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在梁祝故事里当女帝 410-420

410-420

    第411章 决战太乙谷


    时间在倒回,记忆被拉远,同样是兵荒马乱的一天,那一天马文才刚刚经历一场血战,成功入主长安王宫。


    高高的王座之上,马文才孤身一人,文臣武将都忙着善后,或是收拢残军,布防守卫,或是安抚臣民,稳定人心。


    这一战,雍州军死伤惨重,就连一起长大的书童也折了进去,马文才还未来得及收拾残局,便要先行处理长安城上一任主人姚氏一族。


    姚兴以亡国之君的身份被押解到马文才面前,“马文才,我守不住长安,你也一样。”


    对于失败者的狠话,马文才并没有太过在意,一身戎装,血渍斑斑,高坐在金殿之上,一双凤眼微微挑起,居高临下俯视着姚兴,视线一一扫过他身上的衮服、王冠。


    过了今天,这些看得见的东西都不再属于眼前人,也包括那些看不见的——独属于帝王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你不相信?”姚兴看出马文才的不以为意,再次出声,声音笃定到从容,“马文才,你背叛联盟,与刘郁离联手算计朕,殊不知刘郁离也在算计你。”


    “是吗?”马文才剑眉一挑,好似对此事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算计她?”


    “在长安,你算计不过她。”姚兴当然不肯相信马文才与刘郁离是真心合作的,反问道:“你不觉得自己拿下长安的过程太过顺遂了吗?”


    见马文才脸色变得凝重,姚兴道出一件隐秘,“在你进攻长安的那天,我先接到了三条紧急军情。”


    “北方代来遭到郁离军进攻。雍州军进攻东部武关、潼关。西面咸阳遭到联合军攻击。”


    “你进攻东门时,刘郁离手下的联合军正在攻打西门。四面起火,腹背受敌。长安无兵可调,所以你才能一战灭秦。”


    真是天道好轮回,昔日姚家趁着苻秦战乱四起,藩镇叛乱时起兵称帝,今日马文才踩着姚家成就霸业。


    “在你攻破东门时,西门的联合军方退去。”


    马文才心中的一些疑问被解答,为什么长安城的兵力没有情报中的那般多,武器数量也比自己预想中的少。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刘郁离替他分担了不少压力,钳制住了一部分秦兵。笑意不由得自眼底升起,即将溢出眼眶之际,姚兴的声音再次响起,“刘郁离从不做赔本买卖,她出这么大的力帮你拿下长安,是为了什么?”


    当然因为我们是一家人。马文才即将脱口的话在触及姚兴讥讽的目光时说不出来了,眼中笑意瞬间凝固。


    姚兴:“一万联合军在你入主长安后离奇消失,你猜这些人是退走了,还是潜藏了起来?”


    马文才不答,姚兴继续发问,“你知道联合军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来到长安才被发现吗?”


    “因为咸阳守将是长安人,昔年慕容冲火烧长安,长安大饥,刘郁离放粮放钱,赈济百姓。”


    “故而当联合军打出刘郁离的旗号,咸阳守将直接降了。这支消失的大军或许就藏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中,只等刘郁离一声令下,长安城的大门便会自动打开,迎接王师入城。”


    姚兴望着马文才,好似在说,在你看不到的背后,刘郁离已经伸出利刃,长安城,你守得住吗?


    寂静充斥着金殿,马文才高坐在王座之上,昳丽的眉眼染上冰雪般的清冷,扫了一眼姚兴,哂笑道:“对待灭国仇人,秦帝倒是格外好心。”


    马文才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姚兴面前,“你想拿此事做投名状,保住家人,更想我和刘郁离斗个你死我活。”


    姚兴并不意外马文才能看破他的算计,但看破了又怎样?猜忌是帝王的本能,马文才与刘郁离也不例外。他虽不明白二人联手的基础是什么,却清楚这种联合持续不了太久。


    一山难容二虎,马文才与刘郁离都不是偏安一隅之人,一旦坐上这个位置,统一天下的执念便会深深植入他们的骨髓。


    “马文才,先发制人是你胜过刘郁离唯一的机会。”只要马文才找出那支大军并杀了,马文才和刘郁离的联盟立马破碎,二人不死不休。


    闻言,马文才轻轻一笑,微微侧首,宛若一株轻盈的虞美人迎着春风摇曳,红色单层花瓣艳而不妖,摇曳着,摇曳着,花瓣底部生出一抹黑色,花瓣叠加花瓣,层层叠叠,眨眼间虞美人成了红罂粟,杀机顿显。


    “所有想要挑拨我和她关系的人都该死!”马文才猛然转过头,盯着姚兴,狠辣如猛兽,“姚氏宗族一个不留!”


    这是姚兴从未预想到的结果,惊惧之下身子一踉跄,看着马文才像看着一个不可名状的奇怪生物,“你疯了吗?”刘郁离是给马文才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让他如此疯魔?


    对此,马文才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默默摆手命侍卫将人押走,徒留一道凄厉的声音响彻金殿,“马文才,朕诅咒你生生世世死于背叛!”


    等到卞范之、毛修之等人听闻消息,想要劝阻,为时已晚。


    “马文才,朕诅咒你生生世世死于背叛!”姚兴的声音蓦然回荡在脑海,马文才望着对面之人,漆黑眼眸暗流深涌。


    对面之人一身银甲,手持长枪,眉眼间挂着浅浅笑意,好像山林间一株修竹,朝气蓬勃,英姿飒爽。


    马文才看出了火气,气得头顶冒烟,一声嘶吼,“刘郁离!”扬起手中长剑,直指对面。


    刘郁离眉眼一沉,以更大的声音吼回去,“马文才,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下毒!”


    方芳犹豫了一秒,跟着一起喊,“你下毒,我们也下毒,谁怕谁!”


    马文才冲锋的脚步凝滞了一下,下毒?他没有。谁在搞鬼?一定是有人陷害他!刘郁离这个没良心的居然相信了!


    抬眸看向那个让自己火冒三丈的人,只见她朝着自己飞奔而来,宛若雌鹰投怀,前提是忽略那根寒光凛凛的银枪。


    二十米,十米,五米,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马文才能从那双黑漆漆的桃花眼中窥见一抹狡黠的笑意,一抹做了坏事还打死不认,无耻又得意的笑意。


    灵光一闪,马文才恍然大悟,刘郁离明知道不是他干的,还要如此说,骗过幕后主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是真想着借机揍他,赢得比试。


    这个混账东西!分不清亲疏远近,轻重缓急的混账东西!马文才更气了,握紧长剑,勇猛迎上。


    二人的速度太快了!当长剑与银枪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擦出一串火花时,两方将士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各自叫了一声“冲啊!”跟随着主将的步伐,冲向对面,一时间冲杀声震天。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王年急匆匆将消息禀告给王愉,“刘郁离与马文才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


    王愉听完前线最新战报,眼睛一亮,“马文才等人中了毒烟,一定不是刘郁离的对手,赶紧将消息禀报给马畅、宇文策、高节,告诉他们马文才要输了,赶紧去帮忙。”


    王年点点头,小跑着奔向马畅等人所在的院落,扫了一眼,满满一厅堂人,显然大家都在等消息。


    王年不敢多耽搁,三言两语道出事情来龙去脉,只是在他嘴里,成了马文才、刘郁离互相下毒,不料刘郁离棋高一着,成功了。


    宇文策等人听闻马文才即将落败,纷纷带上各自的部曲,意图力挽狂澜。


    刚到大门口,正碰上王愉、王珣、王谧等人,两拨人打了个招呼,没有多做寒暄,各自坐上滑竿,带上身强力壮的部曲,千余人浩浩荡荡朝着太乙谷前进。


    一刻钟,路程行了大半,王愉心中焦急,一边扶着酸痛的腰背,一边催促着部曲加快速度。


    其余部曲倒还好,唯独抬滑竿的众力士,气喘吁吁,迎着呼啸的寒风,出了一头汗水。


    “咦!”王愉环顾一周,一声惊呼,“马家家主呢?”


    经过这么一提醒,众人才注意到少了一人,还是非常重要的一人——扶风马氏的家主马畅。


    众人面面相觑,以目光询问着彼此,有谁知道马畅的消息?无人应答,众人看向素来与马畅走得最近的宇文策,宇文策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马家主收到一封家中送来的急信便下山去了,今天还没回来吗?”


    宇文策转向王愉,他还以为马畅去见了王愉呢?对于宇文策的想法,王愉气恼不已,“他要是和我在一起,我还会问吗?”


    宇文策:“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停下等人吧!


    马畅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愉:“先不管他了。”摆手命令部曲继续前进。


    又过了半刻钟,众人远远听见冲杀声此起彼伏,战况似乎极为激烈,只是还未等他们彻底近前,声音逐渐小了,好似胜负已定。


    等他们到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遍布山谷。


    刘郁离、马文才分立东西,相隔数米,手持兵器对峙着,皆是一副力战过后血迹斑斑的战损风,一枪、一剑上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殷红。


    但二人身后的兵力相差甚大,马文才身后仅剩十余人,而对面的刘郁离身后少说还有百十人。


    哒哒!哒哒!哒哒!脚步声响彻山谷,刘郁离回头,只见旁边一座小山峰的山巅赫然多了许多人,正是王愉、宇文策等人。


    刘郁离一脸惊喜道:“诸位来得正好,胜负已分。”


    说完,也不管众人什么反应,抬起长枪指向马文才,“现在投降,饶你一命!”


    回答她的是马文才桀骜不驯的冷哼声,马文才轻蔑地睨了她一眼,转头看向王愉、宇文策等人,“今日助我获胜者,明日列土封疆!”


