所出,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愿生。


    谢道盈无法忍受生育的噩梦,选择私奔是为了成全爱情,她不想为了孩子葬送自己的性命。


    当马泽启第一次提起纳妾之事,谢道盈爱情的幻梦倏忽间碎了。


    尽管马泽启再三解释,不想让她受苦,纳妾只是为了子嗣大计。


    然而,谢道盈根本无法接受,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是她心中最美的盟誓,若非珠玉在前,当年她未必有如此决绝的勇气与他私奔。


    两人爆发了第一次剧烈的争吵,谢道盈放话,“马泽启,你要是敢纳妾,我们就同归于尽!”


    谢道盈性情刚烈,马泽启怕她真的出事,只好强压下此事。


    旧的矛盾还没有消融,新的已生。


    一郡太守,官职并不算低,但放到谢家嫡系身上并不算什么。


    马泽启发现他奋斗的终点也不过是谢家人的起点,再怎么努力,谢家的大门也不会为他敞开。


    一边是来自家族的子嗣压力,一边是谢家紧闭的大门。


    第二次争吵很快到来,马泽启放话道:“你不生,那就让别人生。”


    谢道盈选择了第三条路——和离。


    马泽启不同意,退了一步,自此不再提纳妾之事。


    所有的矛盾陷入休眠,直到马文才五岁时,彻底爆发。谢道盈发现马泽启是没有纳妾,但他有了外室。


    再后来的事就是两人和离,谢道盈听从家族安排,改嫁王国宝。


    另一侧,刘郁离将手放在门上,决定如果对方没有锁门,她进去看一眼走人。如果对方锁门了,她掉头就走。


    推了一把,关紧的房门纹丝不动,头顶的明月似乎在嘲笑某人的优柔寡断。


    刘郁离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停住脚步。眼一闭,心一横,从怀中取出匕首。


    一盏茶后,看着被刀刃拨到一旁门闩,刘郁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区区门闩,岂能阻拦她前进的脚步。


    银月无声,寒露湿衣。刘郁离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进去后,悄无声息地将门关上。


    借着清亮的月光,她一步步走到床边,月光下马文才往昔艳丽到锋芒毕露的眉眼,此时苍白到脆弱。


    刘郁离心底叹了一口气,见被子一角快要垂落在地,于是弯腰拾起被角,将其小心掖好。


    临走之际,回首再看一眼却发现马文才眉头骤然蹙起,脸上一片惊惶,嘴里低声呢喃。


    刘郁离不确定此种异象是因梦还是因病,有些担心,站在床畔,俯身弯腰,伸出右手探上马文才额头。


    梦里谢道盈将自己衣角自年幼的马文才手中抽出,转身就走。


    梦里梦外同时响起马文才的呼唤:“娘,不要走!”


    掌心的皮肤带着汗湿后的微凉,听清话音的那刻,刘郁离立即缩回手却晚了一步。


    睫毛翘起,露出纯黑到茫然的眼眸,“娘!”一声惊呼,马文才自梦中惊醒。


    此时,刘郁离才收回手,直起腰,窘迫的目光径直撞上马文才混沌的凤眸。


    如水的月光洒在刘郁离脸上,似梦似幻,恍若披了一层淡淡的白纱。


    马文才想起白日里马峰的话,“公子,刘郁离不配做你的朋友,你都病成这样了,我跪下求他来看你,他却不肯答应,真是狼心狗肺!”


    泪水自眼尾汇成清溪,蜿蜒而下,“滚!”说完,抄起枕头狠狠砸向对面。


    “这是我的梦,不许你来!”


    见马文才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刘郁离顿时松了一口气,伸手接住砸过来的枕头,反问道:“你若是不想见我,又怎会梦到我?”


    瞳孔深处似有红梅绽放,经过泪光的洗礼反而更澄澈、鲜妍,马文才坐起,抿紧下唇,恶狠狠瞪了刘郁离一眼,“是你无耻非要闯进我的梦!”


