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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

    第201章 天降陶渊明


    “陆家的古籍孤本在书院时,已经被你哥卖过了。”


    当初寒门同士族比试,陆时为了不当箭靶,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将她推了出去,看在那些古籍孤本的份上,最终她才饶了陆时一条狗命。


    陆清不可置信道:“全卖了?一本没剩?”


    刘郁离:“如果陆家最近几年,没有得到新的,那就是一本没剩。”


    古籍孤本不会轻易流入市场,陆家的这些绝大部分都是祖上传下来。陆清回忆了近三年,好像陆家没有得到任何新的古籍孤本。


    忍不住咬牙切齿道:“这个败家子,就不能给我留一半吗?”


    好不容易抓住最后一缕希望,结果却是一根稻草,陆清绝不认输,拿出平日讨好陆父的多年经验,未曾开口,一个甜到谄媚的笑容挂到脸上,声音娇柔似三月的黄鹂鸟儿,“刘姐姐,清儿能不能……”


    刘郁离含笑道:“只要清妹妹开口,姐姐绝不推辞。”


    少女明媚的小脸红了又红,另一个脚指头徘徊在越狱的边缘,陆清深吸一口气,大胆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能不能……赊账?”


    赊账,在场之人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庸俗铜臭的词,会从百年清贵的陆家嫡女口中说出。


    就连见多识广的张彤云都忍不住投去错愕的目光,陆清此时一颗心全在刘郁离身上,无暇关注旁人的审视,反而规避了一部分羞窘,见刘郁离眼波一闪,似乎有几分兴趣,勇气之火熊熊燃烧,主动加大了筹码,“借一本,还两本。”


    恶趣味故意逗小姑娘的刘郁离也没想到陆清有此急智,越发来了兴趣,挑眉问道:“万一妹妹还不上怎么办?”


    陆清眉头一蹙,双手一摆,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就罚清儿给刘姐姐当牛作马一辈子呗!”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少女下巴一抬,嫣然一笑,小脸绯红,羞涩中又透着几分期待,艳丽似桃花。


    “清儿家中还有好几个哥哥、嫂嫂呢。”


    哈哈!刘郁离放声大笑,“不错!这笔生意划算,成交!”


    陆清:“多谢刘姐姐。”


    此时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几日不见,刘姐姐的妹妹越发多了,就是不知道我这个以前的,还作不作数?”


    顺着声音回头看去,祝英台正朝着刘郁离走来,清纯俏丽的脸上似喜似嗔。


    “这么美的妹妹,我可舍不得不认。”刘郁离挑眉一笑,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要进金鳞书馆,还要看妹妹的本事。”


    祝英台:“自己写一本可行?”


    祝英台与刘郁离认识多年,自然清楚金鳞书馆收书的标准,并不是非古籍孤本不收,而是包罗万象,门槛也没有众人想象的高,只要没有不良内容,无用之书也收,正契合庄子曾经提出的“无用之用”理念。


    刘郁离:“英台,打算写什么书?”


    难道英台已经想好下一本书为哪位巾帼英雄作传了?


    祝英台的答案出乎众人意料,“写一本教人如何考金鳞试的书如何?”


    陆清两眼放光的同时深感遗憾,为什么现在没有?“我真的很需要,现在就想看到这本书。”


    围观的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谁不需要啊?她们对金鳞试一无所知,若是能得到一本讲解金鳞试的书,就是再贵也要买。


    先是陆清,后是祝英台,张彤云对年轻人的轻忽忽然去了大半,缺少阅历,眼界也不够宽阔,但这些年轻姑娘有一颗青春而自由的心,她们敢想敢做。


    第一次,张彤云觉得自己老了。


    刘郁离:“那就提前祝英台蟾宫折桂。”


    写一本关于金鳞试的书,前提条件是祝英台从这场考核中脱颖而出。


    祝英台当众放话,自信从容可见一斑。


    意气风发,祝夫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词还能放到女子身上,看着踌躇满志的祝英台,祝夫人眼中泪光闪烁,原来英台并不比英杰差,这些年来是他们忽略了这个孩子。


    祝英台朝着刘郁离微微一笑,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祝夫人。


    祝夫人骄傲中多了几分忐忑,“娘比不上英台,不会写书。”


    看来这金鳞书馆,她是进不去了。


    祝英台摇摇头,“衣食住行,御下理账,多年来,娘将祝家庄上上下下打理得十分妥当,写一本管家手册,不成问题。”


    “娘何必自轻?家国一体,您就是祝家的内相。”


    闻言,张彤云与祝夫人皆是一愣,二人管家多年,似乎这些都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又不像男人,做事做好了,不是升官,就是发财,名利双收。


    而管家管好了,除了一句轻飘飘的夸赞,“这个男人有福,娶了个贤惠媳妇,持家有道。”旁的再也没有了。


    若是没做好,就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娶妻不贤祸三代。”所有人都会同情那个倒霉的男人没有娶得贤妻。


    夸赞、同情是属于男人的,而女人一无所有,或许就是有,也是一堆庶子、庶女。


    祝夫人眼眶一热,低下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本书,她一定要写出来,死也要写出来。


    张彤云稍稍别过头,原本为家族而来的人,忽然有了新的念头。她也想被看见。


    在刘郁离的示意下,红莲从荷包中取出几个约两寸的琉璃摆件递给陆清、祝英台、祝夫人。


    只一眼,三人便被手中的小东西迷了神志。


    方形底座,刻着“金鳞书馆”四个小字,底座上方立着一尾七彩锦鲤,淡淡的水晶粉透着盈盈的紫,盈盈的紫又染着浅浅的蓝,栩栩如生,晶莹剔透,小巧精致到抓人心扉。


    好想要。张彤云瞬间回过神,好似回到了少年时光,心中满是迫切的渴求,目光之晶亮甚于琉璃溢彩。


    “一本换一个吗?”见刘郁离点点头,张彤云大手一挥,“我顾家的全部双手奉上。”


    算算应该能集齐十二个,一个人拥有十二琉璃印章,太幸福了!


    若是写信再问哥哥张玄要几本,是不是又能多几个?回去立刻写信,一定要在其余人知道这个消息前,抢先下手。


    其余人更是眼热,想做什么却又顾虑重重。


    刘郁离环顾一周,说道:“金鳞试中选者,亦能终生免预约进入。”


    “不仅如此,金鳞试选拔结果分为三甲,一甲三人,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


    “二甲,赐进士出身。”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前两甲直接授予官职。三甲,在各部历练一年后,根据考核成绩,酌情授予官职。”


    反正青州、兖州,她做主,至于她任命的官员,朝廷认不认,那是朝廷的事,无关紧要。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尤其是众女子不少人激动到情难自已。虽然来参加金鳞试,但她们皆是将其当成一个尝试,只想着慢慢图谋,不承想,竟能一步到位,直接授官,真真让人喜出望外,欣喜万分。


    陆清、张彤云等人相视一眼,皆是野心勃勃。状元、榜眼、探花,听着就很威风凛凛。


    手帕攥了又攥,嘴唇闭了又张,祝夫人终是没有忍住,低声朝着祝英台问道:“英台,你说娘能不能……”


    祝夫人话还没有说完,祝英台斩钉截铁道:“能!”


    祝夫人:“我这么大年纪了,又不像你读了很多书……”


    祝英台制止了祝夫人剩余的话,“娘,试一试,不要紧。”


    祝夫人想了想,叮嘱道:“这是咱们娘俩的秘密,不许同任何人说,包括你爹。”


    她就悄悄地试试,没考中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文章写得好,能不能进?”


    人群中走出一位风骨峭然,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一袭粗布衣,扛着一杆锄头,锄头上还悬挂着酒壶,鞋上、衣摆沾满泥土,似乎刚刚下地归来。


    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暗芒,“这就要看先生的文章能不能抵得过一本书?”


    中年人放下锄头,解下酒壶,满饮一大口,将酒壶盖好系在腰间,朝着刘郁离说道:“不如请使君及诸位父老评判一二!”


    使君是刺史的敬称,青州城内只有一位刺史,众人视线纷纷落到刘郁离身上,脸上一片惊疑。


    “来人,备纸墨笔砚!”


    刘郁离一声令下,之前用于登记的桌案,连同文房四宝被守卫搬了过来,放到中年人身旁。


    到了此时,众人不再犹豫,纷纷俯身施礼,“拜见使君!”


    刘郁离:“诸位父老乡亲无须多礼!”


    “自开馆以来,城中上下无不引以为豪,民心向学,孜孜不倦。又逢金鳞试在即,喜迎四海宾朋,八方才子。本君当与诸君同心协力,共建青州,愿我青州安定清平,物阜民丰。”


    “愿我青州安定清平,物阜民丰。”众人齐声高呼,这不仅是刘郁离的愿望,也是他们最朴实的期盼。


    春寒料峭,众人心头却是一阵火热,“春江水暖鸭先知”,只有身在青州的人才会明白他们如此激动绝非因为刘郁离的几句豪言,而是切身感受到了变化,青州就像熬过一冬的种子,在和风的吹拂下,逐渐萌发,露出春天第一抹绿。


    刘郁离走到桌案旁,捏起砚石,轻轻研磨起墨汁,不多时摆手道:“先生请!”


    中年人没有推拒,提起笔,饱蘸墨汁,笔走龙蛇,黑色的墨汁在洁白的纸上开出一朵朵花。


    当看清纸上之字时,刘郁离目光一紧,一字一句念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辞藻平平,简单直白。一开始,众人并没有将中年的文章当回事,直到那句“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耳畔的声音缥缈空灵,恍然间身形一动,穿过云雾,换了天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黄发垂髫,并怡然自得。”


    没有诱人的金银珠宝,没有逍遥的神仙道人,明明就是一片田地、一处桃林,众人却觉得到了天上人间最美的地方。


    汗水洒入土地,稻麦长起,落下,辛劳结出希望的甜果。淳朴的人民想得从不是不劳而获,而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归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最后的尾音落下,迷雾散去,众人又从祥和宁静的桃花源回到现实,一个个怅然若失,桃花源里的生活那么真,那么美。


    真到触手可及,美到如梦似幻。回归现实,才惊觉那片桃花源无处可寻。


    搁下笔,中年人抬起头,望向前方的金鳞书馆,一个人人都能读书的地方,会是梦想中的桃花源吗?


    接过红莲递过来的东西,刘郁离将手中东西递向那人,“桃源莫向武陵寻,人间锄下自春深。”


    那人没有说什么,接过东西,在一旁的登记簿上,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陶潜。


    随即,慢慢走向金鳞书馆,背影落寞而萧索,但带着泥土的脚步,每一步都坚定而沉稳。


    金色的阳光为书馆渡了一层柔光,似时间长河中闪烁的波光,一只误入的蝴蝶,在某时某刻遇到了一位落魄诗人。


    努力扇动翅膀,在芸芸众生中掀起风暴,蝴蝶下定决心将桃花源自诗人笔尖拖曳到现实。


    当陶潜的背影消失在拱门,众人才从集体幻梦的余波中苏醒,刘郁离看向众人,诚挚道:“桃花源在陶先生的笔下,日后也将在诸君的治下。”


    一时间,众人觉得自己肩上责任重大,却没有半分畏缩,反而越发斗志昂扬。


    陆清朝同伴说道:“大家不要觉得献出自家藏书亏了,你想想,你献出一本,这么大的书馆里面少说也有几万本,我们进去了就是看,就是抄,简直赚大了!”


    “再想想我们之前的计划,不就是要探听青州各方面的消息吗?”


    “金鳞试的试题绝对务实,我认为不是从使君身上出题,就是从青州、兖州入手。”


    “一本书,换个当官的机会,天底下哪找这样的好事?”


    同伴听了一个个深以为然,大半人决定献出自家藏书,等当了官,回到家中,不知谁看谁脸色,怕什么?


    有此念头者,不在少数。但凡来参加金鳞试的女子,哪一个不比寻常人多了几分勇气、心气?


    说干就干,不再犹豫,等去登记处,登记完所献藏书,握着琉璃印章,雄赳赳,气昂昂。


    只有三位姑娘,既没有藏书,也不敢写书,站在原地,羞窘至极,不敢抬头。


    张彤云刚想说什么,陆清已经开口了,“你们三个的书,包在我身上。”


    反正债多了不愁。


    三个女子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承受同伴这么大的恩情,但到了此时,没有人愿意轻易放弃。


    金鳞书馆说不定就藏着考试内容,她们若是进不去,最终落选,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


    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最终决定接受陆清的帮助,并表示,日后有机会一定会偿还。


    陆清点点头,将三枚印章交给三人。


    握着手里的东西,三人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跟在张彤云、陆清身后走进了金鳞书馆。


    刚进去,放眼望去,众人目瞪口呆,浩如烟海。


    张彤云进皇宫都没有此时的震撼、无措。


    陆清低声呢喃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书山、学海吧!”


    其余人齐齐咽了咽口水,点头附和。


    陆清:“我要给刘姐姐当牛作马一辈子!”


    张彤云:“那也得考过金鳞试才有资格。”


    陆清:“按原计划行事,我负责搜集使君近几年的施政举措。”


    张彤云:“明日,我去拜访谢令姜,询问一下能不能提前参观考场?”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会好好执行自己的任务。


    二楼,刘郁离看着众人不住微微颔首,满意至极。随即又忍不住替自己提前看好的探花祝英台忧心。


    谢道韫、陶渊明、张彤云,贺兰君,有这些人在,祝英台还有希望名列一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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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金鳞试开考,一甲花落谁家,敬请期待。


    第202章 金鳞试开考


    在张彤云等人聆听管理员讲解书馆使用指南时,陶渊明已经在书馆内漫无目的地闲逛了起来。


    相比于外观的金碧辉煌,书馆内部简朴的惊人,无处不在的书架,立满各色书籍,有新有旧,新的居多。


    书架侧边写着奇怪的字符,而这些字符也出现在书籍的背脊处。陶渊明大致猜到了用途,随手取过一本,入手丝滑似羊脂玉。


    摸了又摸,这样洁白光滑的纸张,在陶渊明幼时,陶家还没败落前,也曾用过一些。稍长,舍不得用,再长,用不起。


    千字文,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赫然在目。


    不是陶渊明的眼睛自带滤镜,而是那几个字真是金色的,金的绚丽多彩,璀璨夺目。


    更让陶渊明愕然的是,整本书封面画着各色金银珠宝,七彩闪光,花里胡哨,庸俗夸张。


    要是二十岁的陶渊明一定会气得扭头就走,怒书八百字小作文,将此书骂得狗血淋头。什么玩意,竟敢以铜臭玷污知识!


    但三十岁的陶渊明却是打开了书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寥寥千字,自然现象、伦理道德、历史秩序,全部囊括其中。


    如此才华,自负如陶渊明亦是为之叹服,再往下翻,是译文,以最简单直白的文字,阐明含义。


    跳过译文,玄黄二色,齐刷刷撞入眼中,上绘天空,下画大地,天地二字融入其中。


    右页是一幅浩瀚星空图,神秘瑰丽,高远旷达。再往下翻左边一轮红日,右边一弯明月,同样有文字对应。


    不由得想起家中又懒又愚的小儿,若是有这样一本书,就冲着各色图画,也能多学两个吧。


    不知不觉,翻到书本最后一页,上写着“书中自有千钟粟,推荐书目《小稻米历险记》”


    又写着“书中自有黄金屋,推荐书目《十万个为什么》”


    “书中自有颜如玉,推荐书目《中小学教材全套》”


    陶渊明一下看懂了此书作者的险恶用心,用最不能拒绝的金银珠宝将人骗进来,只要你接受诱惑,知识就会以无孔不入的形式钻进你的脑子。


    合上书页,反面的日月星辰,不期然映入眼帘。


    正面画金银珠宝,反面是日月星辰,陶渊明积存的不满,悉数烟消云散,唯有轻轻抚过那些图案,会心一笑。


    正要将书本放回,电光石火间,陶渊明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打开书页,两页之间可以完全展开,没有任何缝合的印迹。


    书上的字,无论出现多少次,大小、字迹从未有丝毫改变。


    如果说蝴蝶页的出现只是让陶渊明惊喜,那活字印刷出来的书籍,则让他心惊胆战。


    一模一样的字迹说明这些书并非靠着人工一本一本抄写出来的。


    那它是怎么出现的?陶渊明不敢想,颤抖自心底而生。


    门阀士族的崛起离不开对知识的垄断,读书识字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或者说这是贵族专权。寒门从来不是普通人,而是边缘化的贵族。


    张彤云呆呆坐在阅读区的木椅上,左一本《千字文》,右手一本《三字经》。因部分典故还没出现,《三字经》虽然内容和后世的不尽相同,却保持了原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精髓。


    两本书有着相同的字迹,在陆清等人还在为书籍质量而惊叹不已时,张彤云已经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见微知著,作为聪明人张彤云亦是察觉到青州潜伏着一头惊天动地的怪兽。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古籍孤本烂大街,那是何等疯狂的景象?


    陆清等人为了金鳞试如何辛苦奋战暂且不提,只说陶渊明拿着《千字文》走到柜台,“我能买下这本书吗?”


    类似的话,自从当了书馆管理员,白芳每日听到的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摇摇头,“目前,馆内所有的书均不支持购买、借出。”


    要是售卖的话,书馆里的书早就被人一抢而空了。


    看到陶渊明怅然若失的表情,白芳低声道:“金鳞试考中一甲,不仅能得到同版《千字文》《三字经》,还有琉璃限定版文房四宝一套。”


    “这样的福利,仅此一次。”


    刚走出金鳞书馆,陶渊明立刻被人叫住,“陶先生,您的锄头!”


    从守卫手中接过锄头,陶渊明扛在肩上,慢慢走进苍茫夜色中。


    他将名字从渊明改为潜,就是绝了出仕之心,如今要去参加金鳞试吗?


    怀着无解的问题,陶渊明回到了城外的草棚,开荒劳累了一天的百姓正在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饭。


    老张看到陶渊明,三两下扒完碗中的残羹,一抹嘴,说道:“陶潜,你下午去哪了?也不见人影。再晚点,连刷锅水都没了。”


    说完,将空碗递给陶渊明,从他手中夺过锄头,示意他赶紧去打饭。


    被推搡着来到打饭的地方,陶渊明将一根竹签放进桌上的竹筒中,随后一大勺菘菜豆腐装入碗中,至于桌上的杂粮馒头却是没拿。


    陶渊明没拿,跟在他身后的老张却是没有客气,一伸手拿了一个,塞到陶渊明手里。


    打饭的妇人狠狠剜了老张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老张赔笑着将陶渊明拉走,二人找了一处空地,陶渊明蹲下来吃饭,老张在一旁絮絮叨叨,“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说你笨吧,你知道偷懒逃工。说你聪明吧,又知道自己没干那么多,吃饭只吃一半。”


    “你就不是干农活的料,早点另谋生计吧!”


    “都怪你爹妈不会取名字,叫什么陶潜,陶潜不就是掏钱吗?难怪你身为读书人和我们泥腿子混到了一起!”


    “是我自己取的。”陶渊明抽空回了一句。


    老张的滔滔不绝被打断了一秒,瞪了陶渊明一眼,“要不你改名吧!也别潜了,改成出,出人头地的出。”


    “要想出人头地,还得当官,你去考金鳞试吧!”


