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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400

    第391章 王镇恶身死


    第二日,谢道韫的大军在静静围守了彭城十天后,终于有了动静。谢道韫、苻宏、王玉英等人率领万余大军进攻彭城。


    听闻这个消息,王镇恶的心虚去了大半,想着他虽然收下了敌军送来的钱财,但只要打败敌军,也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如此重金,他若不收就会化为敌军的武器、粮草,还不如落到他手中,变相削弱敌军实力,他对大司马的忠心日月可鉴,绝无丝毫背叛之心。


    出于以上心理,王镇恶主动出击,战胜敌军的心情达到顶峰,此情此景落到沈田子、沈林子眼中,则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好一个里通外敌的王镇恶,昨夜刚收下敌军财货,今日就要借着迎战之机献城投降,无耻至极!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反对之声越发激烈,甚至话里话外暗示王镇恶昨日在深夜会见了不知名的贵客?


    什么样的贵客要深夜接见?其余将领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沈氏兄弟的真实意图,纷纷看向王镇恶,目露疑光。


    王镇恶没想到自己私下会见苻宏之事被沈氏兄弟察觉到,有一瞬的心虚,忽然间想到什么,眸色逐渐冷却,看着二人质问道:“我深夜见没见什么人,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沈大人就趴在我家床下?”


    说此话时,王镇恶的视线一一扫过众将领,好似在提醒,沈家兄弟监视的难道只有他王镇恶一人吗?


    连主将都是如此待遇,众将领自是疑心,目光从王镇恶转移到沈氏兄弟身上,目光不虞。


    一看众将领生出敌视之意,兄长沈田子赶忙辩解一切只是巧合,重点是王镇恶见了不该见的人,着实有问题。


    王镇恶一听便知沈氏兄弟没有证据,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再加上他虽收了财货,却没有答应归降,越发觉得自己的忠心没有问题,同沈氏兄弟争吵起来。


    其余将领一看话题又回到熟悉模式,皆是一副“又来了,还有完没完?”的表情。


    王镇恶一人难辩两口,王家其余八位兄弟立即加入骂阵,整个议事堂顿时成了乱糟糟的菜市口。


    就在此时,斥候来报,谢道韫率领的大军已经来到城下,正在喋喋不休的骂阵,骂彭城守将皆是鼠辈,无人敢应战。


    闻言,王镇恶好似抓到了机会,义正词严道:“待我斩杀敌军,看还有人敢胡言乱语不成!”


    沈家兄弟知晓了苻宏来访之事,倘若他不能做出有力反击,时间长了,其余人也会怀疑。


    如此巧合,莫非他不知不觉间被人算计了?想到此处,王镇恶心中愤恨,越发觉得苻宏上门是敌人的离间计。


    王镇恶如此表态,众将领微微颔首,对于沈氏兄弟的话大多不信,而沈氏兄弟本就怀疑王镇恶,哪里肯让他出城迎战,怎奈何,王镇恶是主将,其余将领也认为沈氏兄弟没有证据,强行干涉主将应敌,行事不妥。


    经过一番扯皮,王镇恶点齐兵马,带上八位弟兄,出城迎战,沈氏兄弟以及其余将领站在城墙之上旁观。


    王镇恶策马上前,见到为首的谢道韫,连固定流程双方互通姓名也没走,扬起马槊朝着谢道韫攻去。


    对此,谢道韫本人波澜不惊,面不改色,而她左右两侧的王玉英、苻宏等人眸色一紧。


    王镇恶的马槊即将落下,谢道韫不闪不避,长枪一抬与王镇恶战成一团。


    初时,王镇恶见谢道韫鬓角零星,又是个女子,不觉生出轻视之心,等到双方交手数个回合,面色逐渐凝重。


    一杆银枪在谢道韫手中好似活了过来,刺、挑、扫,每个动作行云流水,矫若游龙。


    唰!唰!马槊与长枪碰撞到一起,擦出无数火花,围观者眼花缭乱,在一片光影中分不清谁胜谁负。


    沈田子暗叹,以往只知道谢道韫才能不亚于叔父谢安,没想到一身武艺惊人,当年的玉树将军谢玄莫过于此。


    其余人心中亦有类似的感叹,感慨最深的当数王玉英,自她有记忆起便从未见过这般熠熠生辉、灿若明珠、朗似皓月的母亲。


    世人皆知刘郁离出类拔萃,压得天下男儿面上无光。倘若世道给女子一条光明正大的出路,谢道韫何至于蹉跎到年近半百,世人才知她文韬武略不输其叔、其弟。


    半个时辰后,沙场中的二人斗得难舍难分,但眼光犀利者已经看出王镇恶急于取胜,反倒是被谢道韫压了一头。


    这可如何是好?王镇恶的诸多兄弟正在思考要不要上去助阵时,忽见谢道韫策马退了半步,好似不敌,遂而下令鸣金收兵。


    还处于交战状态中的王镇恶呆愣了一秒,完全没搞懂谢道韫是什么意思?下意识要追,却被王氏兄弟联手阻止,提醒他小心有诈。


    王镇恶犹豫之时,谢道韫已经率军撤走。再抬眸,只见谢道韫等人远去的背影,王镇恶不甘地叹息一声,转而回城。


    王镇恶回到城中,沈田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好一场大捷!”


    俨然是在指控谢道韫佯装失败是为了配合王镇恶行事,打消他们的怀疑。


    到了此时,王镇恶确定自己中了谢道韫的算计,强压耻辱,直言不讳道:“大敌当前,沈将军如此行事,焉知不是中了敌军的离间计。”


    回答他的是沈田子的一声冷哼,显然对于这个解释,无人相信。


    众将领虽觉得谢道韫占据上风却莫名退兵,有些怪异,但若以此断定王镇恶通敌,又太过勉强,沉默着退去。


    这份沉默令王镇恶握紧拳头,脸色阴沉,显然沈氏兄弟的指控在众将领心上已经留下痕迹。“谢道韫,下一次再见就是你身死之时。”若不能斩杀谢道韫,断刘郁离臂膀,只怕通敌之事,他再也解释不清了。


    巧合的是,谢道韫也是这般想的,在王镇恶看不到的地方,补全了自己计划的最后一环,朝着苻宏吩咐道:“烦劳苻将军再次冒险入城,做两件事。”


    苻宏微微颔首,静听谢道韫的谋划,“第一,将王镇恶所得钱财数额想办法透露给沈氏兄弟。”


    “第二,在王镇恶身死后,游说刘苍等人归降。”


    闻言,苻宏脸色大变,王镇恶才打了一场胜仗,如何会身死?


    谢道韫没有详细解释,遥望着彭城的方向,目光深邃,“不出三日,王镇恶必然身死。到时候,苻将军如此劝说刘苍……”


    苻宏眼睛越睁越大,听完谢道韫的计谋,欲言又止,谢道韫摆手示意他安心,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苻宏不再怀疑,领命离去,改头换面再次进入彭城,按照信号,隐秘召集了城中的灵鸢使。


    第二日,沈家兄弟惊闻王镇恶收受谢道韫价值数百万的财货。


    沈林子酸了,“数百万钱,怪不得王镇恶不顾大司马的知遇之恩,倒向刘筠。”


    沈家积累数代,也不过攒下百万家财。这些钱若是能落到沈家手中,家族兴旺指日可待。


    见兄长一脸沉思状,沈林子也不再遮掩,开门见山道:“兄长,我有一计。”说着附在沈田子耳旁,将心中筹谋一一道来。


    沈田子沉思再三,有些拿不定主意,“先斩后奏?我们没有切实的证据啊!”


    沈林子笑了笑,“兄长是忘了王镇恶家中的财货吗?”这不是现成的证据吗?


    只怕这样难以服众?沈田子灵光一闪,计上心头,“王镇恶生性贪婪,家中好东西不少。金饼归我们,银元宝作为证据上交大司马,王家财货散与众人,想必此事再无后患。”


    拉所有人下水,沈林子一下子明白了兄长的谋算,伸出大拇指称赞道:“守好一座城池的功劳,可比不上斩杀叛徒,力战敌军,保下彭城的大功。”


    彭城拥有精兵强将,守住城池不难。但若是城中主将勾结外敌,彭城则有失守之危。若是有人力挽狂澜,挫败敌军阴谋,说一句居功甚伟并不为过。


    兄弟二人一番密谋,等到第二日特意请中立派将领傅弘之作中,设宴邀请王镇恶,表示他们兄弟二人误中谢道韫奸计,对王镇恶多有不恭之举,特意筹备酒席,向主将赔礼道歉。


    如此理由,再加上宴席设在傅弘之家中,王镇恶没有丝毫防备,带上数名亲卫,欣然赴会。


    谁料酒宴酣畅之时,沈氏兄弟表示有秘密军情禀告,请求王镇恶屏退左右,酒意醺醺,王镇恶未察觉到危险已然临近,反而听从沈田子的命令。


    等到王镇恶的亲卫退下,沈田子命早就埋伏好的族人、部曲合力杀死王镇恶。


    之后,沈氏兄弟带着部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果断奔向王镇恶府邸,王镇恶的许多兄弟,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杀,八名兄弟,唯有一人得以逃生。


    等到其余将领闻讯赶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面对沈氏兄弟摆出的带着青州印记的金银,他们又能说什么?


    王镇恶若是背叛,今日所有人都是功臣,若是冤枉的,他们少说也要背负一个失察、内斗之名,怎么选?无需犹豫。


    基于如上考虑,众将领面对沈氏兄弟分过来的财货没有抗拒,事已至此,真相如何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善后,所有人才能全身而退。


    此处动静落入旁观者的眼中,苻宏怎么也没想到一代名将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而他亦是推动者之一。


    叹息轻轻溢出,苻宏借着夜色的遮掩,朝着刘苍的府邸赶去,刘苍还未接到最新信息,见苻宏来了,为难中间杂着疑惑。


    苻宏:“沈氏兄弟诛杀王镇恶满门,刘公现已大难临头!”


    沈田子兄弟找到了物证,为了彻底坐实王镇恶的罪名,最好还有人证,经手此事的刘苍还能保全自身吗?


    听闻王镇恶死讯,刘苍张大嘴巴,无力跌坐在座椅上,怎么会这样?太快了!视线一抬,看到正在悠闲品茶的苻宏,疑问顿时得到解答。


    伸出手指指着苻宏,颤声道:“我好心帮你,你居然害我!”


    他只是想要两头交好,各不得罪,如今却在不知不觉间误上了刘郁离的贼船。这可如何是好?彭城是他的祖地,难道人到中年,还要抛家弃业,奔逃异乡吗?


    又或者交出此人,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吗?


    苻宏放下茶杯,对于刘苍心中种种所想,猜个七七八八,想到谢道韫的计策,气定神闲。


    “刘公此言差矣!我来是为了帮你的。有一件事,刘公或许还不知道,菏泽之战,刘裕大败。”


    第392章 被气吐血的刘裕


    “刘公此言差矣!我来是为了帮你的。有一件事,刘公或许还不知道,菏泽之战,刘裕大败。”


    听闻此话,刘苍如遭雷击,刘裕已经败了?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苻宏并不清楚,但他相信谢道韫的判断,刘郁离既然敢让他们打彭城的主意,对于菏泽必然早已部署周全。


    菏泽一战,刘裕只有战败一个下场。既然如此,他们何不利用此事倒逼刘苍这样的墙头草倒向。


    “天下大势已定,刘公现在得以上船,可谓万幸。”


    苻宏的胸有成竹姿态,看得刘苍不住在心底嘀咕,他的消息自然比不上内部人士灵通,若是刘裕已经大败,不出几日,消息定然传开。


    人老成精,刘苍并没有被苻宏的此番话术完全哄住,眸色几度变幻。


    就在此时,管家脚步匆匆步入厅堂,悄声在刘苍耳旁一阵私语,说的正是王镇恶身死的消息。


    王镇恶死了,沈家兄弟下一个目标就是他,没时间了。想到此处,刘苍眸色一沉,嘴角扬起,说道:“苻将军又不是外人,有话直说便是。”


    管家顿时明了,朗声重复起之前的话,“沈田子指控王镇恶通敌叛乱,现已将人斩杀,还在王家搜出了带有青州印记的金银。”


    听到此处,苻宏知道刘苍已然作出选择,果不其然等到管家走后,刘苍摆手做了请的姿势,邀请他到书房一叙。


    半个时辰后,苻宏走出刘家,身影缓缓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第二日的深夜,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城门从内打开,迎接谢道韫的大军入驻,与之一起入城的还有菏泽一战,刘裕战败的消息。


    刘裕本人都没想到他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刚入彭城地界,在田间地头听闻乡野匹夫都在谈论此事,便敏锐察觉到彭城的异样。


    刘裕没有急着入城,反而命斥候乔装打扮入城探听消息。


    一个时辰后,斥候归来,将城中变故一一道出,刘裕坐在马上,身子一颤,险些坠下马背。


    檀道济神色惶然,在慕容垂的追杀下,三千残兵十不存一,本以为到了彭城,危难自解,不料彭城成了敌军的囊中物,怎不叫人万念俱灰?


    数百士卒面上皆是一片茫然,长久以来的紧绷情绪,将他们折磨得麻木不仁,好似行尸走肉。


    此时,听闻彭城变故,仅是眼皮子一撩,下一刻便开始担心起晚上的膳食、容身之处。


    檀道济等将领看向刘裕,等待他的决定,刘裕咬紧牙挤出了几个字,“回建康!”