    一低头寻找顺手的武器,然而床上除了被子,再也没有别的能充当武器的东西。


    马文才更气了,不管不顾抱起被子,挣扎着下床,想要用被子遮住那张讨人厌的脸。


    但长时间没有进食,再加上病体虚弱,下床时被垂落在地的被角一绊,整个人径直从床上栽下。


    “小心!”身体快过脑子,刘郁离飞身上前抱住了即将栽倒的马文才。


    真实亲密的拥抱掀起了梦幻的面纱,马文才陡然意识到眼前人非是梦中身。


    眉尖一拧,刘郁离意识到自己不该出手,后悔已晚,手掌用力就想将人推开。


    但是马文才没有给她这个机会,逐渐收紧的手臂将人死死拥在怀中。


    等了很久,从满怀期待等到心如死灰,他才看到刘郁离的真心,过往的灰烬再次燃起希望的火焰。


    “刘郁离,你怕坠落悬崖吗?”想起谢道盈的话,马文才问起藏在心中已久的疑问。


    刘郁离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马文才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用力抱紧怀中人,眼里流露出十足的执拗,“一颗真心怎能切成好几瓣?”


    第49章 谢道盈的怀疑


    马文才无疑是聪明的,但聪明人陷入偏执更加无可救药,第三人的出现直接破坏了他原本幸福的家庭,年幼的心中生出一个执念,感情不能被分割。


    哪怕是交朋友,他都固执地认为最好的朋友只能有一个,天然排斥刘郁离身边所有人。


    刘郁离清楚马文才的心结,却不想理会,注定分道扬镳的人又何必纠缠太深?


    两辈子,她第一个巴掌打的是马文才。打人不打脸,她向来认为气急了用脚踹,也好过掌掴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举动。


    那天之后,刘郁离惊觉原来不止马文才一人对朋友的要求高,她亦是如此,戏演久了,面具就摘不下来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和马文才是一类人,同样心高气傲,固执己见。


    家庭不幸是马文才的刺,不合时宜是她的刺,两只刺猬离得太近只会伤害彼此,既然如此还不如保持距离。


    第一次因祝英台闹掰,明知马文才对她的言行有所误解,刘郁离依旧选择冷眼放任,马文才越是在意什么,她越是反其道而行之。


    偏偏造化弄人,刘郁离想划清界限,命运却将他们捆绑得越深。


    今天不来,两人才能彻底割袍断义,但理智还是没能磨灭情感,做出了错误抉择。


    错误的抉择对上在错误时间醒来的人,以至于刘郁离不知该如何收场。


    转而问出了一个现实又尖锐的问题,“你饿了吗?”


    马文才差点气笑了,怎么会有人如此大煞风景,一把将人推开,“我饱得很!”气饱了,怎么不算一种饱?


    但比刘郁离更没眼色的是长久没有进食的肚子,突然间咕咕作响。


    马文才咬牙说道:“我一点都不饿!”


    刘郁离坐在床畔,似模似样地点点头,说道:“我饿了,你房间里有吃的吗?”


    马文才扭头看向一旁桌上唯一一碗可以入口的东西——冷掉的汤药。


    一刻钟后,穿戴整齐的马文才身后跟着刘郁离,两人一起朝着太守府厨房的位置悄悄出发。


    中途经过主院,远远瞧见书房亮着灯,马文才皱眉,这个时间,书房怎么还有人?


    越走越近,隐约间听到桌椅倒地的声音,似乎有人在书房动手。


    刺客!马文才大惊失色,朝着书房奔去。


    刘郁离紧随其后,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该不会是谢道盈吧?


    不会的,一定没这么巧!


    刘郁离伸手想要拉住马文才,衣袖徒然划过掌心,下一秒马文才已经一脚踢上房门。


    嘎吱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脚踩在桌上,手里握着马鞭,谢道盈正朝着桌子下的马泽启怒喊:“你给我出来!”