    陶渊明平静道:“我当过官,刚辞了。”


    老张呆了,“还有人不想当官的?”随即想到了什么,悄声问道:“是不是你上官给你穿小鞋?我跟你说,这样的事,哪里都有。忍一忍就过去了。小鞋怕什么,发银钱就行了!别管那些虚头巴脑的!”


    陶渊明摇摇头,“他们都对我挺好的。”


    他因一篇《闲情赋》得了王凝之青眼,被推举为江州祭酒。


    那时,桓玄任江州刺史,因赏识他的才情,对他也算礼遇有加。


    但没过多久,他还是不顾桓玄的盛情挽留辞官了。


    从王凝之到桓玄,皆是他的贵人,有些人终其一生,遇不到一位,而他遇到了两位,若他一生所求是功名利禄,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来到青州是意外,那段时间,金鳞试的消息传遍天下,没过多久刘郁离身份曝光,他忽然间生出一股好奇,好奇这个这叫刘筠的女子究竟想做什么?


    结果刚入城,就在城门口被老张拉住了,问他需不需要包吃住的活计?


    怀着戳穿骗子的心,陶渊明跟着老张来到了此地,发现老张确实没骗人,开荒包吃住,怎么不算包吃住?


    对于陶渊明的话,老张是半点不信,反驳道:“当官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顿了顿说道:“我们刺史大人除外!”


    陶渊明:“刺史大人开荒只包吃住,一分钱也不发,你还觉得她是个实诚人?”


    老张脸色一红,欲言又止,看得陶渊明一脸疑云,莫非其中还有内情?


    揉了揉大腿,老张决定忍痛保全刺史大人的英名,“这不是一般的开荒。这里要建的是学堂。但凡参与开荒之人,每人能得到一个入学名额。”


    陶渊明:“免束脩?”见老张摇头,不禁惊奇,“不是免费的,你这么上心?”


    老张:“束脩一年一两。不参与开荒的,每年十两。”


    一两银子少吗?不少,但相对于读书而言,一两银子又算不得多。


    “我家有三个孩子,但我和你嫂子就两个人。差一个名额。”


    这也是他会跑到城门口蹲人的缘故。


    陶渊明刚想问,怎么不找亲戚朋友帮忙,后来一想,谁家没有几个孩子?


    感情不是开荒没有工钱,而是他对应的那部分工钱被老张贪了,怪不得此人处处提点、照料他!原来包吃住的活计还真是骗人的!


    老张:“陶兄弟,你家又不在青州,这个名额你要了也没用。不如给兄弟,兄弟我请你看戏,你不知道《韩靖传奇》多好看?保证你看了三个月不闻肉味都不馋!”


    戏剧,陶渊明虽还没看过,却听老张念叨过很多回,问道:“这个戏,不是免费看吗?”


    老张像是被噎住了一般,一伸脖颈,大声道:“前排的好位置,靠你读书人的身板,能抢到吗?站后面,只有吃屁的份!”


    陶渊明:“那我要是想要这个名额呢?”


    “你去考金鳞试啊!中选者的家人也能一两一年。”老张扑通一声跪倒在陶渊明脚边,哭天抢地,“陶兄弟,陶大哥,陶大爷,你就给小弟一条活路吧?三个孩子,两个名额,万一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陶渊明:“我记得你家是两儿一女?”


    老张装模作样的眼泪忽然止住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愚昧?女儿怎了?刺史大人也是女的,我女儿随我,最聪明不过!”


    “《千字文》知道不,她还没上学,都背下了!这是神童,也就是凤凰落到鸡窝里,没了出路!要不然,要不然……”


    说到此处,老张用袖子蒙住脸,说不下去了。


    陶渊明:“你倒是个好爹!”


    反观他不为五斗米折腰,却连累家中妻儿受苦。


    等陶渊明站起身,端着碗走开,老张立即从地上爬起,看着周围人打量的眼光,嘻嘻哈哈道:“读书人就是心软!”


    绝口不提,他蹲了几十个,就这一个受骗了。


    当谢道韫接到张彤云的拜帖有些诧异,命人将人请了过来。


    一番寒暄后,张彤云直奔主题,询问金鳞试的考场方不方便参观?


    见谢道韫点头,张彤云松了一口气,总算不负所托。


    然而,谢道韫接下来的话却让张彤云有些不解,“明日我同你们一起。”


    张彤云赶忙推拒,“令姜公务繁忙……”


    谢道韫打断了张彤云剩下的话,“这次的金鳞试,我也会参加。”


    张彤云:“令姜也要参加?”


    窥到张彤云的震惊,谢道韫决定看在昔日的交情份上,再多透露点情报,“此次金鳞试卧虎藏龙,除了陶渊明外,还有前秦顺阳公主苻珍、董子后人董丰。据说,还有一位来自草原的才女贺兰君。”


    可惜要守孝,玉英他们无法参加。谢家大半子弟亦是如此。金鳞试暂时不考,书却不能不读,等本地书院建好后,全塞进去。为下次金鳞试,提前做准备。


    张彤云傻眼了,多一个陶渊明,她争不了状元,再来一个谢令姜,榜眼,也没份了。就连探花,同她争的都不是一个两个。


    等张彤云把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带回去后,陆清等人顿时一声哀号,心头越发沉重。


    就连第二日参观考场时,众人都不忘带着自己准备的考前要点,时时复习。


    在众人日复一日的挑灯夜读中,万众瞩目的金鳞试终于开始了。


    第一届的金鳞试考场那叫一个简陋,一大片空地,一眼望不到头的桌椅,每张桌案上摆着一套文具,和后世高中生被拉到操场上月考没两样。


    看着眼前如此寒酸的场景,作为主考官的刘郁离忍不住掩面,太跌份了。完全没有那种紧张、威严的氛围。


    殊不知,要参加考试的不少人已经呼吸不畅了,无他,因为负责守卫考场的是玄女军神机营。


    往四周一站,那就是人形兵器,肃杀一片,不敢叫人直视。


    那一张张坚韧沉默的脸,众人总觉得就是苍蝇飞过来都会被她们身上的煞气镇死。


    按着之前在门口抽取的座号,陆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小心坐定。放眼望去,四周竟无一个熟人,更糟糕的是这一片,只有她一个女子。


    挺直脊梁,陆清拿出最从容淡定的姿态,不肯让人小瞧。忽听得一声铜锣争鸣,有人站出来大声宣读考试规矩。


    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共计三卷十八题。在监考官的陪同下,中途可以去厕所,若有问题,举手示意。


    不得作弊,作弊者终生禁考等等。


    不多时,一道悠远旷达的钟声响起,陆清的心被提起。很快,有监考官按照座次顺序一一分发试卷。


    第一卷中规中矩,涉及的是儒家经典,两大类,一是经义填空,二是经义解释。毕竟所有读书人读得都是这些,不从这里出题,那就无题可出了。


    当然,这部分试题全部经过刘郁离筛选,还能出现在后世教材中的才有资格上榜,至于一些封建糟粕,爱滚哪滚哪。


    看到第一卷的试题,有人欣喜,有人心寒。


    祝夫人心都凉了,翻看了第二卷才找到一些希望,


    第二卷涉及诸子百家,经济、律法、数术、农学等等,各个方面,应有尽有。这部分试题是选做的,十选五。


    祝夫人选了三道自己熟悉的,又蒙了两道。


    第三卷时务策论,这些题是重中之重。


    第一题:试论述金鳞试


    第二题:王徽之为车骑桓冲骑兵参军,冲问:“卿署何曹?”对曰:“似是马曹。”又问:“管几马?”曰:“不知马,何由知数!”又问:“马比死多少?”曰:“未知生,焉知死!”(出自《晋书王徽之传》)


    请对王徽之的上述行为作出评价。


    第三题:简要论述淝水之战秦败晋盛的原因


    第四题:试论述会稽之乱


    第五题:请拟定青州或兖州未来五年的发展计划


    看完全部试题,谢道韫莞尔一笑,提笔作答。


    押对了一半。陆清强行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信心大涨。


    当写完金鳞试的重要意义后,陆清又想到以刘郁离向来务实的性格,这些赞颂之言,是她想要的答案吗?


    或者说,在肯定金鳞试作用之外,刘郁离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想到此处,陆清又围绕着金鳞试当前不足与发展前景展开进一步的论述。


    这一部分,祝英台答得格外出众,与刘郁离相处时间久,或多或少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科举考试的内容,如何让这项制度更公平,更完善,有不少心得。


    张彤云的一直飞舞的笔尖在来到第二题时,开始凝滞。


    请对王徽之的上述行为作出评价。


    评价涉及是非对错,她是该肯定,还是该批判?


    王徽之出身琅琊王氏,当代名士,一年前已经去世。


    这道题,刘郁离想考的究竟是什么,她是肯定王凝之的名士风范,还是批判王凝之的玩忽职守,张彤云一时间不敢轻易作答。


    第203章 金鳞试放榜


    视线下移,看到第三题关于淝水之战胜败的原因,张彤云绷紧的心弦松了半分。此战乃是刘郁离的成名战,她连同陆清等人专门讨论过,只需重整条理,作答并非难事。


    然而,当视线落在第四题:试论述会稽之乱时,张彤云倒吸一口凉气。第二题或许是巧合,但巧合出现了两次还是巧合吗?


    会稽之乱涉及多方势力,负有守城之责的会稽内史王凝之出身琅琊王氏,奉命平叛的两方将领,分别是陈郡谢氏的谢琰,太原王氏的王恭,三家顶级门阀主宰晋国朝政,但三人在孙氏叛乱中的表现各有各的一言难尽。


    两道题,第一道像一记巴掌,狠狠扇向了世人钦慕的王谢风流。第二道更是一柄利剑,直指王谢风流背后的问题。


    会稽之乱的导火索是朝廷强征乐属充军,孙氏趁机聚集五斗米道十万教徒揭竿而起,但这些是她能置喙的吗?


    再是不愿相信,至此,张彤云也清晰意识到了刘郁离的态度,黑色的墨汁顺流而下汇聚于颤抖的笔尖,却久久不肯落下。


    她不是陆清,陆清是小辈,又代表不了陆家,说错话,做错事,骂几句,“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就过去了。


    而她张彤云是张家的才女,顾家的宗妇,不是无知妇人,她的一言一行不只代表她自己。


    当落笔的那一刻,纸上的所有东西就要做好早晚被公开的准备。


    扪心自问,秉笔直言的后果她能承受吗?


    睫毛垂下,悬在笔尖的墨汁悄然滴落,一字一句,张彤云写得缓慢而又艰难。


    考场之上,苻珍看到淝水之战四个字时,心肝一颤,漆黑眼眸中各种情绪如开水一般沸腾,良久落不下笔。


    有心先答别的,但倔强坚毅的性格让她不愿怯懦逃避,掩去泪光,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秦帝”二字险些不成笔画,“南下伐晋,恃百万之众,旌旗蔽空,自言投鞭断流。然淝水一战,兵败如山崩,晋以八万之师破之,究其胜负天意哉?非也!盖治乱、和离、谋略之间耳。”


    “秦之败,在内溃而谋拙。晋之胜,在天时、地利,更在人和。”


    子不言父过,苻珍却没有回避淝水之战中苻坚的过错,作为秦国公主,论对秦国朝政、时局的熟悉,在场之人,无人能出其右。


    详细论述了秦国在内政上的问题,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恃众者亡,恃德者昌。淝水之役,足为永鉴。”


    等到评价王徽之时,苻珍在肯定他名士风范的基础上,对其玩忽职守的行为进行了批判。


    论曰:名士为官,于己终成槛花笼鹤,于国好似冬扇夏炉。


    这一题,到了陆清、祝英台笔下只剩下无情鞭挞了,二者论述的角度虽有重合,但侧重点不同。


    陆清秉持“在其位,谋其政”的理念,着重阐述对官员职责、道德的强化。


    而祝英台从骄矜致祸,清谈误国的角度,将王徽之的行为放到更宏大的家国层面进行细致分析,进而指出当前官吏选拔制度的缺陷。


    陶渊明看到此题,眼中掠过一抹趣味,下笔如有神,“徽之卓荤不羁,欲为傲达,而废事损实,非济世安邦之才。”


    在表明态度之后,陶渊明并未过多论述王徽之的个人行为,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九品中正制。


    有着为官经历、人生阅历的双重加持,陶渊明的批判不局限于官吏选拔制度,更将其延伸一步,指出门阀政治只成门户私计的本质。


    在这一点上,谢道韫又比陶渊明走得更远一步,因与刘郁离的深入接触,不知不觉间,谢道韫的眼光不再受限于当代,在指出问题的同时,并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以破除学术垄断为切入点,将金鳞试制度化,同时大力推动以造纸术、印刷术为代表的文化科技方面的进步,让知识不再被贵族阶层独占。


    一身玄黄官服,刘郁离负手穿梭在众考生中,放眼一望,视线扫过全场,忽然瞥到一人背影,右手垂着,微微晃动。


    在看到那人用左手写字时,刘郁离十分欣慰,本君的金鳞试果然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残疾、口吃、长得丑统统无所谓,只要能干活,就是本君的韭菜。


    巡视着巡视着,一个头发微曲,五官深邃的异域美人映入眼帘,刘郁离一下子猜到她的身份——贺兰君。


    脚步有了方向,以看似无意的从容朝着异域美人靠近。


    贺兰君看着第一卷,眉头一皱,孔夫子的话也太多了。挑挑拣拣写了一半,等到了第二卷,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十选五,选来选去只选出来了四题,勉强答上。


    等看到第三卷,眼睛一亮,虽然她对于晋国的时政了解不深,但太阳底下无鲜事,代国与晋国,胡人与汉人在争权夺利上有差别吗?


    无非是汉人的手段更精细点,胡人的粗糙点,但殊途同归,都落在了搞死对手上。


    贺兰君不在意什么名士,她只看到了刘郁离对王徽之的不满,不满一个人,那就让他消失。


    出于以上念头,贺兰君的回答落脚点只有一个:杀,大杀,特杀。并且给出了实际方法,简单粗暴的明刀明枪,精巧文明的阴谋陷害。


    看清纸上的字,刘郁离嘴角跃跃,就在此时贺兰君注意到身旁多了一个人,无所畏惧,朝着刘郁离粲然一笑,妩媚到张扬。


    随即低下头继续答题,写到会稽之乱时,贺兰君杀意更盛,还是那种踩着王谢尸骨,荣登王座的杀意。总而言之,就是全方位拉踩敌人捧高自己,同时不听话的一律赠送地府单程票一张。


    关键人家还不是无的放矢,贺兰君深谙权力游戏的精髓,三十六计用得飞起,愣是成了她手中飞刀,看谁不顺眼,甩过去一柄。


    刘郁离朝着贺兰君递出一个“我看好你的”表情。


    美目流转,贺兰君幽蓝的眼睛朝着刘郁离轻轻一眨。


    刘郁离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朝着谢道韫的方向走去。


    谢道韫看到会稽之乱几个字时,心中五味杂陈,对于谢琰、王凝之的结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抬眸间,多余的情绪被敛起,提笔落字,“会稽之乱,乱在上下离心,政荒民弊。夫会稽诸郡沃野千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论曰:欲上下安和,必均田恤民,严修兵政……”


    一气呵成,写完一抬头看到刘郁离,不苟言笑,递给她一个“不要捣乱”的眼色。


    刘郁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表情,绝不承认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过来偷窥。


    等走到陶渊明身旁,刘郁离低头细观,“前有王导力主镇之以静,致武备日弛;今有王凝之祈鬼御敌,尸位素餐……又有王恭不谙军事,欲纸上谈兵而不得,皆清谈误国之实例……”


    微微颔首,刘郁离一脸愤然,深以为同。


    此时陶渊明抬起头,睨了她一眼,继续写道:“刘筠伐功矜能,无召出兵,越俎代庖……国之将失,制度为先。得人者昌,失人者亡……”


    惹不起,躲了!衣摆飞扬,刘郁离继续前行。


    酣畅淋漓骂完后,陶渊明将锋芒对准了藏在人事背后的祸患,认为当前门阀制度凌驾于律法之上,以至于大夜弥天,民心思乱。人被制度扭曲,祸乱自生。以此,提出“人皆有私,法制衡之”的施政理念。


    在作答这一题时,谢道韫、陶渊明恍然间好像看到晋国在秦国的老路上一去不返反。


    秦国有的毛病,晋国一个不落,还自创了许多糟粕。


    相比于这些人想得又深又广,祝夫人简单多了,她的策论所有答案都是围绕着“明君贤臣”,一来她是真心这么想的,有了明君贤臣,天下的事就能解决的七七八八,至于一些细枝末节,无足轻重。


    二来,她认为如此写安全。


    哪怕参加金鳞试,祝夫人也不认为自己能压过一众巾帼、须眉,脱颖而出。不能露头,也不能特殊,如此方能明哲保身。


    唯有在自己了解的地方,涉及做生意那部分,祝夫人才会稍稍展露真心。


    祝夫人写得很投入,连刘郁离在她身旁停驻了一会儿都没意识到。


    等看到祝英台、陆清的答卷时,刘郁离被“明君贤臣”荼毒过的眼睛方舒服不少。


    祝夫人有多保守,而祝英台、陆清就有多激进,这种激进不是真在于二人的思想有多么偏激,而是在封建社会,追求自由、平等本身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二人的激进又有所不同,祝英台真心实意,认为合该如此。


    而陆清是看人下菜,揣摩上意。


    陆清的动机,刘郁离一眼便能看出,做“女人”哪有做“男人”爽。


    这是一个长着小白花脸,却有着凤傲天梦的女人。


    又巡视了几人,答得平平无奇,刘郁离无心再看,随即回到座位,而其余监考官依旧穿梭在考场中,期间还抓获了两个夹带小抄,企图作弊的。


    玄女军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架走,全程行云流水,维护了考场清净。


    在最后一题的回答上,谢道韫、陶渊明、贺兰君、张彤云是综合论述,结合个人见解,从各个方面提出对策。


    祝英台、陆清皆有自知之明,不约而同地选择从自己擅长的角度阐述。


    祝英台以戏剧《韩靖传奇》为例,主张以潜移默化的方式达到移风易俗,革新文化思想的目的。


    陆清以金鳞试、金鳞书馆为着眼点,强调以利诱之,以循序渐进的方式进行政治制度变革。


    当!空灵旷远的钟声再次响起,监考官高声宣布:“考试时间到,任何人不得再答题,违者以作弊处置!”


    众考生面面相觑,有人神采奕奕,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喜忧参半。


    当监考官一一收完试卷,一声锣鸣响彻考场,众考生才被允许自由离开。


    除了参考人员外,第二日刺史府所有人加班加点批阅考卷,千余份答卷要在三天之内审阅完,还要划出三甲榜单,非是易事。


    第一天,剔除那些满纸胡言,词不达意者,试卷还有七百余份。


    第二天,对七百余份试卷,按照上中下的标准分为三级。


    周槐看着一份试卷有些为难,不知该如何办,按照内容这份试卷不说上等,也是中等,但字迹勉强算工整,在一众秀美流利的答卷中格格不入。


    将其递给梁山伯,问道:“这是不是哪家神童过来凑热闹了?”此字迹俨然一副初学者姿态。


    细致看完后,梁山伯道:“字迹虽然稚嫩,但文笔老辣,并非出自孩童之手。使君取才不取貌,字迹也算外貌的一种,按照内容,暂定上等吧!”