    宇文策面色一喜,高声道:“殿下勿忧,我宇文家有部曲一百,定能助殿下转败为胜。”


    随着宇文策表态,高节等关中门阀代表纷纷站出来力挺马文才,此情此景,马文才心中却没有多少动容,这些人话说得漂亮极了,却始终站在对岸的山巅,不肯下来一步。


    刘郁离勃然大怒,“这是我与马文才的比试,诸君下场是什么意思?”目光冰冷而深邃,不带一丝感情,被扫过的人顿时汗毛直立,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过了一会儿,宇文策居高临下,俯视着刘郁离说道:“成王败寇,这样的道理,启王不会不懂吧!”


    高节点点头,“金鳞书馆、金鳞试、均田制、赋税改革,启王断我们后路,也别怪我们绝了你的生路。”


    此话一出,响应者云集,他们站在高高的山巅,伸出手指,对着刘郁离指指点点,无数张嘴开开合合。


    对于刘郁离的种种改革,他们早就怨气满满,只是碍于刘郁离势大,又不在关中,不能直接做什么。时移世易,当刘郁离来到他们的势力范围,规矩自然由他们说了算。


    众人说得越尽兴,刘郁离嘴角扬得越高,一双桃花眼越是深不见底。


    刘郁离身后的玄女军恶狠狠盯着山巅上的门阀士族,只等主将一声命令,就要冲上去,将这群阴沟里的老鼠通通撕碎。


    见状,王愉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狗咬狗一嘴毛。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他安插进来的大军就到了,到时候,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


    马文才深深看了一眼刘郁离,意味深长道:“刘郁离,你也有今日。”


    刘郁离睨了马文才一眼,转过身,来到宇文策等人前面,长枪朝地上一扫,势如破竹,尘土飞扬,吓得众人一哆嗦。


    尘土过后,刘郁离指着地上划出的线,开言道:“今日越此线者,杀无赦!”


    哈哈!哈哈!宇文策猖狂的笑声响彻山谷上方,显然在他眼中,此时的刘郁离纯属大言不惭。


    不再多说废话,摆手命令道:“上!”


    千余部曲手持利刃,像一群鬣狗一样自山巅冲下,直奔刘郁离而去,刘郁离面不改色,银白的枪尖落在地上,一道横线宛若护城河一样分隔了她与对面之人。


    轻飘飘的一道线到底不是护城河,拦不住潮水一样的敌人,而那杆挥动的长枪却像神兵利器一般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随着白光扬起、落下,腥甜的液体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条赤练,须臾间,落在地上,地上的护城河,由黄转红。


    扑通!扑通!重物倒下的声音接连响起,护城河两侧堆砌出城墙,夕阳漫天,有一银甲将军逆光而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身后,胜利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千军万马避白袍。宇文策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王愉、王珣、王谧等人不约而同后退数步,好像前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猛虎。


    这一刻,所有人彻底忘记了刘郁离是名女子,直面淋漓的鲜血,更能感受到那种几近实质的杀气,压得众人呼吸不畅,心跳如雷。


    第412章 集体破防


    众人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站在山巅,距离谷底的刘郁离还有一段距离,不需要直面猛兽的利爪。


    灰蒙蒙的天,乌云遮蔽了惨白的太阳,众人的心情一如此刻的天气,而下方的刘郁离长枪一扬,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叫嚣道:“再来!”


    自打入主中山后,周围人严禁她再上战场,平时同下属对练,不但要收着打,也没人是她的对手。


    时间长了,不免有一种宝剑束高阁的落寞感,此番出手,只觉得酣畅淋漓,意气风发。


    刘郁离打高兴了,但对面的人莫名胆寒,宇文策看向王愉,以目光询问他有何对策?


    王愉一没想到刘郁离战力如此高,二没预料到这群部曲如此不中用,仅是一个照面便被刘郁离震慑住了,不敢轻易上前。


    再一看,刘郁离身后那群眼睛放光的玄女军,果决道:“按原计划行事。”一鼓作气,再打下去,这群乌合之众说不定直接溃逃。


    这是要放火烧山的意思。宇文策看了一眼己方,人数是对方的十倍,但一群羊对上一头狼,逃走的从来不是狼。


    宇文策有些为难,对着王愉低声提醒道:“不太好吧!刘郁离的位置正堵在唯一的出谷口,一旦放火秦王也逃不了。”


    马文才仅剩十来人,如何能从百余人手中突围?


    不太好吧!宇文策的用词让王愉眼波一闪,怔怔地盯着他,如果关中的世家真如表现的那般忠心,为何不下到山谷,反而一直站在山巅,俨然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这个问题,王珣也想到了,瞅了宇文策等人一眼,嘴角溢出一抹哂笑。又是一群狼子野心的家伙,或许半死不活的马文才才是他们想要的。“倒是低估你们了。”


    王谧还未反应过来,视线来回在王珣与宇文策脸上切换,只见宇文策不复之前谨小慎微的姿态,脊背挺得直直的。“总不能我们什么脏活都干了,却连口汤都喝不上。”


    几人之间的微妙氛围进一步蔓延,王愉审视的目光扫过宇文策,声音透着几分怒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马畅的离开不是意外!”


    宇文策笑而不答,其余人已经急了,高节指着下方的刘郁离,尖叫道:“拦不住了!她要杀上来了!”


    原来两拨人谈话之时,刘郁离的攻势始终没有停下,玄女军跟在主将身后一往直前,势不可挡。


    那些看着膘肥体壮的部曲,在刘郁离手下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茬茬倒下,嘴上豪气冲天,脚步却一直后退。


    一群废物,宇文策啐了一口,不再犹豫,“抛木柴!”


    一声令下,留在山巅的部曲纷纷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柴推出,捆好的木柴像皮球一样,沿着山坡骨碌碌滚下。


    一捆又一捆,木柴快速堆叠,堵住山谷唯一的出口,细看每根柴火,湿漉漉的,还在不停地滴滴答答,显然提前浇上了火油。


    刘郁离一眼识破敌人的计谋,命令玄女军后退。


    见状,宇文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扔火把!”


    马畅所言不错,关中不适合一人独尊,门阀共治,平分天下才是最好的模式。


    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把,自山巅铺天盖地落下,好似一场灿烂至极的流星雨,照亮了阴沉沉的天空。


    山风呼啸而来,一条火龙眨眼蹿高十余丈,不多时,四五条小火龙包围整个山谷,灼灼火光摇曳在众人漆黑眼眸。


    前所未有的豪气,自胸膛中溢出,宇文策得意扬扬,一战灭掉启王、秦王,天下英雄他宇文策认第二,谁敢称第一!


    宇文策张狂的目光瞥向王愉,连日来的伏低做小让他无比渴望在不可一世的王愉眼中看到震惊、畏惧。


    王愉瞠目结舌的反应成功取悦到了宇文策,太原王氏的风光过去了,未来是宇文家纵横风云的时代。、


    “活……了!”王愉的声音陡然响起,宇文策不明所以,顺着他伸出的手臂看去,只见烟雾缭绕的山谷,满地尸体正在以有条不紊的姿势一一诈尸。


    轰隆隆!一记惊雷骤然响起!劈在太乙谷上方,劈中众人脑海,劈得他们睚眦欲裂,心神震荡。


    狂风突起,吹散浓烟,紫色的雷电照亮山谷,那些爬起来的尸体,在一片火海中飞速集结成军,队列整齐地站在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身后。


    千余具尸体,没有站起来的只有几十具,一杆银枪挑开最近一具尸体上的军服,露出里面的粗麻布衣,居然与太原王氏部曲身上的一模一样。


    唰唰!破空声接连响起,更多的衣服被利刃划开,露出各色各式的麻衣,每一件,众部曲都能在自己人身上看到重样的。


    惊骇之下,众部曲齐齐后退了数步,恍然间被火海包围的不是谷中的敌人,而是山脚下的他们。


    一道声音越过火光精准落入所有人耳中,“玩火者必自焚!”话音未落,刘郁离长枪一抬,直指王愉。


    王愉没想到刘郁离与马文才的决裂是假,更没想到她被火海包围,还能如此从容不迫。愤然道:“刘郁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刘郁离淡然一笑,毫不在意,马文才却已脸色遽变,反手往背后一掏,长弓在手,眨眼间利箭搭上弓弦,一拉,一放,破空声响起。


    下意识,王愉抓住右侧的宇文策往前一挡,下一瞬羽箭在众人黑色瞳孔中绽开。


    血花却开在了王珣胸前,声东击西,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唯有一抹腥甜溢出嘴角,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啊!”尖叫声响起,距离王珣最近的王愉劫后余生,但没有半分喜悦,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恐惧,王珣直挺挺的身子往后一歪,胸前半截羽箭擦过他的肩膀。


    重物落地,王愉却没有听见半分声响,他的世界一片死寂,一片空白,霎时间好似神魂出窍,在十八层地狱游走一圈。


    啪!宇文策愤怒的一巴掌将王愉从魂游中唤醒,王愉火辣辣的痛在抬眼对上马文才眼尾扬起的笑意时烟消云散,惊骇淹没了他,让他窒息到哭泣。


    马文才对于这一箭的效果十分满意,王珣比王愉更难对付,先杀此人,让王愉体会一把生死边缘的绝望,才能回报太原王氏对他的大恩。


    放下弓箭,马文才上前几步,走到刘郁离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宇文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比王珣死时还要呆傻,完全不能想象本该是生死大敌的两人为何会站在一起?