    听到门口动静,扭头窥见来人,一个“来”字拖出长长的尾音,在宁静的夜里骤然响起。


    马文才麻溜收回脚,脸上的表情呆愣到极致。


    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刘郁离在夜幕的遮掩下不住地往后退。


    “你给我站住!”反应过来的谢道盈一声怒喝。


    刚转身的马文才只好再次将身子转回来。


    “刘郁离!”谢道盈的指名道姓,让想要浑水摸鱼趁机溜走的某人僵在原地。


    “终于找到了!”马泽启一本正经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从桌子底下爬出。


    谢道盈将脚从桌子上抽回,放下手中马鞭,浅笑盈盈,对着刘郁离说道:“我好心陪你探望同窗,你怎能抛下我就这么走了?”


    马文才瞪圆了眼睛看向刘郁离。


    被两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紧紧盯着,刘郁离亚历山大,僵着一张脸,走进书房,打哈哈道:“我就是饿了,打算先去厨房吃点东西,绝没有要抛下夫人的意思。”


    豆蔻阁的生意刚谈成,现在谢道盈就是她心中第一人,千依百顺毫不含糊。


    谢道盈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理直气壮道:“我也饿了!”


    打人打了这么久,还真饿了。都怪马泽启这混蛋总是跑来跑去,不肯乖乖站在那里让她打。


    刘郁离将视线转向马文才,原本她是打算到厨房有什么吃什么,随便凑合一下。但现在谢道盈饿了,肯定不能如此敷衍。


    请合作伙伴吃剩菜,她怕生意要坏菜。


    谢道盈学着刘郁离歪头看向马文才,被两双眼睛不错神地盯着,马文才倍感压力,这么晚了厨房的人早已休息,他又不会做饭,怎么办?


    思来想去,马文才扭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马太守。


    刚才趁着无人注意,马太守寻了一件外衫套在身上遮住了破破碎碎的衣服以及一身鞭痕。


    此时,面对马文才转移过来的压力,马太守只好走出书房,找到不远处的马康,见他守在院门,正将惊动起来的守卫、家仆一一打发回去,一脚踹过去,没好气道:“顾头不顾腚!”


    只盯着不让外人闯进主院,却忘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直接被内人一脚踢开房门。


    马康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什么也不辩解。


    马太守直接吩咐道:“叫厨房备一桌酒菜。”说完转身就走,不多时回头说道:“清淡些,再做一道羊方藏鱼。”


    马康点点头,亲自去仆院将厨房一干人等叫起来。


    书房内,谢道盈围着刘郁离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似有如无的笑意,不住打量着眼前人。


    “能猜出我和他关系非比寻常,你对他不是一般的了解啊!”


    谢道盈的目光在刘郁离、马文才身上轮流扫视。


    事到如今,谢道盈哪里还看不出白日里刘郁离提及马文才是故意的。上次大牢里两人还大打出手,以马文才的心性,这种情况下绝不会向刘郁离泄露二人的母子关系。


    那刘郁离又是如何得知的,谢道盈倾向于刘郁离对马文才十分了解,了解到仅凭马文才的些许异常就能推断出他与她关系不同一般。


    马文才脸上光彩顿生,盈盈烛火在浓郁漆黑的眼眸中不断跳跃,看向刘郁离的目光如窗外月色缱绻。


    刘郁离眼神闪烁,避开了马文才的直视,扭头看向谢道盈,面上十分坦诚,“文才兄眼睛与夫人的极为相似。”


    不仅都是标准的丹凤眼,同样像极了夏夜的天空,静谧深邃闪烁着繁星的光芒。


    谢道盈指着马文才,对刘郁离说道:“你若是个姑娘,我就将他许配给你如何?”


    马文才耳垂一热,脸上多了几分绯红,不禁睨了谢道盈一眼,她是怎么回事?每次见了刘郁离就想给他说亲。


    上次许女儿,这次许儿子,难不成她就喜欢刘郁离这样的?