    周槐点点头,“如果此人入职,我们一定要督促他好好练字,不能丢了刺史府脸面。”


    梁山伯:“你再看看这份。这算不算偏题?”


    一道偏题还好,五道题偏了三道,按照标准要被定为下等。


    梁山伯所说的是贺兰君的那份,周槐看完脸上的表情也很奇妙,思考了许久,说道:“要不然让宣文君看看如何定级?”


    梁山伯又将试卷送到隔壁宣文君手中,宣文君看了一眼,便知看出贺兰君的问题,一针见血道:“此人专长在做官,不在学问。上等吧。”


    除了这两份不好平定外,其余的总算顺利过关,刺史府的灯火亮了半夜。


    第三天,五十余份上等试卷被送往刘郁离书房,从中划出一甲、二甲。


    看着几摞半人高的答卷,刘郁离面色戚戚然,“不如,你们再挑挑,我可以只看一甲的。”


    宣文君:“这是第一次,意义非凡。使君亲自过目,划下道,以后我们才好照例办事。”


    周槐:“是啊!我们没有使君眼光犀利,就怕出现沧海遗珠。”


    主上用人标准不同寻常,他们难以把握。


    梁山伯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答卷默默奉上,刘郁离还能怎么办,只好陪着众人一同阅卷。


    一直到暮色初上,众人才忙完,刘郁离伸了伸懒腰,“谢道韫、陶渊明、苻珍、陆时、张彤云、祝英台,六人中选出一甲三人。诸位看看如何定?”


    宣文君:“几份试卷,论文采虽有差异,但用人讲究得心应手,使君独断即可。”


    周槐、梁山伯等人点点头。


    稍作思考,刘郁离开言道:“谢道韫为状元,陶渊明为榜眼,至于探花就选祝英台。”


    论文采,谢陶力压众人。见解上,谢更胜一筹。


    剩余人中,张彤云独占鳌头,但她的文章文采有余,而深度不够,很明显她在藏锋。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亲点张彤云为探花?


    苻珍与陆时,端方君子,少了些锐意。


    唯有祝英台兼具几人优点,唯一的缺陷在于阅历太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贺兰君锋芒太盛,路子有些野。


    此外,陆清也是个好苗子,由于起步晚,基础不如其余人扎实,好在是个聪明人,懂得扬长避短,未来可期。


    众人点点头,没有意见。


    刘郁离:“这几日,你们辛苦了。等结果出来,你们优先选人。”


    目前,刺史府是个草台班底,行政结构混乱,等金鳞试选出人来,六部也能搭建起来了。


    暂定为,谢道韫吏部,谢道盈户部,宣文君礼部,朱序兵部,周槐刑部,梁山伯工部。


    至于郁离山庄其余人,金鳞试选拔出的人才,慢慢往六部里塞。


    一连等了三天,参加金鳞试的大部分人都快等疯了,不确定能不能中选是一种煎熬,是否有望一甲又是一种折磨。


    而有些人是生怕落到三甲,不知何时,刘郁离一句调侃,“同进士如夫人”被传了出去,有心气的就更怕了。


    这期间,陆清做梦都要来一句,“我不做如夫人!”


    到了第四日张榜的时间,众人望眼欲穿,不少人走来走去,焦躁不安。


    负责张榜的宣文君却是不慌不忙,站在高台上,含笑道:“榜上有名者,一会儿别忘了去金鳞台登记个人信息,留下姓名、地址,等待刺史府的绣娘量身裁衣,定做官袍!”


    如此好消息一出,群情汹涌,不管参没参加金鳞试的都齐声高呼,“我也要量体裁衣,定作官袍!”


    陆时惊讶道:“还有官袍?”


    陆清瞪了一眼陆时,什么意思,她们女子就不能穿官袍吗?


    一颗心七上八下,咬牙道:“同进士我也认了!”


    那可是量身定做的官袍,谁能拒绝?


    陶渊明暗想官袍而已,他又不是没穿过。


    祝英台小脸红扑扑的,兴高采烈道:“娘,英台要穿官袍了!”


    祝夫人先是喜悦一笑,后又暗自呢喃,“下一次金鳞试,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回去她就要挑灯夜读,下次一定要穿上官袍!


    远远地望着人群中的熟悉面孔,常无名不敢上前,如此丑陋的字迹,金鳞试还有希望吗?


    宣文君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等人群不再喧嚣,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所有进士将会穿着新官袍,骑马游街,沿着主城大街,绕行一圈!”


    “骑马游街之后,当天同去刺史府参加金鳞宴,使君亲自为一甲三人簪花道贺!”


    人群彻底陷入欢呼的海洋,一浪高过一浪,从未有过的新奇仪式让众人对金鳞试中选的期望达到最高。


    试想,万众瞩目中,你穿着朱红官袍,身骑高头大马,四周都是人,全部朝你投来艳羡、嫉妒、钦佩的目光,这样的风头、荣耀,谁能拒绝?


    陆清捂着胸口,“我不行了!我要兴奋到晕倒了!”


    陆时很想说一句,还没出结果呢,你怎么知道自己能中选?但他怕被陆清当场打死!


    他那天要搭配什么玉佩?新官袍包含官靴吗?不包括的话,他得赶紧去买几双新的,那天用什么熏香?百花香太俗,绿玉香太淡……


    陆时陷入了纠结,无法自拔。


    老张望向陶渊明,感叹又好奇,“穿着官袍骑马游街,也太威风了!你当时什么感觉?”


    陶渊明抿紧嘴唇,绝口不提这样的经历他从未有过。


    老张起了心思,眉飞色舞道:“那天。我把孩们都带上,让他们好好看着。有朝一日,他们仨有一个也能这样威风八面,光宗耀祖,老张我就算累死,心里也美!”


    陶渊明忽然想起他要是中了,妻儿老母没一个能看到,不知不觉心中遗憾顿生。


    祝英台:“我们母女一起骑马游街!让爹、八哥干看着,眼馋死他们!”


    祝夫人被看不到粉红泡泡迷晕了头,“对!让他们干看着!英台,我们是不是要买点胭脂水粉,好好装扮一下?”


    祝英台用力点点头,“我怕太高兴了睡不着,脸色不好看!多买点,要能遮住黑眼圈的!”


    “要是我能簪花,真是死了也情愿!”


    祝英台有把握中选,却清楚此届金麟试卧虎藏龙,以她的水平想入一甲,难如登天。


    对于女儿这种要死要活的话,祝夫人却强烈赞同,“簪花我是不敢想了!如果能穿着官袍睡觉,一觉不醒也能含笑九泉!”


    他今生还能再穿上官袍吗?常无名不敢再想。


    张彤云有些后悔,以她的本事,本该是一甲的,是她自己放弃了。


    无缘一甲,不能簪花,少得那是一朵花吗?那是无上的风光!


    有状元、榜眼、探花在,谁会多看其余人一眼?


    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曾经唾手可得东西,忽然求不得!


    常无名握紧拳头,他还在奢望什么?没有人需要他,强如刘郁离更不用。有一个残疾同窗或是官吏对刘郁离的名声也不好。


    转过身,即将离去之际,忽然听的有人高呼:“出榜了!出榜了!出榜了!”


    红衣公差手持榜单朝着高台一路疾驰而来,街道两侧的人群纷纷自动闪开,空出一条大道。


    这一刻,所有人眼睛随着那人手中榜单一路移动,半分不肯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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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太凉了,收藏不长,本次都要个把小时才能进入状态,又总想着多写一点,让大家看得尽兴,结果更新时间越来越晚。熬夜不好,大家第二日再看吧。


    第204章 金榜题名的荣耀


    “三甲放榜!三甲放榜!三甲放榜!”


    公差走到数丈高的公告栏前,一连高声重复了三遍,期间早有人一手端着碗,一手持着刷子,满蘸着碗中浆糊,飞速铺满公告栏。


    随后,两位公差各手持黄色榜单一角,同时将榜单按向公告栏,二人还在整理不平整的边角时,前排的观众早已照着红纸上的墨名大声朗读了出来,“魏紫、乔谷山、方成……”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我中了!我中了!我方成,成了!哈哈!”


    “恭喜啊!”“命真好!”“方公子成亲了吗?”


    人潮拥挤,看不清那人的脸,四周尽是道贺声,还有方成看似谦虚实则骄傲的道谢声。


    陆清推了一把身边人,“姚黄,你中了!”


    那名叫魏紫的女子如梦初醒,“我中了?”声音中透着不敢置信的茫然,见左右同伴皆是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感,“我中了!”


    “魏紫中了!”泪水溢出眼眶,姚黄抓住同伴的手,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又好似喜悦到扭曲,“我是魏紫,魏紫是我,我才是魏紫!”


    陆清隐隐觉得魏紫的反应有些怪异,但她对此人了解不深,只知道魏紫家靠种花为生,此次参加金鳞试是瞒着家中来的。


    很快,陆清无心再想,随着最后一个名字“余芊芊”落下尾音,尚且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要么在二甲,要么落选。徘徊在天堂地狱边缘,陆清的心像是被糖水淹没,窒息与甜蜜只在一线之间。


    “我中了!”祝夫人很久才反应过来,紧紧攥住祝英台的胳膊。见祝英台面上有些困惑,大声道:“余芊芊啊!是我的名字!”


    祝英台呆愣了一秒,余芊芊这个名字听着好像陌生人一般,她第一次意识到成亲生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余芊芊成了祝夫人、祝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切割了大半,仅剩的那部分被十年如一日的岁月打磨得认不出原本模样。


    抬起手,轻轻抚摸上余芊芊鬓边一缕白发,祝英台心酸异常,她也曾是一位姑娘,青春年少。


    沉浸在喜悦中的余芊芊终于发现祝英台的异样,看着眼前秀美如花的女儿,轻叹道:“娘老了!”


    祝英台摇摇头,反手握住余芊芊的手,眼中波光潋滟,“娘还要骑马游街,怎么能说老?”


    提起此事,余芊芊的感慨尽数烟消云散,红光满面,“是啊!我还要骑马游街呢!”


    紧接着想起了什么,絮絮叨叨道:“最后一名,只差一点我就落选了!老天保佑!英台,回家后,你别忘了教我骑马……骑马难不难?……还有几天时间,我能学会吗……”


    “二甲放榜!二甲放榜!二甲放榜!”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喧嚣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陆清攥紧手帕,目光灼灼。


    陆时看似从容,但袖中拳头紧握。


    祝英台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期盼中透着慌张。


    张彤云、陶渊明云淡风轻的外表下,眼睛却是始终追逐着榜单。


    自认久经风雨的苻珍、贺兰君,平静的心湖接连泛起涟漪,心跳逐渐乱了节拍。


    常无名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肯离开,或许在等一个死刑宣判,又或许再等新生降临。


    “张彤云、苻珍、陆时……贺兰君。”


    二甲一共四十七人,唱名的公差一口气报了二十人,嘹亮高亢的声音响彻全场。


    喜悦油然而生,张彤云下意识挺直脊背,随即一抹怅然掠过眼底。二甲第一名,距离一甲只差一点点。


    如果她不想着长袖善舞,明哲保身,是不是一切就不同了?


    这个名次,是不是刘郁离对她的敲打?告诉她,中间派是不会被任何人选择的?遗憾似潮水,一浪盖过一浪,咸涩在心底泛滥。


    难得笑容在苻珍脸上漾开,好似严冬终于过去,春天忽然到来。


    苻宏、苻锦、苻宝三人齐声道:“恭喜姐姐得偿所愿!”


    或许从此以后,姐姐的人生就会迎来新的起点。让过去的一切随风而逝吧!


    苻珍朝着苻宏说道:“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朝廷同意了弟弟的调令,自此他们一家就要在青州落地生根了。江南水乡再繁华,不及北地风沙让他们安心。


    伸手摸了摸左右两个妹妹的头,“锦儿、宝儿要努力,姐姐希望能有朝一日,我们姐妹三人能同朝为官。”


    苻锦、苻宝点点头,“我们长大也要参加金鳞试,像姐姐一样穿着官袍,骑马游街!”


    二人的话不是场面话,新平寺,那场生死绝境。有人身体力行,告诉了她们什么样的人才能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


    贺兰君没有丝毫意外,金鳞试只是她的起点。继续站在人群外等待,总要知道一甲之上,谁是她的对手?


    听到自己的名字,陆时喜上眉梢,“我中了。”看似平静的声音暗藏悠长尾音。


    随着被念出的名字越来越多,陆清、祝英台神色明显出现了焦躁、忐忑的迹象。


    一袭锦衣,清隽俊秀,风度翩翩,看着这样的陆时,陆清心中平白生出一股戾气。


    陆家儿郎得到了家族全方位的培养,自小哥哥有名师大儒开蒙,稍长,又入了钱唐知名书院读书。后来,还曾外出游学,跟着父亲拜访名士、大儒,参加过各种文会。


    对他而言,金鳞试手拿把掐。而她呢?费尽心机却一无所获,她和哥哥不一样。


    她读书在家中,父母请来的女夫子,教授的是《女戒》,其余的稍有涉猎,讲得也不深。


    女儿读书读得好了,能得到些许夸赞,读得差了,也无妨,她们又不出仕,好坏不影响嫁人。


    父母、夫子、她自己,都没有多大的期望,更没想过有一天兄妹二人会同场竞技。


    这一刻,陆清承认她是厌恶陆时的,埋怨父母为什么不像严格要求陆时一样,严格要求她?


    但陆清最恨的是自己的放纵,如果她过去足够刻苦,或许她就不会在这场阴暗的较量中一败涂地。


    陆清的脸色很难看,陆时却以为她是因为害怕落选,温声劝慰道:“名单才公布了一半,还有机会!”


    “就算落选了,也没关系。哥哥会永远……”


    “我不要你的保护!”陆清厉声打断陆时的话,“为什么我需要别人的保护?为什么我不能自己保护自己?”


    陆时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不明白好端端的妹妹怎么忽然生气?


    在陆时光风霁月的眼眸中,陆清窥见了阴暗卑劣的自己,难堪到屈辱,泪水抑制不住地流出。


    布告栏前的唱名声还在继续,声音依旧嘹亮,“董丰、常无名、陆清……”


    陆清却什么也听不到,耳中轰鸣阵阵。


    陆时眼睛一亮,“清儿,你中了!”见陆清没有反应,伸出手在她面前晃动,“清儿,你听到了吗?有你的名字。”


    直到被陆时捏了一把,手臂上的疼痛才将陆清从迷障中唤醒,“我真中了?”


    见陆时点点头,陆清像是得到了救赎一般,喜极而泣,一蹦三尺高,“我也中了!”


    随即在陆时手臂同样的位置,狠狠扭了一把。


    一声吃痛,陆时俊秀的面容开始扭曲,陆清却是一抹眼泪,抬起头,高傲道:“这次是你赢了,下次可不一定。”


    “哥哥!”陆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我会很快超过你的!”


    而此时,魏紫暗下决心,早晚有一天,她也会超越那些排在她前面的名字。


    与此同时,人群之外的常无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沙漠般干涸的眼眶久违地被甘霖淹没,温热的液体迫不及待地逃出牢笼,“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呢喃自语后是号啕大哭,周围投来好奇的目光,常无名抬左手衣袖不停地擦拭,泪水却是越擦越多,似乎被人冤枉、被逐出家门都没有流出的眼泪,要在这一刻倾盆而出。


    跌坐在地上,趴在膝盖上,泪如雨下,常无名哭得情难自已,哭得毫不遮掩。


    原本还觉得的常无名不够从容的人,在窥见他僵直垂着的右臂时,张开的嘴紧紧闭上,静默无声。


    有人递过去一张手帕,温声道:“都过去了!”


    哽咽难语,常无名接过手帕,点点头。不知过了多久,才说出一声,“谢谢!”


    因在人群外,常无名这么的动静,没有引发太多注意,人群里侧依旧是沸反盈天。


    看着祝英台逐渐变淡的笑容,余芊芊拍了拍她的手,“别急,唱名还没结束!”


    祝英台挤出一丝笑意,“我还以为自己会在前面。”


    然而,随着唱名声结束,祝英台依旧没有听到自己名字,脸色多了一抹白。


    “一甲还没出来!”余芊芊望着祝英台,眼中满是柔情、坚定,“娘,相信英台。”


    看着陶渊明不阴不阳的脸,老张低声说道:“陶兄弟,这次中不了,还有下次!”


    陶渊明心底有些惊疑,面上却波澜不惊,“一甲还没放榜!”


    老张还想再说什么,转念一想,陶兄弟要脸,他还是少说点,于是抿紧嘴唇。


    到此时,祝英台忽然不自信起来,怀疑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比如,她的答卷不小心遗漏?


    忐忑不安时,谢道韫走了过来,含笑道:“这么沉不住气?”


    闻言,祝英台眼睛一亮,“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只是从没想过自己有望进入一甲。


    谢道韫:“我只是清楚你的水平。”


    以祝英台的才识绝不会落选,三甲、二甲无名,自然是在一甲了。


    一双眼睛比天上最闪亮的星子还动人,祝英台抬起头,望向最后一张榜单。


    “一甲放榜!一甲放榜!一甲放榜!”


    三声高呼后,众人的心被高高吊起,目光悉数投向即将出炉的一甲榜单,好奇心升到顶点。


    宣文君走到榜前,面向众人高声道:“第三名,探花祝英台。”


    “探花祝英台!”人群热烈欢呼,齐声高呼宣文君的话。


    “是我女儿!”余芊芊一声惊呼,随即转向身旁的祝英台,“英台,你是探花!”


    祝英台捂住自己的嘴,欣喜若狂。


    “探花是个小姑娘!”


    “探花不仅才华高,人也长得漂亮!”


    “咱们青州就是人杰地灵,巾帼云集!”


    众人纷纷道贺,祝英台连声道谢,红光满面。


    忽然有人问道:“这位夫人,你是怎么培养女儿的?能养出一位探花,真是厉害!”


    “让她读书!”余芊芊脱口而出,想起了什么,用力点点头,“英台就是在书院读的书!”


    不少人点头附和,“也是!不读书,怎么也中不了探花!”


    “瞧瞧探花,这通身气派,真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要我说,还是那句话,腹有诗书气自华。富贵家的姑娘不少,有几个能成探花的!”


    “咱们青州书院正在修建,家里有孩子都去帮忙,吃不了亏!”


    众人对正在筹建的青州书院,萌发了十万分的热情。


    “去书院读过书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等书院建好了,我女儿也要去读书了!”人群中,老张兴高采烈,叫得很大声。


    “想让孩子出人头地,还是得读书!”


    说着,说着,老张抹起了眼泪。


    陶渊明一头雾水,“你哭什么?”又不是他女儿考中了探花,现在哭有些早!


    老张看着祝英台一身锦衣华服,想起了家中从没穿过新衣服的女儿,不禁悲从中来。“你没女儿,你不懂!”