    哗啦啦!大雨倾盆而下,浇灭了宇文策眼中所有的光芒,“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时间退回王愉抵达前的一刻钟,各家留下的耳目正在兴致勃勃地看戏,冷不防被人从背后一刀抹了脖子。


    当灵鸢使清除所有暗探后,刘郁离与马文才直接休战,顿时看懵了双方将士,开始怀疑人生。好在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及时出面解释了几句,虽然难以理解,但服从命令是本能。


    方芳带着杏林营医女为晕倒的雍州军解毒,周梓则带人从昏迷之人身上扒衣服,并将扒下来的衣服套在各家死去的耳目身上,伪装成战亡士兵。


    玄女军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得杨定、杨义呆若木鸡,很快,方芳看不过己方忙得脚不沾地,对方却闲得喝风,吩咐杨定、杨义在伪装好的尸体上补刀,同时将鲜血抹在众人脸上、衣服上,总而言之,就是制造一出双方血战的现场。


    杨定、杨义看了一眼马文才,见他没有意见,二人带着士卒忙活起来,为了显得状况激烈,二人还用刀剑在对方盔甲上砍了数下,力求细节逼真到位。


    当大家忙着伪造现场时,刘郁离与马文才蹲在地上,对着地图商量起了对敌之策,刘郁离先下手为强,让马文才佯装战败,引诱幕后之人出手。


    马文才质疑凭什么是他假装战败,刘郁离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地上躺着几十名士卒。


    某人幽怨如鬼,想要同刘郁离好好辩白一番,敌人往他身上泼脏水便罢了,刘郁离还嫌水不够脏,不够多,亲自拎了一桶兜头浇在他身上,是什么意思?


    刘郁离完全不给某人发挥的空间,一个又一个问题,快速问出,“敌人安插进来多少人?打算用什么策略?我们如何应对?”


    马文才气得不轻,却碍于大敌当前,只能忍下,“王愉替换了一半的守山士兵,大约五千人,此外,马畅、宇文策等人还带着千余部曲。至于他们动手的方法,不外乎下毒、放火。”


    说到下毒,马文才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他没被敌人放倒,却差点折在自己人手里。


    刘郁离装作没看见,指了指地图上的冰洞,说道:“如果对方放火,我们可以躲到这里。”


    马文才点点头,当初选择太乙山便是提防着敌人使用火攻,“等王愉的五千人一出现,你……”你就让联合军现身拿下他们。


    就在此时,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知晓敌人即将来到,抄起兵器,毫不客气地攻向对方。


    周梓、方芳、杨定、杨义等人快速下令,让众士卒躺在地上,伪装尸体,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军令处置。


    哗啦啦,大雨下个不停,浇灭了火海。


    刘郁离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惊喜道:“天助我也!”现在根本不用躲进冰洞等火灭了。


    同样被雨水浇醒的还有王愉,他还没输,刘郁离与马文才加起来也不过千人,而他还有一支五千人的大军。


    说曹操,曹操到。大雨中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穿透雨幕,响彻一方。


    望着王愉身后的天降神兵,刘郁离半点不怵,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膀,得意道:“快把你的伏兵请出来!”


    冬天的大雨太冷了,必须速战速决,万一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听到刘郁离的话,马文才睁大眼睛,“不该是你的伏兵吗?”她藏在终南山的联合军不就是为了此时吗?


    “我的伏兵?”刘郁离茫然无措地重复了一遍,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你没准备伏兵?”


    马文才:“马畅要造反,雍州军留守王宫了。”长安一战,雍州军折损严重,除了镇守潼关、武关、咸阳的驻军外,长安城只有一万兵马。


    “刘郁离,你的联合军究竟是为谁准备的?”难道刘郁离的目标不是王愉等人,而是他?


    刘郁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远远地望了一眼王愉身后的五千大军,欲哭无泪。“联合军昨日就撤出终南山了。”


    联合军的任务是在收到她发出的胜利信号后,以最快的速度进驻王宫。


    第413章 意想不到的发展


    大雨倾盆,无边无际的雨幕中,深红色的宫墙若隐若现,哒哒的马蹄声被哗啦啦的雨声淹没,有人一身蓑衣策马直入宫门。


    “不好了!”马畅一副火烧屁股的模样冲进王宫,直奔马泽启所在的长春宫。


    马泽启正在为比试忧虑,在房中踱来踱去,听到马畅的声音,大步流星走出来,“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文才出事了?”


    见马畅点点头,马泽启一脸震惊,“你不是安排了五千大军,保证万无一失的吗?”


    马畅信誓旦旦的模样犹在眼前,已经提前多了诸多安排,为何还有意外?


    马畅义愤填膺道:“刘郁离在水源中下毒,害得文才全军覆没,还派兵追杀文才。”


    “怎么可能?”马泽启不敢相信,刘郁离与文才还有一个孩子,文才又对她痴心一片,刘郁离没必要赶尽杀绝,最起码也不该是现在,比试结果虽出,但长安城还在文才手中,刘郁离杀了他,只会激怒雍州军,引发大战。


    况且情况如此紧急,马畅为什么没有留下帮助文才?


    就算文才全军覆没,不是还有提前安排好的五千部曲吗?当初马畅可是拍着胸脯说,这五千部曲是关中门阀士族最精锐的力量,骁勇善战不输于雍州军?


    诸多疑问一一漫过心头,马泽启的目光紧紧盯着马畅,似乎在逼问他给出一个合理解答。


    马畅见马泽启没有预想中的惊惶失措,眼皮一耷拉,掩去眼底异色,这个老东西该不会有什么秘密瞒着他吧?


    不管了。当务之急是先将马泽启以及城中大军骗出去。马畅装出一副心急如焚的姿态,“不止刘郁离,太原王氏的人也在追杀文才。”


    “我怎么也没想到刘郁离居然和太原王氏联手了。我们安插进去的部曲被太原王氏的人替换了大半。”


    这是怎么可能?马泽启刚想出声询问具体情况,马畅却没有给他机会,喋喋不休道:“现在仅剩千余人护着文才潜逃,我也是冒死寻了机会突围出来。泽启,没时间了,文才面临刘郁离与太原王氏的双重追杀,我们必须赶出兵援助,只怕晚了……”


    说到此处,马畅眼中饱含泪水,声音哽咽。


    闻听此话,马泽启脸色大变,心中疑虑顿时被焦灼取代,以前王家忌惮谢家势大,不敢追究过往,再加上马家不显,王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情况不同了,马家起来了,一旦文才问鼎天下,他的身世很有可能被扒出来,太原王氏怎么会容许?


    刘郁离好狠的心,为了夺得天下,不惜联合太原王氏害死文才。现在文才能指望的只有他了。调兵,他必须尽快出兵救人。


    想到此处,马泽启作出决断,抬脚往外走,马畅心底叫了一声好,只要雍州军撤出城中,长安城就是他的了。


    马文才、刘郁离、王愉等人自以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他才是真正的赢家。一想到这些人在终南山打生打死,自己白捡了长安城,马畅就要笑得合不拢嘴。


    紧紧跟在马泽启身后往外走,刚走了两步,马畅的鼻子便狠狠撞上了一尊坚硬的背部,抬起头,原来是马泽启突然停住脚步,神色惶然又无措,“我没有兵符。”


    此话听得马畅一愕然,质疑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之前我们还用兵符调动终南山守卫呢!”


    老匹夫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审视的目光盯着马泽启,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马泽启:“那次文才发现我调兵后很是生气,他把兵符收回去了。”傻儿子怎么就不明白,他是他爹,还能害他不成吗?


    闻言,马畅心弦一紧,马文才发现他做的手脚了吗?他收回兵符是提防着今日吗?


    就在马畅浮想联翩,提心吊胆之时,马泽启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怕我对刘郁离不利,这才收回了兵符。”


    嫌恶一闪而过,马畅一边暗骂马文才色令智昏,一边得意,天下怎么能交到这样一个蠢货手中?他才是家族嫡系,旁支的一切都该是他的。马文才算什么东西?治理天下难道要靠一介武夫吗?


    马泽启不知马畅心中所想,见他怔怔出神,还以为他被马文才的恋爱脑气到了,有心解释却碍于时间紧急,只好说道:“兵符现在在毛修之手中,我这就让他调兵。”


    说完,即将大步流星踏出宫殿,身后忽然传来马畅的声音,“等等。”


    马泽启回头,只见马畅疾步走了过来,一副慎之又慎的模样,四处张望,附在他耳旁低声道:“我怀疑文才手下有人与太原王氏勾结,方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替换到我们的人。”


    寒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冰冷刺骨,马泽启身子一激灵,寒毛直竖。族兄所言在理,此人一定是文才信重之人,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尽管马畅没有指名道姓,马泽启依旧对毛修之生出疑心,正在细细思量毛修之究竟是不是那个人时,马畅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文才手下真有人勾结王愉,那么他一定会阻拦出兵。”


    马泽启拳头握紧,如果那个人是毛修之,他还能顺利拿回兵符,调动长安驻军吗?


    怀着疑问、不安,马泽启穿上甲胄,带上兵器,策马来到毛修之镇守的朱雀门,马畅紧随其后,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马泽启道明来意,毫不意外毛修之拒绝了,越过马泽启,看向隐在他背影中的马畅,嘲讽道:“愚蠢又贪婪,马家家主这样的人,世间罕见。”


    当初马文才预测马畅会趁机谋反时,他还不信,马畅要人没人,要本事没本事,拿什么谋反,拿他脖颈之上满是稻草的头颅吗?


    现实给了毛修之狠狠一击,警告他不要用正常的逻辑思维去忖度一个蠢货的想法,“马畅,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命!”