    再不赶回去,等他菏泽大败的消息传开,失守的就不是一个彭城了。


    檀道济看了一眼士卒,忧心道:“大司马,天色已晚,不如等用完膳食后再赶路,将士们都支撑不住了。”


    刘裕环顾一周,见众将士形容枯槁,饥饿交迫,点头应下。


    一伙人在野外生火造饭,刘裕寻了棵大树,倚靠着,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中波澜四起。


    “沈田子陷害王镇恶里通外敌,在傅弘之的府邸暗杀王镇恶,傅弘之得知自己被利用后,转而诛杀沈氏兄弟,澄清真相。”


    哈哈!刘裕笑出了眼泪,嘴角慢慢扬起,扬到眉梢,一张脸扭曲到撕裂。任他机关算尽太聪明,防备来防备去,反成就了谢道韫的离间计。


    鲁郡、菏泽、彭城,每个名字就像一把钢刀直插刘裕心底最柔软之处,从天而降的洪水毁了他的北伐梦,被人夺走的彭城,则是将他深深踩进泥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九死一生得到的东西,刘郁离仅是轻轻抬手就能夺走?


    血液在青筋中暴走,从四肢齐刷刷朝着头顶汇聚,脸上的皮肤越来越红,越来越烫,刘裕捂着胸口,喉头不住滚动。


    “得到我一百两黄金赠予的不止你,还有拓跋珪。看似赠予,实则是买命钱,拓跋珪身上的一半气运被我买走,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


    不期然,刘郁离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泪水模糊了视线,刘裕恍然间看到了熟悉的脸,“刘裕,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他说过什么?他想不起来了。而那张熟悉的脸却不愿放过他,睁着一双多情桃花眼,声音清澈到空灵,“你说,末将对将军的忠心,日月可鉴。”


    再熟悉不过男声伴着女声同步响起,“若是背叛,定叫末将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刘裕过往誓言,言犹在耳,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回顾往事,刘裕陡然惊觉身边人好似应了他的誓言一般。


    王镇恶、沈田子、沈林子等人死于内斗,建康城中昔日的好兄弟隐约已有分离之意。


    最忠心的将军朱龄石尸骨无存,原配妻女分离,奉刘郁离为主,怎么不是众叛亲离?下一步死无葬身之地还远吗?


    “刘郁离!”刘裕再也遏制不住心中愤怒,一声嘶吼惊天动地,随着他的嘴唇张开,那些被强行咽下的情绪反扑而来,噗哧一声,猩红的液体喷洒开来。


    刘郁离!遥远的中山城,刘郁离好似感应到了刘裕的怨念,猛然回头,只见谢若梅步履匆匆而来,“殿下,最新情报,马文才拿下长安。”


    说是最新情报,但从长安传到中山已经是十日之后的事了。


    刘郁离接过密信扫了一眼,想起自己未来的谋划,确定这是半个属于她的好消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问道:“谢道韫、慕容垂可曾有消息传来?”


    谢若梅刚想回答暂无,就听到军号声穿透宫墙,还是只有最紧急的军情才能使用的军号。


    刘郁离抬脚走出御书房,刚出门口,段元妃带着两位流星马迎面走了过来,“殿下,我军大捷!”


    流星马双手呈递信件,正是来自慕容垂,信中所言大致有三,一是菏泽之战,刘裕惨败逃亡,他正率领骑兵一路追击。


    二是郁离军成功收复鲁郡,梁山伯等人还要处理善后事宜,预计年前返回。


    三是谢道韫进军彭城。若是此战顺利,他和谢道韫兴许会在建康会师,请刘郁离做好入主建康的准备。


    一封信看完,刘郁离喜笑颜开,拍拍两位流星马的肩膀,“你们辛苦了,膳食早已备好,先下去休息。”


    等到流星马退下,刘郁离看向一旁的段元妃让通知尚书台,明日召开大朝会。


    对于临时召开大朝会,群臣反应不一,喜忧参半。三方联盟起兵讨伐启国,虽然只有两方出兵,秦军也暂时被击退,但后续战事发展如何,谁也不敢保证。


    悲观者不免担忧是秦军再次出兵了,还是雍州方面异动,又或是青州战事不顺。


    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面上不乏焦灼之色。唯独散骑常侍高湖抱着笏板闭目养神,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有人误以为他知晓什么内情,凑到身旁悄声询问,高湖睁开眼睛,冷哼一声,“只管放心,绝对是好消息。”


    他虽不知道什么内情,但对于某些人的性子一清二楚,最热衷于打别人的脸,长自己的脸。


    上一次,君臣会战,那人的拳头硬是往他脸上招呼,用心之险恶,人神共愤。


    问话之人确定是好消息放心了,他也不想当四姓家奴。紧绷的心松下来倒是注意到高湖的异常,好消息怎么高常侍还冷着一张脸。


    等到朝会召开,此人终于知道了,因为好消息是用来打群臣的脸的。


    刘郁离十分恶趣味,先是公布了马文才夺下长安的消息,惊得群臣哗然之际,才宣布了菏泽大捷,敌军已经被全面驱逐的好消息。


    刘郁离昂首挺胸,嘴角高高扬起,好似在无情讥讽众人,一群愚蠢的凡人就知道求和,哪里比得上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今日之大捷,全是朕的功劳。


    经此一番,刘郁离积聚已久的闷气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趾高气扬。


    炫耀归炫耀,刘郁离召开大朝会除了公布好消息稳定人心外,还有一层重要目的。正如慕容垂信中所言的那般,她要做好入主建康的准备。


    现如今,谢道韫领兵在外,她再离开中山,何人主持大局是个棘手问题。原先的燕国、魏国的降臣不是不能用,但不能托付腹心。青州出来的,足够忠心,但问题是资历与年龄。


    宣文君宋音年近古稀,身体大不如从前,不能独担重任。其余的人资历太浅,压不住。


    思来想去,刘郁离只能将内阁那套提前搞出来,从三套班子中各自选出一些代表在文华殿值班,处理朝政。


    暂定为宣文君宋音、张彤云、贺兰君、拓跋绍、高湖、慕容麟等人。


    内阁经过怎样的磨合、调整,暂且不提,只说刘郁离回到寝殿,盯着地图上的建康城,轻轻吐出两个名字,“王玉润、刘毅。”


    刘裕一定会逃回建康,但谁说大本营不可能成为牢笼的?


    情况正如刘郁离预料的那般,王玉润秘密出宫,悄悄会见了刘毅。


    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之言,“是看着好兄弟在建康称帝,还是拿建康城换自己的前程,刘将军可要仔细斟酌!”


    刘毅正在倒水的手一歪,茶水流到桌案上,沿着桌角滴滴答答落下。眨眼间,恢复正常,倒了一杯茶水,推到王玉润面前,“上一个同我说此话的人是毛修之。”


    第393章 马文才的邀请


    “上一个同我说此话的人是毛修之。”


    刘毅此话说得很妙,听起来既像是委婉拒绝,又像是抬高身价。


    王玉润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时移世易,刘将军现在的想法变了吗?”


    变了吗?刘毅很想像回答毛修之时那般硬气,他刘毅不是背叛兄弟的人,但眼看着刘裕一步步从北府兵将领坐到昔日桓温的位置,成为一手遮天的大司马,谁又能平静以对?


    刘毅抬眸看向王玉润,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无论是刘裕,还是刘郁离,似乎谁上位对太后娘娘都没差!”


    面对刘毅的试探,王玉润毫不遮掩道:“刘将军想知道为何本宫愿意你或刘郁离当大司马,却不能容忍刘裕?”


    这正是刘毅心中的疑惑,皇权不振,朝中必然要有一位权臣,是刘裕,还是刘郁离,又或是他,对吴太后而言没多大区别吧?


    吴太后与刘郁离究竟是什么关系?合作?还是下属?她此番前来游说,是想要引虎拒狼,还是受刘郁离指使,这一点很重要。


    眼前的女子背负着弑君之嫌,又能从桓玄政变等一系列要命的事中全身而退,难道真不是刘郁离在保她?


    王玉润知道刘毅在意什么,他不想被刘裕踩在脚下,也不想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


    王玉润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区别大了。当初刘将军严词拒绝了毛修之,刘裕仍旧对将军心存芥蒂。”


    刘毅的兄长刘迈当初在刘裕起兵讨伐桓玄时告密,谁能保证刘毅不是这样的人。


    王玉润心中如此想,嘴上却与刘毅同仇敌忾。“此番北伐,刘裕说得好听,让将军留守后方,委以重任。结果却是大权在刘穆之手中,其余将领领兵坐镇军事要塞,唯独将军只担了虚名。”


    听到此处,刘毅眸色不觉一冷,他自认没做对不起刘裕的事,刘裕却因毛修之的离间计,对他处处防备,将他放到眼皮子底下监视,真是欺人太甚!


    王玉润看出了刘毅的不甘,继续说道:“反观刘郁离在容人之量上远超刘裕,刘牢之、贺兰君都能靠着一身本领在她手下为官,本宫又怕什么!”


    听到此处,刘毅已然明白了王玉润的心思,此人和刘郁离也不是一条心,只是想要在刘郁离与刘裕的争斗中获得出头机会,保住自己当前的位置。


    王玉润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刘毅的猜测,“当然了,这是本宫最后的退路。若能当家作主,谁想寄人篱下?”


    此话说得正中刘毅心坎,他对刘裕有兄弟之情,但刘裕呢?


    王玉润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本宫只想做太后,但刘裕要是胜利而回,下一步就要称帝了。你们男人心狠着呢!本宫可不想太后当不成,还搭上性命。”


    吴太后所言是真是假,他能相信此人吗?刘毅试探道:“刘裕得胜归来才有更进一步的机会,若是败了,太后娘娘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


    王玉润:“刘裕败了,正是你我二人的机会。刘将军不要说自己淡泊名利,对大司马这个位置没心思。”


    闻言,刘毅心中一喜,若是刘裕败了,之前反对他的朝臣定会群起而攻之,刘裕大司马的位置还能坐稳吗?


    浮想联翩之际,刘毅忽然想到一件事,吴太后这么说,是真心实意,还是想要挑拨他和刘裕鹬蚌相争,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转念一想,吴太后要是没有私心,也就不会有今夜之事。他和吴太后不过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


    “太后娘娘有何妙计?”


    闻言,王玉润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男人就是虚伪,自己不想背负算计兄弟的恶名,就让她出头做坏人。


    “哀家久居深宫,消息不通,哪里比得上将军足智多谋。”不知道刘裕北伐结果如何,想来以刘郁离的本事,定让刘裕讨不到好。


    对于王玉润的话,刘毅并不买账,“娘娘合作的诚意只有这些吗?”说一些鼓动人心的话就让他冲锋在前,他又不是傻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玉润知道自己推脱不过,只能将心底谋划一一道来,“刘裕身在前线,我们鞭长莫及。但有一人,触手可及。”


    刘穆之,这个名字浮现于刘毅脑海,此人是刘裕的心腹谋主,刘裕北伐所需要的粮草供应皆由此人操持,一旦刘穆之出了问题,刘裕北伐难成。


    刘毅看向王玉润,笑意不达眼底,“刘穆之对我早有防范,我若出手,一击不成,身死事小,只怕连累到太后娘娘。”


    王玉润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难道刘毅是想让她下手毒害刘穆之?


    随着刘毅的声音缓缓响起,情况比王玉润预想的还要差,“臣以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娘娘以为呢?”


    刘穆之绝对不会防范一个傻子,更何况这个傻子还是皇帝。


    听到刘毅想要借助小皇帝之手毒杀刘穆之,王玉润心惊不已,张开口刚要拒绝,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


    等到王玉润心神不安地回到宫中,她的发小王媛早就等候已久,“玉润,你的仇早就报了。剩下的时光,你我姐妹归隐山林不好吗?”


    她们何必掺和到刘郁离与刘裕的纷争中,玉润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刘郁离一直在利用她吗?刘郁离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唯愿小鱼姑娘平安喜乐的好心路人了。


    好姐妹的目光饱含万语千言,那些未出口的忧虑、关心,王玉润读得懂,拉住王媛的手坐下,毫不遮掩地坦言自己的心思,“刘郁离过往的恩情,我还清了。”


    这些年,她曾经数次不动声色挡下司马曜、刘裕对刘郁离的算计,说一句两清并不为过。


    王媛:“既然如此,那你还不早日脱身!”


    权力场上的斗争她看得太多了,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一旦错过,只怕误了卿卿性命。


    王玉润笑了笑,声音纯净得好似天真的孩子,“这场游戏我也参与了,只不过一开始就选错了路,过早出局。”


    借来的荣光终归不属于自己。这个道理,她明白得太晚。


    “我就是好奇,好奇这场天下之争,刘郁离能走到哪里?那个至高的位置会不会有一天终是女子的?”


    她观察刘郁离太久了,不知不觉间早已深入其中,她只想知道这个故事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当然了,若是她能顺手写上两笔也挺有意思的。


    你的目光总是倾注在旁人身上而忽略了自己。王媛知道王玉润的心结,却不知该如何劝解,她的小姐妹好像自被剥离姓名的那一天就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尊被执念控制的皮囊。


    王玉润:“媛媛,你不觉得刘郁离和我挺像的吗?”