    想必只有这样的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探花,可怜他女儿聪明伶俐,却没摊上个好爹!


    陶渊明望着老张,神色复杂。诚然,老张算不得一个好人,但又良心未泯,会对他愧疚,虽然愧疚也不悔改。


    余芊芊凝视着女儿,漆黑的瞳孔映满祝英台秀丽的脸庞,心中骄傲溢于言表。


    谢道韫微微颔首,目光似秋水。


    陆清:“哥,祝英台好像也是你的同窗吧?”


    陆时点点头,正对上妹妹陆清奇异的眼神,似乎在说,刘郁离、祝英台,你的同窗怎么都比你强?


    陆时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秒,“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陆清点点头,“我错了!”


    陆时不解,“什么错了?”


    陆清:“错看了你,陆家嫡子,不过尔尔!”


    她承认之前是自己目光短浅。不要紧,现在她已经走出闺阁,不再会被陆时这种二流货色迷惑。


    陆时的笑容碎了,张开嘴,伸手指着妹妹,想说什么,却碍于两位强大的同窗,一时间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语,最终只能颓然放下手指。


    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他是比不过刘郁离、祝英台,但当哥哥的一定不能输给妹妹!


    陆清昂起下巴,“尽管放马过来!”


    良久,老张才从失落中走出,见陶渊明看向自己的眼光有些怪异,还当他是因为落选而如此,琢磨着该怎么安慰他。书院还没建好,老陶要是跑了,他家的名额就没了。


    等人群的欢呼声消了,宣文君再次开口,“第二名,榜眼陶渊明。”


    “第二名,榜眼陶渊明。”人群中呼喊声重复响起。


    敛去不必要的情绪,陶渊明挺直脊背,眼睛炯炯有神,面上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从容,转头看向老张。


    老张完全没有接收到陶渊明信号,困惑中尴尬道:“这人和你一个姓。下次,下次你就中了。说不定也是榜眼!”


    陶渊明:“这就是我,我就是陶渊明!”


    老张瞠目结舌,“你不是掏钱……陶潜吗?”


    陶渊明:“我有两个名字,不行吗?”


    老张挠了挠头,刚想说什么,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榜眼在这儿!”因陶渊明一身粗布麻衣,一点不像读书人,所以当榜眼出了后,没一个看向他的。


    有人道贺,“原来阁下就是榜眼,失敬失敬!”


    有人看了一眼说道:“榜眼没有探花年轻,果然,多读两年书就是占便宜!”


    如此粗暴简单的逻辑,陶渊明不服,难道才华会随着年龄增长吗?


    陆清那天在金鳞书馆见过陶渊明,知晓他的底细,钦佩不已,“一甲真是卧虎藏龙!”


    她就是再读二十年的书,也写不出《桃花源记》。


    宣文君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视线落在人群之中的某处,嘶喊道:“第一名,状元谢道韫!”


    人群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第一名,状元谢道韫!”


    “谢道韫!”


    “是谢道韫!”


    “是晋国第一才女!”


    “陈郡谢氏也来参加金鳞试了!”


    “之前,说金鳞试都是寒门子弟、落魄书生才参加的,羞不羞愧!”


    “说金鳞试没人参加,就是一场笑话的,有种现在站出来!”


    “臭水沟里的癞蛤蟆,敢叫不敢当。”


    人群中有几人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有人尴尬地低下头,有人虚张声势抬得更高。


    有知情人朗声道:“不只陈郡谢氏,吴郡陆氏也参加了,还有吴兴张氏,有不少世家子弟。”


    陆清当即站出,高声道:“陆清不才和哥哥陆时,忝列二甲。”


    此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赞扬声。


    陆清拉着陆时,走到谢道韫身旁,俯身施礼,“能与谢状元同年中榜,是我们兄妹二人的荣幸!”


    谢道韫看了一眼红着脸的陆时,又看了一眼落落大方的陆清,“你比你哥哥更像是我的学生!”


    论学问,或许陆清不如陆时,但论机敏,陆时远逊其妹。


    陆清:“达者为师,谢状元各方面都是清儿值得学习的老师。”


    谢道韫微微颔首,面上浅笑盈盈,似乎对陆清这个学生很满意。


    一声铜锣高亢响起,宣文君环顾一周,说道:“至此,金鳞试三甲榜单全部公布完毕。”


    人群逐渐安静,宣文君的声音缓缓响起,“首先,恭贺各位进士,天道酬勤,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从今往后,你我同为青州官员,我们只有一个目标,追随使君,共建青州!”


    上榜的百人齐声响应,“追随使君,共建青州!”


    宣文君摆摆手,继续说道:“落选者也不必失意,三年后的金鳞试,你们可以从头再来!”


    “是的。金鳞试不止一届,而是每三年一届。下届的具体情况,另行通知,请诸位耐心等候,多多关注。”


    “请诸位进士到金鳞台前,登记个人信息。等十日后,大家拿到各自的官袍,当天骑马游街、参加金鳞宴。”


    “为了与民同乐,从第二日起,青州剧团连唱三天大戏!”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青州城内再次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淹没。


    一直到夕阳西下,这场狂欢才彻底平静。


    陪着陶渊明登记完,老张想起了什么,惊喜道:“陶兄弟,你可以把自己的家人接来啊!你是榜眼,你家的孩儿也有入学名额了!嘿嘿!”


    陶渊明还没说什么,排在后面的陆清灵光一闪,叫嚣道:“接过来!必须接过来!”


    转头看向身后陆时,“快给爹娘写信,让他们赶紧过来,看我骑马游街!”


    这样的时刻,如果缺少见证人,天大的风光都要大打折扣!


    陆时跃跃欲试中又透着些担忧,“来得及吗?”


    “来得及!必须来得及!”陆清斩钉截铁道,随后一脸严肃,“发请帖,必须广发请帖,我们家的亲朋好友,但凡有一个不知道我中了进士,都是他们的遗憾!”


    她,陆清,陆家的麒麟儿,以后振兴陆家的顶梁柱,如此历史性的时刻,岂能不被陆家众人亲眼见证?


    “是我们。”陆时强调道。不多时,想到了什么,“你说,我们家是不是也要专门为办一次宴会?”


    见陆清摇头,失望之色自陆时脸上一闪而过,“你觉得太张扬?”


    陆清一脸不赞同,“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只办一场?”


    陆时安心了,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闻言,正要离去的祝英台、余芊芊相视一眼,默契异常,一定要办,大半,特办。


    老张一拍大腿道:“陶大哥,你放心,小弟借钱也会替你办的!”


    他也算认识官老爷了,一定要维护好两人的深情厚谊。


    陶渊明一听就知道老张在打什么主意,以往他对这种油滑刁钻之人,敬谢不敏,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却受益良多。


    “不用了。等我家人来了,你带上孩子,过来一起吃个饭就行了!”


    闻言,老张面色一喜,不住伸手揉搓着大腿,不多时,眼眶一热,慢慢低下头,但很快又高高扬起。


    ————————!!————————


    正如波伏娃*的《第二性》里的一段话:


    “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又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每一种事物都在诱使她走容易走的路,她不是被要求发奋向上,走自己的路,而是听说只要滑下去,就可以到达极乐天堂。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陆清以及文中的女性,将要走上一条艰难的路,但这也是她们的幸运。


    第205章 各家反应


    东阳驿站,金鳞试考生统一被安排居住于此。放榜后,落选考生陆续离开,熙熙攘攘的驿站顿时冷清不少。


    睡梦中,陆清听到一些恼人的声音,拉上被子,翻个身继续睡。之前为了准备金鳞试,每日挑灯夜读,好不容易出了榜,因太兴奋,前半夜根本没睡着,此时睡意正酣,难得放纵一回。


    然而,细微的恼人声越来越清楚,“你中选了,要当官了,我们不一样。”


    “要不了三年,我们就该嫁人了!”


    “所以我让你们留在青州,有使君庇护,谁敢将你们强配于人?”


    女子年十七,父母不嫁者,长吏配之。这条律法,陆清知道,但律法和现实并不等同,远得不说,她自己已经十七,却从没有官吏敢过问。


    再说了,青州之主刘郁离手下一大把超龄女子,有谁敢对此置喙吗?


    陆清越来越清醒,索性起身,打算去隔壁探探情况。


    “下一届,我们还是中不了呢!总不能一辈子浪费在金鳞试上!”隔壁的争执还在继续,陆清听出这是黄香的声音。


    随即,魏紫的声音再次响起,“嫁人就不是浪费时间吗?生而为女,我们已经投错了胎。金鳞试是我们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黄香:“魏招娣,天下男儿也不是每个都能当官的!考不上金鳞试,嫁人有错吗?”


    “别叫这个名字!”魏紫一声怒吼。


    “魏紫是你的名字吗?”黄香同样不甘示弱。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房间内争吵的声音被打断。


    不多时,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看着外面的灿烂阳光,魏母却是满面愁苦,女儿离家数日,至今没个音信怎么能不让人担忧。


    怀着满腹忧虑,魏母从早上忙活到了晚上,一碗咸菜、两个杂粮饼子,三碗清粥,这就是魏家的晚饭。


    一个黑脸精瘦的汉子坐下不久,一个半大孩子满头大汗从外面跑了进来,瞥了一眼桌上的晚饭,没好气道:“咸菜、清粥,天天就是这些,还不如在郁离山庄吃得好呢!”


    魏母先给魏父递过去杂粮饼,又将剩下的塞给儿子,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少说话。


    魏父沉着脸,咬了一大口饼子,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后日,张屠夫来下聘。”


    魏母正要端粥的手一顿,小心翼翼道:“张屠夫爱喝酒,还爱打人,前头的就是被他打死的……”


    啪一声,魏父将筷子一摔,一根落在桌上,一根掉在地上,“那个小贱人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魏母一激灵,两眼噙泪,咬紧下唇,弯腰将地上的筷子捡起,擦干净重新递了过去,“当家的,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你就饶她一回吧!”


    “我饶她,她饶过我吗?天底下,有告发亲爹的闺女吗?”


    魏父越说脸色越黑,从喉头挤出的声音淬着毒液,“老子累死累活,不就是想多赚点钱,让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她倒好,在背后给老子捅刀子!”


    “要不是她告发,我们一家会被赶出郁离山庄吗?”


    一旁的孩子立即附和道:“害的我都吃不上肉了!魏招娣就是害人精、丧门星……”


    “魏紫!”魏母立刻制止儿子继续说下去。


    魏紫并不买账,反而站起来,朝着她做了一个鬼脸。


    魏母伸手在儿子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想气死我啊!”


    魏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大声叫嚷道:“你敢打我?以后别指望我给你养老!”


    “我没用劲……真的。”转头看向一旁的丈夫,魏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身子缩成一团,讷讷道:“招娣年纪小,被人哄了,想着留在学堂。”


    提起此事,魏父气得跳脚,“她是留下了,我们一家都被山庄赶出来了!”


    “一个赔钱货,留在学堂有什么用!当初你是怎么求她的,都给她跪下了,让她把留下的机会让给小紫,这个白眼狼是怎么翻脸不认人的,你怕是忘了吧!”


    “说什么她读书比小紫读得好,留下更有用。那还不是她抢了自己弟弟的福气!天底下,哪个当姐姐的不疼弟弟,就她天生的坏种,毒得很,什么都要跟弟弟争!”


    “一个赔钱货还想靠读书出人头地,也不看看她有那个命吗!”


    嘎吱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陆清走了进去,房间中三人,她都认识。


    魏紫、黄香、金桂,大家是乘坐同一辆马车,从上虞来到青州的,三人家境在所有人中最差。


    当初在金鳞书馆前,三人既拿不出书,也不敢写书,是陆清主动开口帮忙借书,三人才能进入书馆。


    此番发生争吵,仅从之前听到的寥寥数语中,陆清就猜到了来龙去脉。


    看到陆清,三人面上皆是一阵尴尬、羞窘。魏紫抢先开口道:“吵到陆小姐了,真是不好意思!”


    陆清的视线在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魏紫身上,“人各有志,没必要勉强!”


    闻言,魏紫脸色红涨,而黄香眼中多了一抹得意,金桂站在二人中间,嘴唇张合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陆清看向黄香,“你要回去?”


    黄香忽然想起她还欠陆清两本古籍之事,眼中得意尽消,“陆小姐,那两本……”


    “不用还了!”陆清打断了黄香的话。


    “这怎么行!”魏紫脱口而出。


    黄香喜出望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唇嗫嚅着,“我没想赖账,就是现在还不起。”


    低下头,懊悔当日不该鬼迷心窍,为了进书馆,看几本书,搭进去自己一辈子。


    陆清笑了笑,“黄姑娘,我们这些人能从家中走到青州,哪个没有几分心气。我相信你是真心实意想还的。”


    黄香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低着头,说不出话,唯有艰难地以微不可见的动作,点点头。


    陆清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些书,于我而言举手之劳,对你就不一样了。没必要因为一些小事,背上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黄香心中的羞愧去了大半,是啊!对陆清而言,这算不得什么,贵人抬抬手的事,她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想到此处,黄香抬起头,“多谢陆小姐好意,香儿感激不尽!”


    转头看向金桂,“我们赶紧回房收拾东西吧,再过一会儿,郁离山庄的马车就要走了!”


    一直似隐形人沉默的金桂,先是觑了一眼陆清,欲言又止。视线一移,落到魏紫身上,“紫姐姐,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和香姐姐,也不是不识好歹,只是……只是我们真的没办法。”


    一路往返吃住都是郁离山庄免费提供的,所以她才敢大着胆子过来。金鳞试在三年后,这几年,她在外面,一个姑娘靠什么过活?


    魏紫:“我有俸禄,我……借钱给你们。”


    金桂眼睛一亮,下一秒再次黯淡,“借钱的事,可一不可二。我不能什么都靠借。紫姐姐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见魏紫点点头,金桂继续说道:“等祝探花写金鳞试的书出了,紫姐姐帮我买一本行吗?”


    说着,将荷包中仅剩的铜钱悉数倒出在桌上,“不够的话,紫姐姐先垫上。”


    “等祝探花的书一出,我立即写信给你寄过去。”魏紫转头看向黄香,黄香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魏紫扯动嘴角笑了笑,对二人说道:“你们回去,记得帮我向家中报个平安。我就不回了!”


    金桂点点头,临出门之际,看了一眼坐在桌边慢条斯理,悠哉游哉品茶的陆清,莞尔一笑。


    要不是她知道那就是放凉的白开水,还真要被陆小姐这副世家风范骗了!


    等二人出了房间,去收拾包袱。陆清扭头看向了魏紫,魏紫一屁股坐到陆清对面,说道:“她们欠你的书,我还!”


    陆清对此没说什么,反而问起另一件事,“魏紫是谁的名字?”


    魏紫的脸色瞬间雪白,很快,抬起头,高声道:“我不光要抢弟弟的福气,还要抢他的名字,我就是恶毒怎么了!”


    陆清一拍桌子,赞赏道:“就该这样!”


    魏家是花匠,百花以牡丹为贵,而魏紫为牡丹之首,儿子叫魏紫,女儿叫招娣,太恶心人了!


    见魏紫一脸愕然,陆清挑眉说道:“你就是见识太少,才会认为抢个名字就是恶毒。放世家中,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魏紫:“叫什么?”


    “这叫有能者居之。”说完,陆清有些遗憾,“可惜官袍还没做好,要不然穿着官袍回魏家,看着故人跪在脚边,啧啧!”


    魏紫:“我在村里恶名远扬,没人会帮我的。万一回不来,亏大了!”


    陆清有些好奇,“那你怎么还能读书?”


    魏紫叹了一声气,说道:“机缘巧合,我爹因会种花,入了凤鸣山庄白芷娘子的眼,我们一家成了郁离山庄的人。但我爹眼皮子浅,将培养出的两株魏紫,私自卖给了外面的贵人。”


    “事发后,我们一家被撵出去了。但山庄内的老师可怜我,还是允许我留在庄内读书。”


    陆清:“你爹居然没被打死?”


    魏紫:“郁离山庄是使君的产业,有一条铁律,非经使君准许,任何人不得处决庄内之人。”


    “这样的蠢货能活到现在,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陆清一脸感慨,随即话锋一转问道:“我打听过,刺史府官员分为六部,你想入哪一部?”


    魏紫:“还能自己选?”


    陆清:“走后门呗!”


    聪明人不须多言,陆清既然如此问,那就是走后门带她一份的意思,魏紫没有推拒,“泥土里打滚的人,我也不想攀高枝,能去农业组最好。”


    一听农业组,陆清便知魏紫是个胸有成算的。农业组隶属工部,工部主事梁山伯是六部主事中脾性最好的。


    魏紫出身低,无人提携。仕途险恶,又无家中长辈从中提点,工部是个极佳的去处。


    最重要的是,一朝金鳞化龙,魏紫没有急着洗干净出身,反而想要以此跻身,是个聪明人,而她陆清正需要聪明同伴。


    想到此处,陆清开言道:“你我皆是女子,同年上榜更是难得缘分。清儿,今年十七,生辰十月。不知姐姐年岁几何?”


    魏紫愣了一秒,转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妹十六,八月生人。”没想到还没等她主动攀附,陆小姐就纡尊降贵前来招揽。


    陆清:“金鳞试总共录取百人,女子仅占二十三人。我有意设宴想与诸位姐妹认识一下,不知妹妹愿不愿意赏光?”


    见魏紫点头,陆清含笑道:“那等我问过其余姐妹,定下时间,还要劳烦妹妹帮忙写请帖。”


    魏紫:“求之不得。”


    达成所愿,陆清笑着走出房间。


    与此同时,王玉英沉着脸走进谢道韫书房。


    “中了状元,娘是不是很开心?”


    谢道韫继续提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我不该开心吗?”


    王玉英嘴角露出一抹讥笑,“爹下葬没几日,谢家舅舅也是。府中却到处张灯结彩忙着庆贺,真是热闹啊!”


    她就不明白了,难道和离了,爹娘多年的夫妻情分全都不作数了吗?


    放下手中笔,谢道韫抬起头,“这是谢宅!不是谢府、王府。”


    她谢道韫是谢宅唯一的主人,她还没死,用不着披麻戴孝。


    “等书院建好了,你们兄妹就去书院教书。”


    打发出去,眼不见,心不烦。看看能不能长进几分?


    “爹死了,你连守孝都不让我们守?”王玉英望着谢道韫,眼中满是失望、心痛,“他是你的夫君,我们兄妹的父亲,你的心是冷的吗?”


    谢道韫审视着王玉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我以为你和你四个哥哥不一样,却忘了你也姓王。”


    “若是不满,滚出去就是!”


    “姐姐好大的火气!”谢道盈没想到刚从建康归来,就撞上母女吵架,“何必同孩子一般计较!”


    再生气,哪有把自家孩子往外赶的?


    又伸出手去拉王玉英,“好了!都是当娘的人了,还哭鼻子!”


    “你娘熬了这么多年,才熬出头,这几日是她大喜的日子……”


    先是被自家母亲叫嚣着赶出家门,又被向来疼爱自己的小姨认为不懂事,王玉英整个人委屈到浑身颤抖,怒吼道:“大喜?侍奉杀夫仇人的大喜吗?”