    对于毛修之的话,马泽启一头雾水,马畅心存侥幸,装出一副无辜的姿态,“毛将军在说什么?殿下正值生死危机,当务之急是出兵救人啊!”


    回想起之前马畅所言,马泽启越发怀疑毛修之就是那个私通太原王氏的内应,情急之下拔剑而起,指向毛修之,“交出兵符!”


    “交出兵符?”毛修之瞥了一眼马泽启,视线一移落在马畅身上,“我前脚带兵离开长安,后脚只怕长安城就成了你的囊中物!马畅,你以为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能瞒过殿下!”


    马畅只有两千部曲,还是关中门阀士族一起拼凑出来的,这么点人,就算马畅是武安侯白起在世也守不住长安。


    马畅瞳孔一震,马文才识破他的计谋了?还是毛修之在骗人?


    忽然眼皮一抬,对上马泽启打量的视线,马畅立即换了一副嘴脸,义正词严道:“我不知道中间到底出了什么误会,只要毛将军愿意出兵,我束手就擒又何妨!”


    说话时,上前几步来到毛修之跟前,伸出双手,十足十的心甘情愿,大义凛然。


    装模作样,毛修之摆手命令属下动手时,忽然脖颈一凉,原来是马泽启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交出兵符,没有时间了!”


    “猪队友!”毛修之情不自禁骂出声,话音未落,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你也是。”嘀嘀咕咕道:“马文才,你只说自己老爹坑,没说这么坑!”


    转念一想,马泽启如此行事可能是被忧虑冲昏了头脑,强压火气,解释道:“马公勿忧,殿下早有安排,不会有事的。”


    此话并不能让马泽启安心,他铁了心地要兵符,马畅还在一旁搓手跺脚,一副急得不行,又不敢多说的资深绿茶形象,无形中更加深了马泽启的焦虑。


    马泽启手下稍稍用力,毛修之脖颈溢出一条血线,他身后的士卒勃然大怒,亲卫意欲动手,却被劝阻。“不可!”


    他是马文才的心腹,马泽启对他的信任远低于对马畅的,疏不间亲的道理,他怎么才明白?


    万一兵符落入马泽启之手,驻军撤出长安,王宫落到马畅这样的小人手里,还不如死了算了。


    毛修之索性心一狠,眼一闭,坦然道:“马公若是疑我,直接动手吧!”


    一模一样的心甘情愿,大义凛然,马泽启握剑的手僵住了,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谁才是可信的那个?


    死死盯着毛修之逼问道:“终南山那里,到底怎么回事?文才想做什么?”为什么毛修之听闻文才遇险不慌不忙,反而说文才早有安排?


    毛修之怕再折腾下去,马泽启会被马畅利用,打定主意不如告诉他实情,这个时候,终南山的事情也快结束了。望向马泽启,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终南山的比试是殿下与启王联手给王愉等人设局,想要引蛇出洞。”


    马泽启犹豫了一下,收起剑,知道儿子情况没有那么紧急,发昏的头脑开始清醒几分,静静聆听毛修之诉说内情,“王愉借助马畅之手,在终南山大设伏兵,意图谋害殿下。”


    马泽启的视线唰地一下看向马畅,马畅是知晓文才身世的,不可能不知道太原王氏对文才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情,“你与王愉私下有联系?”


    马畅点点头,在马泽启审视的目光中保持着再坦荡不过的诚挚模样,“我怕王愉对文才不利,与他虚与委蛇,打探消息。”


    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许正因如此,毛将军对我有了误会。”


    什么叫我对你有了误会,明明是马文才说你要谋反,毛修之张嘴想要辩白一二,却在注意到马泽启眼中疑色时,无力感顿生。马文才不在,现在说这些,马泽启不会信。


    只能狠狠瞪了一旁的马畅一眼,“诡计多端的老男人。”


    见状,马畅竖起三根手指,指天为誓,言之凿凿道:“老夫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马家,若有虚言,天打雷劈!”等他成就大事,就把马文才这个背祖忘宗的不孝子踢出族谱。


    马畅此番表态让马泽启疑心大减,目光在马畅、毛修之二人之间不住切换,王愉能将终南山守卫替换成王家部曲,到底是毛修之动的手,还是马畅利用他所为?


    苦苦思索之际,忽然灵光一闪,直指问题本源,“文才哪来的兵力对付王愉?”如果文才另有一支大军,他就不会身处险境,说谎的则是马畅。


    马畅说谎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如毛修之指控的那样,等到驻军撤出长安,马畅趁机谋反,占据王宫?


    马泽启盯着毛修之一定要他给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说法,马畅也在为这个问题揪心,如果马文才隐藏了兵力,是不是说明他的一切算计都在马文才的意料之中。两支大军,一支留守长安对付他,一支藏身终南山对付王愉。


    面对马畅、马泽启二人的灼灼目光,毛修之思来想去,决定实话实说,他怕说假话,对不上,反倒做实了马泽启的怀疑,误了大事。


    “刘郁离有一支万人的联合军就在终南山。”


    “啊!”马畅不由得张大了嘴,刘郁离的大军关马文才什么事?这么相信一个女人,还是利益相悖的女子,马文才有没有脑子?


    “糊涂!”马泽启脸色黑若锅底,“文才疯了吗?他以为的救兵或许正是杀机。”


    刘郁离能容忍太原王氏,却不能容忍一个与她争天下的人,文才是鬼迷心窍了不成?


    “点齐兵马,随我救人。”


    面对马泽启的命令,毛修之不为所动,马文才给他的命令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死守长安,决不能让长安落入旁人之手。


    熟悉的冰凉感再次袭上脖颈,毛修之面不改色,“就算死,我也要死在长安。”


    “那我成全你。”马泽启扬起手中利剑,毫不犹豫地落下破空声响起,一缕鬓发悠然落地。


    毛修之盯着自己落下的鬓发,惊讶地看向马泽启,正欲道谢,但更让他震惊的事发生了,马泽启将剑架在了自己脖颈上,“交出兵符,要不然今日我就死在这里。”


    他不会和文才一样天真,将性命交到一个女人手里,今日必须出兵。


    望着马泽启视死如归的表情,毛修之进退两难,就在此时,马畅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死寂氛围,“毛将军,你还是答应吧!要不然,殿下回来,你也没法交代。”


    踌躇许久,万般无奈之下,毛修之从怀中掏出一块兵符,“我有一个条件……”


    马泽启耐心耗尽,不等毛修之说完,满嘴答应,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夺兵符。


    马畅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兵符,见东西落入马泽启之手,暗喜不已。


    “马公答应,我便放心了。”毛修之声音骤然响起,马畅还未明白此言何意,腹部陡然一痛,低下头,只见一柄长剑穿过身体,大片的血花晕染开来。


    “你……”马畅伸出手指,不敢置信中夹杂着茫然无措,嘴巴张大到极致,再多的话却是说不出口,身子往后一歪,所有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


    马泽启握住兵符的手青筋暴起,险些咬碎牙。怎么也没想到毛修之的条件居然是族兄马畅的性命,他知道这是毛修之对他以命相逼举动的报复。


    毛修之握着长剑,猩红的液体自剑尖嘀嗒着落下,只要马畅死了,有些事就迎刃而解。视线转向马泽启,从容道:“马公,不是急着调兵吗?”


    面对毛修之的催促,马泽启不能说一句话,时间紧急,此事过后再算。握紧兵符,一声令下,“全军有令,随我出征!”


    夜色渐起,急匆匆离去的人没有注意到雨幕中无数双眼睛窥视着长安,等到马泽启带着兵马消失在茫茫烟雨中,两道细微的声音于暗处响起,一粗一细。


    细声道:“大哥,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再不动手等什么?”


    粗犷的声音回答道:“主上的命令还未到。”


    说话之人不是旁人,正是统领联合军的石渊、石磊。他们奉刘郁离之命,只等代表获胜的信号弹升起,便要动手进驻长安。


    石磊:“这么大的雨,信号弹能正常燃放才怪。我们再等,也是徒然。别管过程如何,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拿下长安,恭迎殿下入城。”


    “明日殿下得胜归来,我们却没有完成任务,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沉思一会儿,石渊点头应下,“说的是,机会难得,我们现在就动手!”


    夜色在雨幕的遮掩下悄然到来,群山杳杳,昏暗的山谷渐渐蒙上一层黑纱,哗啦啦的雨声宛若孤寂的鼓点徘徊在山间,杀机伴随着彻骨的冰冷席卷而来。


    王愉等人站在山巅,五千部曲好似连绵不绝的山峰簇拥着他们,猛地一看这些人就像高高在上的天神一样,冷眼看着地上的蝼蚁拼尽全力向上攀缘,却始终不能触及仙人一片衣角。


    “还不动手!”王愉狠辣的声音穿透雨幕,响彻终南山,指着山谷中的目标,厉声道:“不留一个活口!”


    “杀啊!”大雨中厮杀声震天,源源不断的精锐部曲涌向山谷。


    山谷中有人握紧兵器,准备应敌,也有人好似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无知无觉,“联合军昨日就撤出终南山了。”


    回荡在脑海的声音将事情指向了一个马文才从未想过的方向,联合军竟然不是为王愉准备的,而是为他。他交付了满腔信任的人,从未相信过他。


    杀机转瞬即至,马文才却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气得刘郁离口不择言,“你是想死在这里吗?”


    马文才点点头,“一起死在这里也不错。”与其两人互相猜忌,形如陌路,不如同死。


    认真的表情,坚定的声音听得刘郁离目瞪口呆,很快她反应过来,叫喊道:“马文才,你个蠢货!我就是再猜忌你,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冒险!”