    王媛摇了摇头,思来想去,她都找不到刘郁离与玉润的相似之处。


    王玉润:“我们都在旁人的身份中错误地活着。”


    她是王谢贵女,却成了小鱼姑娘。而刘郁离身为流民,却假借士族身份,一步步爬上顶峰。


    她的错误由司马家开始,也由司马家结束吧!司马懿的洛水之誓,由她来书写结局,不失为一件妙事。


    “你知道刘郁离在算计你吗?”王媛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被咽下,目光透过窗,遥望着天边的明月,静默无言。


    “你知道刘郁离在算计你吗?”王媛没有问出的问题,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有人问了出来。


    银月当空,长安城上,有人伫立在苍茫夜色中遥望东方,目光漫长又寂寥,颀长身形在黛色的城墙上投下一道阴影,好似一篇写满思念的诗歌。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马文才没有回头却从来人的声音中辨认出了身份,当然这样的无礼又冒昧的话,也只有毛修之敢同他说了。


    马文才抬手指着明月,“长安城,这么好的月亮,她一定会喜欢。”


    答非所问,毛修之却找到了问题的答案,马文才从来都不傻。嘴角溢出一抹哂笑,“那你写信邀请她一起赏月。”


    看她敢不敢来,毛修之没出口的后半句,马文才却是了然,“你认为她不会来。”


    毛修之:“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吗?色令智昏。”马文才看似无情,却重情。刘郁离正好相反,多情之人最无情。


    马文才微微侧身,瞥了毛修之一眼,想到某人,一双凤眼染上月色,“那你低估她了,她一定会来。”


    她那么贪心,怎么会不想要长安月。她那么大胆,世间事从无不可为。


    毛修之冷哼一声,“那个叫长安的孩子,法理上永远不是你的孩子。”


    刘郁离继承人父系血统不明,不是她有意为之,他就把头剁下来当球踢。仅从这件事上,便能看出刘郁离对马文才的防范。


    帝辛能越过同母哥哥微子启上位,只是因为启诞生时,启母是妾室,在法理上帝辛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那个孩子,名义上永远不是马文才的亲子,更不用说她从不姓马。


    东西格局不如南北并立,长安虽好,想要安稳长久还是建康。刘郁离之所以鼓动马文才进攻长安,是为了她日后一统天下更方便。


    相比于毛修之的愤愤不平,马文才的神色格外淡然,“你不觉得她是一个天生的君主吗?”


    她的感情从不纯粹,平等地算计所有人,却又保留着真心,对所有人温柔以待。你知道她不完美,见识过她的谎言,却仍为她深深吸引,进而沉迷。


    “你不觉得她是一个天生的君主吗?”马文才的声音不住回荡,毛修之有一瞬的愕然,因与马文才的亲近,他习惯将刘郁离当成一个玩弄感情的骗子看待,以至于忽略了她的另一层身份。


    撇开她和马文才的私情不谈,纵观刘郁离的为人处世,正如马文才评价的那般,她是一个天生的君主,还是很多忠臣良将梦寐以求的君主。


    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平抑物价,藏富于民,政事上无可指摘。用人上,唯才是举,大力提拔实干官员,一扫以往清谈浮华之风。就连刘牢之这种弃子,也能得到重用。


    她对官员的要求,与其说是忠于人,不如说是忠于事,尽职尽责比满嘴忠心更可贵。


    “等她来长安了再说吧!”毛修之依旧嘴硬,认为这只是马文才一厢情愿的猜测。


    马文才:“那还要等一等,等她看到了我在建康留给她的信。”


    听闻此话,毛修之大惊,马文才居然在建康给刘郁离留下书信,他就这么坚信刘郁离能成功入主建康。


    马文才为什么要留下一封信,他想做什么?毛修之的视线长久停在马文才身上,反问道:“如果刘郁离不来呢!”


    面对这个极其尖锐的问题,马文才抬眸仰望着天边月,“如果她不来,那就由我来统一天下。”


    第394章 建康之变


    慕容垂追着刘裕,一路从菏泽追到彭城,听闻彭城已经易主,便知刘裕的下一个目标是建康。


    那里是刘裕的大本营,哪怕是慕容垂也没有信心在刘裕入建康前成功将人拦住。


    因此,慕容垂改换目标,转而先行入城,同谢道韫商量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听闻慕容垂到来的消息,谢道韫有些讶然,怎么也没想到慕容垂亲自出马,一路上这么长时间愣是没有拿住刘裕。


    慕容垂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谢道韫所想,回想起一路上的种种遭遇,只能归结于四个字,“刘裕邪性。”


    每次他快追上时,总有一些意外出现,从而功亏一篑。第一次,他和刘裕已经交手,结果天降暴雨,他的战马突然打滑,险些将他摔下马背。


    趁此机会,刘裕率兵成功突围。


    第二次,他命弓箭手在后方射击刘裕,有一箭直冲刘裕后心,不料突起狂风,最后那支夺命利箭擦着刘裕的衣袍而过。


    听慕容垂讲完,谢道韫对刘裕的忌惮上升到新的高度,果决道:“不能再让此人发展下去了。”


    慕容垂也是这般想的,与其放虎归山,不如直捣黄龙,杀到建康,擒获刘裕。


    双方一合计,除去镇守彭城的兵力,用于进攻建康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


    苻宏、王玉英等人觉得这个兵力有些危险,不建议轻举妄动,而谢道韫、慕容垂觉得刘裕当年起兵之时只有数千人,一路从京口打到建康也不过两三万的兵力,没道理刘裕行,他们却不可以。


    二人兴致勃勃指着地图,商量起用兵之道,三言两语定下计划。


    九月,秋风初起,刚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的刘裕即将回归建康,不知为何,越是靠近建康,心中越有一股难以忽视的危机感徘徊不去。


    刘裕不由得想起彭城之变,建康城是否有了新的变化,一切不得而知。


    “檀道济,你率领一队骑兵前去武昌,日夜兼程,传我命令,让二弟、三弟速速带着大军回转。”


    刘道怜、刘道规二人统率三万大军坐镇武昌,提防马文才沿着长江顺流而下,直取建康。


    哪怕当初传出马文才北上的消息,刘裕都没有放松警惕,调刘道怜、刘道规二人离开。


    檀道济又不傻,听闻刘裕不急着入建康,却急着调军,心中已有猜测,朝着刘裕小声试探道:“大司马怀疑建康有变?”


    自打菏泽战败后,为了躲避慕容垂的追兵,他们频繁变更路线,早就失去了同建康的联系,仔细算来上一次接到刘穆之的书信已是半个多月前。


    夜色中遥望着建康城,刘裕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刘郁离步步为营,你猜建康城中有没有她的人手?”


    刘郁离关于建康的布局早就开始了,当初他的数次清理,真的全面清除了灵鸢使吗?


    对于这个问题,檀道济难以回答,只能领命,带上一支小队默默离去,此时负责保卫刘裕的亲兵不足百人。


    趁着檀道济调兵之时,刘裕决定乔装打扮,进入城中,一探究竟。


    刘裕没有直奔自己的大司马府,反而辗转来到刘穆之的前将军府,躲在一处死角,仔细观察,只见门前时不时有人往来,足足一刻钟的时间始终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常。


    刘裕不觉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经过彭城之变,成了惊弓之鸟。脚步一转,不多时来到大司马府,还未靠近便听得喧哗声不断。


    “老夫人大寿在即,彩绸、彩灯通通挂起来!”


    “府中大小角落一定要张灯结彩!”


    “门口的石狮子也不可落下!”


    管家指挥着仆从忙得热火朝天,刘裕却从这份热闹中品尝出寒气,他娘从来不是这般奢华的性子,尤其是三个儿子都在外面,又哪来的心思大张旗鼓,热热闹闹的过寿?


    一定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刘裕暗自握紧拳头,心如油煎。


    过了一会儿,萧文寿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装饰,不满叫嚣道:“这些颜色不够喜庆富贵,一律用红色,老身就喜欢红色!”


    母子二人似乎心有感应,萧文寿朝着刘裕藏身的角落扫了一眼,扫得刘裕一颗心怦怦乱跳,心慌意乱。他娘到底想传达什么消息?建康城又发生了什么?


    刘裕浮想联翩时,一串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刘毅策马来到门前,先是瞥了一眼萧文寿,又扫了一眼门前忙碌的众人,翻身下马来到萧文寿面前,看似一副关心又忧虑的模样,实则暗藏试探,“老夫人这是做什么?”


    萧文寿一把抓住刘毅的手臂,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老身好长时间没有收到裕儿的消息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们都瞒着老身?”


    萧文寿看了一眼门口石狮子上挂着的红色绸布,强颜欢笑道:“再过几日就是老身的寿辰了,我儿说不定就要回来了,提前布置好,到时候一家团聚,多热闹啊!”


    萧文寿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反倒是让刘毅放心了不少,给萧文寿使了个眼色,不料萧文寿好似老眼昏花没看到一样。


    刘毅转而抓住萧文寿的手,一副分享秘密,推心置腹的姿态。


    萧文寿赶忙命人将刘毅请进府中,亲自端茶倒水,“毅儿,你和裕儿是兄弟,有什么事可不要瞒我?”


    刘毅欲言又止,看着为难极了,萧文寿见状眼底溢出几分泪光,反手抓住刘毅的手,“你就告诉我吧!”


    刘毅叹息一声,“我怀疑刘穆之出事了。”


    刘裕是个孝子,他要是回来,第一个见的人便是萧文寿。不如透露些许消息,博取萧文寿的信任,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刘穆之果然出事了。萧文寿心里如此想,面上却是不敢置信,“刘先生怎么了?”


    因三个儿子皆不在身旁,刘穆之隔日便来府上看望她,距离上一次前来已经过去三天了。就是有事走不开,以刘穆之的周全定会派人过来说一声。她派人前往刘府得到的消息却是刘穆之三日前被陛下急招入宫,至今未有音信。


    萧文寿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却不知何人可信,又能与何人商量,想着府上说不定有刘裕留下的心腹,于是假借办寿之名一番折腾,看看能不能将此消息传开。


    刘毅也担心萧文寿发觉了什么,决定半真半假透露些许信息博取萧文寿的信任。先是环顾一周,最后视线停留在萧文寿身边伺候的两个丫鬟身旁,萧文寿立即叫人退下。


    刘毅:“三日前,太后娘娘借着陛下的名义宣刘穆之进宫,刘穆之自此再也没有回来。昨日刘夫人找到我,让我帮忙打听。”


    见萧文寿目光一紧,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打听到那日太后还宣了谯王司马休之一同进宫。老夫人也知道这几年谯王与大司马岳婿不合。”


    当初司马休之为了打击刘郁离,选择以联姻的方式拉拢刘裕,怎么也没想到几年后,一个小小的北府军将领居然能入主建康。


    占据了建康城的刘裕,直接越过北方的刘郁离,成了司马家的附骨之疽。司马休之偷鸡不成蚀把米,种种算计居然成就了今日的刘裕。


    尤其是刘裕晋升大司马后,这对岳婿之间的不和,闹到尽人皆知,只差最后一步彻底撕破脸。


    刘毅没想到他算计了吴太后一把,吴太后转头又将司马休之拖下水,以至于这建康城波澜四起。


    刘毅没有再说下去了,却恰到好处地暗示萧文寿,吴太后与司马休之联手对付刘裕,刘穆之这才被卷了进来,出了事。而他刘毅是可靠之人,正在一直为刘裕的大业游走,探听消息。


    萧文寿素来聪明,哪里听不出刘毅的言外之意,但她无法确认刘毅是否真的可信,故而想了个办法出言试探,“刘穆之出事了,那老身怎么办?”


    萧文寿顿时成了一个为了保命,昏招百出,惊惶失措的老妇人,“毅儿,你赶忙叫道怜、道归回来,回来晚了,只怕老身性命不保。”


    听到此处,刘毅眼睛一亮,压下急切,装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无令不能调兵。此事,我办不到。”


    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萧文寿,好似在问,我办不到,老夫人呢?


    见刘毅如此迫不及待打兵权的主意,萧文寿的试探得出了答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半分不显,“这些事,我都不清楚,不如我这就入宫请见太后娘娘,看看能不能见到刘先生?”


    刘毅一定是与吴太后、司马休之等人联手了,如果内部没有问题,以刘穆之的聪慧机敏不会轻易中计。


    只是不知道刘穆之现在是被软禁了,还是已经……


    萧文寿不敢再想,唯一期盼的就是刘裕等人能够早日归来。只怕再晚下去,建康城就要易主了。


    就在此时,刘毅忽然问道:“大司马是不是快回来了?”


    一句话惊得萧文寿心脏险些跳出喉咙,“真的?裕儿要回来了?”目光不错眼地盯着刘毅,恨不得下一秒就得到他的肯定回复。


    刘毅没有从萧文寿身上看出丝毫破绽,断定刘裕并没有给家中送信,松了一口气,却仍旧没有彻底放心,朝着萧文寿叮嘱道:“若是有大司马的消息,老夫人尽快告诉我,晚了,只怕那些贼人对大司马不利。”


    说此话时,目光朝着刘裕夫人所在的院落投去一眼,暗示司马家的人无一可信。


    萧文寿忙不迭地点头,“幸亏有你在,要不然老婆子一个人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关键时刻,还得你们这帮兄弟多多帮衬。”


    窥见萧文寿脸上的信任与依赖,刘毅微微颔首,照例表了一番忠心,临行前还叮嘱萧文寿有任何关于刘裕的消息一定要尽快通知他。


    萧文寿连连点头,并再三请求刘毅多多探听刘穆之的消息,不管如何一定要救人。


    一盏茶后,刘毅离开,萧文寿跌坐在椅子上,神色怅然,回想起上一个入主建康的桓玄的下场,身子不由得颤抖,至此她才从这场富贵梦中品尝到权力的残酷。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窗户跳入,萧文寿张开口正要大叫,却意外听到一声压低的熟悉男声,“娘,是我。”


    咽下即将脱口的叫声,萧文寿仔细打量着来人,等到刘裕撕下满脸络腮胡子,认出了来人身份,情不自禁热泪盈眶。


    萧文寿知晓轻重,没过一会儿擦干眼泪,将自己观察、探知到的种种消息一一道来。


    人心思变,不能再等了。刘裕敏锐意识到刘毅、吴太后、司马休之等人还未彻底掌控建康城,再拖延下去,只怕等到刘道怜、刘道规率领大军归来,一切就晚了。


    刘裕决定冒险赌一把,赌战败的消息还未传开,他现在威望尚存,足以压服那些仍在观望的墙头草,稳定住局势。


    萧文寿亦有此判断,裕儿深夜现身,想来此次北伐战果不利。今夜若是不能顺利平定叛乱,天下之大,何处有他们一家人的容身之处?