    谢道盈脸色大变,赶紧关上房门。见状,王玉英心头怒火更加旺盛,“表弟差点死在她手上,小姨也是半点不在意?”


    谢道盈脸上的笑逐渐淡去,松开拉着王玉英的手,冷眼旁观。


    似乎要将心底积攒已久的不满通通发泄出来,王玉英看着对面的二人,质问道:“除了功名利禄,你们心中还有半分感情吗?”


    上前一步,控诉道:“笑晏晏地侍奉仇人为主,你们比恶鬼还要可怕!”


    闻言,谢道盈反而平静了,转头看向谢道韫,“王郎之子皆王郎,整整五个啊!”


    当初姐姐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意思是想不到天底下,还有王凝之这样的人。


    比一个王凝之更可怕的是什么,就是五个王凝之。


    这大概就是谢大夫口中所说的“产后抑郁”吧。到底是疼爱多年的孩子,谢道盈长叹一声,说道:“玉英,你爹死了,但你知不知道会稽之乱死了两万余人。他们又是多少人的孩子,多少人的父母?”


    王玉英脸上的悲伤凝滞了一秒。


    谢道盈直视着王玉英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敢说这些人的死,和你爹没有丝毫关系?”


    “怎么,只有你爹是爹,别人的爹就不是爹吗?”


    睫毛垂下,王玉英不敢与之对视。


    谢道盈上前一步,再问:“如果那天主上去迟一步,你还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吗?”


    “如果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你以为你们兄妹几人连同十几个孩子,还能活到现在?孙氏的刀是不够锋利吗?”


    枉她以为这是个聪明的,却没想到最蠢的就是这个。


    看到王玉英别过头,谢道盈没有收手,反而越发冷静,“你明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他是你爹。当女儿的怎么能怨恨自己的父亲?何况他还已经死了?”


    “你懦弱无能,选择对其余人的灾难视为不见。似乎只要将问题推到主上身上,就能心安理得。”


    “玉英,现在的你连怨妇都不如。怨妇还知道她是被男人抛弃的。而你呢?”


    谢道盈每多说一句,王玉英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吗?”谢道盈朝着王玉英步步逼近,“以前我听过一句话,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出自《红楼梦》)


    王玉英呢喃自语,“我是王谢贵女,不是鱼眼睛。”


    嘴上如此说,身形却不住颤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谢道盈再次上前,直勾勾盯着王玉英的眼睛,“我原是不信的,好好的一个女儿,怎么成了婚就变了一个人。”


    王玉英用力点头,神色癫狂中又有几分痴傻,“我没变,变了的是你们。”


    谢道盈伸出双手,扶住王玉英的肩头,强迫她直面自己,言辞犀利如刀,直插心脏,“现在我却是明白了。你是王凝之的女儿,庾家的夫人,宝儿的母亲,唯独不是王玉英。”


    “三重身份,三座大山,再好的珠子也磨平了,压碎了。”


    “啊!”王玉英一声尖叫,宛若看到了恶鬼一般,伸出手使劲拍打谢道盈控制她的双手,剧痛之下,谢道盈缩回,王玉英像是逃脱了十八层地狱一般,打开门,迫不及待往外逃,跌跌撞撞,慌里慌张,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


    谢道盈回过身,看向谢道韫,“没忍住,帮姐姐教了一下孩子。”


    相比于谢宅的鸡飞狗跳,祝家算是欢声笑语。


    “英台中了探花?”


    祝老爷还在诧异,祝英杰已经反应过来,看向妹妹连声恭贺,“好样的!英台真是厉害!”


    “从今往后,我就是探花的哥哥了,走出门去,腰板都比旁人硬。”


    祝英台:“等下一届,哥哥也参加,也中探花。那我们就是探花兄妹了!”


    说着,朝祝英杰眨了一下眼睛,“还有一个好消息,哥哥肯定猜不到!”


    祝英杰:“什么好消息?”


    祝英台将目光转向余芊芊,多年来的默契,祝英杰顿时明白了她的暗示,看向自己母亲,只见她喜上眉梢,神采奕奕。


    之前还当她是为了祝英台而高兴,现在看在不止如此。


    “娘也考中了?”见祝英台点头,祝英杰又惊又喜,朝着余芊芊走去,到了面前,弯腰施礼,“虎母无犬女,原来妹妹都是随了您。”


    祝老爷刚从女儿的好消息中回过神,又听到自家夫人也中选了,更是惊愕万分,“夫人也参加了?也中了?”


    余芊芊摆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原是陪着英台一起去,没想过参加。但一想要在考场外等上来两个时辰,索性就报了名,坐在里面等,总好过在外面干熬着。”


    祝英台转头看向自家母亲,这剧本不对啊!但余芊芊有自己的剧本,继续说道:“试卷发下来,我看到有两题,正好和做生意有关,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写了。没想到竟然中了!”


    转头看向祝英台,对此,祝英台能说什么,当然母女一心,连声附和,“是啊!娘太厉害了,顺手的事!”


    余芊芊扯平衣角上褶皱,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只是三甲,比不得英台一甲探花。”


    祝英杰十分有眼色,“娘又不像英台,辛苦准备了许久。随便考考就过了,已经很厉害了!”


    说话之时,踩了一下祝老爷,将他从呆愣中唤醒。


    祝老爷再是愚钝,也明白以当前祝家的情况,家中有两人当官是何等的意义非凡,朝着妻女拍拍胸脯道:“你们娘俩好好当官,家中有我和英杰。”


    三日后,陆家、陶家双双接到了自家儿女的信。


    陶母没有丝毫犹豫,随即带着儿媳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陆父却是看了一眼妻子,说道:“去不去?”


    他们夫妻这一去代表的意义可不一样。


    “卖儿鬻女不同我商量,此时倒问起我的意思了?”说完,陆母从座上起身,朝着身旁的丫鬟吩咐道:“我写信,你收拾东西。”


    这种好消息怎么能藏着掖着,一定要广而告之,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程音虽然嫁了个废物丈夫,但生了一对好儿女。


    此时,周槐看着登记好的金鳞试进士名单有些诧异,上面多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常无名。


    “奇怪!虽然试卷是糊名的,但我能认出祝英台、陆时的字迹,没道理认不出无名的?”


    ————————!!————————


    下一章,骑马游街走起。


    第206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周槐:“山伯,金鳞试,还有我们的同窗呢!”


    梁山伯正低着头整理账簿,之前谢道盈先是照顾受伤的马文才,后又处理谢家之事,耽误了很长时间,有些紧急公务就被送到他这边代为处理。


    如今,谢道盈归来,梁山伯打算将账簿整理一下,完成工作交接。


    听到周槐的话,他没有丝毫意外,“英台、陆时,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周槐摇摇头,“不止他们,还有一人。”


    “谁呀?”梁山伯怀疑是自己和周槐不太熟悉的士族子弟,若是同为寒门的伙伴,他们通过字迹就该认出了。


    “常无名!”得遇故人,周槐十分高兴,“他现在住在青州驿站甲号院,不如下值后,我们带上酒菜,庆贺他金榜题名。”


    “这小子来了青州,也不提前同我们说。等会儿,一定要让他自罚三杯。”


    周槐嘟嘟囔囔说个不停,梁山伯亦是心生欢喜,“估计和英台想得一样,避嫌。”


    为了避嫌,他都好久没见英台了。


    “画蛇添足。他们的字迹,我们熟得很,一眼就认出。”说到此处,周槐想起了什么,“你说无名是不是为了防着我们,故意改了字迹?”


    梁山伯稍作思考,说道:“有可能。无名的性子,再君子不过。定是怕我们认出了字迹,看在同窗之情上偏袒于他。”


    “以他的水平,还要我们偏袒吗?”周槐放下笔后,将桌面上的公文按次序摆放整齐,“总算要有人替我们分担公务了,一天天地比打仗还累。无名归我们刑部,你们工部可不许抢。”


    以后他的公文就能像主上一样偷懒,找无名代写了。真是个好消息,等会买坛好酒,提前贿赂一下。


    想到好酒,周槐忽然来了主意,问道:“山伯,金鳞宴的酒都放到哪了?”


    梁山伯随口答道:“不都在后院地窖吗?”


    周槐眼睛一亮,闪身出了房间,再归来,手里已经提着一坛美酒,看了一眼漏刻,朝着梁山伯说道:“到时间了,快走!”


    只要下班跑得快,加班就追不上他。


    梁山伯面对周槐的催促,无奈一笑,看了一眼酒坛上贴着的红纸“金鳞酒”,顿时明白了美酒来路。


    面对梁山伯投过来的戏谑目光,周槐得意一笑,“我出酒,你出菜。”


    “好啊!”梁山伯微微一笑,答应得异常爽快。一刻钟后,拎着食盒从刺史府小厨房走了出来。


    咚咚!房门被敲响的声音在朦胧夜色中格外清晰,常无名手中毛笔一滞,自从来了青州,深居简出,不曾认识什么人,是谁这么晚来找他?


    “常无名,快开门!”


    拍门声好似骤雨响起,常无名手一松,满蘸墨汁的毛笔跌落在纸上,留下一片墨迹,盖住了青涩字迹。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望着房间内的烛光,周槐继续叫喊。


    “无名,山伯和周槐来看你了。”


    心跳慌乱又急促,常无名一把攥住桌上的纸,湿漉漉的墨团印在掌心,五指用力。


    将纸团塞进笔筒,拽了拽右手衣袖,深吸一口气,常无名慢慢转身,缓缓走向房门。


    嘎吱一声,房门被打开,周槐正对上常无名明晃晃的笑脸,伸手左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来青州了,也不见我们,是不是不把我们当兄弟了?”


    常无名愣了一秒,扯动嘴角,“怎么会呢?我是想着金鳞宴给你们一个惊喜!”


    说话间,脸上笑容多了几分真实。


    “这个惊喜可以留给刺史大人,我们今日不醉不休。”说着,周槐将美酒举到常无名面前,“托你的福,金鳞酒先饮为快!”


    “你将来的工作餐!”梁山伯拎着食盒,推开房门,走到桌旁,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一摆上。


    周槐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遗憾道:“杯子喝酒不过瘾。”


    一把掀开酒坛上的封泥,取过三个杯子,一一满上,端起其中一杯正要递给常无名,却发现桌旁没有他的身影,转过头就见他还站在门旁,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愣着干嘛?”周槐朝着常无名举起酒杯,“自罚三杯,我都给你倒好了!”


    大步走了过去,常无名接过周槐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错愕一闪而过,周槐随即放声大笑,“几年不见,酒量见长。”


    以前一起喝酒,这家伙非要小口喝,问就是读书人的风雅。后来喝得多了,才发现他就是酒量不好,欲盖弥彰。


    梁山伯却发现一些不对劲,周槐喝酒用的是左手。左撇子被视为异状,若非左撇子却用左手,更被视为无礼。


    视线一移,落在常无名的右臂,梁山伯瞳孔剧烈收缩。


    周槐刚将空杯满上,再次递给常无名,余光中瞥见梁山伯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常无名僵直的右臂。


    哗啦一声,瓷杯四分五裂,酒水撒了一地。


    周槐拉住常无名的右手,一把撸开衣袖,大片凹凸不平的疤痕告诉他,这不是意外,“谁干的!我要杀了他!”


    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白敏行死了,征战几年,许多袍泽离他而去,同他一起入北府军的一百兄弟,连一半都没剩。


    如果不是后期,主上将他和梁山伯调离前线,让他们留守后方,他们也未必能活到今日。


    生死离别,周槐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今日才发现越是失去,越是恐慌。


    周槐双眼赤红,怒发冲冠,常无名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慢慢低下头。梁山伯强忍酸痛,走到二人中间,拉开周槐的手,拉下常无名的衣袖。


    “故人重逢是喜事,这么好的酒菜不能浪费了!”常无名率先坐下,将周槐之前倒好的酒,一口饮下,“两杯了。”


    随即又端起最后一杯,一口闷,“真是好酒,就是太辣了!”


    眼眶里忍了又忍的泪水似乎因酒意辛辣控制不住地流下。


    梁山伯坐在常无名右侧,暗暗朝着周槐使了个眼色,周槐敛起怒色,坐在了常无名左侧。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拭去眼泪,常无名扬起嘴角,继续说道:“我中了二甲,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再过几天就要骑马游街,是兄弟,可不能不帮忙!”


    “当初在书院时,所有人都能看出刘郁离不一般,谁能想到她这么不同凡响!”


    “你们是不知道刘郁离是女子的消息传开后,我和山长都快吓傻了!六七十的人,一蹦三尺高。我连砚台都打翻了。当时山上长得清秀点的,都被怀疑是女子……”


    常无名絮絮叨叨,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冷凝成冰的气愤逐渐缓和。


    周槐点点头,“实不相瞒,那天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做的第一件事是解下裤子,看看自己少没少东西!”


    梁山伯:“我没那么夸张,我就是把泡茶的水倒在了脚上!”


    “这还不夸张!”周槐与常无名异口同声讨伐梁山伯的不老实。


    三人相视一笑,好似又回到了过往。


    常无名:“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同在刘郁离手下为官,你说她会不会看在同窗的份上,给我们多发点俸禄?”


    周槐:“她只会看在同窗的份上,给你多发公务!”


    梁山伯点点头,“我们一天三顿,吃住都在刺史府。”


    常无名垮着脸:“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周槐、梁山伯齐齐摇头,“是兄弟就要同甘共苦!”


    常无名:“怪不得我那不堪入目的字迹都能通过,原来在刘郁离手下干活这么可怜!”


    周槐一下子想到那份特殊的试卷,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在常无名震惊的眼神中,一派从容,“有蚊子!”


    梁山伯:“好大一只蚊子!”


    周槐忽然低下头,神神秘秘道:“看在你将是我刑部的人份上,作为主事,我向你传授一些刺史府的不传之秘!”


    常无名:“不传之秘?”


    周槐认真道:“如何在扒皮刺史眼皮子底下薅羊毛!”


    梁山伯调侃道:“周主事在这方面的心得无人能及!”


    第二日,刘郁离看到周槐脸上偌大的巴掌印,问道:“据我所知,你家还没起葡萄架吧?”


    周槐:“打蚊子打的!”


    对此刘郁离只能评价,“好大一只蚊子!”


    梁山伯点点头,将手中整理好的进士名录递了过去,“常无名也参加了这次金鳞试。”


    金鳞试又多一个同窗,刘郁离喜笑颜开,“金鳞宴,你记得将无名的座位往前排排。”到时候好方便叙旧。


    久久没有听到梁山伯的声音,刘郁离抬起头,视线从书桌上的账簿移开,见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转而意识到了什么,凛声问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梁山伯:“他的右臂被废了!”


    “什么?”刘郁离猛然站起,常无名一手好字在书院力压众人,他的右臂竟然被废了?


    忽然想起她之前巡视考场时,看到的一个用左手写字的背影,顿时明白了,厉声问道:“谁干的?”


    梁山伯惋惜又叹息,“他说,都过去了。”


    毁了常无名的右手,恶毒之心更甚于杀人,怎么能过去?刘郁离朝着一旁侍立的红莲吩咐道:“你去找谢若梅。”


    谢若梅是谢若兰的堂妹,明面上是青州剧团的名角玉玲珑,实际上是灵鸢营最出色的暗探。


    红莲、梁山伯皆是明白刘郁离的意思,这是要为常无名报仇。


    梁山伯伸手拦住红莲,朝着刘郁离说道:“作为朋友,我们能帮无名出头,却不好背着他行事。”


    “无名来参加金鳞试显然没有自暴自弃,多给他一些时间。”


    周槐眼中掠过一抹锋芒,“报仇还是亲自动手更有意思。”


    常无名不说,想必那人身份不一般,怕他们这些朋友被卷进去。那人毁了常无名的手,却没有杀人,显然是没将他放进眼中。


    观其行事是个年轻人,还是个高门子弟。杀人诛心,报仇自然要毁掉仇人最在意的东西。


    刘郁离冷冷一笑,“说得也是。等无名握住了刀,自会明白该挥刀向何处。”


    转过身朝着红莲说道:“你去安排一下,等到骑马游街时,从玄女军中抽调一些好手,注意防范意外,维持秩序。”


    红莲走后,梁山伯说道;“使君放心,无名骑马游街的事就交给我和周槐。”


    刘郁离点点头,“有没有让若兰为无名看看?”


    梁山伯:“看了,但受伤时间太长,晚了。”


    对此,刘郁离唯有一声怅然,转过身,推开窗,就看到谢道盈正指挥着下人忙个不停。


    “使君那天要用的衣服、首饰都准备好了吗?”


    侍女丹若提醒道:“预定后日送过来。”


    谢道盈眉头一皱,说道:“后日也太赶了,若是有问题都来不及调整,你去盯着点。”


    金鳞宴不仅是众进士的大喜事,还是主上自身份曝光后,第一次正式公开露面,再隆重也不为过。


    改天得和主上好好说好,每次身边的管家、侍女不能刚调教出来,就被拉去别的地方干活,偌大的刺史府竟无一个主事之人,真是荒唐。


    丹若离开后,谢道盈又看向身旁的楚葵,叮嘱道:“当天所有的餐具全部换成琉璃的。”


    让那些总是将主上当成武夫的门阀士族好好开开眼,就不信他们不动心。


    “一会儿,让厨房将菜单送过来。奶油小蛋糕必须有雕花,佛跳墙不能少,那天的甜品换成银耳莲子羹……”


    闻言,楚葵试探道:“小姐,会不会太奢侈了?咱们谢家的宴会都没这般靡费过。”


    尤其是那银耳,比燕窝、鱼翅便宜不了多少,就是她家小姐未出嫁时,也不是日日都能吃上。


    然而,谢道盈说出了更豪气的话,“到时候上菜时,每桌送上一小瓶雪花盐、白砂糖。”


    楚葵真是心都在滴血,小心翼翼道:“再加盐、糖,味道就过了。”


    谢道盈:“那是让他们吃的吗?那是鱼饵。”


    有些事,因不在谢道盈负责范围内,她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聪明人从来懂得察言观色,单从刘郁离对待琉璃、雪花盐、银耳等物的态度,就能察觉到蛛丝马迹。


    世人不可想象的奢侈品,对刘郁离而言,未必很值钱。


    既然如此,那就从各个方面打击一下当地门阀士族的傲气,同时为这些奢侈品开拓门路。


    谢道盈:“那天的节目安排好了吗?”


    楚葵点点头,说道:“灵虚子师徒每日都去盯着百花剧团排演。”


    谢道盈可不会被师徒二人看似殷勤的态度骗了,一针见血道:“剧团又出新节目了。”


    楚葵:“据说新编了一支舞《千手观音》,一老一小喜欢得不行,百看不厌。”


    谢道盈放心了,灵虚子师徒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眼睛毒得很,他们喜欢的,征服其余人板上钉钉。


    “使君打算赏赐什么东西给众进士?”