    第414章 北府双璧的战力(重写)


    “马文才,你个蠢货!我就是再猜忌你,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冒险!”


    在拿捏反派心思方面,刘郁离功力深厚,一句话喊出,为数不多的心虚烟消云散,她也不是猜忌马文才,就是太喜欢长安城了,恨不得早点搞到手。


    想到此处,刘郁离越发理直气壮,甚至开始倒打一耙,“马文才,我就是太信任你了,才会有今日的危机!”


    马文才凤眼眯起,想知道刘郁离此言何意,只见她信誓旦旦道:“如果不是相信你有能力解决这些人,我会撤军吗?”


    刘郁离越说越困惑,马文才怎么知道她还在终南山藏了一支大军,并对这支大军的用途做出规划,现在好了,一军两用,快把自己搭进去了。


    “如果不是相信你有能力解决这些人,我会撤军吗?”马文才不由得顺着刘郁离的逻辑思考,好像还真是这样,刘郁离此举完全是将性命托付于他,没想到他部署不周,连累她身处险境。


    愧疚压过了灵敏,马文才瞬间被刘郁离带歪,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握紧剑,上前两步,挡在刘郁离身前,“就算死,也是我先死。”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刘郁离出事。


    “立什么flag!”刘郁离狠狠剜了马文才一眼,死什么死,她只想活着。


    望着马文才挡在前面的身影,刘郁离下意识走了两步,站在了马文才面前。


    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刘郁离就像坚不可摧的战神,牢牢守护在自己面前,马文才一颗心顿时火热,炽热的感情在冰雨的冲刷下越发蓬勃,愧疚感又深了一层,是他太小心眼,总爱无端猜忌。


    马文才反省自己时,刘郁离也在自我反省,满心懊恼,该死的胜负欲!这个时候争什么先后位置?


    很快,二人无暇多想,随着王愉一声令下,五千部曲自山巅泥石流般倾泻而下,眨眼已至。


    玄女军队列变幻,重甲营百人成三角形摆开队列,宛若张开翅膀的惊鸿,将其余士卒守护在身后,神机营紧随其后,手臂高高抬起,银白的箭尖在雨幕中波光粼粼。


    再后是惊鸿营,紧紧围绕在主将身旁,灵鸢营、医女营在后,此二营虽然攻击力不高,却也是经过训练的,各有防身手段。


    同样的,雍州军战斗经验丰富,临阵不乱,在杨义的指挥下也已做好迎敌准备,军容整齐,一片肃杀。


    刘郁离长枪一指,发出突围号令,“杀啊!”


    “杀啊!”马文才扬起长剑,指引着雍州军前进的方向。


    两道声音混合在一起,穿透雨幕,响彻山谷,瓢泼大雨浇不灭不屈的战意。


    两支军队表现出了卓越的应对能力,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没有丝毫的怯战,迎难而上。


    周梓的眼睛好似一把钢尺,以目光测量着敌军的距离,确定敌军进入射程,一声高呼,“放!”


    余音未散,唰唰!唰唰!唰唰!破空声接连响起,无数弩箭穿越雨幕,收割着敌军性命。


    第一波冲锋的部曲倒下一片,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重物落地的声音,众部曲一时间为之震颤,不敢近前,气得宇文策大吼大叫,“她们没有那么多箭,快冲!”


    众部曲即将停下的脚步再次抬起,嘶吼着往前冲,来之前,主家早已明确告诉他们,战死者,其家人均可获得二十两的赏赐,后退者,全家发卖为矿奴。


    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在太原王氏当家仆,无疑是一等一的体面人,而矿奴比乞丐还不如,生活在不见天日的矿洞中,干着最苦、最累、最脏的活计,至死方休。


    没有退路的人只能闭眼往前,两拨同样没有退路的人狭路相遇,只能浴血厮杀,做困兽之斗。


    冬雨让这场战斗变得极其艰难,尤其是玄女军,她们的军服是刘郁离砸了大价钱的棉服,外层是棉布,夹层是一层又一层再柔软不过的棉絮,轻便保暖,但遇上大雨,吸足水分的棉服成了束缚,紧紧贴在身上,像是被寒冰包裹着。急剧降温,外加沉重的束缚,以至于玄女军战力折损大半。


    大雨虽然也限制了众部曲、雍州军的发挥,但他们身上的是绵服,外层是麻布,里面填充的是木绵、柳絮、芦花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的吸水性远不及棉花。


    再加上玄女军是女子,对于湿寒的反应比男子更敏感,旁人不说,只说刘郁离,好似戴上金箍的孙猴子,一身神力愣是只能发挥出一两成。


    从未有过的束手束脚感让刘郁离恨不得将身上的甲胄、棉服通通撕扯掉,但敌人的刀剑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马文才一剑送走一个敌人,瞥见刘郁离青白的脸色,眼神晦暗,这一战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如果是正常的战场,玄女军、雍州军凭借着丰富的战斗经验,硬抗五倍于自己的敌人未必没有胜算。


    只要先声夺人,一鼓作气,拿出悍不畏死的决绝冲垮敌军军阵,便能从士气上压制这些人,从而击溃他们的军心。


    然而不知为何,这些部曲的骁勇远超平日所见,细细打量,马文才发现了端倪,敌军的打法同玄女军、雍州军竟然有几分相似。


    眼珠一转,马文才恍然大悟,“他们不是一般的部曲,而是北府军。”


    厮杀声淹没了马文才大半的声音,好在刘郁离也注意到这些人的异常,甚至她比马文才更敏锐,转瞬间猜到这些人的来路,太原王氏的上一任当家人王恭曾经统领北府军。


    哪怕以刘牢之为代表的北府军将领看不惯王恭,但以太原王氏的威望,收服一批北府军士卒不成问题。


    当啷!当啷!刀光剑影中,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一度压过了雨声。刘郁离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渺茫的好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可能是王恭招揽的北府军士卒。”


    话音未落,刘郁离的一杆长枪接连扫落数名敌人。


    昔日同袍,刀剑相向,刘郁离虽不手软,心中却感慨万千。红缨枪挥出的力度更大了,似乎要将一腔愤懑悉数挥出。


    拿晋国最精锐的士卒当私人部曲,足见太原王氏的大手笔,英雄如北府兵,只要太原王氏需要,就会从保家卫国的精兵,摇身一变,成为门阀士族手中一把锋利的刀,一条听话的狗。


    至于士卒本人的意愿并不重要,甚至在制度性的困境下,他们乐于如此,将其视为青云路。强如刘牢之一旦不服从这套制度,便会立即成为臭名昭著的叛徒,再无立足之地。


    挖公肥私,吸食百姓的血肉,铸就堂前阀阅,在这些方面,门阀士族格外擅长。


    这也是刘郁离狠下决心,清算门阀的原因。蠹虫多了,再高大结实的松木也会被蛀空,沦为朽木,轰然倒下。


    弄清部曲的底细后,马文才稍作思考,果决道:“对方人多势众,正面对决情况对我们不利。”


    一脚踹翻一名敌军,刘郁离忙中抽空,回答道:“全力突围!”


    “全力突围!”这是主将对全军的号令,唯有摆脱当前的困境,他们才能借助地形优势,以游击战术,逐个消灭数倍于己方的敌人。


    “是!”哗啦啦的雨声中先后传来周梓、方芳、杨定、杨义等人的声音,几人挥舞着兵器,步步向前,尽管每推进一步,身边的袍泽便倒下数名,他们依旧没有退缩。


    在重甲营的掩护下,神机营抓住空隙,更换弩箭,两轮箭雨过后,将将从敌军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开一个小口。


    “杀啊!冲啊!”玄女军、雍州军声嘶力竭地叫喊混合在一起,他们拼死向前,重甲营倒下了一半,神机营耗光了弩箭,雍州军前仆后继,两军齐心协力为身后的主将杀出一条血路。


    刘郁离、马文才没有犹豫,眼疾手快抓住机会,突破敌军包围,忽然间头顶上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快追!不要让他们逃了!”


    王愉怎么也没想到二人能够成功突围,终南群山绵延百里,只要出了山谷,二人好似滴水入海,再难寻觅。


    刘郁离、马文才没有回头,一心往前,方芳、杨义分别带着亲兵护卫在二人身侧。


    周梓、杨定不约而同带着一半士卒留下断后,阻拦敌军。


    厮杀声、大雨声、脚步声、刀剑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激荡悲壮的战歌。


    这是刘郁离、马文才从军以来最狼狈的时刻,二人历经大战、小战无数,除了战术上的诱敌之策外,被敌军追着跑,平生第一次。


    山路崎岖,又湿又滑,其间不断有人摔倒、掉队,众人默契地无视,热泪冲出眼眶,混着冰雨,胡乱流下。


    雨水凉透身体,汗水布满脸颊,冷与热在同一具躯体上交替,一如众人此时此刻煎熬的心情。


    刘郁离握着银枪的手,骨节凸起,用力到发白。另一只空着的手,大力撕扯身上的甲胄、衣服,银白色的甲胄太过显眼,不利于隐藏。吸满水的棉服已经成为战斗的枷锁,失温的元凶。


    刘郁离不停地扔,方芳不停地捡,等到怀里再也抱不下,有人默默代替了她的任务。


    一耳聪目明的灵鸢使察觉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回头看去,只见夜色深沉,不觉松了一口气,低头间,地上泥泞的脚印、断折的草木一一闯入眼帘。这些无处不在的痕迹,将会成为敌军追击的地图。