    马文才不知道的是谢道盈看似开玩笑,实则暗藏试探。


    她对刘郁离的身份起疑了,哪怕刘郁离装地再像男子,但有一类人她们天生敏锐,拥有超乎常人的直觉,就像黑风山上张新的夫人,仅凭一团血渍就能察觉到刘郁离身份异常。


    女子肌理天生比男子细腻,谢道盈之前故意摸了一把刘郁离的脸,嫩滑白皙,与女子别无二致。


    心中更加怀疑,于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刘郁离有所察觉,但却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心底越慎重,面上越轻松,笑嘻嘻道:“若依夫人所言,郁离也算过上秦国皇帝的日子了。”


    秦国有句民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就是指皇帝苻坚将前燕清河公主与其弟弟慕容冲一同收进后宫。


    谢道盈见刘郁离提及婚事没有半点羞涩,反而想到是权势,十足的男性思维,心中怀疑去了大半。


    马文才趁机踩了刘郁离一脚,“白日做梦,将来谁喜欢你一定是前世不修!”


    刘郁离不服气道:“这就不劳文才兄费心了!”


    扭头看向谢道盈,拱手施礼道:“夫人,郁离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人家一家团聚,她就不掺和了。更何况一想到饭菜上来前,要和不熟的人在书房大眼瞪小眼,整个人胃口全无。


    马文才没想到刘郁离突然要走,瞬间失落不已,“不能留下吗?你我可以像在书院一样抵足而眠。”


    此话一出,不止谢道盈,刘郁离也瞪圆了眼睛。


    马文才在胡说什么,在书院虽然两人同睡一床,但各盖各的被子,哪里算抵足而眠?


    嘴角强行挤出一丝弧度,“以后还有机会。”


    眼下谢道盈正怀疑她的身份,这个问题她不但不能辩解,还要咬牙默认。


    刘郁离顶着发麻的头皮,大步流星走出书房。


    果然,刘郁离一走,谢道盈立马抓住马文才的手腕,将他拖到一角,低声问道:“你和刘郁离……你们睡一起?”


    她知道两人同吃同住,但她一直以为是同住一室,一人一张床。


    马文才点点头,不明所以,“房间只有一张床。”


    谢道盈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十有八九是猜错了,她儿子绝不会傻到与姑娘同睡一张床却一无所觉。


    虽然刘郁离言谈举止洒脱随性,没有多少女儿家的娴雅秀美,比建康城内那些涂脂抹粉的名门公子更具男儿气,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刘郁离应该是个姑娘。


    谢道盈欲言又止:“你可曾与刘郁离……”


    心中想过很多个词汇,一时间竟不知用哪个更合适,沉思不已。


    马文才:“您想问什么?”


    怎么感觉她的神情与问题越发奇怪?


    谢道盈不死心,追问道:“你们可曾……坦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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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希望新的一年财神眷顾每个小天使!


    第50章 会稽之行


    “你们可曾……坦诚相见?”


    马文才剑眉蹙起,这是什么问题?好生奇怪,他和刘郁离坦诚相见过吗?


    回想过去,医舍中他见过刘郁离光着手臂,大澡堂还摸到了刘郁离的肩背。


    点点头说道:“我和他一起去过澡堂。”


    见谢道盈的表情有几分异样,又想到她每次见刘郁离时的异常,忍不住问道:“您到底在怀疑什么?”


    刘郁离和谢家之间存在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我怀疑刘郁离是个姑娘。”谢道盈说得轻松。


    马文才微微颔首,一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了什么?


    马文才瞠目结舌,复述了一遍,“你怀疑刘郁离是个姑娘?”


    她是怎么想的,居然认为刘郁离是女子?天底下有扒男人衣服面不改色的女子吗?


    谢道盈:“你没注意到吗?刘郁离没有喉结,脸上也没有胡茬。”


    马文才:“有些男子生长的晚,喉结不显或者暂时不长胡子,都是正常的。”


    当初陈璋等人怀疑祝英台的身份,第二日梁山伯拿着医书在他们上课前来了一场长篇大论,核心观点就是医学上存在个体差异,不长胡子不等于太监,更非女子。


    “刘郁离绝不可能是女子。”


    谢道盈:“你应该也不至于傻到分不清男女。”


    马文才瞥了谢道盈一眼,现在是谁傻到分不清男女?


    谢道盈回了一个白眼,懒得解释心中莫名的直觉。


    马文才:“谢家为什么会宁愿与王家决裂也要保下刘郁离?”