    “这里的动静瞒不过去,家中还有数百部曲,你全部带上,只管速战速决。”


    刘裕没有推拒,下定决心背水一战,穿上自己的朝服,带上家中全部部曲以及之前的残兵,共计五百人,朝着司马休之的府邸浩浩荡荡杀去。


    一个时辰后,刘裕提着滴血的长刀,带着一群人,恍若修罗一般来到刘毅府邸。


    一切发生得太快,刘毅睡梦中被厮杀声惊醒,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房门已经被刘裕一脚踹开。


    “大司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后半句话在瞥见刘裕眼中的狠辣时,无声消散。


    刘毅压下慌乱,摆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想要以此浑水摸鱼,糊弄过去,刘裕却没给他机会,目光直勾勾盯着他,“司马休之说,那杯酒是你强逼穆之喝下的?”


    小皇帝赐酒,刘毅送到跟前,果然兄弟捅向兄弟的刀才是最狠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毅不再尝试辩解,从床上起身,愤恨地盯着刘裕,“当初我只是见了毛修之一面,什么也没做。刘穆之就向你谏言,早点除掉我。”


    “你明面上没有答应,却处处防备我,还对刘穆之委以重任。从那时,我便知道你没把我当兄弟。”


    如果刘穆之要杀的是刘裕的亲兄弟,刘裕还会这么信任他吗?


    面对刘毅的控诉,刘裕一言不发,视线在富贵奢华的房间中环顾一圈,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扔向对面,刘毅没接,匕首当啷一声落到地上,正在刘毅脚边。


    刘裕:“自己动手,还能留个全尸。”


    刘毅梗着脖颈,冷哼一声,“刘裕,你的施舍,我不接受。”


    话音未落,一把长刀落下,白色的窗纸上开出一片红艳艳的梅花。


    刘裕提着长刀,走出房间,目光遥望王宫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就在刘裕朝着王宫前进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两支大军一西,一北不约而同地朝着建康挺进。


    刘道怜、刘道规、檀道济等人脸色肃然,在火把的簇拥下,一路向东。


    慕容垂、谢道韫一身戎装,策马奔腾,旌旗千里,在夜色中呼啸而来。


    第395章 刘郁离入主建康


    从斩杀司马休之到清算刘毅,刘裕的行动堪称雷霆一击,果决又狠辣,以至于朝臣还未反应过来,刘裕已经带人闯进王宫。


    因灵鸢使飞雀的提醒,王玉润比所有人先一刻钟得知消息,面对来势汹汹的刘裕,飞雀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排王玉润撤退。


    王玉润突然问道:“前线的战争,刘裕是不是大败?”


    如果北伐胜了,刘裕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回来,定要大张旗鼓,宣扬得尽人皆知,以此树立自己的威信。


    对于王玉润的推断,飞雀点点头,一边忙着收拾东西,一边回话,“定是如此,要不然刘裕不会如此急着动手。”


    王玉润不再急着撤走,反而坐到铜镜之前,取过胭脂水粉,细细装点。


    见状,飞雀急了,“刘裕不会杀小皇帝,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们没时间了。”


    若是刘裕大胜归来,还有可能逼迫小皇帝让位,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稳定朝政。


    小皇帝杀不得,只能除掉反对他的司马休之、刘毅、吴太后等人,以此警告那些还在犹豫的墙头草。


    飞雀的担忧,王玉润自是了解,环顾一周,看向惊惶不安的侍女,说道:“你们跟着飞雀走吧!”


    闻言,几名侍女顿时跪下,请求王玉润一起走。


    王玉润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用粉刷将胭脂轻轻扫在脸上,盯着铜镜中那张艳如桃李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作为灵鸢使,飞雀素来聪敏,见王玉润如此行事,眸色一沉,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王玉润抬手抚摸上自己的脸庞,目光一直在铜镜映出的容颜上逡巡,好似在寻找记忆中熟悉的眉眼,蓦然回首,一无所得。哪怕是最为记挂的人,也在时间的冲刷下,苍白到几不可见。


    等到刘裕带人闯了进来,见到的正是一袭盛装,端坐在铜镜前的王玉润,整个坤宁宫空空荡荡,只有眼前之人,而眼前人好似一朵开到极致的大红牡丹,静静开在奢华颓败的宫墙,一时间叫人不分清是梦是幻。


    刘裕怎么也没想到王玉润如此淡然镇定,好似即将奔赴一场盛大的宴会,而不是迎来死亡。


    这一刻,刘裕的好奇心升到极致,“刘郁离许诺给你了什么?”不管谁上位,王玉润都是太后,她为什么要铁了心帮助刘郁离?


    听到身后之人的问话,王玉润坐在镜前微微侧首,眼中浮现一抹困惑,“本宫所做的一切,一定是出自刘郁离的授意吗?”


    见刘裕越发不解,王玉润起身,一步步来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面露嫌恶,“我很讨厌你,讨厌到欲除之而后快。”


    刘裕并不在意王玉润的杀意从何而来,他只想用她的鲜血告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扬起手掌正要让手下人送她上路,就听到王玉润的声音愤怒响起。


    “被你舍弃掉的原配,被你杀掉父亲的司马倩儿。为了你的雄心壮志,你毁了两个女子的一生。”


    听到此处,刘裕扬起的手掌迟迟没有落下,任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到王玉润对他下杀手的原因竟是如此,他盯着王玉润,错愕中透着迷惑,不明白他辜负的又不是她,她的愤怒从何而来。


    因为愤怒,王玉润再次感受到澎湃的心跳,想想自己要做的事,一颗心越发激荡,朝着刘裕怒目而视。


    “你将她们当成棋盘上的棋子,任意舍弃,踩着两个女子,一步步走向高位。你想要得到更多,我偏不准许。”


    说到此处,王玉润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意,“你想要用我的命警告后来者,刚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准许有男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踩着妻子荣华富贵一生。背叛者要尝到同等的痛楚,才是公平。


    闻言,刘裕脸色大变,“你想做什么?”


    只见王玉润微微一笑,倾国倾城。电光石火间,刘裕想到还没现身的小皇帝,心中一紧,恐惧在心底飞速蔓延。


    “陛下!快去寻找陛下!”一定要在吴太后的人下手前救下皇帝,要不然一切全完了。


    一队部曲急匆匆出了坤宁宫,转向天子所在的宫室。


    来不及了。哈哈!王玉润放声大笑,畅快极了,“刘裕,你毒害皇帝,篡位夺权,罪不容诛。”


    说话时,嘴角溢出一丝殷红,悬在唇畔好似一滴艳丽惊人的血泪,一滴凝结了千古红颜多薄命的血泪。


    “你因女子而得到一切,终将因女子失去。”


    “你疯了!”刘裕怎么也没想到王玉润打的竟是玉石俱焚的主意,就像他难以预料一个清醒理智,野心勃勃的人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一夕疯魔,行事癫狂。


    到了这个份上,哪怕对外宣布王玉润和小皇帝双双死于服毒,其余人也只会认为是他闯宫,逼杀太后、皇帝。


    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果失去了最后的赌注,建康城,他稳得住吗?再等到战败的消息传开,桓玄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刘裕前所未有的慌乱,当初就是菏泽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也从未如此慌乱,慌乱到颤抖,就像雪崩之时,死死抓住最后一片雪花,企图阻止这场灭顶之灾的到来。


    刘裕一个跨步来到王玉润面前,伸手掐住她的脖颈,“疯女人!”他对不起的又不是她,她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审判他,夺走他的江山?


    脚尖逐渐离地,脚背缓缓绷直,王玉润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哪怕因为剧痛面色惨白,哪怕脖颈被人攥到手中,喉骨近乎碎裂,头颅依旧高高扬起,眼神向下,鄙视着那个暴跳如雷的叛徒,好似在说,失败者的怒气,本宫准许。


    带着讥讽而又得意的笑容,雍容华贵的牡丹永远睡去。


    “大司马不好了!”负责寻找小皇帝的部曲匆匆回转,带来一个噩耗,“陛下……陛下驾崩了!”


    刘裕手一松,王玉润的尸体坠倒在地。


    缓缓转过身,刘裕只见部曲将小皇帝、刘穆之的尸体抬进宫殿,与王玉润的并排摆在一起,六神无主地望着他,好似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他还能做什么?盯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刘裕怔怔出神,他以清君侧为由斩杀了司马休之、刘毅,又以保护陛下为名,连夜闯宫。


    原本通过这一系列的举措,杀鸡儆猴,重树威信,不料却被吴太后以死算计了一把,背上弑君恶名。


    没时间了。等到菏泽大败的消息传开,群臣定会抓住机会攻讦他,小皇帝又死了,他手中再无制衡朝臣之法。


    事情已经发生,懊悔无用,刘裕很快做出决断,下令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处死。


    之后,刘裕召集太医,让他们对外宣称太后、皇帝得了急病,暂时无法出席朝会。


    御医没有见到人,却依旧做出了“正确诊断”,毕竟司马休之、刘毅两家的血渍还未干涸,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目标。


    等到日出东方,刘裕以小皇帝的名义宣召群臣,公布了太医的诊断结果,群臣愤然,尤其是清流更是声嘶力竭地大骂刘裕穷凶极逆,把持朝政,目无君主。


    刘裕也不负这些骂名,大手一挥表示朝政大事,悉数由他这个大司马决断,任何人想要觐见陛下,必须先得到他的同意。


    不少人怒了,直言刘裕囚禁天子,是篡位逆臣。


    有朝臣出列要刘裕对司马休之、刘毅之死作出解释,哪怕是大司马也不能无凭无据,斩杀大臣。


    对此,刘裕目露狠光,“诸君如此义正词严,当初穆之被司马休之、刘毅毒杀时,怎么不见你们出头?”


    一句话将众人堵得哑口无言,纵有人辩解也被刘裕一一驳斥回去。


    群臣接连两次攻击落空,转而变换角度,从刘裕北伐之事上入手,询问本该前线作战的三军统帅,为何悄然回京?


    刘裕只表示前线一切顺利,他是收到了刘穆之的密信,听闻朝中有人作乱,方才撇下军务回归。幸亏回来得及时,挫败了司马休之、刘毅等人的谋反计划,拯救了陛下。


    为了防止再有逆贼趁着陛下生病谋害圣体,故而不让朝臣随意出入宫廷。


    小皇帝是刘裕手中的利器,正因如此,一时间没人怀疑刘裕对小皇帝下手,只当他不满吴太后、司马休之之前的所作所为,意图通过此举拿捏朝臣。


    这正是刘裕的用意,他清楚此计拖不了太久,他在等刘道怜、刘道规二人带兵归来,只要手中有兵,这些欺软怕硬的墙头草就会无比驯服,一切还有翻盘的机会。


    斗转星移,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这期间,刘裕好像踩着钢丝,每一步都有坠入悬崖的危险。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等到了刘道怜、刘道规即将抵达覆舟山西侧,明日进入建康的好消息。


    刘裕脸上罕见地露出笑容,当初他就是在覆舟山击败桓家军,取代桓玄,入主建康。现如今,刘家军再次路过此地,宿命感拉满,好似老天在暗示当前的种种困境,就要迎刃而解。


    然而,传令官刚刚走出宫殿,又一道紧急军情不期而至,慕容垂、谢道韫率领大军自北而来,预计一个时辰后,抵达覆舟山东侧。


    晴天霹雳,刘裕自打彭城之后,没有再见到慕容垂的追兵,还当他放弃了,不承想慕容垂与谢道韫会师,直指建康。


    愤怒之下,刘裕质问这般重大的军情,为何现在才接到消息,传令官支支吾吾解释一番,原来这些人穿着的军服是刘家军军服,沿路官员只当是跟随刘裕北伐的大军得胜归来,等到了跟前,斥候才发觉异样。


    刘裕没想到冥冥之中一切如此巧合,两支大军竟在差不多的时间抵达覆舟山,一东一西,相对而来。


    不知过去多久,刘裕回过神来,命人准备战马、甲胄,准备带上城中所有驻军,一起出城迎敌。


    就在刘裕以为情况不会更糟时,一个消息忽然闹得沸沸扬扬——刘裕弑君。


    刘裕还未走出宫门,便被汹涌而来的大臣堵在门口,所有人叫嚣着,就算横着出去,今日也必须见到陛下。


    宫墙一角,飞雀望着被人群重重包围的刘裕,低声道:“刘裕,你的死期到了。”


    王玉润所料不错,郁离军真的来了,建康城的变故才刚刚开始。


    日上正中,朱红宫门前声响震天,群情激愤,刘裕宛若人海中的一叶扁舟,迎接着群臣一浪高过一浪的问责、围堵。


    苍苍覆舟山下,两支大军碰撞到一起,一场势均力敌的血战拉开帷幕。这是一场混战,计谋几乎没有发挥的余地,只有最纯粹的血肉狠狠撞向彼此。


    到处是叫喊声、喧嚣声,人群拥挤,刀光剑影遮蔽了日光,鲜红的血流了一地,流在皎洁的汉白玉地面,流在苍茫青山脚下,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九月初八,东方一片殷红,覆舟山下的厮杀声渐不可闻,慕容垂、谢道韫二人身上皆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刘道规战死,刘道怜被俘,双方兵力折损超过三成。


    等到刘裕率领数千士兵赶到,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纵使刘裕拿出战死的勇气同慕容垂再次交战,终是无力回天,重伤后,沦为俘虏。