    显然注意到这个问题的不止有玄女军,五百余人前进的痕迹太过明显,大雨也遮藏不住。杨义握紧拳头,迅速做出决断,看向马文才,急声道:“我们换一下衣服,以殿下的本领,脱离主力或许更安全。”


    哪怕他们全军覆没,只要马文才能逃出,他们就没有输。


    面对杨义的提议,马文才没有抗拒,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眼前人,便解开自己的盔甲,交给对方。


    不远处,方芳也是如此打算,穿上独属于主将的银甲,“留下五十人……”顿了顿改口道:“十人护送殿下,其余人跟我走。”


    人越少,痕迹越少。方芳一连点了十名好手,被她点到的人齐齐围到刘郁离身侧。


    刘郁离坦然接受了,并且沉着冷静地做了下一步部署,“半个时辰后,尝试点燃红色信号弹。”


    此次玄女军进山,随身携带了两种信号弹,一种是红色的,代表着紧急救援。另一种是黄色的,寓意着比赛胜利,以石渊为首的联合军应当按照命令,进攻长安,接管王宫。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两种信号弹能不能正常点燃都是未知数。如果红色信号弹顺利升空,驻扎在终南山附近的玄女军大部队便会意识到出了问题,倾尽全力进山救援。


    但同样的,敌军也能看到,并可能先一步抵达。这一点,所有人心知肚明。


    刘郁离摊开手掌,将掌心的红缨枪递到方芳面前,方芳穿着沉重的甲胄,接过沉甸甸的银枪,像是接过了一份荣耀,坚定清晰地道了一声,“是!”


    无论刘郁离有没有这么吩咐,她都打算这么做。


    银枪拄在地上,方芳面朝刘郁离,单膝跪下,其余玄女军一一跟从,须臾间,这方被玄女军占据的小小土地,站着仅剩一人,那人穿着一身单衣,屹立在风雨中,好似一株修长遒劲的竹子,扎根山石,千磨万击,永不倒下。


    “我们不会输!”那人能给出的只有一句话,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


    第415章 门阀士族大清洗(大修)


    刘郁离、马文才两方加一起约计千人,己方原本的一千部曲,再加上后来的五千,合计六千。几次交锋下来,倒下无数部曲,少说也有七八百。反观人数不多的刘郁离、马文才,虽然同样折损了部分兵力,但只有己方的百分之一。


    如此战损比再打下去,还能剩多少对付玄女军主力,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王愉等人也不敢想。


    更可怕是寒冷。同样是淋了雨,刘郁离等人因为交战,感觉不到寒冷,但这些身娇体贵的贵人一直站在山巅,坐山观虎斗,呼啸的寒风一吹,整个人快要冻成冰棍。


    宇文策哆嗦个不停,断断续续道:“不行了……我要……回去。”


    再耽搁下去,刘郁离、马文才是何下场,他不知道,但他就要被冻死在太乙山了。嘟嘟囔囔道:“我们又不能……打仗,在这儿待着……也没用。”


    此话一出,关中门阀代表悉数响应,纷纷看向王愉,王愉不想回去,更怕放虎归山,张开口反驳之声还未出来,一个带着鼻涕泡的喷嚏先出来了。


    王谧挪动脚步,拉开同王愉的距离,抱着瑟瑟发抖的自己,心底哭唧唧,怕自己熬不过去这场风寒。


    王愉欲哭无泪,怎么会这样?放火、下毒、再来个武力碾压,计划很完美,就是没一个有用。


    宇文策见王愉迟迟不说话,懒得等了,早在王愉拿他当挡箭牌时,就恨不能翻脸了,只是碍于大敌当前,暂且忍下,现如今王愉大军在手,也拿刘郁离、马文才束手无策,他还不如早点回去,收拾包袱跑路。


    想到此处,宇文策拂袖而去,本该很有风度的一个举动,却因湿漉漉的衣服死死贴在身上,还啪嗒啪嗒滴水,更像是落汤鸡,落荒而逃。


    宇文策这一走,关中其余门阀士族代表疾步跟上,一一坐上各自的滑竿,人五人六地走了,将王愉气急败坏的阻拦声悉数抛在身后。


    王谧仰头看了一眼纷纷扬扬的大雪,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王珣的尸身,摆摆手命部曲抬上尸体一起回道观。


    王愉牙齿磨得嘎吱嘎吱响,被这群猪队友,气到快吐血。扫了一眼谷底的战况,人多势众的部曲好像被刘郁离、马文才等人包围了一般,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心腹王年,“你在这儿督战,我换身衣服便回。”


    他可不是逃跑,这叫战术性撤退,以退为进,等到刘郁离等人放松警惕,再杀个回马枪。


    “你在这儿督战,我换身衣服便回。”对于主子的话,王年很想笑,冻僵的脸却连嘴角都扯不动,脸色越发青白,形若丧尸,僵硬地点点头。


    王愉等人就在山巅上,他们的举动完全遮掩不住,眼看着山上人越来越少,最后只能零零星星的几个类似王年的心腹,众部曲凉透的心彻底崩了,这些人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


    见状,马文才一声高呼,“投降者不杀!”


    刘郁离:“放下兵器,尔等皆是百姓。”


    溃败就在一瞬间,二人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扔下手中的兵器,当啷!当啷!地上的兵器越来越多,很多堆成一座小山。


    簌簌!簌簌!鹅毛般的大雪一片又一片落在兵器山上。


    刘郁离、马文才相视一眼,下一秒齐刷刷看向王愉等人消失的方向,“追啊!”


    二人大叫了一声,握紧兵器,穿过部曲自动让出的通道,一溜烟地跑了,周梓对着方芳喊了一声,“你留守,我去追。”


    方芳点头应下,“杏林营、重甲营的姐妹留守。”


    同样的情形亦发生在雍州军身上,杨定让杨义留守,自己带上一半的人,沿着主将离去的路线,匆匆跟上。


    蹬蹬!蹬蹬!爬上山坡,越过高岗,刘郁离、马文才一眼便看到王愉、宇文策等人,黑乎乎的,好似雪地里的一群野猪。


    山岗之上的王年连同四五名被留下的各家心腹,只是呆愣愣站着,好似全然没有看到刘郁离、马文才。


    二人也不在意他们,冲下山坡,紧追不舍,刘郁离更是乐于制造紧张氛围,“老贼,哪里逃!”


    石破天惊的一声吓得王愉等人六神无主,手忙脚乱,怎么也没想到刘郁离等人会这么快追上来?


    不少人骂骂咧咧,认为北府军徒有虚名,只是一群废物,五千人愣是拿不下千人。宇文策坐在滑竿之上,神色狰狞,疯狂摆手,“快点!快点!”


    “快点!再快一点!”类似的催促声此起彼伏,贵人们拼命催,只会忙中添乱,再加上雪天路滑,前面抬滑竿的部曲脚下一秃噜,整个人向前一栽,摔倒在地,滑竿坠落在地,连带着上面的王愉骨碌碌滚了下来,一头撞上山石,血流如注。


    这一刻,王愉想杀人的心上升到极点,“废物!蠢货!”骂个不停。回过头见刘郁离、马文才已经近在眼前,也不顾地骂人了,爬起来,拎起衣摆,跌跌撞撞往前逃。


    “站住!”身后传来刘郁离的声音,王愉没有理会,倒是有些胆小的站住了,洁白的雪地上有人足尖一点,像鸿鹄一样凌空飞起,手持银枪用力一掷。


    “唰!”破空声响起,银枪如飞箭一样贯穿一具血肉之躯,巨大的冲击力下,那具身体还维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上。


    惊恐到极致,人连声音都会失去,王珣、王愉接连死在眼前,猝不及防,王谧整个人肝胆俱裂,张大的嘴唇发不出一丝声响。


    滑竿接二连三跌倒,王珣的尸身滚落下来,骨碌碌滚了好远,王谧跌坐在地上,面对杀到跟前的刘郁离,双臂抱紧,抖若筛糠。“别杀我!我有钱,全给你。”


    刘郁离:“死到临头知道买保险了,晚了!你放心,你的钱,我一定替你花好。”


    全是民脂民膏,花在基建上,也算还利于民乐。


    抄起银枪,再次落下,一道血花开在雪地上。


    另一侧,马文才已经将剑对准了宇文策等人,手起刀落,皑皑白雪上不断有红梅盛放。


    周梓、杨定等人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只有一杆银枪,一柄利剑滴滴答答,诉说着什么。


    马文才:“带回去,送回各家。”


    杨定:“是。”


    留下周梓、杨定善后,刘郁离、马文才又返回了山谷,那里方芳、杨义等人搭建起军帐,支起炉灶。


    呜呜!寒风呼啸而过,满头大汗的刘郁离顿觉寒冷,马文才喘出一口长气,天知道他有多怕自己的一时疏忽,葬送了刘郁离的性命。


    柔柔捧着一捧又一捧的积雪加入铁桶中,桶中熬着红糖姜汤,方便众人最快补充体力,抵御风寒。


    方芳则是带着杏林的医女救治伤员。


    刘郁离看了一眼瑟缩如鹌鹑,聚成一团的众部曲,“不远处是王愉等人借助的道观,你们去那里吧!”