    此事绝不是一块玉佩能解释的?他娘出面解决必然是得到了谢安的授意,而且王谢联姻也正如刘郁离预测的一般破裂了,其中必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此时,马太守从门外进来了,听到马文才的话,心底诧异,当年他与谢道盈成婚,谢安宁愿舍弃女儿,都不肯让他进谢家大门,刘郁离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能让谢安为了他与王家撕破脸?


    谢道盈隐约猜到此事与王谢两家的内斗有关,甚至牵扯到她父亲在秦国的布局,但具体情况如何,不是很明了。


    “王谢两家决裂不在于刘郁离,不过我爹倒是很欣赏他,有招揽之意。”


    刘郁离只是利用了一把王谢两家之间的矛盾,归根结底是家族利益之争,谢氏取代了王氏的地位,王氏想要夺回,而谢家绝不可能将嘴里的的肥肉让出去。


    马文才嘴角刚刚翘起,就看到他爹的脸黑如锅底,转而强行压下,看向谢道盈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谢道盈:“明日。”


    她还要先回建康处理王国宝的身后事,要不是明日就要离开,她也不会赶在今晚前来探望。


    探病归探病,不揍一顿罪魁祸首,心气难平。她九死一生才得到的孩子,马泽启这个老匹夫凭什么打?


    马泽启脸更黑了。


    马文才背过身,低头,垂眸。都走吧!如果幸福只能停留一刻,剩下就是永恒的悲伤,他宁愿从没得到。


    谢道盈:“等处理好王家的事,我就出家。”


    马文才猛然转身,戾气横生,“是不是王家人逼你的?”


    马泽启眼中怒气一闪而过,很快想明白了什么,低头掩去眼中黯然。


    谢道盈笑了笑,“没有任何人逼我,我只是不想再踏入婚姻的坟墓了。”


    虽然她在刘郁离面前说出家是她抹平此事的代价,但在王忱面前,她只说刘郁离是她娘亲刘氏的远房亲戚,希望能留他一命,王忱就答应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王忱不想为了一个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同时得罪谢家、刘家,而且她还主动提出绝不再嫁,给足了王家面子,王家自不会驳回她一个小小请求。


    马文才忽然听懂了谢道盈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他爹听的,破镜难重圆。


    一顿饭,马文才从满心期待到食不知味。


    刘郁离在郁离山庄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睡得安稳。


    第二日一大早召集众人在议事堂开会,宣布了豆蔻阁即将重开的好消息,而且是建康、钱唐、寿阳三地一起开张。


    喜悦的欢呼声响彻厅堂,杨大虎兄弟带头,身后跟着一众人嗷嗷乱嚎。


    赵掌柜等人先是狂喜,紧接着脸上多了几分沮丧。


    刘郁离见了却没说什么,只说此次重开豆蔻阁是与陈郡谢氏合作,郁离山庄出技术,谢家出资,两方共同经营,五五分账。


    有了陈郡谢氏的招牌,再也不会出现之前的麻烦,豆蔻阁必将在短时间内风靡晋国,郁离山庄的研发以及后勤一定要跟上。


    这次会议一直持续到日上正中才结束,会后刘郁离特意留下了赵掌柜与钱多多几人。


    刘郁离:“赵老,不知您是否愿意去寿阳,担任豆蔻阁的大掌柜?”


    赵掌柜等人的身份已随着豆蔻阁的大火被尽数毁去,他们不好再出现在钱唐。赵掌柜更擅商业经营,不适合留在郁离山庄内搞种田。


    赵掌柜喜出望外,豆蔻阁是他的心结,如今能重新开始,最好不过。但他心底还有一层疑问,“主上,为何是寿阳?”


    钱唐是大本营,建康是帝都,在这两地重开豆蔻阁意义非凡。但寿阳平平无奇,为何选择此地?


    刘郁离:“天机不可泄露,等时间到了。您老自会知晓,建康、钱唐加一起也比不过一个寿阳。”


    秦晋两国必有一场举国之战,而寿阳是淝水之战的重要战场。谢安已经将手伸到了秦国,她若是不提前布局,又怎能在两年后横空出世、一战成名?