    烽烟平定后,慕容垂、谢道韫二人没有急着进入建康,继续率领大军驻扎在覆舟山下,命流星马八百里加急,将建康大捷的消息传回中山,只等建康城真正的主人到来。


    九月十五日,刘郁离率领大军入城,左右两侧分别是谢道韫、慕容垂,二人骑着高头大马,微微落后她半个身位。


    刘郁离一身戎装,坐在雪里红的背上,在两侧人群的欢呼声中缓缓入主建康。


    第396章 天下为棋局


    刘郁离入主建康的第一件要事是处理小皇帝、王玉润的身后事,谥号、丧葬礼仪等早有先例,交由朝臣处理便是。


    众人真正关心的问题是刘郁离如何上位?目前内部主要分为两种意见,一是小皇帝已死,晋国名存实亡,刘郁离直接建立新朝。


    二是由小皇帝的弟弟司马德文继位,然后禅让给刘郁离,代晋而立。


    两种方式各有利弊,当前刘郁离仍是晋臣,若是以第一种方式上位,后世史书上少不了一句,篡位逆臣。当然了,若是刘郁离所建新朝延续时间够长,文治武功皆有建树,自有大儒替她辩经。


    若论上位的不光彩,司马家也不遑多让,历史终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这种方式上位,受到前朝残存势力的掣肘较小,更容易大刀阔斧地改革。


    第二种属于合法继承,继承晋室遗产就需要承担相应的债务,尤其是门阀政治下的各种积弊以及满是关系户的朝堂,好处是平稳过渡,少流血。


    以上属于刘郁离内部的分歧,至于外部的声音,绝不是一边倒地支持刘郁离,更多的人希望刘郁离能安于现状,继续当启王,而不是更进一步。


    这些人意见完全不在刘郁离的采纳范围内,经过内部的一番讨论,刘郁离决定采用第一种,以她当前的功绩与实力,足够踢开司马家另起炉灶。


    再说了,小皇帝名义上是死在刘裕手中的,刘郁离攻入建康,怎么不算尽了人臣最后的忠心。


    在同谢道韫、慕容垂等人商议完种种要事后,时间已经来到深夜,昼夜兼程,一连赶路七八日的刘郁离没有入睡,反而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安置王玉润尸身的宫殿。


    为了隐瞒王玉润、小皇帝的死讯,棺材无法光明正大运进宫中,二人的尸体并排安放在两张木床之上,蒙着白布,遮得严严实实。


    木床四周堆放着一圈木盆,木盆里原本装着的冰块已经悉数化成水,距离二人逝世已经过去整整十日,宫殿中已经弥漫着特殊的气味。


    死人见多了,刘郁离积累了许多无用的知识,仅从白布起伏的弧度便能判断出哪一具尸体是未成年的男性,哪一具是成年女性。


    静静伫立一会儿,指着左边的木床说道:“挪到隔壁去。”她不喜欢司马家的人,更不愿同司马家的人同处一室。


    一声令下,随即门口走进一支郁离军小队,将小皇帝尸体连同整张木床一起抬走。


    刘郁离摆手屏退飞雀、谢若梅,示意自己要单独待一会儿。


    等到二人退走,刘郁离坐到床边,“我知道你有自毁倾向,却放纵你沉浸在仇恨中不能自拔。”


    哪怕王玉润拒绝离开,她仍有办法强行将她带离这座坟墓,能做却没有做,只是因为现在的结局对她更为有利。


    “我做了很多事,算计了很多人,有时我会茫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但我不能回头,只能不停地走下去。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在江山上刻上我的名字。后世史官,理应为我撰写帝王本纪。”


    “我就是死了,也要用‘崩’。”


    刘郁离抬起头,让即将脱眶的泪光倒回眼底,平息心绪后,抬手揭开了那张白布,以往波光潋滟的眼眸此时轻轻闭着,厚重的脂粉斑驳不已,红的白的,碎裂得一片又一片,遮住了主人真实的面容。


    刘郁离取出手帕,慢慢地擦拭掉脂粉碎片,一点点剥离出主人真实的面容,最后整理了一下彼此的衣冠,直起身来,郑重握住那人僵硬冰凉的手。


    “王玉润,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刘郁离。”


    俯身贴在她的耳旁,轻声道:“愿我的来处,是你的归处。”


    走出宫殿,刘郁离已然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隐约听到一阵喧哗声,走近才发现是王媛手持利剑执意闯宫,却被侍卫死死拦住。


    王媛看到刘郁离眼神燃起怒火,“是你害死了她。”


    明明之前已经约好了,她们姐妹相依为伴,一起隐居山林,寄情江海。早知今日,那时她就该打晕她,直接带她离开建康城这个吃人的地方。


    刘郁离不置可否,只是瞟了王媛一眼问道:“你是想要带她走?”


    王媛没有点头,只是愤恨地盯着刘郁离,见她神色如此平静,一双桃花眼温柔多情,恨不得将手中长剑一把刺过来,却被众多侍卫挡在身前。


    刘郁离:“让她过来。”


    侍卫收起兵器,却没有放松警惕,紧紧盯着王媛,大有她敢出手,就会一招毙命的果决。


    王媛知道自己不是刘郁离的对手,只是以目光为剑,狠狠剜了她一眼,“你答应了?”刘郁离同意让她带走玉润?


    刘郁离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并给飞雀一个眼神,示意她一会儿送王玉润最后一程。


    飞雀点头答应,一刻钟后,王媛驾着马车,缓缓驶出王宫,消失在远方。


    飞雀再次回到刘郁离身边,并给她带回了一个绣着竹纹的荷包。


    刘郁离认出了那是多年前,她赠予小鱼姑娘的,荷包轻飘飘的,只装着一封信笺,信笺所书只有三个字:王玉润


    刘郁离莞尔一笑,桃花眼水汽濛濛,为自己多了一个好友由衷地高兴。


    十二年前的十二月,人潮拥挤的街头,一位“渔家少女”别有用心地邂逅了一位慷慨多金的“士族公子”,那人顺水推舟,送了她一场东风,并祝愿她平安喜乐。


    后来时光荏苒,有人顺水推舟,有人别有用心,真心假意早已分不清。


    十二年后的九月,繁华不复的太和宫,两位不再年轻的少女重新认识了彼此。


    名分未定,刘郁离并没有在太和宫多作停留,处理完紧急事后,回到自己在建康的府邸。


    等躺到床上,已是东方欲晓。刘郁离整个人疲惫极了,不知为何却没有多少睡意,抱着枕头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不知摸到了什么位置,察觉到枕头中有异物,取出一看竟是一根精美至极的金竹簪。


    “一定是马文才干的好事!”毫不费力,刘郁离找出了作案之人,捏着金簪左右欣赏时,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电光石火间,颠了颠金簪的分量,发现了问题,重量不对。“马文才应该不会小气到送金簪还送个空心的吧!”


    混账东西,不知道沉甸甸的金簪最迷人吗?说话间,刘郁离晃动金簪听到细微声响,好像竹节管中藏着东西。


    刘郁离仔细看了一眼金簪构造,不多时找到机栝,打开竹节,从中倒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句话,“天下为棋局,长安定输赢。”


    看到马文才的邀请,刘郁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怎么办?诱惑太大,无力抵抗。”


    动静之大直接引来了隔壁谢若梅的注意,推门而入,见刘郁离一身寝衣,顶着偌大的黑眼圈,两眼放光,光着脚在房间走来走去。


    谢若梅睨了刘郁离一眼,刘郁离完全没有理会的心思,兴奋道:“马文才邀请我去长安。”


    谢若梅从床边取来拖鞋,扔到刘郁离脚边,哂笑道:“佳人有约就值得这么高兴?”


    穿上拖鞋,刘郁离点点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说着向谢若梅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纸条,“看,多么浪漫的邀请啊!”


    谢若梅直接泼了一盆冷水,“你就不怕是陷阱?”马文才若是有心,就该双手奉上,让主上冒险到长安,鬼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刘郁离一副恋爱脑上头的状态白了谢若梅一眼,“你懂什么?我刘郁离踩过的地方就是我的。”


    谢若梅目光微沉,打量着刘郁离手中的纸条,“好像有问题。”这种纸条看着像灵鸢使通信专用的。


    取过纸条,谢若梅拿着靠近烛火,微微烘烤,刘郁离将头探了过来,不满道:“马文才搞什么?”


    这么传信,就不怕她发觉不了。如果他敢写什么废话,比如“之前的话是戏言,骗你玩的。”之类的,她就要杀去长安,宰了这个家伙。


    随着温度缓缓上升,不多时,纸张再次显露一行小字:我很想你们,不要让我等太久。你若不来,我便杀到中山。


    没眼看了。谢若梅嫌恶地将纸条扔给刘郁离,刘郁离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嘀咕道:“果然是废话,怪不得这么搞。”


    一会儿又精分一样笑嘻嘻道:“文才兄,你放心,长安我一定会去的。”


    见状,谢若梅有些担忧,倒不是担心刘郁离中了马文才的美人计,而是怕她被江山迷昏了头。万一,马文才只是以此为计,想要除掉她呢?


    鉴于这并不是一件私事,刘郁离并未鲁莽行动,第二日一早请来谢道韫、慕容垂一起商量。


    二人听刘郁离说完,一时间均未轻易开言。


    谢道韫一脸沉思状,眉头微蹙。天下为棋局,长安定输赢。也就是说,马文才与刘郁离之间少不得一场对决,而对决的结果关系天下局势。


    如此一来,除了己方的安全外,有两件事格外重要,一是她们如何取胜?马文才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一决胜负?便是胜了,又要怎么保证对方会遵守规则。二是如果输了,她们能否有实力反悔?


    如果是在中山,第二个问题不足为虑,但地点选在长安,马文才比她们更有资格说不。


    慕容垂以一种很奇妙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刘郁离,欲言又止,刘郁离忍了又忍,冷哼一声道:“有话直说。”


    慕容垂依令而行,问道:“马文才是你爹?”偌大的江山说送就送,亲爹都不一定能办到。


    唰的一下,刘郁离的脸黑若木炭,咬牙解释道:“他是我孩子的爹。”


    姘头。慕容垂对二人的关系瞬间明了,并以一种肯定的目光看了刘郁离一眼,“你眼光不错。”


    马文才比他儿子强多了,怪不得当年刘郁离传出招赘的消息,他好心送上自己儿子的画像,并热情表示倒贴江山,刘郁离反而写了一封长信,洋洋洒洒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刘郁离想起家中的女儿,一脸骄傲,“那是。”


    长安的模样八成像她,唯独一双眼睛与马文才几乎一模一样,遗传了谢家的丹凤眼。


    得益于父母双方的优良基因,三岁的小人儿粉雕玉琢,体质惊人,不说过目不忘,基本上一首诗听个两三遍,复述一遍不是问题。


    慕容垂:“马文才的这份大礼有些烫手!”


    不管马文才的许诺是真是假,长安之行,他们都要将其变为现实。此行最需要注意的是如何保证一行人的安全?


    以上种种顾虑,刘郁离也有,坦然道:“不急着出发,我们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先将建康打扫干净。”


    打扫建康的第一要义是清算旧势力,换言之如何处理刘裕以及他名下的人员。


    第397章 刘裕之死


    关于如何处理刘裕以及他名下的势力,对刘郁离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王玉润已经为刘裕定下罪名——弑君。


    再加上当日,刘裕为了脱身,奔赴战场,在宫门口大开杀戒,朝廷的高层被清洗了一半,其中不乏门阀士族的各家话事人,由此引发众怒。


    最后为了杀鸡儆猴,刘裕一家难逃死路。


    对此,刘郁离只有一句话,对着谢道韫吩咐道:“按律查办。”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至于刘裕名下势力,无须太过牵连。”


    菏泽、彭城、覆舟山三战,刘裕名下大将死伤惨重,精锐之师也折损得差不多了,倒是给她省了不少事。


    王玉润仅从蛛丝马迹中便能判断出当前局势,以一招釜底抽薪计,彻底瓦解刘裕势力不说,还借助刘裕之手清洗了一批门阀士族,真可谓一石多鸟。


    谢道韫微微颔首,刘裕名下势力已经不成气候,对于主犯赶尽杀绝,从犯则可以从宽处理,施恩于下,收拢人心,快速稳定时局。


    慕容垂望了一眼刘郁离,腹诽道:“幸亏老子当年遇到的是苻坚。”若是苻坚有刘郁离的狠绝,他肯定活不到现在。


    几人又针对建康城当前的人事做了一番变动,总归一个原则,关键处换上自己人,有才之人继续留用,尸位素餐者一律想办法踢下去,罪大恶极者打为刘裕同党,一块法办。


    等几人商议完要事,时间一转眼来到下午,刘郁离来到关押刘裕的天牢,送他最后一程。


    距离刘郁离与刘裕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整整四年,那些同在北府军为袍泽的时光好像还近在眼前,但天牢内昏暗的环境,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提醒着彼此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会面。


    刘裕还未从重伤中恢复,面如土色,嘴唇干裂,斜靠在墙边,见刘郁离来了,并不讶异,“上一次,我以为自己会死在牢中,没想到挣扎了许多年,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刘郁离坐在谢若梅搬来的椅子上,不轻不重问了一句,“旧事重提,你是想让我看在过往的忠诚上,放过你吗?”


    刘裕上一次入狱是因为司马道子的陷害,那时他在牢中受尽酷刑,险些身死,也没有按照司马道子的要求陷害她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刘裕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世事有时太过奇妙。”


    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主动选择背叛。是从什么时候起了这份心思,或许是从刘郁离女子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又或许他的野心一直存在,只是从未发觉,只要时机到了,顷刻长成参天大树。


    刘郁离微微颔首,初时她还想过抱宋武帝的大腿,不承想余芊芊的一顿板子彻底打醒了她,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刘裕:“做桩交易吧!我认下弑君,你放过我娘。”


    至于他的长子以及弟弟刘道怜,以己及人,刘裕从未想过刘郁离会放过他们,因此提也不提。


    刘郁离抬眸看了刘裕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现在还有人不知道刘裕弑君吗?”