    楚葵:“除了琉璃笔每人都有,二甲多了一套《千字文》《三字经》,一甲又多了一套文房四宝。昨日工部的人已经将东西送过来了。”


    闻言,谢道盈微微颔首,一抬头看到金鳞书馆似明珠闪耀在天边。


    书馆前,一片红色的祥云缓缓向此处飘来,定睛细看,分明是新科进士身穿宽袖红袍,头戴金色发冠,腰缠八宝玉带,脚踩青云官靴,骑在枣红色的马上,招摇而来。


    状元谢道韫一马当先,榜眼陶渊明、探花祝英台分列左右,三人身后是二甲,再后是三甲。


    一百人的队伍绵延数百米,一眼望不到头,道路两旁尽是围观百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马蹄摆动,状元帽上翎翅轻轻摇曳,人生过半的谢道韫却像重回青春,红光满面,一双丹凤眼深邃似海,剑眉飞扬,意气风发。


    谢家的风流宰相逝了,玉树将军去了,陈郡谢氏即将落寞之际,一只素手托起西山之日,让它从东方再次升起,光芒万丈,不可直视。


    人群中,王谢两族的子弟齐刷刷望着谢道韫,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而更多的人却是仰起了头,“快看,是状元!”


    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寂静,热烈的欢呼声以山崩海啸的姿态倾覆而来。


    第207章 金鳞宴上的神迹


    谢氏贵女,王家宗妇,晋国第一才女,谢道韫一生有无数人望尘莫及的名衔,然而,这些都不是属于她个人的。


    脱离了王谢之家,她只是一个女子,才华再高也不能像普通男儿一样出仕为官,或卿或将。


    但这也不算什么,总归活着。谢道韫看着叔父谢安因猜忌而亡,弟弟谢玄抑郁而终。孙恩之乱,母族谢家伤亡惨重,后继无人。夫族王家,所生四子一女尽数被杀,仅余她和一个年幼的外孙。


    半生荣华,半生荒凉,历史上,谢道韫活成了王谢风流的守墓人。


    但现在,一身红色官袍,骑着高头大马,谢道韫走出了命运的牢笼,与她一同走出樊笼的还有陶渊明、祝英台。


    酒楼二层,谢道盈看着一甲三人被人群簇拥着,众星捧月,眼睛发热,心底泛酸。“早知道我也去了。”


    指着谢道韫,朝着身旁的王玉英、王平之等人说道:“她现在的风光全与王谢无关。你们若是没了这层身份,又算什么东西?”


    扭头又看向谢混,“作为亲姑姑,混儿,我支持你夺回谢家。参加下一届金鳞试,考取状元,在朝堂上光明正大打败她!”


    视线一转,落在谢家三叔公身上,“三叔公也一样。只要您中了状元,我立马调头支持您当谢家家主。”


    “天底下的事,从来不是天经地义,该怎样就是怎样。裒叔公(谢安之父)曾向琅琊王氏求亲,却被认为门楣太低,不堪匹配。”


    “谢家经过了三代人的努力,才有了与王家联姻的资格。谢氏崛起,除了安石叔父、玄弟之外,还有一重隐形的支撑——褚太后。”


    “生死存亡之际,若是你们还念着男女之别,活该谢家一蹶不振,就此衰亡。”


    “谁能让谢家重新辉煌,我就支持谁,除此之外,再无标准。”


    谢家众人哑口无言,沉默地望向楼下游行的队伍,其中不乏才子名士,换成他们能像谢道韫一样,独占鳌头,接受众人的簇拥、欢呼吗?


    人群中陶母带着儿媳、孙儿远远望去,苍老浑浊的眼睛蓄满泪水,唯有两个年幼的孩子,笑得欢乐。


    弟弟陶宣惊奇,“爹总是醉醺醺的,该不会从马上摔下来吧?”


    一旁的哥哥陶舒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胡说!爹已经好几天没喝酒了!”


    陶宣:“爹都没钱买酒了,哪来的新衣服?”


    在孩子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他爹只有无钱买酒时才是清醒的。


    “这衣服真好看!我能穿吗?”


    陶夫人温柔一笑,刚想说什么,陶舒已经不满叫嚣道:“我先穿,我穿过了才是你的。”


    因为穷困,陶家孩子的衣服都是用大人的旧衣拼凑修改的,这让两个孩子形成一个固定认知,一件衣服,父亲先穿,然后两兄弟再轮流穿。


    陶夫人含笑道:“考中进士才能穿,你俩又懒又馋,估计是穿不上了。”


    老张对此却有不同意见,“弟妹别担心,虎父无犬子。等书院建好了,全送进去,有老师管着,早晚能学好!”


    张嫂子一边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一边点头附和,“是啊!孩子还是得送进书院,鸡窝里养不出凤凰!”


    陶夫人岂能不知,只是陶渊明两次辞官,她担忧一家人在青州也待不长久。


    陶母知她心中忧虑,果断道:“老身就看青州处处对眼,他要是再敢辞官,老身将他的腿打折了!”


    老张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是咱自夸,青州真是好地方,别的不说,就说金鳞书馆,免费看书的地方,除了青州,天底下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我家的捣蛋鬼也不爱学,带他去了一次书馆,现在张口就能背,人之初,性本善……”


    还想再说什么,游行队伍已经朝着此地缓缓走来,人群越发拥挤,嘈杂一片。什么也听不清,老张一把将小女儿抱了架在脖子上,小姑娘看着骑在马上的祝英台,激动异常,“探花!我也要骑大马,当探花!”


    祝英台转过头就看到小姑娘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黑红,坐在父亲肩上使劲朝她招手。


    嫣然一笑,祝英台朝着小姑娘挥挥手,人群中的欢呼声越发热烈。


    酒楼对面,祝老爷伸手抹着眼泪,“英台长大了,都成探花了!”


    祝英杰:“是啊!英台比我们这些哥哥更优秀!”


    闻言,旁边的陆父恭贺道:“原来探花是您的女儿,失敬失敬!”


    认出眼前人的身份,祝老爷赶紧擦干眼泪寒暄,“陆员外,您也来了?”


    陆父抬起头,“他们兄妹名列二甲,特意写了信,不来不行!”


    很想给祝家父子指一下自家儿女,怎奈何,所有的进士穿着装扮一模一样,隔着一段距离,分辨不出。


    虽然祝家的女儿是探花,但陆家有两个人,没输。


    莫名的祝老爷听懂了陆老爷的炫耀,“我家夫人也中了。”


    祝家也是两个。


    陆父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夫人,没想到还是输了。


    陆夫人面上云淡风轻,“我家老爷,打算参加下一届。”右手却偷偷伸到自家夫君腰间,狠狠一扭,猝不及防,还在震惊的陆父突然龇牙咧嘴。


    为了陆家的百年清名,这一战绝不能输。


    巧合的是祝老爷也是这般想的,视线一转,压力给到祝英杰。


    祝英杰回看父亲,目光好似在说,爹,不该你自己去吗?


    祝老爷则回以,“爹不成,只能看你了。”的表情。


    祝英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好巧,晚辈也是。”


    陆父没想到自己都被夫人强行捐出去了,还是棋差一着,望向陆夫人,似乎在问,怎么办?


    想了又想,陆夫人始终不甘心,忽然灵光一闪,说道:“我儿媳也参加。”


    陆父瞠目结舌,哪来的儿媳,他怎么不知道?


    内卷是没有尽头的,不甘就此认输的祝老爷咬了咬牙,“我打算在这次中选的姑娘中为我儿择一佳妇。”


    就在此时,顾家父子突然走了进来,顾父看了一眼祝老爷,“好巧啊!”随即视线停留在陆父身上,“我家八字已经有一撇了。”


    他已经上门同陆家议亲了,顾唯也去了,等同已经见过岳父了。


    顾唯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一下子惊呆了,议亲都不需要问他的意见吗?


    陆父突然看顾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转过头,瞥了顾父一眼,又朝自家夫人问道:“这是谁?夫人认识吗?”


    陆夫人看着顾唯眼睛一亮,如果招赘,陆家是不是又多一人?


    陆父一下子明白了自家夫人的打算,只觉得她疯了,顾陆两家门当户对,好好的顾家嫡子怎么可能入赘?


    顾唯被陆夫人觊觎的眼神吓到了,悄悄挪动脚步,闪到顾父身后。


    顾父不知内情,只当陆夫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反而将儿子从身后扯出,向陆夫人面前一推,“这是犬子顾唯,比陆小姐小一岁。”


    陆清年十七,小一岁就是十六。陆夫人笑脸盈盈,拉过顾唯的手,“年方二八,不错,不错!”


    此时,陆清正骑在马上,春风得意,“这种好日子,男人已经过了千百年,也该轮到我们了。”


    “要是能再有个扶我青云志的贤夫就好了!”


    陆家资源有限,还有个陆时跟她抢,为什么就不能天降一个慧眼识珠的世家独子,自带百万家产,非她不嫁?


    闻言,左侧的常无名身形一歪,幸亏最后一刻,两腿用力夹紧马肚,没有坠下马去。


    陆清瞥了他一眼,刚想讥讽他一个大男人连骑马都骑不稳,却注意到他的右臂,随即口风一转,“年轻人就该像我一样有上进心!”


    常无名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右侧的贺兰君却道:“陆妹妹,你还小,不急。有合适的先给贺姐姐介绍一个。”


    她在晋国没有半分根基,最是需要一个贤夫。


    尴尬的笑容僵在常无名脸上。


    陆清分别看了一眼左右两侧,点点头,“放心!有合适的先让姐姐挑。”随即视线落在常无名身上,“我也不会忘记你。”


    常无名:“我不需要贤夫。”


    陆清点点头,“你需要的是贤妻,我知道。”


    为了显得自己合群,左思右想,常无名灵光一闪,大声道:“我需要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贺兰君一捋头发,含笑道:“好巧啊!我也需要。”


    静静听着同伴的雄心壮志,苻珍感觉自己未来的日子定会十分精彩。


    几百米长的游行队伍,众进士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四周尽是庆贺、欢呼的声音。


    不多时,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响起,有人懊悔、有人艳羡、有人嫉妒。


    “好后悔听信小人胡言,没有参加金鳞试。要不然,今日游行队伍中肯定有我!”


    “朝廷不承认又如何?就冲着威风八面的游行,我都要在青州当官!”


    “是啊!别管官职大小,新官袍、骑马游街,刺史簪花,想想就高兴得睡不着!”


    “我说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有个被夫家休弃的小娘子金榜题名后,前夫痛哭流涕,跪着求她回去!”


    “那她回去了吗?”


    “怎么可能!人家又不傻!据说现在上她家求亲的人,快把门槛踩破了!其中不乏有钱有势的!”


    “要是能上榜,少活十年,我都心甘情愿!”


    “别说十年,二十年都行!妥妥的光宗耀祖!”


    “你们都太贪心了,我命都不要!”


    “滚!最少也得活三天,这种风光无限的滋味,不得反复回味!”


    “那你们还是见识浅了,这算什么。中了金鳞试的可不止眼前这一点好处,金鳞书院,自家孩子只需交一两的书本费就能读!读书多费钱啊!一个孩子少说一年省下几十两!”


    “每逢年节,青州官员还有各种福利,一年四套衣服,还发米面粮油。”


    “任职就能分配房子,为官超过二十年,房子白送!”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出言质疑。


    “当然是真的!等新进士入职培训时,这些消息就该传开了。”


    入职培训,一个专业又新奇的词语,一听就知道不是空穴来风。


    各位悄悄竖起耳朵的新进士,心底乐开了花儿,脸上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三分。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众人的恋恋不舍中,进士游行来到了尾声,而金鳞宴才刚刚开始。


    今夜的刺史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到处都是欢庆的氛围。


    宴席设在院中,左侧是新科进士,右侧是他们的亲朋好友以及青州当地名流望族。


    众人早已入席就座,唯有正中间的主位还未迎来主人。


    不多时,忽听得一阵高呼,“使君到!”


    众人纷纷起身迎接,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明月灯海交汇的星河尽头,蓦然走出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大红织金的马面裙绣着大片金色锦鲤,沿着裙摆环绕一周,行走间浮光跃金,隐约有金龙破云而出。


    玄色的交领小袄,珍珠流苏云肩,缀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


    梳着飞天髻,插着七彩宝莲琉璃簪,双耳坠着翡翠竹节,面似美玉,琼鼻丹唇,眉心一朵半开的莲花花钿,艳而不妖,光彩照人。


    征战沙场的将军、为政一方的刺史,长久以来这些外在的身份压过了刘郁离本身的性别,直到此时,众人从没如此深刻意识到刘郁离是女子。


    龙行虎步,威而不严,刘郁离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众人的心尖、眼眸,在场之人的视线无不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随着刘郁离落座,众人才看到一直跟随其后的四名玄女军,只见她们默默挺立在主座之后,如四柄神兵利剑寸步不离地守卫着主人。


    居高临下,俯瞰全场,刘郁离没有说话,光影明灭间,不怒自威,气势如虹。


    随侍左右的红莲,站在主座旁,未曾开口笑先闻,“为了庆祝金鳞试圆满结束,使君为大家准备了一个特别的节目——烟花秀。”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一场金麟试,众进士鱼跃龙门,而在背后支撑起一切的,还会是池中物吗?


    说话间,有十六名玄女军鱼贯而来,各自捧着什么东西,分成两队,立于两排宾客身后三米远的地方,随即将手中东西放在地上。


    困惑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众宾客脸上,面面相觑,不明白刘郁离有何用意。


    红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会儿,诸位如果听到惊雷声切勿慌张,那是烟花绽放的声音!”


    说完,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视线一一掠过两排玄女军,朗声道:“预备!”


    一声令下,十六人以相同的速度,取出火柴,在纸盒侧边轻轻一划,如魔法一般,火焰凭空出现。


    众人惊愕异常,完全没看明白整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


    “放!”红莲的声音再次响起,十六根燃烧的火柴同时点燃引线。


    砰!砰!砰!惊雷一样的声音接连响起,众人一激灵,险些被吓掉了魂。


    就在他们慌张、惊惧之时,漆黑的夜空中五颜六色的烟花齐齐炸开。


    第208章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深沉夜幕如同平静深邃的湖面,无边无际,漆黑中透着浓郁的瓦蓝,默默俯瞰着芸芸众生。


    然而,平静是短暂的序曲,随着砰砰声不断响起,好似最盛大的交响乐在天之尽头轰然奏响。


    一道道炽亮的白光,拖着长长的尾焰,以超出想象的速度,朝着倒悬的湖面发起决绝的冲锋,似白虹贯日,似彗星袭月。


    下一秒,宛若日月同崩,炽热的红、清冷的白齐齐炸裂,红中生出紫,白中燃起金,紫金又延伸出蓝绿,天地间最浓烈绚烂的色彩交相辉映。


    火树开出银花,倏忽间,璀璨辉煌的金丝菊炸出碧丝万绦,五颜六色的垂柳如星雨,漫天洒落。


    不知不觉众人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数道惊雷过后,天上百花齐放,丝丝缕缕,团团簇簇,层层叠叠,难以想象的神迹绽放,破灭,新生。


    十六发烟花弹,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天空中同时炸裂,一朵又一朵,一浪又一浪,星河化为乐章,光影转为舞姿,尽情地碰撞,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夜幕成了白昼,光雨连天,银白如九天瀑布,赤红似落日熔金,幽蓝若海浪千重,或为伞盖,或为繁花,或为星雨,竞相绽放,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唯有天空中爆裂的乐符,化为金色的尘埃,落进或澄澈,或浑浊的黑色瞳孔。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特殊的气味,熟悉的烟火气,掺杂着从未有过的辛辣,浓烈而温热。


    从未见过又超出想象的神迹,灿烂如日月,亘古镌刻在众人瞳孔最深处,又似昙花一现,极致的绽放后,不留一丝痕迹。


    明明是再绚丽不过的美景,不知为何,众人心底却无端生出一股寒意,以剧烈跳动的心脏为起点,飞速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像是中了寒冰魔法,一动不动,仰着头,僵硬在原地。


    夜风轻轻走过,吹散了鼻尖萦绕的辛辣,硝烟散去,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从这场盛大而绮丽的幻梦中苏醒,唯有胸腔中跳动的节拍,还残存着惊心动魄的余味。


    “看到大家如此喜欢,本君就放心了。”


    刘郁离高坐在上首,环顾一圈,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喜欢!”“很喜欢!”“太喜欢了!”


    不少人还没彻底清醒,夸赞已经先于脑子出口。


    恢复神智后,更是齐声应和,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话不尽相同,但主题十分明确,烟花很美,他们可太喜欢了,喜欢到唯命是从,忠心不二。


    在众人绞尽脑汁花式奉承之时,有一人忽然站起。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贺兰君,“之前就听闻使君乃是玄女下凡,我还当是小人阿谀谄媚之言。今日一见,才知道是我肉眼凡胎,见识浅薄。”


    陆清随即站起,“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清儿一直以为说的是我们这些新进士,今日一看,分明是使君。同使君相比,我们最多算几条小泥鳅。”


    董丰起身说道:“能有幸追随使君,此乃吾等最大的造化……”


    陆父与陆母相视一眼,只觉得这次幸亏来了。


    顾父眼中掠过一抹懊悔,以为是高看,不承想还是低估了刘郁离。早知如此,就该让儿子一同参加金鳞试。


    余光觑了一眼对面的夫人张彤云,只见她神色落寞,显然还在为不曾进入一甲之事,而耿耿于怀。


    顾唯没有注意到父母的复杂心情,只是和其余人一样,如兔如雉,隐在角落,朝着光影深处的庞然大物,又投去憧憬、敬畏的目光。


    常无名记忆中同窗的面容淡了、远了,更为深刻的是那高高在上之人不可直视的威严。


    谢道韫有些恍然,记忆中那个青涩狂妄的少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封疆大吏,有了不逊于叔父、阿弟的气度。


    望着刘郁离,谢道盈眼神似夕阳下的秋水,波光粼粼,心中多年积郁一扫而空。


    陶渊明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烟花秀带给他的震撼,不亚于亲眼看到梦中的桃花源蓦然降临人间。


    梁山伯与周槐对视一眼,骄傲中又透着几分了然。


    祝英台有些不解,夸烟花很美没问题,但是怎么忽然跳转话题?