    建康、钱唐的豆蔻阁首要任务是捞钱,而寿阳的则不同,收集情报,关键时机辅助她攫取战功才是核心任务。


    她不能永远靠谢家,淝水之战是一条青云路,在最短的时间捞到最大的晋升资本,这就是布局寿阳的意义。


    刘郁离此举非是流放而是委以重任,赵掌柜心底顾虑尽消,“属下绝不会辜负主上厚望。”


    顿了顿,问道:“原先豆蔻阁的牌匾,属下能带到寿阳吗?”


    刘郁离笑着点点头,“除此之外,王家抄来的钱财,您带走一半。京墨也会一同去寿阳,不过她另有任务,不插手豆蔻阁的任何管理。”


    听到刘郁离将京墨都安排到寿阳,赵掌柜知道寿阳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赵老,豆蔻阁只是您辉煌一生的起点。”


    “那就多谢主上吉言了。”赵掌柜想不出一介庶民还能有什么辉煌,等到五年后,他踏入仕途,自此平步青云,改换门第,方明了刘郁离此时真意。


    刘郁离让赵掌柜先退下,准备前往寿阳之事。转而,看向了钱多多四人,“你们四人初级扫盲课程,怎么样了?”


    提起此事,原本嬉皮笑脸的四人顿时垮下脸,欲哭无泪。


    钱多多:“小的真不成。”


    其余三人躲在钱多多后面,一个个化身附和怪,“真不成!”


    自从投奔了刘郁离,他们兄弟四人就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不仅衣食无忧,而且刘郁离待他们十分宽厚,有功必赏,不到一年就攒够了在黑风寨五年都没动静的老婆本。


    郁离山庄的日子是千好万好,唯独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刘郁离非逼着山庄所有人都要读书识字。


    一开始钱多多听闻还有这等好事,那叫一个积极,每次扫盲课总是冲到最前面。但没上两节课,生龙活虎就成了病猫一只,每次见到黑板上的字,昏昏欲睡,手脚无力。


    与他们同一批的学生,不是升到了中级,就是高级,唯独他们四人成了初级扫盲班的钉子户。


    刘郁离:“谢夫人可是专门点了你们四个的将,要留你们在身边听用,负责钱唐豆蔻阁。”


    闻言,钱多多腿一软,跪倒在地,哭丧着脸,一唱三叹,“不行啊!主上,那就是个活祖宗,惹不起。”


    本来他们跟着谢道盈先王忱一步出发,但这个姑奶奶太能折腾,一路上差点将他们逼疯。


    其余三人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跪倒,哭诉道:“活祖宗!惹不起!”


    钱多多一咬牙道:“我们爱读书,不完成扫盲绝不出山庄。”


    刘郁离微微颔首,“谢夫人特别欣赏你们的上进心,愿意闲暇时为你们授课。”


    她也不清楚钱多多几人到底哪里入了谢道盈的眼,在她提出钱多多不通文墨,无法入账、出账后,谢道盈竟有兴趣出手教他们识字。


    哀嚎声顿时响起,刘郁离挥挥衣袖,背上包袱,将钱多多几人甩在身后。


    刘郁离朝着会稽的方向策马奔腾,然而刚出钱唐,就在一处官道路口,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刘郁离笑得有点假,“文才兄,你怎么在这里?”


    去往会稽的路这么多,马文才是怎么知道她会走这条的?


    似乎看出了刘郁离疑问,马文才坐在马上,挑眉道:“钱唐通往会稽的路,七成为水路,你晕船且时间紧迫,必然选择骑马。”


    书院年假放得晚,刘郁离又被关在大牢里几日,他要在年前赶到会稽请谢道韫出山,所剩时间不足三日。


    “陆路中适合骑马的官道只有三条,这条是最快的。”


    马文才端坐在朱红色的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织金锦袍,五色宝石腰带,直背劲腰,器宇轩昂。眉眼清隽,琼鼻朱唇,俨然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模样。


    刘郁离:“你身体还病着,不宜奔波劳碌,回去吧!”


    “不行。”马文才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可不想回去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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