    呵呵!刘裕笑了一声,“成王败寇,倒是我痴心妄想了。”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此也好,要不然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可悲。”


    话音落下,没有人再开言,气氛是长久的沉默,空气似乎也被冻结,时间陷入停滞。


    不知过去多久,刘郁离起身要走,深深看了刘裕一眼,好似在说,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刘裕不想表现得太过落魄,更不愿在对手面前摇尾乞怜,假装体力不济,闭上眼睛。


    刘郁离转身离去,走了七八步即将走出天牢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为什么要给我一百两黄金?”


    刘裕问得婉转含蓄,刘郁离却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信中所言是真是假,她是不是真的用这一百两黄金买走了他的真龙气运。


    刘郁离转过头,一副了然的表情,到了此时,刘裕还放不下这个问题,可见他是相信了的。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我说了,你会信吗?”


    刘郁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信中所言全是骗人的?刘裕拳头不由得握紧,眼睛猛然睁开,不甘地望向刘郁离。


    “本来这个问题,我是不想回答的,但看在你没有拿死人泄愤的份上,我告诉你实话。”


    刘裕目光一紧,耳朵也不由得竖起,他太想知道了,为什么刘郁离能令济水逆流,为人所不能为?为什么她要平白无故赠他重金?


    刘郁离:“朕就是真龙天子,无所不能!”


    说完转身就走,徒留一道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天牢内重重叠叠,“刘郁离!”


    刘郁离走到门口,对着身侧的谢若梅吩咐道:“叫他们一家人见上一面吧!”


    九月底,刘郁离入主建康的消息抵达长安,马文才召集一众部将议事,“诸君有何良策对付刘郁离?”


    闻言,毛修之一惊,马文才这是搞什么?不是要邀请刘郁离来长安赏月吗?怎么现在要询问退敌之策,是马文才改了主意,还是别有用心?


    其余人却没有觉得奇怪,天下二分,刘郁离势大,马文才有此心,实属正常。


    对于这个问题,杨定一时间不敢接话,他唯一的女儿还在刘郁离治下,况且此次长安一战,雍州军折损严重,此时再同刘郁离开战,非是明智之举。


    卞范之:“不如养精蓄锐,暂避锋芒。”


    刘郁离接连数场大战,兵疲将伐,又新占建康,短时间内不好再起兵戈。双方都需要休养,再拖个两三年不是问题。


    谯道福:“刘郁离兵多将广,我们不宜轻举妄动。”哪怕他自负不凡,但对上慕容垂、刘牢之此等绝世猛将,也没有几分胜算。


    众人不约而同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有人嘀嘀咕咕,“听说刘郁离有排山倒海之能,菏泽之战,她隔空施法逆转济水,引得海水倒灌,一举打败刘裕。”


    不少人担心马文才因为长安大捷昏了头脑,急冲冲再同刘郁离开战,各种建言献策,话虽不同,意思却差不多,青州刘筠如日中天,宜缓缓图之。


    马文才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似笑非笑,“既然诸君如此畏惧刘筠,还不如现在降了,定能保住一生荣华富贵!”


    马文才是戏言,还是真心?毛修之一时难以分辨。


    其余人却以为马文才是对他们之前的表态不满,故意讥讽,有心解释,但一想现实,说再多都像是狡辩,面面相觑,最终视线转向卞范之。


    卞范之黑脸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要是有如此本领,还至于从桓玄的谋主沦为马文才的俘虏吗?


    没有人说话,气氛顿时尴尬起来,不少人眼神游移,不敢直视马文才锐利的目光。


    不知过去多久,马文才忽然说道:“不如我邀请刘郁离来长安,一决胜负。”


    图穷匕见,毛修之终于看懂了马文才的筹谋,在心底暗自鄙夷,敢情马文才连自己人都骗,无耻!


    其余人不知内情,听此话,只觉得荒诞异常,刘郁离是有多想不开才会答应到长安,一决胜负?


    眼珠一转,老谋深算的卞范之问道:“使君有何妙计?”


    马文才凤眼一扬,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敌强我弱,刘郁离必生骄矜之心,以她以往的作风来看,只要我愿意以名下土地做赌,她定会欣然答应。”


    谯道福有些难以理解,“此诱饵虽大,但她到长安,怎么看都太过冒险。”如果他是刘郁离,一定不会答应。


    “未必如此。”出言反驳的不是马文才而是卞范之,“纵观刘郁离的一贯行事,贪婪是其本色,江山为注,诱饵足够大,哪怕明知是陷阱,她也会选择将计就计。越是聪明人,越是自负。”


    “天下赌局左右不过是文斗、武斗,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论智谋、武力,刘郁离、谢道韫、慕容垂,哪一个不是佼佼者?我方谁能胜之?”


    “以刘郁离看来,赢得赌局不是难事,如何保证我们遵守诺言,而不是趁机暗算才是关键?”


    一场必赢的比试,刘郁离会不答应吗?虽然冒险,但只要收益足够大,岂会不心动?


    众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唯独毛修之听着卞范之一本正经地分析,越发蔑视坑害自己人的马文才,以往他只当刘郁离无耻下流,现在看来,二人根本是蛇鼠一窝,半斤对八两。


    马文才神色肃然,沉声道:“正是因此,我才将地点定在长安,若是输了,翻脸又如何?”


    此话一出,不少人恍然大悟,长安是他们的地盘,刘郁离就是过江龙,到时候也逃不过。


    马玄有些困惑,“为何我们要急着同刘郁离动手?”不该休养生息,再寻战机吗?


    马文才叹息一声,无奈道:“论势力扩张,我们快得过对方吗?”


    众人哑然,不得不承认马文才的思虑合理极了。


    在所有势力中,刘郁离的扩张速度最快,像极了昔日的北方雄主苻坚,但她又避开了苻坚各项改革的重大缺陷,对于归降于自己的势力,以掺沙子的形式,逐渐拆分,重组,步子虽大,走得却稳。


    对于胡汉之间的矛盾,刘郁离以经济政策为手段,南耕北牧,一面将南方的粮食、茶叶、盐铁等运向北方,另一面将北方的牛羊、战马、羊毛、奶制品等物运输到南方,实现南北双方的资源互换,促进经济循环。


    在刘郁离的对外扩张中不是没有遇到矛盾,强大的军队,优秀的将领为其提供了强有力的后盾支撑。


    刘郁离本人所展现出的凝聚力,将各方势力牢牢捆绑在一起,就连与之素来不对付的门阀士族,也只能一边斗争,一边合作。


    马文才:“现在还能利用刘郁离急于求胜之心诱惑她来长安,再拖延下去,只怕……”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是毛修之知晓内情,也不得不承认马文才所言皆是现实问题,除非刘郁离突然遭遇意外,或是染上昏君之疾,蠢事做尽,否则以现状推论,己方的胜算并不高。


    九月底,两则消息震惊天下,马文才覆灭姚秦,入主长安。刘郁离平定刘裕之乱,于建康称帝,两个重磅消息接连砸得大家头晕眼花,一片哗然。


    正在大家观望天下大势,以为东西格局即将持续数年,烽烟暂熄,百姓得以喘息之时,十月,一则荒诞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为了天下太平,百姓不再遭受兵戈之苦,青州刘郁离应雍州马文才的邀请,于一个月后奔赴长安,以沙场演武的方式一决胜负,赢者为天子,一统东西。


    此消息一出,世人无不瞠目结舌,大呼“假的!”“太离谱了!”“纯粹是谣言!”


    直到《黎民月报》公然刊登了此消息,一举引爆舆论。


    谁也没想到二人之间的对决来得如此快,又是以这种看似合理,实则荒唐的方式进行。天下为棋局,长安定输赢。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族,一场从未有过的舆论风暴席卷而来。


    第398章 扶风马氏的算计


    “开盘了!开盘了!押刘郁离胜的,一赔五,押马文才胜的一赔二……”


    长安城某处赌坊,庄家规则还未宣读完毕,已经有围观群众出言质疑,“这不对吧!从刘、马两方势力对比来讲,两人的赔率应该颠倒一下才对!”


    赌局的规律一般是风险与收益成正比,风险越大,收益越高。青州与雍州两方势力对比,刘郁离占据明显优势,赔率应该相对较低才是,结果庄家公布的赔率与现实相反,一下子引发质疑之声。


    有人质疑,也有人认为合理,在人群中叫嚷道:“我看没问题,要是比试地点定在建康,那刘郁离的赔率兴许只有一赔一。定在长安,任凭她有三头六臂也难赢!”


    此话一出,响应者众多,甚至有人小声嘀咕道:“就算刘郁离侥幸得胜,能不能活着走出长安都是问题!”


    自打长安赌局公布后,各种阴谋论沸沸扬扬,没有多少人认为这就是一场公平、公正的对决,绝大部分认为这是一场阴谋的盛宴,只看双方谁能技高一筹,赢家通吃。


    “说得是!真不明白那刘郁离是怎么想的,这种要命的赌局也敢参加!我看此人无谋少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有人推己及人,只觉得刘郁离此举着实鲁莽冒险,由此推定她没有胜算,认为赌场这个赔率合情合理。


    也有不赞同者说道:“兄台此言差矣!要真是名不副实,从青州到中山到盛乐,再到建康,难道都是凭运气不成?刘郁离定有妙计!”


    有人认为此人所言在理,但之前出声的人不服气道:“我要是马文才胜了还好,败了,直接翻脸,大军一拥而上,刘郁离插翅难逃!”


    无知小儿才会认为计谋能解决所有问题,殊不知兵马才是杀手锏!


    对此,有书生反驳道:“人无信则不立。刘郁离胆敢应邀而来,足见英雄气概。赌约既是马文才所提,若是不认账,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人群中有一壮汉当即叫嚣道:“你这书生读书读傻了不成!”


    “非也!非也!”又有一书生站出来,摇头晃脑道:“那位兄台不是读书读傻了,而是读少了。洛水之誓,近在眼前。背弃誓言又如何,到底是司马家得了天下!岂不闻成王败寇之理!霸王虽英雄,得了江山的却是汉王!”


    先前的书生不满了,大声道:“现在哪里又是司马家的天下,我看洛水之誓灵验得很。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对于书生的这番说法,壮汉并不满意,愤然道:“司马家坐了一百多年的江山!算哪门子的报应!司马家当政的那些年,也没人敢公然跳出来骂他们家是逆臣!也就是现在头上的天变了,要是不变,我看谁敢说什么!”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火热,不少争得面红耳赤之人就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时,有一老者叹息道:“不管谁胜谁负,只要能不再起兵戈,就是我等天大的福气!”


    话音未落,赌场中各种杂音悉数沉寂,众人面上皆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自打淝水之战过后,天下纷争持续十来年,其间死伤无数,上层人的争权夺利却是要用底层百姓的性命来填,百姓们无不盼望着和平能早日到来,由衷地期盼长安赌局,能一举平定天下,再无烽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热火朝天,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如果说市井百姓希冀的是和平,那么门阀士族则是以各种形式搅动风云,企图在这场赌局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关陇地区的门阀士族前所未有的统一战线,只有一个目标将刘郁离彻底留在长安,谁也不想将自己世代占据的有形、无形资产交出来,由刘郁离慷他人之慨,收买人心,其中最为积极的便是扶风马氏。


    自从马文才声名鹊起,扶风马氏便加大了对钱唐马家这支分脉的关注与笼络,送来不少家族子弟,想要借机分一杯羹,只可惜这些人在马文才帐下并未受到重用。


    因为马文才始终认为父母走到和离这一步,扶风马氏功不可没,当年那个害得父母决裂的外室就是主家送来的。


    马文才这边碰了钉子,扶风马氏家主马畅便将主意打到马泽启身上,在他看来,马文才就算成了秦王,儿子还是儿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不孝这顶大帽子没人戴得起来。


    一开口登味十足,“文才到底年轻,你这个当父亲的还要多多帮衬!”


    听闻此话,马泽启有口难言,不好意思说自打他瞒着儿子算计了刘郁离一把,父子之间生了嫌隙。


    马文才那边,他虽然能伸手,却不足以改变他的决策,就拿议亲之事来说,有一次二人闹到决裂地步,儿子始终不肯低头。


    马泽启的窘迫没有瞒过马畅,马畅没有戳破,而是意味深长道:“温柔乡是英雄冢,文才这些年不愿成亲,现如今又做出这般决策,有些事不可不防。”


    马畅暗示马文才色令智昏,所谓的赌局只是走走过场,实则要将半壁江山拱手送出。


    马泽启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明白,况且这也是他心中隐忧,只是不愿被家族之人看轻儿子,嘴硬道:“文才只是不甘心罢了!”


    马畅是个聪明人,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装出一副理解的表情,笑呵呵道:“年轻人嘛!都这样!”