    见状,余芊芊有些头疼,赤子之心是祝英台的优点,也是缺点。优点在于直白纯净,讨人喜欢。缺点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十多年的共同生活,让祝英台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观念,别人看到的是猛虎伸出的利爪,而她除了毛茸茸,什么也看不见。


    眼看着其余人一个个都要坐不住了,刘郁离压了压嘴角,摆摆手,平易近人道:“都坐下,不过是一场烟花秀,好看就行,不要扯远了。”


    看着贺兰君等人坐下,在座不少宾客松了一口气,暗暗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要命,这些读书人太会说了,和她们一比,自己的那些话奉承话简直俗不可耐。


    看着三人坐下,刘郁离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今日宴会的主角是你们,本君连同众宾客只是见证人。”


    在接到刘郁离的眼色后,红莲开言道:“请状元、榜眼、探花出列。”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侍女捧着一盘鲜花静静侍立在刘郁离右手边。


    等谢道韫来到跟前,刘郁离起身,拿起托盘上牡丹花轻轻簪在谢道韫耳畔,“令姜,自今日起,你就是传奇。”


    左将军王凝之妻也,这句话将成为过去。


    谢道韫:“谢道韫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刘郁离目送着谢道韫转身,随后又伸手拿起一株牡丹,插在陶渊明鬓发旁,“元亮,本君只有一个底线,喝酒不误事。”


    陶渊明低声道:“使君的酒要是免费,我不仅不误事,还是喝得多,干得多。”


    刘郁离想了想,低声回道:“不要告诉其余人。”


    纵她家大业大,也不能给所有人免费发酒。


    陶渊明回了个“明白”的眼色。


    将最后一朵花,簪在祝英台头上,刘郁离感慨万千,这朵自小看大的百合花终于摆脱了含苞凋零的命运。


    “人比花娇,英台真好看。”


    祝英台脸上多了一丝绯红,认真又严肃,“我是探花。”


    暗示刘郁离,场合不对,不该夸她漂亮。


    犹豫了许久,临转身之际,以悄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今天更漂亮。”


    穿女装的郁离就是比男装的好看。刚出来时,她都看呆了。


    从一甲三人出列到刘郁离为他们簪花,再到三人回到座次,其余人艳羡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逐着三人。


    二甲、三甲之人更是羡慕到嫉妒,一百进士,能被所有人记住的只有三人,入使君眼,得到特殊待遇的,也仅有他们。


    剩余九十七名进士身上肉眼可见的泛酸,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别急,诸位的礼物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众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陆清下垂的眉眼快速扬起,一双眼睛黏在缓缓而来的侍女身上,不肯错过分毫。


    贺兰君亦是眼睛一亮,好奇刘郁离赏赐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苻珍正襟危坐,眉眼盈盈。


    常无名、陆时皆是翘首以待。


    众进士是不泛酸了,此时轮到众宾客柠檬成精了。同样是参加宴会,对面人人有礼,而他们只能干看着。


    兴许都是一些便宜货,反正他家什么都有,何必在意一些小小的礼物?


    还有人自我麻醉,我生来清高,不爱收礼。


    陆父、陆母看着对面的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期望,希望二人能有孝心点,不要忘了对面的老父母。


    但遗憾的是,陆清、陆时全程没往对面看一眼,眼神死死盯住桌上刚被送过来的礼物。


    同样的,张彤云也没分半点眼神给对面的丈夫、儿子。


    顾父与儿子顾唯相视一眼,哀怨顿生。


    魏紫看着眼前的琉璃笔,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笔杆形如竹节,通体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笔头是一撮三色软毛,光滑润泽。白色的羊毫、灰色的狼毫、紫色的兔毫相互交融,笔锋兼具尖、齐、圆、健,四大特点。


    陆时、张彤云出身门阀望族,名家好笔见了不少,但看到此笔,硬是移不开眼。伸出手轻轻抚摸笔杆,入手顺滑温润,指尖停留在笔杆尽头,久久不敢下移,怕破坏了笔锋的完美。


    陆清看着金鳞书馆同款《三字经》《千字文》乐开了花,带有绝美绘图的识字书,足以当作传家宝,世世代代流传下去,还是金鳞试的奖品,意义非凡。


    此书与黄金等价。囊中羞涩的贺兰君顿时起了心思,但越看越不舍得。算了,黄金易得,此书无价。一辈子就参加一次金鳞试,绝不能卖。


    谢道韫出身顶级门阀,见多识广,看到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亦是深深震撼。


    文房四宝的顶奢配置,集古人智慧之大成,堪称中华文化的璀璨明珠。读的书越多,见识越广,越能明白有些东西无法以金钱衡量。


    摸摸文房四宝,又看看两本启蒙教材,最后扶了扶鬓发边的牡丹花,陶渊明脸上多了几分酒醉后的熏熏然。


    有人欢喜,有人忧。


    张彤云看了一眼手中仅有的湖笔,又望了望谢道韫、陶渊明、祝英台三人的全套,一时间委屈异常,险些落下泪来。


    家族、利益,谁爱管谁管,她只要全套的文房四宝。


    张彤云二甲,得了湖笔与《三字经》《千字文》尚且心酸难忍,更不用说对面只有眼巴巴看着的宾客了。


    先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那帮人,揉了揉脸,莫名觉得又肿又痛,像是狠狠挨了一记耳光,偏偏还无处说理,因为动手的人就是自己。


    陆父、陆母已经望穿秋水,只可惜他们的孝顺儿女头也不抬,一心沉浸在收获至宝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顾父看着张彤云,莫名想起一句话,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他虽然没有兵,但他是真有夫人,有且只有一位啊!


    错觉!一定是错觉,他家夫人向来深明大义,一定不会抛下他和儿子不管不顾的。


    如此一想,心中恐慌稍稍平复。


    坐在上首,刘郁离轻而易举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明明还没开席,已经感觉吃撑了。


    转而朝着红莲吩咐道:“上节目吧!”


    红莲拍拍手掌,“下面请大家欣赏百花剧团带来的舞蹈《千手观音》。”


    此话一出,百无聊赖的背景板灵虚子师徒终于上线,原本昏昏欲睡的二人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还自发鼓起掌,噼里啪啦,两个人硬是整出了啦啦队的热烈,硬控全场。


    众人有样学样,纷纷热情鼓掌,在接连不断的掌声中,低沉厚重的钟声响起,随即是一串明快轻灵的旋律,踩着丝竹声,百花剧团的人不期然闪现。


    开始众人不以为意,舞蹈谁没看过,再说了经过开场的烟花秀,天下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动容并震惊的了。


    然而,当领头的谢若梅自灯火阑珊处走出时,不少人轻飘飘地抬眼一瞥,顿时化为木雕石像。


    美!真是太美了!光影明灭间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尊鎏金菩萨忽然活了过来,头戴高冠,金箔饰面,赤裸着双臂,手环金钏,十指纤纤,金光灿灿。


    众人不自觉正襟危坐,脸上再无轻忽玩笑之意,视线如聚光灯尽数落在谢若梅身上。


    灯火摇曳中,只见她双手合十,眉眼低垂,有着悲悯众生的庄重典雅。


    伴随着缥缈琴声,菩萨合拢的双手慢慢张开,长长的指甲韵律抖动,撩拨着众人心弦。


    就在众人以为菩萨即将彻底张开手掌之时,半开的手掌忽然合十,一支支手臂自菩萨身后逐一伸出,定格成千手。


    寂静无声,下一秒,千手被同时收起,如同菩萨降世在窥见凡人的那一瞬间收敛了神通。


    众人屏息,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丝动静,生怕惊扰神明。


    等待着,等待着,终于菩萨伸出了第一双手臂,如并蒂白莲在灯海中绽开,第二双,第三双……


    掌心旋转出莲花,金色的指甲搅动光影,千手在左,千手在右,忽而在上,忽而在下,千变万化,神秘莫测。


    贺兰君的眼睛睁大了极点,嘴唇微张。


    张彤云忘了委屈,原本盛满泪光的瞳孔金黄一片,唯有神明的剪影,清晰存留。


    陆父微微侧身,脖颈向前伸出,身子已经离开座位。


    牡丹花自指尖坠落,陶渊明浑然不觉,而对面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捂住嘴唇,一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音乐逐渐舒缓,菩萨抬起双臂,高高举起,而她的千余手臂从下到上,次第展开,宛若孔雀开屏。


    千手凝成峰峦,至高至坚,风吹雨打不动,转瞬间又化为波浪,涟漪层层,至清至柔,招展如莲叶重重。


    千手飞速旋转,化为船桨,在菩萨飞天时,游过漫漫天河。


    倏忽间,鼓声响起,一位菩萨化身万千,四散开来。异族风情的小调飘忽而来,洁白纤长的手臂扬起、落下,衣角翩飞,金波荡漾。


    祝老爷的手紧紧按住胸口,心跳接近崩溃的边缘。


    祝英杰拳头握紧,视线长久地停驻了一处,像是被人定住。


    余芊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盯着那片金黄,如痴如醉。


    当慷慨激昂的音乐响起,舞曲迎来了高潮,每尊菩萨化身无边星河中一株的金莲,或散,或聚,或迎风而立,或在逆流而上。


    众人大气也不敢喘,眼睛都忘了眨,全部心神被一片金色悉数攥住,痴迷到沉沦,沉浸到忘我。


    不知何时音乐暂悄,万千分身再次化为一人,静静伫立在灯火尽头,凝结成敦煌壁画上飞天的神明。


    常无名瞠目结舌,忘了时间、地点。


    梁山伯呆呆愣愣,如憨似傻。


    每一个节拍的舞姿尽数绽开在谢道盈漆黑眼眸中。


    刘郁离靠在椅子上,目光中满是惊叹,恍然间,有一种梦回前世的心悸。


    没想到自己仅是提了大概,谢若梅等人竟然能将这支舞复刻到如此地步。


    啪啪!鼓掌声似骤雨响起,众人眼神渐渐有了焦距,再多的言辞都无法倾泻心中震撼,唯有像灵虚子师徒一样用力鼓掌,发了狠,忘了情,拼了命,直到手掌拍得通红,亦是无知无觉。


    原本因没得到礼物而失落、心酸的众宾客,此时只有一种感觉,纵有千金,难换一舞。


    “要是能再看一遍,该多好啊!”不知是谁发出众人心底感慨。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点头附和,心痒难耐。


    就连向来冷静自持的谢道韫都忍不住开口道:“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舞蹈。”


    魏紫低声呢喃,“总算没有白活!”


    今日的经历足以黯淡过去十八年的艰辛。


    一想到如此精彩的表演,灵虚子师徒不知看了多少遍,谢道盈就觉得自己亏大了。


    陆清目光灼灼,兴奋问道:“使君,下次是什么时候?”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眼里尽是同样的渴望。


    陆父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主意,“刘使君,不知如何才能请动百花剧团?”


    油锅里进了一滴冷水,炸开了锅。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若是能请百花剧团的人到家中表演一次,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这样的舞蹈,皇帝都没看过。


    看过《千手观音》,别的舞蹈,还叫舞蹈吗?


    “诸位太心急了吧!宴会才刚刚开始。”刘郁离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转而看向红莲。


    红莲:“上菜!”


    此时,众人对于吃饭提不起半分兴趣,一个个忍不住回味刚才的绝妙舞姿。


    然而,当刺史府侍女第三次到来时,熟悉的震惊又来了。


    “我滴老天爷,这是琉璃吧?”说话之人,边说边揉眼。豪横如王谢,也从没用过如此奢侈的餐具。


    “流光溢彩,比玉盘还好看!”


    “要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最起码要心疼三天三夜!”


    听闻此话,不少人打定主意一会儿用餐时,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万一弄碎了,不说赔不起,也要倾家荡产。


    有人发出一道疑问:“要是偷偷揣袖子里带走,会不会被玄女军满天下追杀?”


    众人也想知道答案,只可惜无人解答。


    菜还没有上齐,顾父就注意到两个装着东西的透明琉璃瓶,碍于士族尊严,好奇又不好问。


    将其拿在手中,不住审视。这里面白白的粉末是什么东西?


    但顾唯无所顾忌,朝着上菜的侍女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侍女:“系着红绳的是白砂糖,蓝绳的是雪花盐。”


    就在此时,顾父发现了蓝丝结上的字:雪花盐。


    “不可能!”


    第209章 进退两难


    洁白如雪,这怎么可能是食盐?


    再是君子远庖厨,顾父也不至于无知到连家中食盐是什么样的都不清楚。


    作为百年清贵的世家,顾父可以毫不犹豫地地说,陆家所用的饴盐是天下最好的盐。


    饴盐产自戎地,因没有寻常食盐的苦涩,反而有一分甘味,因此得名,本是周天子御用之物。


    后来随着周朝灭亡,饴盐才能为天子以外的贵族所用。至今,饴盐也只有上品士族才能享用。


    若琉璃瓶中所装之物是食盐,那顾家半青半白的饴盐算什么?多年的骄傲与认知被一一打破,到了此时顾父残存着几分侥幸打开了瓶盖。


    掌心之物细腻如面粉,洁白似冰雪,没有一丝杂色。用指腹轻轻蘸取些许,递到唇边,不苦不涩,除了最纯净的咸,没有半分异味。


    颓然坐在凳子上,顾父面上失魂落魄,像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


    顾唯看了一下桌案上满满的珍馐佳肴,又看了一眼自己父亲,有些困惑。随即拿起另一个琉璃瓶,“这是什么糖?”


    作为一个甜食控,顾唯吃过的糖不计其数,但过于灵敏的味觉,为他带来了一些甜蜜的负担。蜂蜜有花粉味,石蜜又不够清甜,饴糖味道够清润,甜度又差了几分。


    一点甜在舌尖绽开,清润纯净,如冰似雪,没有丝毫杂味。顾唯眼睛一亮,天下竟有如此纯净的糖?


    等看到银耳莲子羹,顾唯两眼又是一阵放光,尝了一口,随即倒了半瓶白砂糖进去。


    用调羹搅拌几下,轻轻舀起一勺,幸福地眯起眼睛。


    转过头对着顾父抱怨道:“爹,你看看人家刺史府的,一碗羹半碗银耳,咱家的,只能盖住碗底。”


    闻言,顾父心肝一颤,败家子啊!一碗银耳莲子羹加上半瓶糖,足足吃掉普通士族一年的用度。


    以陆家的富贵倒不是吃不起银耳,但架不住好东西,大家都想吃,还要日日吃。


    哪怕到了清代中期,人工培育银耳的技术已经出现,一小匣子银耳还要花上一二十两。


    顾家将糖瓶从顾唯手中夺过,同样尝了尝,一颗心彻底坠入谷底。


    当巴掌大小的奶油小蛋糕被端过来时,顾唯更是两眼放光,“爹,你的那份是不是不吃?”


    他爹脸色这么难看,肯定没有多大胃口。不如给他,他年轻力壮吃得多。


    顾唯在打什么主意,顾父门清,睨了儿子一眼,“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不给就不给呗!发哪门子的火!”顾唯端起小蛋糕,盯着上面的红色牡丹裱花,左看右看,有些不忍下口。


    然而,重度甜党绝对禁不起任何甜食的考验,更不用说奶油小蛋糕了。牛奶的甜,鸡蛋的香,交融在一起就是世上最诱人的味道。


    顾唯连餐具都不用,直接端着小蛋糕低下头,舌尖一舔。


    丝滑香甜在舌尖尽情跳舞,顾唯连连咽了几大口口水。


    顾父踩了儿子一脚,“你十六了,不是六岁!”


    如此吃相怕是连皇宫中的那个傻太子都不如。“你是猪吗?”


    顾唯每吃一口痛并快乐着,痛是因为吃一口少一口,快乐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心花怒放,整个人像是飘在天上。


    望着亲爹,顾唯满眼期冀,“如果我承认,你的那份能给我吗?”


    “不能!”顾父咬牙挤出两个字,随即挖了一大勺蛋糕,填入口中,丝滑绵密,香甜可口。所有的失意落寞在此刻尽数远去。


    顾唯看着他爹三两口吃完大半个小蛋糕,心痛异常,忍不住传授经验,“吃慢点,才能吃得久。”


    此话已晚,顾父只用了两口就吃完了剩下的,随即手中的调羹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在顾唯的小蛋糕上狠狠舀过。


    顾唯低着头,看着手中残存的蛋糕,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吃了七八口还是皮外伤的小蛋糕,现在只剩下一块边角料,他的蛋糕呢?


    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从没受过如此委屈,一声怒吼响彻全场,“你还我蛋糕!”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顾家父子,这就是传说中的父子反目吗?


    若是没有之前接二连三的震惊、打击,被众人如此围观,顾父已经羞恼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面不改色越过众人视线,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刺史大人,这个儿子送你了!”


    原本正在默默加快吃蛋糕的张彤云终于停住了,先是看向丈夫,他想做什么?没有得到答案,只能跟着其余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刘郁离。


    放下手中小蛋糕,刘郁离一本正经问道:“要钱吗?”


    众人视线跟着顾父转移到顾唯身上,此时可怜又无助的少年是真心想哭了,但这么多人全看着,他要脸。


    吸吸鼻子,将眼泪逼回,少年先是控诉地剜了父亲一眼,随即转向刘郁离,满脸坚贞,倔强道:“不要钱,但要蛋糕。”


    不能太廉价,太廉价了,不被珍惜。这是一个喜欢收集名人真迹的少年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刘郁离却是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顾公子三年后再来吧!”


    顾家看到了她的价值想加大筹码,现在才做决定晚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错愕不已。没想到顾家主动投靠,刘郁离却没有满口答应,反而提高了要求。


    为何是三年后?聪明人都能听懂刘郁离的意思,只有三年后,顾唯通过金鳞试选拔,才有资格上船。


    被刘郁离当众拒绝,顾父脸色一僵,反而他身旁的顾唯却是波澜不惊,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天真单纯,“好啊!我还想游街、簪花呢!”


    刘郁离似乎对年轻人的表现十分满意,声音也带着几分笑意,“本君拭目以待。”


    宴会再次回归欢快喜庆的气氛,心思浮动的宾客少了几分焦躁,望着桌案上的两个分别绑着红蓝丝结的琉璃瓶,眼中尽是势在必得。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还要仔细筹谋,再慎重一些,万无一失才好。


    陆清、贺兰君等人相视一眼,面上笑意更盛,为刘郁离的拒绝而骄傲,为自己的选择而得意。


    同为金鳞试出身,自然不想看着有人仅凭一个姓氏,什么也不做,就与她们平起平坐,尤其此人还是个男子。


    陶渊明再次扶了扶鬓边的牡丹花,望着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深沉。每当他对刘郁离形成一个看法,她总是会快速推翻他的印象。


    比如,今日宴会上的种种奢侈之举,他以为刘郁离是想借此彰显自己的风雅、高贵,迎合门阀士族的风尚。


    但面对南方士族顾氏递出的合作,她却异常高傲,坚持要通过金鳞试选拔人才。


    在此之前,刘郁离提出金鳞试,众人只当她因出身不显,不得门阀士族青睐,被逼无奈才想着启用寒门子弟,如今再看来,未必如此。


    金鳞试非是无奈之举,而是另有成算。唯才是举,并不是一句只为收买人心的口号。


    此时,刺史府的侍女捧着一坛坛金鳞酒过来,所有菜品均已齐备。


    红莲掀开酒坛封口,将刘郁离桌上的琉璃杯斟上。


    刘郁离举杯起身,“寒窗十载一瓮藏,金榜开时透九香。第一杯酒,敬在座所有进士,有你们,才有金鳞试。”


    闻言,不少人脸上浮出意外之色,从开场的烟花秀到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刘郁离每个举动皆有意无意彰显自己的权势、富贵。


    第一次,她说今晚宴会的主角是众进士,绝大部分人将其当成场面话,但开席第一杯酒敬众进士,而且说,有他们才有金鳞试。


    别管是不是真心话,礼贤下士她是真的拿出了行动。


    贺兰君自认沉浮多年,心冷成冰,投靠刘郁离也不过是无奈之举,听了此话,心中竟有几分动容。


    望着刘郁离,苻珍感慨万分,面对她父皇的赏识,刘郁离不为所动,一心为晋。等她父皇末路穷途,一无所有,刘郁离又出手相助,冒着危险救下苻宝、苻锦。


    有狠,有仁,亦有真。或许刘郁离将来走得比她父皇能更长久。


    听到刘郁离以美酒隐喻金鳞试,肯定众人的努力,魏紫心底酸涩像是被温水冲洗了一遍,同进士如夫人,作为三甲出身的她欣喜又幽怨。


    喜得是熬出了头,怨得出身不如人,再努力,也比不过陆清等人。


    此时,被人承认并肯定,幽怨成了遗憾。


    终于从眼前人身上,看到几分故人之姿,常无名由衷地高兴。这些年,他历经艰辛。一路走来,身为女子的刘郁离,难道会比他容易吗?