    大雪天,她和马文才携带的物资可不够几千人用。转过身,又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王年等人,“你们也一起。”


    众人喜出望外,王年脸上多了几分生气,领着部曲往道观走去。


    雪色照亮夜色,山谷内遍地尸体,并不是安营扎寨的好地方,只是雪天不好赶路,再加上明日就要出去,于是凑合一晚。


    众人各有事忙,刘郁离加入善后小组,开始收拢战亡玄女军的尸体,一具又一具,被清理出来,并排放在旁边的雪地上。


    刘郁离打定主意,等出去了让灵虚子师徒在终南山寻一处风水宝地,安葬众人。


    扒拉着扒拉着,刘郁离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小虫子挠了一把,定睛细看,发现一具部曲的尸体好似没死透,手指还在动。那人的脸还很年轻,两颊各有一坨酡红,是寒风留下的印迹。


    刘郁离抄起袖中匕首就要补刀,这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防止有敌人诈死,趁机偷袭。


    银白的匕首反射出一道寒光,掠过睫毛缝隙,小红脸神志不清,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只当看到了太阳,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活着见到了明天的太阳。“救……救我。”


    希望带来魔力,早已力竭的人生出几分力气,不大,只够颤抖着睁开眼睛,眼神逐渐褪去迷离,下一秒阳光变成兵器的寒光。


    从希望到绝望,泪水涌出眼眶,冲刷着瞳孔,越发显得那双眼睛又黑又透,视线越发清晰,小红脸认出了刘郁离,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仍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伸出手去挡即将落下的匕首,好像只要他伸出手,夺命的匕首就不会落下。


    或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又或许是他的求生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动容,匕首在距离他脖颈最后一寸的地方停下,就像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小红脸抬起的手腕露出一枚铜钱编绳,黑黢黢的,隐约露出一点字迹。


    郁离通宝,刘郁离认出了铜钱,还知晓铜钱另一面是竹纹,竹报平安的竹纹,因袍泽战亡积蓄的杀意、仇恨、愤怒,倏忽间烟消云散。


    多年前,也有一位小兵用红绳将铜钱编成手串,戴在腕上,乞求每次作战都能平安归来。


    小兵没有死于兵戈,却死在一场疫病中,临死手里还握着一枚寓意吉祥的郁离通宝。


    “战争已经结束,你不再是敌人。”刘郁离转头朝周围的同伴吩咐道:“救助幸存百姓。”


    说完,刘郁离收起匕首,蹲在地上,弯腰检查小红脸的伤情,确认他伤在大腿,双手一抄,将人打横抱起,送到方芳身旁,等待救治。


    小红脸躺在雨布上,嘴唇嗫嚅着,谢谢,二字终是没有说出口。心弦一松,又昏了过去。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洁白。长安城中上一场阴谋的余波即将迎来尾声。


    马畅迟迟未传来消息,其子马永心中惶然,噔噔一阵脚步声靠近,马永疾步迎上,抓住来人之手,焦急问道:“怎么样?”


    管家将部曲送来的消息,及时奉上,“马泽启率领长安驻军离开了。”


    机会来了。马永心中一喜,小声嘀咕道:“爹办事也太靠不住了,到现在还没传来消息。幸亏我机灵,知道派人探查!”


    闻言,马管家微微皱眉,领兵离开的是马泽启,老爷并没有跟着,也不见回转,到底去哪里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联想到某种可能,忧虑一发不可收拾,马管家张开嘴,正想说什么,而马永已经兴高采烈地发号施令了,“机不可失,点齐兵马,随我速速出发!成败全在今日一举!”


    知情识趣是管家的必备修养,马管家张开的嘴紧紧闭上,面上带出几分谦卑的笑意,亦步亦趋地跟在少主人身后。


    亥时末,长安城早已大门紧闭,漫天风雪中,两方人马,一里,一外,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同一目标快速挺进。


    “墙头偏遇连夜雨,雨去又来暴风雪。”长安城十丈高的城墙之上,毛修之斜靠在垛口,嘴里叼着一根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两名身材高大的亲卫,握着长戟,相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名门公子,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左侧之人对着同伴小声嘀咕了一句,“咱们将军这是……”


    疯了。两个字不好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同伴已经精准接收到,左手半掩唇回答道:“没兵的将军和没毛的鸡一样,正常不了。”


    说完,啧啧嘴,环顾一周,寒风呼啸,冻得邦邦硬的旌旗一动不动,宽阔的城墙上站着不少士兵,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但亲兵心里门清,墙上的千名士卒是整个长安城全部的兵力了,听着不少,但分布在偌大的长安城,再加上还有四个城门要看守,只能说除了充充面子,骗骗外人的眼睛外,再无多大作用。


    作为守卫长安的主将,毛修之不疯才怪。


    转过身,毛修之对着嘀咕二人组,热情问道:“雪天饥寒,要不要喝一碗羊汤?”将军这活儿,他是干不下去了。不如多练练庖厨的手艺,早日过上有滋有味的生活。


    亲卫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到军号声骤然响起,这是敌袭的信号,不多时,一斥候噔噔跑来,朝着毛修之禀告,“将军,有大批人马正从城内向这里赶来!”


    一听敌人来自城内,毛修之瞬间猜到了敌人身份,一定是马畅召集的两千部曲。


    对于这群乌合之众,毛修之没有太过担忧,早就胸有成竹,一声令下,“将马畅的尸身悬挂在城头。其余人严阵以待,准备迎敌。”


    呜呜!悠长苍凉的号角声打破宁静夜色,城中早已宵禁,家家户户闭门休息,此时不少百姓听到动静,一阵惊慌后,在夜色中摸索着起身。灯火通明的高门大户,同一时间熄灭家中所有光源。城中街道纵横,错综复杂,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


    窸窸窣窣,男丁们忙着加固门窗,女子则是带着老人、孩子躲进更为隐秘的地窖、暗室。


    黑暗中,百姓提心吊胆期盼着明日的太阳照常升起,窗外大雪簌簌,除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外,整个长安城敛气屏息,装出一副沉睡模样。


    整个城中的声音汇聚在长安大街,哒哒的马蹄声、脚步声盖过了雪声,串串凌乱的脚步从城内延伸至城门。


    马永一马当先,身披白狐大氅,手握银枪,踌躇满志。周围跟着百余轻骑,皆是关中士族子弟,个个锦帽貂裘,簪缨加身,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迫不及待建功立业的傲气模样。


    至于主力部曲则是靠着双腿,一路小跑着跟在贵人身后,很快气喘吁吁,口鼻处冒出一股又一股的白气,模糊了一张张红黑的脸。


    城墙上,毛修之望着这样一群士族子弟,高呼一声,“这身装扮是要出城游猎?”


    被人如此轻视,马永脸色一红,策马来到城墙下,昂起头正要回击,抬眼间一具直挺挺的尸身正入眼帘,在呼啸的寒风中一晃晃,好似荡秋千一般。


    那身衣服格外眼熟。张大的嘴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视线小心上移,一点点移到尸身脸上,披散的长发遮住半边脸颊,太过熟悉,只靠着露出的半张脸,足以辨认出身份。


    “啊!”恐惧先于震惊出口,马永大叫了一声“爹!”


    “哎!”城墙之上,毛修之应答的声音格外清脆,长腿一抬,踩住垛口,身子往前一倾,居高临下道:“我的儿,现在磕头求饶,还能活命!”


    又慌又怕,马永两股战战,强撑着保持镇定,怎么也没想到他爹就这么死了,还被大大咧咧地挂上城头。


    “怎么回事?”“马家主死了,大业还能成吗?”“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耳旁窃窃私语不断,无数目光落在身上,马永知道其余人正在等他决策,只是他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爹怎么就死了呢?


    似乎看出了马永的疑问,毛修之像极了一位热心人士,给出了答案,“你们的计划早就被识破了。”


    “你们以为长安的驻军都撤走了,殊不知一切都是殿下的计谋,大军只是绕了一圈就回来了,只为引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上钩!”


    “就这么点人还敢谋反,都不够我们兄弟砍两刀的!”


    说到此处,毛修之转头看向城墙上的守卫,笑呵呵问了一句,“是不是啊?”


    “是啊!”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城墙之上传来,惊得马永等人心头一颤。他们是来捡现成的便宜的,不是来撞南墙的,怎么办?


    第416章 马文才臣服(小修)


    马永求助的目光转向马管家,马管家懵了,他又不是主子,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对于毛修之的话将信将疑,但扫了一眼城墙上军容整齐的士兵,又瞥了一眼晃晃悠悠的老主人,若说毛修之所言是假,也不太可能。


    众人惊疑时,毛修之已经有了行动,长枪向天一指,“杀啊!”


    “杀啊!”如狼似虎的声音在头顶不断回荡,哒哒的脚步声似急雨铺天盖地而来。


    咚咚!咚咚!战鼓声响起,城墙之上旌旗招展,呜呜!呜呜!军号声催人奋进。气氛顿时紧张,长安城宛若一头猛兽,从昏睡中睁开眼,对着马永等人张开血盆大口。


    一群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少人顿时被吓破胆,调转马头,一路狂奔。


    恐慌之下,盲目从众是本能,当第一个人开始逃,其余人纷纷有样学样,百余轻骑一哄而散。


    马永愣在原地,正在犹豫要不要跑时,毛修之已经领着一队士兵走下城墙,来势汹汹。


    本能代替了理智,马永也逃了,他这一逃不要紧,部曲们刚刚亮出来的兵器瞬间收回,跟在主子马后,继续跑。


    毛修之带着一百士兵跑步去追,追了没几米,停下了,因为雪天骑马这项技术活,不是所有人都能娴熟掌握的,尤其是心慌意乱时骑马,最容易引发交通事故。


    数名公子哥从马上摔下来了,骨碌碌滚了数圈,直接引发一场踩踏事故。宽阔的朱雀大街硬是被一群猪队友搞得塞车了。


    毛修之强压笑意,一脸严肃,“只诛首恶,从者不杀。”


    此话一出,投降这种熟门熟路的事,这群公子哥欣然接受了,投降之声不绝于耳。


    唯独马永畏惧之下,弃马而逃,打算靠着灵活的走位挤出人群,不料一绿衣公子哥将功补过之心太过强烈,命部曲一把将人薅住,朝着毛修之兴奋叫道:“我抓住他了。”


    等毛修之到了,贼眉鼠眼地凑过来,“能不能把我当个屁,轻轻放了。”建功立业不适合他,混吃等死才是正门。


    回答他的是毛修之落下的银枪,一刺一拔,马永扑通倒下。


    溅了一脸血,绿衣公子哥双唇紧闭,双手抱头,带着自家部曲,蹲在墙角,冒充小蘑菇。


    一刻钟后,京兆尹赶到,带着一队衙役,押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


    毛修之回到城墙之上,喘出一口大气,“总算不负所托。”


    瞥了一眼墙头并排晃悠的父子俩,啐了一口唾沫,“林子大了,什么鸟玩意都有。”


    回想起前因后果,心中感慨万千,乱世大舞台,够胆你就来。“这场雨雪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谁也没想到第三场比试居然会下雨,还打雷了,这可是冬天,真是见鬼的天气,太邪乎了!