    一击不成,马畅不再以马泽启与马文才之间的父子关系为重点,而是选择以家族利益动人心。


    先是情真意切地回顾了一番扶风马氏的兴衰史,从某种角度来说,马氏的兴衰带着浓厚的东汉色彩,以军功起家,因成为外戚靠近皇权而荣极一时,也因距离皇权过近而衰落。


    “先祖伏波将军马援乃是大汉(东汉)的开国功臣,却因功高遭忌,家族一度受挫。”


    “直到先祖之女入宫为后,我马氏一族才恢复荣光。后来先祖马融深耕经学,开门授徒,大儒卢植、郑玄皆出自其门下。”


    马融出身将门,却选择了学术道路,由此带领家族成功转型经学世族,跻身顶级名门。


    当然,马氏没有忘本,到了三国时期,家族仍有名将出现,诸如马腾、马超等。


    由此可以看出马氏的发展策略十分稳妥,主支凭借经学底蕴维持上层的清贵尊荣,分支依靠军功,不断为家族输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后来马超起兵反曹,被曹操下令夷三族,扶风马氏几近灭族,由此衰落。


    “多年来,马家时运不济,子孙不昌。你我皆是家族罪人。”


    说到此处,马畅情不自禁涕泪俱下,握着族弟的手,言辞恳恳,“好在祖先庇佑,文才一人足以光耀门楣,若是有朝一日,为兄能见到马家问鼎天下,虽死无憾!”


    此话正中马泽启心坎,身为男子谁没有雄心壮志,男儿功绩还有超过为皇为帝的吗?


    “只要文才能赢,我就算立马死了,也心甘情愿。”


    听闻此话,马畅决定再加一把火,“近些天,愚兄听到了一则谶言,只觉得说的正是我马家。”


    “金革销为帛,伏波化麟趾。乾德承紫薇,玉门传经旨。”


    “三辅烟云护,五陵松楸起。百祀流光远,扶风兴未已。”


    听闻此谶言,马泽启也觉得指向的是自家,金革指代兵器,马家正是以军功起家,先祖马援乃是伏波将军。


    麟趾比喻子孙贤能,恰巧对应了马家从将门到经学世家的转变。至于“乾德”“紫薇”更容易理解了,暗喻天子。后半句是说家族文化传承延续国运。


    三辅之地乃是长安京畿地区,包括京兆、冯翊、扶风三郡。五陵为汉代帝王陵寝所在,而松楸代指祖坟。祖坟在帝王陵寝,这不是寓意要出天子吗?至于最后一句是说扶风马氏即将兴盛百年。


    马泽启听得心潮澎湃,眼冒精光,一低头瞥见马畅眼底的一抹异色,神色转而变得审视,怀疑谶言是不是马畅编造出来骗他的?


    见状,马畅立即指天发誓,表示谶言真实可靠。


    马泽启细细打量族兄的表情不似作假,逐渐放下怀疑,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这则谶言,马畅改了其中一个字,不是“乾德承紫薇”而是“坤德承紫薇”。


    乾为阳,坤为阴。此二字也蕴含皇帝、皇后之意。


    马文才是男子怎么可能对应“坤”字,因此马畅认为是谶言传来传去,一个不小心传错了一个字,今日说给马泽启听,特意将错误订正过来。


    马泽启:“这就是天意啊!上天选中了我儿,扶风马氏当兴。”


    马泽启笃定的表情看得马畅忍不住撇嘴,老匹夫是不是傻子,再是天意,也不能干坐着等馅饼掉下来,最起码得张开嘴。


    想到此处,马畅不得不把话说得稍微明白一点,“正因如此,我们要力所能及地顺应天命。”


    天下之争,容不得半点失误。马文才能在比试中取胜固然好,胜不了,就要早做打算。


    “比如,刘郁离要是使用了歪门邪道获胜,我们是不是要助文才实现天命?”


    马泽启点点头,“兄长说得是,刘郁离太过奸诈,最会骗人。”


    马畅:“所以,我们要多做一些准备。”


    话说到这个份上,马泽启猜出来马畅的打算,脸色大变,他是对刘郁离不满,但她到底与儿子有一个孩子,杀了她,长安没娘了,岂不是很可怜?


    马畅不知其中隐情,只觉得马泽启和马文才一样脑袋有疾,怎么能对敌人心存同情?


    “贤弟不会以为天下之争是过家家吧!不要忘了上一个同刘郁离相争的刘裕满门覆灭!”


    马泽启知晓刘长安的身份是件隐秘,只能从旁的角度找补,“刘郁离杀不得,一旦杀了,十万郁离军只怕不死不休。最好的办法是让文才娶了她,名正言顺地吞并她名下的势力。”


    越说,马泽启越觉得此计甚妙,进一步联想到刘长安哪里有马长安好听,到时候他一定要把孩子夺回来,记在扶风马氏的族谱上。


    马畅思考良久,不得不承认马泽启的顾虑是对的,“短时间内是不好下手,只能缓缓图之。刘郁离武功高强,想要俘虏她难上加难。”


    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不如我们这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马畅与马泽启的会面在内部并不是一件秘密,关陇士族之间的勾连也不是没有人察觉。


    毛修之作为马文才的心腹,汇总各方信息,总能知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隐秘,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将至,刘郁离或许已经在路上,而马文才好似对长安发生的暗流一无所觉。


    毛修之有些摸不清马文才的心思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马文才难道就不担心刘郁离折损在各方的算计之下吗?还是他起了旁的心思,爱江山不爱美人?


    毛修之一边在心底告诫自己,好奇心太强不是好事,一边又忍不住试探,“你就不怕弄巧成拙?想杀刘郁离的人不少。”


    长安城中鱼龙混杂,不知道有多少野心家巴不得马文才、刘郁离争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马文才看了一眼操心的毛修之,不咸不淡道:“这是刘郁离的事,我只有一个目的,尽可能地在比试中获胜。”


    “你是认真的?”毛修之一脸惊奇,“你胜了,想做什么?”难道一直以来他都错估了马文才的心思。


    马文才以看傻子的表情睨了毛修之一眼,“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江山美人兼得。”


    第399章 胜为王败暖床


    十月中旬,刘郁离处理完建康事宜,留下谢道韫、沮渠蒙逊等人坐镇后,启程返回中山,为长安之行做准备。


    途经青州,刘郁离又在此地待了数日,这些年在陶渊明、陆时、常无名、京墨等人的联手治理下,青州一直平稳发展,成为沟通南北的桥梁。


    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勾结,尾大不掉,一直以来,刘郁离选用官吏都遵从一个原则,定期考核,任职流转。算算时间,这些人已经在青州待了五年,此番正是人事变动的机会。


    其实不止青州,盛乐城的刘牢之父子、晋阳的孙无终、邺城的刘季武、龙城的高雅之等将领也要重新换防。


    但鉴于长安之行在即,不宜大动,刘郁离除了带走玄女军外,将剩余人手的调职换防时间推到年后,那时天下之争尘埃落定,她需要以掺沙子的形式将这些人一点点安插进马文才的势力范围。


    等刘郁离回到中山,已是十月下旬,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召见群臣,而是将寄养到祝英台家中的孩子接回。


    作为三岁小儿,刘长安本不该和母亲长时间分离,但她们二人身份特殊。当刘郁离离开国都时,她的继承人要留下监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此时,苗颖、祝英台还未下值,梁山伯仍在菏泽处理慕容垂留下的烂摊子,家中仅剩银心、红莲、谢若兰带着数名嬷嬷、仆从照看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中鲁念君年纪最大,她是鲁七娘的遗孤,被苗颖收养,辈分也较其余二人高一层,其次是祝英台与梁山伯的儿子梁修远,最小的是刘长安,个头却明显超过两名同伴,并以此要求重新定义三人之间的关系。


    鲁念君、梁修远初时还记着身份,但被刘长安一通狡辩再加上武力镇压后,乖乖叫起了“姐姐”。


    刘长安得意极了,一翻身爬到糯米背上,假装自己骑着的不是一匹狼,而是独属于小将军的高头大马。


    拍着胸脯朝二人言笑晏晏,信誓旦旦道:“你们放心,跟着姐姐打胜仗,有肉吃。”


    红莲提醒道:“小祖宗快下来吧!”


    幸亏殿下不在,要不然看到孩子又把糯米当坐骑了,定会头大。


    刘长安想起某人整张小脸气成河豚,对于自己被抛下这件事怨念极深,第一天打定主意,哪怕是刘郁离回来,也要三天不理她。


    第二天,觉得三天太长了,改成一天,但不许刘郁离抱她。


    第三天,暗戳戳向红莲等人询问某人怎么还不回来?并表示如果明天回来,自己会大度一些原谅某人的过错。


    第四天,怀疑某人在外面有旁的小孩了,不要她了,先是大发雷霆,将自己的玩具砸了一通,没有如愿引来呵斥声,只能哼哼唧唧抱着某人的枕头,拉起被子,蒙上头,哭得稀里哗啦。


    第五天,又像没事人一样,绝口不提之前的事,好像适应了某人不在的日子,就是多了个习惯,每日到了祝英台下值归家的时间,就闹着要回宫。


    哪怕两个小伙伴再三挽留也不管用,以至于红莲等人只能白日送她到祝家玩耍,晚上再带人回去,日复一日过了半个月。


    听到脚步声响起,刘长安以为是祝英台回来了,握着手里的小木枪,眼皮一耷拉,好似一朵霜打的花儿。旁人的娘都回来了,就长安的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红莲倒是从节奏感统一的步伐声中听出来人身份,惊喜道:“殿下回来了!”


    闻言,刘长安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抬眼间某人大步流星的身影正入眼帘,素来机敏的小脸露出几分呆傻,直到那人到了跟前,仰着头在那人明亮多情的眼眸中瞥见自己小小的身影,霎时间如梦初醒。


    木枪落地,泪水大颗大颗沿着白嫩的脸颊滑落,哇的一声哭了,“娘!娘……”欺负长安。


    剩下半句话含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心中委屈越发泛滥,朝着那人张开双臂,泪如雨下。


    刘郁离一伸手将小儿抱起,糯米兴奋地摇着尾巴,围在她身旁绕来绕去。


    刘长安的小手紧紧环住母亲的脖颈,小脑袋埋在怀里,没过一会儿打湿了衣服,哭得声嘶力竭,一发不可收拾。


    银心等人一脸惊喜,纷纷朝着刘郁离行礼,鲁念君、梁修远睁着水汪汪的黑眼睛好奇地望着刘郁离,他们是见过刘郁离的,但见得少,又时隔许久,一时间不敢认。


    扫了两眼,视线转移到刘郁离怀中,盯着刘长安,脸上满是惊奇,有些纳闷“姐姐”怎么突然哭了。


    足足一刻钟,整个院子都是刘长安的哭声,一直到刘郁离抱得手臂酸痛,想将人放下来,却被一双小小的手臂死死抓住,硬是不肯松手。


    对于这个磨人又黏人的小家伙,刘郁离难得心软,笑了笑,听之任之。


    祝英台回来见到连体人一样的母女打趣道:“这个症状少说也要持续三天。”


    果然不出祝英台所料,刘长安彻底成了小粘糕,刘郁离去哪儿都要跟着,哪怕到了朝会时间,也要抓住母亲的衣角,任凭红莲怎么哄,就是红着眼睛,不愿撒手。


    见状,刘郁离平静道:“给她换身衣服,带过去吧!”


    红莲进入内室,没过一会儿手里捧着一顶小小的王冠回转,身后还跟着四名宫女,各自捧着衣衫。


    那是为刘长安专门裁制的礼服,与刘郁离的衮服等比缩小,原本是要等到她五岁,正式读书、习武后才穿戴的,此时刘郁离有意带孩子参加大朝会,便取出来了。


    一盏茶后,穿戴一新的刘长安一会儿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会儿又瞅瞅母亲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笑得凤眼眯起,露出一嘴小白牙。


    刘郁离:“喜欢吗?”


    刘长安忙不迭地点头,“漂亮!和娘一样!”说话时微微歪头,王冠上垂落的珠串轻轻摇晃,晃得小人儿眼眸睁大,很是欢喜。


    这个年龄正是孩子的模仿期,在他们眼里,父母无所无能,或是有意,或是无意模仿着父母的一举一动。


    世间第一个神明是母亲,第一个信徒是孩子,他们的信仰虔诚而纯净,深深崇拜着独属于他们的造物主。


    三岁的刘长安聪明灵敏,能从身边人的举动中感受到他们对母亲刘郁离的敬畏,这无疑加深了小人儿的信仰,在她的世界里,她的母亲是神国唯一的主宰,所有人都要匍匐在她脚边,作为神明的孩子,她骄傲且得意。


    她通过模仿让自己不断靠近神明,企图获得神明更多的垂怜与关注。


    刘郁离有雪里红,年幼的刘长安不被准许骑马,她就要想方设法拥有自己的坐骑,拿着一把木枪,幻想自己和母亲一样是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刘郁离发觉了刘长安的小心思并且有意通过耳濡目染让这个孩子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就像刘郁离问刘长安喜不喜欢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样,她不在意孩子的喜欢是因为这套衣服的华美,还是它所代表的意义。出发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在正确的路上。


    刘长安坐在刘郁离身旁,学着母亲的样子,收敛神色,挺直脊背,小脸一片肃然。目光透过垂落的玉串,看到下面乌泱泱的一群人,朝着自己和母亲叩拜行礼,心中莫名激动。虽不明白权势的意义,却感受到它的无上荣光。


    成为人群中最闪亮的那个,这样的诱惑哪怕是三岁幼儿也无法抵抗,向着母亲靠近的心情越发猛烈。


    当刘郁离抬起手臂示意群臣起身时,小小的人儿复刻着母亲的动作,手臂伸得又平又直,一双凤眼光泽满满,认真又严肃。


    见此情景,有些臣子认为刘长安确有几分储君之姿,心底依旧遗憾若是男儿就更好了。


    对于刘长安的出现,群臣有些讶然,却没有过多关注,要是放在以往,他们还会抓住机会进谏,一个孩子太少了,请刘郁离广纳后宫,绵延子嗣。但此时有比继承人更为紧要的事,刘郁离长安之行的安危问题。


    照例是一波劝阻式的谏言,有臣子以昔日的苻坚为例,认为苻坚就是太过急着统一天下才失了江山。


    刘郁离充耳不闻,咬死一句话,“君无戏言,孤王已经答应了。”