    成长、成熟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无论如何,他都希望昔日同窗还能存有本真、本心。


    众进士齐齐举杯,朗声道谢,“多谢使君!”


    众人举杯恭贺,不多时,谢道韫起身,“第二杯,我们敬使君。没有我们就没有金鳞试。同样的,没有使君,也不会有今日的我们。”


    众进士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刘郁离含笑道:“本君与诸君相互成就,以后的日子,我们更要携手同行。”


    说完,一饮而尽。


    众进士喜笑颜开,满饮杯中酒。


    “好酒!”陶渊明一声怒赞,八方响应。


    魏紫、陆清、祝英台强忍着辛辣,维持着风度。好在除了金鳞酒外,侍女还送上了一些饮子。三人果断将金鳞酒换成了甜饮。


    不知为何,对面的宾客总觉得自己多余又重要。


    因为没他们什么事,所以多余。又因为需要他们在场见证,所以重要。


    一言概之,这都是play的一环。


    第二轮酒,刘郁离面朝所有人,“喜逢盛宴,请诸君同贺!”


    众宾客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纷纷出言答谢,夸赞刺史府的酒好菜美,格外真诚。


    事实上,若不是之前的各种节目太精彩,单论今日的美酒佳肴足够众人惊叹连连,大夸三日。


    而此时众人满心满眼都是百花剧团、琉璃制品、雪白的晶粒,没有像生意人一般迫不及待开口,已经是用最大的自制力保持士族体面了。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十分有眼色,看出刘郁离此时无心提起此事。


    两轮酒下去,宾客尽欢。


    第三轮酒,刘郁离举杯来到一人面前,“魏紫乃是牡丹之首,此名足以配你。”


    魏紫呆愣了许久,僵立着像根木头,直到身边之人推了她一把,才如梦初醒,急匆匆举起酒杯,张开嘴,眼泪却是先掉了下来。


    因颤抖,杯中酒不住荡漾,洒落在虎口。


    刘郁离递过去一个手帕,如同叮嘱自家后辈一般,“你是郁离山庄出来的,日后也是为民做主的父母官了。好好干,可不要丢了本君的脸。”


    魏紫攥着手帕,胡乱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唯有一口喝光杯中酒。


    刘郁离没有多说什么,饮下杯中酒,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随即走了。


    与魏紫一同凝视着刘郁离离开的背影,陆清眼中掠过一抹暗光。


    再过一段时间,众进士就要面临六部遴选,她该选哪个,才能同使君多多亲近?


    走到常无名座前,刘郁离先是睨了他一眼,“这几日与同窗叙旧,叙得如何?”


    常无名苦恼道:“不太好,还差人。”


    先是看了不远处的陆时一眼,随即转向祝英台,最后停留在刘郁离身上。


    刘郁离忍俊不禁,“这还差不多。我和山伯、周槐,早就等着你和英台请我们吃饭呢。”


    祝英台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不满道:“不该你们为我和无名举办庆功宴吗?”


    对此,刘郁离有不同意见,“你们的喜事,怎么能叫我们出钱?”转头看向梁山伯、周槐,问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随着周槐站到刘郁离身后,压力给到梁山伯,关键性的一票就在他。


    祝英台、常无名齐齐看向梁山伯,示意他赶紧过来。


    站在中间的梁山伯为难地扫了两方一眼,犹豫许久,最终一跨步站到了刘郁离、周槐二人身旁。


    “实在是囊中羞涩,没办法啊!”


    愕然过后,祝英台当即瞪了他一眼,


    常无名痛心疾首道:“就为了几个臭钱,你就屈服了?你还是那个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梁山伯吗?”


    梁山伯朝着常无名耸了耸肩膀,视线落到祝英台身上,“我年纪一大把,还没成亲,不得多攒点钱。”


    祝英台小脸一红,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瞟了过来。


    常无名叹了一声气,看向对面三人,“好吧!看在你们都是孤家寡人的份上,我和英台就大方点。”


    几人相视一笑,快活好似往昔。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明月上高楼方才散场。


    刚走进小院,本该漆黑一片的房间灯火通明,谢道盈张口欲唤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推开门,看到一人毫不意外。


    “帮我把这个给她。”


    闻言,谢道盈瞥了一眼竹筐中白白的一团,没好气道:“想送,自己送去!”


    她又不是月老,管什么男女姻缘,牵线拉媒?


    “连你都不帮我?”马文才的声音多了几分低沉。


    谢道盈完全不买账,“今天帮你,明天要不要帮别人?”


    凤眼一挑,望着谢道盈眼中满是幽怨,马文才咬牙,挤出几个字,“你是我娘。”


    谢道盈凤眼一眯,翘了翘嘴角,“我现在是户部主事。”


    她可不是公私不分之人。


    “想必,今晚你也看到了,自己惦记的人多招人喜欢,没点数吗?”


    闻言,马文才眼神一暗,连带着背影都落寞了几分。


    谢道盈:“放下那个糟老头子,留在心上人身旁,不好吗?”


    爹只有他了,他做不到。马文才没有接话。


    见状,谢道盈恨铁不成钢,“文才,你不能太贪心。”


    沉默了很久,马文才艰难地点点头,“我不会干涉她任何事。”


    谢道盈:“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都骗了!别说成婚,主上就是订亲,发疯是谁,不用我指名道姓吧!”


    “自己不能守着,就弄个狗崽子过来,你可真是有心!”


    “不是。”马文才忽然出声打断了谢道盈的话,“是狼崽子。”


    谢道盈再次低头瞅了一眼竹筐中的小东西,更生气了,“有你,还不够?”


    转而看向马文才质问道:“为什么不敢自己送?是不是怕自己见了人,就走不了了?”


    “谁说的?”赌气一般,抱起竹筐中的小团子,推开门,马文才转身走出房间。


    推开门,进入房间,屏退所有人后,刘郁离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云鬓花颜,伸出手指细细描摹。


    真好,她又是一个漂亮开朗的女孩子了。


    明天再做几件新衣服吧,一柜子的男装,凭什么不是女装?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刘郁离以为是京墨、红莲,开言道:“进来!”


    许久没有推门声,转过头望去,只见窗纸上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深深看了一眼窗纸上的倩影,驻足许久,马文才将小东西放到门口。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不必再来见我。”


    房间内传来一道清洌的声音。


    第210章 暧昧


    明月如霜铺满肩头,融进眼眸,流入心底。那人一袭玄衣藏在深沉夜色,静静伫立着,久久沉默。


    刘郁离离开清澜别院的第二日,同样有人闯了进去,那晚的明月一如今晚的清冷。


    “文才,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马泽启怎么也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本以为以文才和刘郁离的多年感情,所有的谋算不说十拿九稳,亦是胸有成竹。


    如果说刘郁离的决绝在马泽启的意料之外,而马文才的回避更是给了他沉重一击。


    自马文才清醒后,一直住在清澜别院,再没有回过太守府。


    就在马泽启以为事情不能更糟时,朝廷的罢免给了他致命一击,他再也坐不住,等不了了。


    月光洒在同心花谢,照在马文才苍白的脸上,马泽启心疼的同时还有深深的恼怒。


    “刘郁离当众刺了你一剑,害得你昏迷三日,躺了一个多月才下床。又上书朝廷除我官职,她是要将我们父子赶尽杀绝啊!”


    “你命悬一线时,她连夜就走了,狠绝至此,你还要念念不忘吗?”


    就算她对文才有几分真心,但这些真心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一个女人心狠到如此地步,绝非良配。


    转过头,马文才别有深意地看了马泽启一眼,“是爹,先招惹她的,不是吗?”


    刘郁离心狠,他不也一样吗?想要刘郁离手中兵马时,就要成全他和刘郁离。得不到时,又来逼他和刘郁离恩断义绝。


    窥见马文才神色的那一刻,马太守上前的脚步固定住了,“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怨恨自己的亲爹?”


    他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到头来,儿子却因为一个外人对他心生怨恨。


    怒气压过了悲痛,声音里满是愤懑,“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马文才起身,一步步走到马泽启面前,心念成灰,“爹要是觉得我不配当你的儿子,就将我逐出家门吧!”


    反正他怎么选,怎么做都是错。


    被亲儿子当头浇下一盆冰水,马泽启眼中赤红少了几分,以文才对刘郁离的痴心,她就是嫁过来,马家反倒成了她的囊中物。


    温柔乡是英雄冢,他们父子不能都折在女人身上,必须彻底绝了文才的心思。


    想到此处,马泽启抬起头,决绝道:“除非我死,否则你绝不能同那个女人成亲!”


    哈哈!马文才忽然放声大笑,望着马泽启,眼中满是水光,反问道:“事到如今,爹竟然认为我还能成亲?”


    他是木胎石像吗?说割舍就割舍,闭上眼就能同任何人成亲?


    “我不会同任何人成亲,爹可以放心了。”


    身形一踉跄,马泽启退后了半步,“你在说什么?马家……”


    “马家会断子绝孙。”马文才抢先说出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比死水更沉寂。


    天上地下,他只在意三人,其余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一脚踹向马文才的小腿,只见他膝盖一弯,单膝跪倒在地。马泽启像是陷入暴怒的雄狮,声音里燃烧着熊熊烈焰,“你敢再说一遍!”


    仰起头,马文才毫不畏惧,“我不会同任何人成亲,马家注定断子绝孙。”


    一把抽过腰间的马鞭,破空声响起,下一秒凌厉狠辣的鞭子抽裂了衣衫,开出一朵朵血花。


    一鞭又一鞭,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越发惨白,马文才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马泽启怒火彻底冲昏了头脑,“好好好!明日我就去杀了那个女人!”


    咽下喉头腥意,马文才望向父亲,眼神麻木,死气沉沉,“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马泽启痛到极致,也恨到了至极,“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我现在就成全你。”


    闻言,马文才慢慢站起,解下佩剑,缓缓抽出,一道寒光闪过,将剑横架在自己脖颈上,“我可以死在刘郁离手中,却不能死在爹手里。”


    说完,闭上眼睛,右手用力一横,一滴泪沿着眼角无声滑落。


    利剑却没有如愿转动,睁开眼,马文才看到马泽启的手,紧紧握着剑身,殷红的液体,自指缝滴落,一滴又一滴,似血泪一般。


    颓然松开剑柄,泪水夺眶而出,马文才进退无路。


    攥住剑身,马泽启将利剑一把掷飞,转过身,深深凝视着马文才,一字一句道:“情愿死在刘郁离手里,是要她永世不能忘了你。”


    “不愿死在我手上,是怕我背上杀子的恶名。”


    “是孝子,也是情种。”


    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眼中掠过一抹暗芒,险些失去儿子的后怕,让马泽启从暴怒中清醒,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他犯了和谢安一样的错,以为棒打鸳鸯就能达成所愿。


    “文才,就算没有我的阻挠。作为男人,你愿意舍弃自尊、骄傲、权势,嫁给一个女人吗?”


    见马文才不敢回答,马泽启继续说道:“娶妻当娶阴丽华。刘秀如愿娶到了心爱女子为妻。但后来的事,你我都清楚,不是吗?”


    刘秀、阴丽华婚后次年,为了巩固与真定王刘扬的联盟,刘秀再娶刘扬外甥女郭圣通为妻,阴丽华由妻成妾。


    “如果是刘郁离到了那般境地,你猜她会怎么做?”


    眼眸低垂,马文才回避了父亲的直视。


    马泽启的声音再次响起,“生死一线时,刘郁离尚且能弃你于不顾。”


    “你觉得她对你有几分真心?就算她现在对你情深义重,但你别忘了,人心易变。”


    “你的性子像极了你娘,绝对无法容忍背叛。到了这一步,你要如何?”


    微微侧身,马文才别过头,越发沉默,整个人形如枯木。


    “杀了她?你能下得去手吗?”马泽启看着儿子,眼中满是笃定,“容忍?你忍得了吗?”


    作为父子,狠起来如出一辙,马泽启甚至不惜以自身为例,注视着马文才,平铺直叙,“你亲眼见过我的背叛,你还能全心全意的信任一个人吗?”


    牙齿咬破嘴唇,一点腥甜在舌尖泛滥开来,马文才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马泽启:“文才,权势才是男人最大的依仗。只有一腔深情而百无一用的男人,注定不会讨女人喜欢。”


    “无用之人,早晚会被舍弃。文才,抓紧权势,你才能抓住刘郁离。”


    冰冷的月光照在黑色的锦衣上,像是结了一层霜雪,从回忆中走出,马文才不知该怎么办?


    隔着门窗,刘郁离的那句话“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不必再来见我。”字字句句敲击着他的心。


    房间里,灯火盈盈。刘郁离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明晃晃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浅浅的金黄,温暖了如玉的面庞,就连双耳摇曳的翡翠竹节,都少了几分清冷。


    门外的身影忽然消失,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几步之遥的窗纸上。


    刘郁离从剪影的沉默中读懂了马文才的选择,隔窗相望而不相见。


    抄起桌上的胭脂盒一把砸向窗户,“你还不如走了!”


    东西坠地的声响与刘郁离的声音同步响起,哪怕没有看到,马文才也能想象出此时那张清丽如花的容颜是何等明艳。


    她是那么的美,盛装之后,更是勾魂摄魄。不该来,更不该看,不该念,更不该贪。


    怔怔然,魂牵梦萦之时,窗户被人一把推开,猝不及防。


    月光如水,一身黑衣包裹着颀长精劲的躯体,面容如冰似雪,清冷脆弱,偏偏抿紧的薄唇一点艳色,微微扬起,高傲倔强、危险蛊惑。


    眼睫低垂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片光影,挺立的鼻梁,锋芒毕露,干净硬朗的线条勾画出侧脸轮廓,清隽中透着几分桀骜。


    夜色的一点暗,烛火的三分明,月光的些许冷,让活色生香的冷傲美人更为惊心动魄。


    回过神,正对上刘郁离烛火一般的目光,马文才耳垂一阵发烫,将手中东西一把塞到眼前人伸出的手里。


    入手不是细腻光滑的肤感,反而是一片毛茸茸,刘郁离一低头正对上小东西湿漉漉的蓝眼睛。


    狗!马文才真是狗!


    刘郁离抬起头,睨了对面一眼,“这是什么?”


    压了压心底慌乱,马文才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生辰礼。”


    刘郁离想起之前在清澜别院,马文才给的那张铜矿图,疑惑道:“双份?”


    “图纸不是。”马文才说得含含糊糊。


    多年相处,刘郁离还是猜出了几分他的意思。


    原来不是马文才未卜先知,知道她那天会去清澜别院,精心准备了生辰礼。而是那份图纸是替他爹赔礼道歉的礼物,只是一直没有送出。


    “还不滚进来!”


    刘郁离拎着小东西脖颈,转身离开窗边。


    纠结了一番,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马文才飞身进了房间,飘散落定,衣摆不沾一丝尘土。


    想起在建康时,某人也是跳窗而入,刘郁离皱眉道:“什么习惯!”


    小东西毛色洁白如雪,软软的,小小的,张着蓝汪汪的眼睛,歪着小脑袋,一动不动盯着刘郁离。


    莫名地,刘郁离想起记忆中那只快要被彻底遗忘的小白狗,她竟连名字都记不清了。


    坐到床畔,轻轻点了一下小东西黑色的鼻尖,高傲道:“你以后就叫糯米了。”


    功成名就,是该骄奢淫逸一下,养个小宠了。


    说完,随手将糯米放到了床上。


    马文才愣了一秒,果断将糯米从床上拎起,面对刘郁离看过来的目光,解释道:“它不干净。”


    说完,环顾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直接放在了桌边的木凳上。


    一下子从柔软舒适的床铺换成干硬冰冷的木凳,糯米随即翻身,哼哼唧唧呜咽了几声。


    一转身,正对上笑的别有深意的刘郁离,耳垂上的红蔓延到脖颈。


    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鬓边,白日的威严少了,恣意多了,刘郁离斜靠在床畔,神情慵懒,朝着马文才勾手,“过来!”


    脖颈的红攀上白皙的脸颊,马文才走了几步,坐到了对面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双手从垂落,摆放到腿上,又拿起梳妆台上刘郁离卸下的七宝莲花琉璃簪,认真点评道:“很好看。”


    自马文才做了那些预知梦后,整个人飞速成长,一下子迈过了从少年到男人的门槛。


    此时,再看他一副“误入闺房,拘谨不安”的模样,恍然间,刘郁离有几分回到从前的惬意,脸上的笑容越发有了温度。


    谁能抵抗纯情少年的羞涩?


    谁能拒绝一眼分明的爱意?


    谁不喜欢在白纸上尽情涂抹?


    桃花眼一挑,波光潋滟,似笑非笑,半嗔半喜,“我以为你将糯米挪走,是想自己上来。”


    白玉般的脸颊唰得一下从浅红变成了绯红,马文才转过头,竭力保持着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


    没有人看到,那人掌心两截琉璃发簪被紧紧握着,想将东西藏进不起眼的角落,却碰倒了桌上的瓶瓶罐罐,骨碌碌,铛啷啷、哗啦啦,各种错杂凌乱的声音充斥着梳妆台。


    手忙脚乱,将东西一并往里一堆,马文才不敢抬眸,声音多了几分低沉,“我要走了。”


    谁能眼睁睁看着自投罗网的猎物逃走,马文才刚站起,刘郁离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衣领。


    扯着那人的衣领,刘郁离一步步倒退,朝着起点,一步又一步,势在必得的眼神长久停驻某人一直紧抿的薄唇上。


    僵直着身子,跟随着眼前人的步履,马文才不由得一步步向前,直到眼前人身子一低,倒向暄软的床铺。


    领口衣襟猛然受力,身子向前一倾,马文才不受控地倒下。


    用尽最后的理智,双手撑在床上,马文才得以和身下人保持着最后的距离。


    下一秒,刘郁离伸出手,勾起他鬓边的一缕黑发,于指尖轻轻缠绕,骄纵的笑容中有几分苦恼,平日清灵的声音多了几分绵长,“我有自己想要的生辰礼。”


    有些问题明知不该,马文才却像是着了魔一般,声音低沉到嘶哑,“你想要什么?”


    放开指尖的发丝,抬起手勾住发丝主人的修长脖颈,在那温热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慢慢将人拉低,近到鼻尖相抵,贴着那人发烫的耳垂,悄声说了一句话。


    倏忽间,耳垂一颤,红得滴血,脸颊的红飞速融进眼眸,红黑交杂,深不见底,嘴唇抿了又抿,脖颈泛起大片的红,越发灼热,凸起的喉结不住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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