    面对一个头铁的君主,打工臣也挺头疼,阻止不了,只能强压着火气帮忙出谋划策,总归一个中心点,活着最重要,手段无所谓,阴谋诡计,该用就用。


    对于长安之行陪同的臣子,大家一致举荐慕容垂、刘牢之、孙无终等人,沙场演武,世间能胜他们者不多,最不济还能以强大的武力护持君主。


    但刘郁离拒绝了,一来慕容垂、刘牢之战功彪炳,已经封无可封。二来二人年纪已大,尤其是慕容垂,打完建康一战后元气大伤,至今还未恢复。


    此外,刘牢之、孙无终等人也需要坐镇地方,提防别有用心之人乘虚而入。


    再加上,刘郁离另有谋算,除了带上谢若梅、京墨和玄女军外,还选拔了一批青年将领,其中包括刘敬宣、桓石虔、苻珍、高雅之等人。


    人员确定后,又花上一段时间筹备物资,刘郁离则趁机处理朝中积压的政务以及为出行做好安排,留守班底沿用之前的朱序、周槐、宋音、贺兰君、拓跋绍等人。此外,刘郁离还考虑了一个最坏的结果,如果遇到意外又如何,留下一道备用秘旨,托孤于谢道韫。


    十月底,刘郁离率领五千玄女军浩浩荡荡抵达潼关,潼关守将杨定核验身份无误后,按照约定放行。


    十一月一日,刘郁离抵达长安城朱雀大街,街道两侧熙熙攘攘,人群拥挤,显然对于这种史无前例的盛会满怀期待。除了本地百姓外,还有众多门阀士族齐聚长安,想要亲眼见证这场天下之争尘埃落定的历史性时刻。


    长安宫朱红大门前,马文才率领群臣等候已久,身穿衮冕之服,及韠、绶、佩、舄之类,头戴十二旒冕,下垂五色玉珠,腰环金玉锦带,坐立于九龙华盖之下,左右分列文武,有侍从持斧钺、羽葆立于身后,越发映衬为首之人渊渟岳峙,端严若神。


    此时马文才绝艳的容貌反而成了最不起眼的点缀,那种权势加身的威严气派压过了皮肉之美,露出骨相上的极艳,极妍。巍巍长安城,不言不语,只是静静伫立便足以动人,而眼前人恰如长安月。


    只一眼,刘郁离一颗心砰砰乱跳,一见钟情,一眼万年等自带眩晕感的词占据了脑海,前所未有的征服欲油然而生,她的江山正需要一轮明月装点。


    “秦王殿下,关于赌局我有一件事需要同你郑重确认一下。”


    瞥见刘郁离面上的严肃,马文才目光微沉,薄唇轻启,“何事?”按照之前交互的书信,不是约定好了未来三天双方协商比试规则吗?


    刘郁离一身戎装,骑着白马,催动手中缰绳缓缓上前,到了距离马文才十来步的距离,翻身下马,众目睽睽下,龙行虎步走到他跟前,一双桃花眼盯着眼前人,贪婪问道:“秦王殿下也是赌局的一部分吗?”


    她想要的战利品不止长安城,还有长安城中的美人。


    第400章 毛修之对阵桓石虔


    “秦王殿下也是赌局的一部分吗?”


    早在刘郁离步步逼近马文才时,在场所有人目光投向二人,心弦绷得紧紧的,很多人想过刘郁离会不会趁机偷袭,但结果证明大家见识太少,不是偷袭而是调戏。


    准确地说,秦国群臣认为刘郁离此举是假借调戏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纷纷对着刘郁离怒目而视,唯独马文才先是耳垂瞬间变红,转而眉眼一凛摆出几分怒色。


    毛修之忽然想起那天马文才的话,“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江山美人兼得。”


    视线悄悄在马文才、刘郁离脸上不住切换,腹诽道,论各怀鬼胎,谁也不遑多让。


    此时众人看向马文才,想知道面对刘郁离无礼到轻蔑的发言,他要如何回应,马文才神色平静,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扬起,透着几分绯红,艳若玫瑰。经过权势浸染,一举一动风华万千,美到让人惊心动魄。


    右手扶在椅背上,马文才优雅起身,上前几步,来到刘郁离面前,剑眉一挑,语带机锋,“只要启王殿下愿意舍身入局,孤王有何不可!”


    他愿意以赌局的方式决定天下归属,却不愿将辛苦得来的一切拱手让人,哪怕这个人是刘郁离。


    这一战,刘郁离将会是他的对手,他的猎物,他必倾尽全力。


    刘郁离若是有本事,尽管将他手中的一切夺走。若是棋差一招,江山美人,他绝不相让。


    马文才眼中的战意,刘郁离看得分明,眸色一深,这就是一匹恶狼,两人之间的情分让他不至于伤人,却改变不了其磨牙吮血的本性,想要驯服,还需要压制性的力量。


    马文才一句话,左右的文武群臣由怒转笑,此计甚妙,若是以这种形式将刘郁离留在长安,还怕郁离军不死不休吗?


    卞范之老谋深算,化身捧哏,笑呵呵道:“若是二位殿下能缔结鸳盟,不仅无后顾之忧,亦是天下百姓之福!”


    其实早在之前,他心中也有此类想法,但没有明说,一是担忧刘郁离不应,并引以为耻,连赌局都不会答应。二来胜负未知,言之过早。


    此时刘郁离已至长安,有些事倒是可以着手了。女子入后宫,好比飞鸟入笼,任凭你本事再大也无力施展。虽说刘郁离名下已有一女,但那又如何,三岁小儿能不能长大都是问题。


    卞范之话音未落,刘郁离身后的一众人怒了,对方在打什么鬼主意,一清二楚。


    谢若梅睨了卞范之一眼,好一招攻心之计。听起来不管怎么样,都能保住性命,缓缓图之,不失为一条后路。然干大事而惜身者,事必无成。


    她们远道而来,正是需要背水一战的决心与勇气。这时却有人告诉你,别担心,输了也没什么,看似兜底,实则腐蚀士气。


    刘郁离眼睛一眯似乎对卞范之的说法很是满意,视线一一扫过秦国君臣,笑意盈盈,“卿等放心,跟了我,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卞范之这个老东西年纪不小了,将来得适当增加工作量,要不然赔本。


    比试还未开始,刘郁离俨然已经以胜利者自居,听得卞范之等人脸色发黑。但他们不知道刘郁离最擅长的就是蹬鼻子上脸,只见刘郁离的视线最终停驻在马文才身上,“皇后的吉服,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若梅立刻声援,“吉服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算现在动工,也要明年年底才能完工。”


    马文才含笑道:“不要紧,我宫中早就备好了吉服,保证启王穿了正好合适。”


    干得漂亮,成功扳回一局。秦国群臣立即昂首挺胸。


    刘郁离一脸惊喜,“秦王殿下自备吉服,倒是不用孤王再费心了。”


    本来马文才的意思是他为刘郁离准备好了后服,经过刘郁离这么一曲解,倒像马文才提前准备了婚服,迫不及待等着入赘。


    刘郁离!马文才心底气恼,面上却装出几分笑意,“留在长安,启王不用费心的事还很多。”


    刘郁离点点头,“长安是个好地方,孤王来了就没想过走。”


    此话一出,秦国群臣即刻狠狠瞪了一眼对面,对面的启国臣子丝毫不怵,以更加凶狠的眼神瞪了回来。


    双方互相眼神杀时,吃瓜群众毛修之因怀揣巨大秘密,无人分享,憋得面皮抽搐,同时在心底鄙夷某对演戏上瘾的小情侣无耻下流,拿大家当play的一环。


    故意咳嗽几声,清清嗓子道:“今日时间不早了,不如先入宴席,明日还要商讨比试规则。”


    谢若梅:“宴席现在就不必了,等到殿下入主长安,再行宴请群臣。”


    说到“群臣”时,谢若梅的目光一一扫过对面的文臣武将,好像这些人已经成了刘郁离麾下之臣。


    卞范之对于刘郁离不肯入宫参加宴席之事早有预料,能准许刘郁离率领五千军队进入长安,已是他们最大的诚意,再让她带兵入王宫,秦国颜面何存?


    一旦不能带兵入宫,刘郁离方必然不愿冒险参加宫内宴席。秦国此番表态只是礼仪而已。就像他们已经在城中为刘郁离等人安排好了住处,但刘郁离方拒绝入住,而是与玄女军在城郊搭营升帐。


    未来三日,双方文臣就具体规则如何一字一句撕扯暂且不提,只说比试的最终形式定为三局两胜,每场演武,双方各自派出一名主将带领五百士卒在终南山对决,生死不论。


    对决的具体形式没有硬性规定,只有一个中心,分出胜负即可。胜利的标准是一方主将战败、战亡、投降且士卒无力再战。


    换言之,胜利并不单方面取决于主将,而是主将与士卒共同决定对战结果。比如,一方主将被擒、被杀,但士卒拒不投降,之后反杀敌军,致使敌军无力再战,依旧可以赢得胜利。


    规则出来后,一直关注此事的门阀士族错愕异常。无他,终南山很大,若是一方避而不战,躲入山中,比试时间将会大大拉长。


    虽说到了比试时间,终南山会封山戒严,只准许围观者在特定地点观察、监督比试情况,但想要在山中做些手脚左右战局,未必没有机会。


    陆家家主在后期全盘押注刘郁离,此时听闻这个消息,苦苦思索,刘郁离非长安本地人,又只带了数千兵力过来,为何会答应将比试地点设在终南山?


    比试规则过于灵活,刘郁离就不担心有人趁机下黑手吗?又或是这正是刘郁离的目的,她也打算浑水摸鱼?


    就在此时,朱家家主走了过来,满面愁容,“老夫押了十万两在刘郁离身上,若是赌输了,朱家倾家荡产!”


    顾家家主紧随其后,感叹道:“老朱啊!你也不容易啊!”


    之前老朱在刘裕与刘郁离之间两方下注,不料刘裕败了,还搭进去了朱家近十年最优秀的子弟朱龄石。


    为了弥补同刘郁离的关系,特意送上十万两白银,说是作为玄女军此次出征的军费。刘郁离赢了,有望得到回报,若是输了,十万两白银全部打了水漂。


    不多时,张家家主缓步迈入厅堂,一时间吴郡四姓家主齐聚。


    四位家主在厅堂中坐定,此次四人亲临长安,正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比试,他们必须在第一时间知道结果,才能准确做出下一步的部署。


    相比于朱家家主的忧心忡忡,张家家主算是春风得意,刘郁离组建内阁班子留守中山,张彤云有幸被选中,怎么不算是平步青云。


    张家家主眉眼间也带出几分得意,但视线瞥到上首的陆家家主时,艳羡之情油然而生,陆清虽没被选入,只是因为年纪太小,就凭她现在被谢道韫带在身旁教导,便知将来前途无量。


    陆时的表现虽比不上其妹,但那份稳扎稳打的作风,足以在仕途上走得长远。


    视线一转落到顾家家主身上,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这么好的女儿结果白白便宜了顾家,气死人!早知今日,他就学陆家了,为女儿招赘。


    顾家家主不顾张家家的冷脸,笑嘻嘻道:“亲家公,好久不见了!”


    张家家主冷哼一声,并不接话,转向陆家家主问道:“前几日宫门口的消息都听说了吗?你们觉得刘马之间真可能联姻吗?”


    陆家家主点点头,“其实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总比闹个你死我活好。”


    风水轮流转,近些年北方士族远不如之前风光,九品中正制都快成没人捧的臭脚了,反而是金鳞试一年比一年火热。


    顾家家主对此并不赞同,一针见血道:“快刀子与慢刀子有区别吗?”说好听点叫联姻,实际上是吞并,输掉的一方将会被胜者吸食殆尽。


    听闻此话,陆家家主心底生出几分忧思,“最近消息太多,虚虚实实叫人分辨不清。关于扶风马氏的谶言听了吗?”


    说到这则谶言,朱家家主来了兴趣,“我听到了两个版本,原本还不信,自从那日宫门口之后,反而咂摸出几分滋味。”


    两个版本,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乾德”,一个是“坤德”。


    谶言传出的时间可比宫门口的消息早上大半个月,原本还以为是扶风马氏编出来替自家造势的,今日一看,好像还真有几分不同。


    “你们说要是马文才败了,是不是正应了那句‘坤德’?”


    看样子,马家兴许又要出一位皇后了。皇后好,皇后妙,刘郁离赢了,陆家才能越来越好。


    “老爷,第一场对决名单出来了,毛修之对桓石虔。”陆家的管家匆匆而来,奉上打听来的最新消息。


    “时间定在五天后,十一月十五日。据说这几天留给双方人员熟悉终南山的地形环境。”


    张家家主一听双方对决人员名单,惊呼道:“这恐怕是一场血战。”


    朱家家主心神一紧,问道:“你怎么知道?”


    顾、陆两位家主同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家家主:“你们忘了当初第一个打出讨桓旗号的就是毛家了吗?”


    经过张家家主一提醒,其余三人恍然大悟,毛家的灭门惨案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毛修之的伯父益州刺史毛璩征兵讨桓,由此引发军中哗变,毛修之之父毛瑾被下属所害,满门尽灭。毛璩报仇不成,也被手下出卖,一家百余口被杀。


    桓石虔虽没有对毛家人下手,但毛家的悲剧与桓家脱不了干系,仇人相见,岂不分外眼红?


    十一月十五日,在所有人关注下,第一场比试如约到来,众人之前所担心的阴谋诡计或是借助地形拉长战线统统没有出现。


    因为比试双方一到场,毛修之就提出斗将,用意不言而喻。他想当众斩杀桓石虔,以祭家人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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