    同样为这场雨雪烦恼。而此时终南山附近,亦有人为此忧心。


    “冬雷震震,这场雨雪本不该有。”


    望着漫天风雪,灵虚子一声叹息。冬季的一场风寒足以送走许多人的性命,无论是刘郁离、马文才都无意拿自己与士卒的性命冒险。


    清风点点头,“冬雷震震,夏雨雪。这本是不可能的事。”


    灵虚子不由得想起当初他和刘郁离联手刺杀慕容冲,那天本该有一场大雪落下,凭借着风雪,他便能施展道术,阻拦禁军第一时间抵达。


    然而那天,风雪没有来,他的道术也施展不出。生死时刻,是刘郁离灵机一动,以传国玉玺为筹码,拖延时间,等到了救兵。


    上一次,刘郁离赌赢了。这一次呢?灵虚子不敢想,有人却看破了他的忧虑,清风以一种超越年纪的通透,指出了灵虚子自设的困境,“师父在担心,担心刘郁离遇到的一切意外都是天命在教训这个不自量力的蝼蚁。”


    灵虚子老脸一红,明明当初他正是因为不信天命选择了刘郁离,到头来又开始疑神疑鬼。


    “师父,如果我犯错了,您能忍吗?”


    灵虚子:“这要看多大的错误。”


    清风不解地看了一眼灵虚子,“错误就是错误,错误带来的结果的大小,在出来前没人知道。错误也不必然带来恶果,但善果、恶果又可能因为不同的人而不同。”


    一身道袍的小童望着灵虚子一脸较真,“师父,只要回答能或不能。”


    灵虚子思考了许久,最终点点头,徒弟还小,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


    多年相处,清风对于师父心中所想很是了解,“小孩子的错可以容忍,是因为在大人看来我们是无知的,或是认知不多。”


    望着灵虚子,清风真诚地问出了心底疑惑,“大人是全知全能的吗?”


    灵虚子有些摸着了清风的想法,摇摇头。“你是想说人都会犯错,我们应该包容犯错的人。”


    清风摇摇头,“我们可以包容,但更重要的是犯错之人肯去承担。”


    灵虚子:“如果承担不了呢?”


    清风:“一个人承担不了,还有千万人,千万人承担不了,还有时间。”


    灵虚子:“为何要千万人承担?”


    清风白了灵虚子一眼,似乎没想到师父悟性如此差,问出了这么白痴的问题,“当然是因为天下的错误,不是一个人犯的。”


    “这个世界乱成这个样子,坏成这个样子,天下人皆有责任。”一人不足以救世,救世是天下人的事。


    灵虚子:“照你这么说,天下人人有错?”


    清风叹了一口气,似乎对于灵虚子的不开窍很是无奈,“有没有犯错和承不承担责任是两件事,两个选择。”


    “犯错后,能意识到自己错的,已是难得,愿意去承担的更是佼佼者。而没犯错仍愿意挺身而出的是圣人。”


    “我们是一般人,就别把自己往圣人的壳子里塞了。塞不进去,只会徒增烦扰。”


    说到此处,清风仰起头,澄澈的眼睛注视着灵虚子,“师父,天气变化莫测,岂非人力所能尽窥。算错一次卦,是你的错,却不是罪。”


    “刘郁离遭受种种意外,不是因为你逆天而为选择了她,而是她自己的因果。”


    巴巴说了一大通道理,清风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最为紧要的需要,“大半夜的,天气这么冷,我们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灵虚子侧了侧身,眼神游移,“冬夜赏雪是件风雅事,你太没情趣了!”


    清风懒得理会口嫌体直的某人,转身时视线一扫,脸色大变,指了指远方,“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灵虚子不明所以,顺着清风所指就看到一片黑点正在朝着此处缓缓移动,取过腰间的千里镜,借着盈盈雪色,隐约看到是一支军队正在朝着此处逼近。


    灵虚子正要通知其余人,只见谢若梅已经从军帐中走了出来,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动静。


    霎时间,军号声奏响,整个军营开始苏醒,不到一刻钟,玄女军已经列队整齐,手持兵器,列阵以对。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来人面容一览无余,谢若梅有些诧异,这个时间,马泽启过来做什么?


    马泽启瞥了一眼谢若梅等人,没有理会,只是翻身下马,带着大军就要进山。


    谢若梅脸色大变,上前几步,将人拦住,“这是什么意思?”


    马泽启忧心儿子见谢若梅阻拦,火冒三丈,拔出长剑,“让开!”


    谢若梅眉头紧皱,提醒道:“按照约定,任何一方强行干涉比试,即视为认输。马公该不会不知道吧!”


    提起此事,马泽启怒发冲冠,“要是认输,也是刘郁离先认,在终南山藏着一支大军,还不算干涉比试吗?这样的事,她做得,我便做得。”


    联合军的事,谢若梅清楚,更知晓这支大军在第三局比试时便已撤出,面对马泽启的无理指控,义正词严反击道:“我不知道马公从何处听来的消息,绝无此事。”


    马泽启见谢若梅死不承认,更怀疑其中有阴谋,“说是要用联合军对付门阀士族,其实真正想害的是文才,刘郁离的如意算盘,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谢若梅一听马泽启连军队名称都说出来,意识到问题大了,他怎么知道的?谁又跟他说的联合军是用来对付门阀士族的?


    满腹疑问还未说出口,马泽启已经带着人不管不顾要进山,谢若梅暗忖,马泽启带着这么多人进山,该不会想对殿下不利吧?


    摸不清马泽启的目的,谢若梅哪里愿意放人进山,直接命玄女军阻拦,眼看着一场大战爆发在即。


    清风一声怒吼,“他怀疑你,你怀疑他。索性你们都进去算了!”


    这些大人,一个比一个讨厌。“因猜忌而流的血,永远没有终止的一天!”


    哒哒!哒哒!哒哒!交响乐般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两支泾渭分明的军队齐头并进,步伐整齐,军容肃穆,漫天风雪是他们的背景,大军最前面分别是马泽启、谢若梅,二人披着雨布,迎风猎猎,大步流星,气势惊人。


    太乙谷内,众人惊愕回头,刘郁离虽不清楚马泽启、谢若梅出现的缘由,却乐意让他们见证结果,“你们来得正好,第三局胜负已分。”


    两军刚刚完成战后清点,玄女军剩余四百一十七人,雍州军三百九十八人,按照约定人数多者为胜,这一局她赢了。


    看到老爹,马文才错愕,听完前因后果,眼睛瞪得圆溜溜,扫了一眼他身后黑压压的雍州军,绝望顿生。长安驻军都在这里了?那长安城呢?该不会叫马畅白捡了便宜吧?


    比马文才更错愕的是马泽启,他是来救人的,结果到了才发现儿子没事,却输了第三场比试,丢了半壁江山。


    一时间,马泽启比死了儿子更心痛,但他来晚了,一切终成定局。


    谢若梅扫了一眼遍地的尸体,忽然想起马泽启的话,意识到第三局的真相,她被排除在外,如果不是要掩护联合军撤出钟南山,或许她从始至终都不会知晓这支大军的存在。


    殿下是在防备她吗?想到此处,谢若梅一颗心痛如刀绞,拳头握紧,指甲掐烂掌心,望向对面之人。


    或许是看出了谢若梅心中所想,刘郁离朝她露出一个笑容,以示安抚。


    所有的慌乱、心痛顿时消散,谢若梅的聪敏霎时回归,如果殿下真的怀疑她,就不会将掩护联合军撤出的任务交给她。


    不同于刘郁离方的岁月静好,马泽启与马文才父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马泽启质问儿子,为何所有的事都瞒着他?


    马文才的回答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马畅等人真得靠得住吗?长安没了驻军,你猜会落到谁手里?”


    马泽启被儿子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呆呆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马文才不再理会马泽启,转而走到火堆旁边,烘烤衣服,喝上一碗熬好的红糖姜汤。


    众人怎样修整、闲话暂且不提,只说第二日一早,比试双方正式出谷。


    巳时末,两方人员来到山脚下,本以为大雪过后,没多少人,不料人群熙熙攘攘,一眼望不到头,显然大家都在关注比试结果。


    聪明人扫了一眼,敏锐地注意到刘郁离身后站着的人更多,对于结果如何,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至于突然冒出的玄女军、雍州军主力,众人没有太过惊奇,误以为他们是先一步抵达迎接主将。


    随后,刘郁离、马文才双双站了出来,谢若梅高声宣布了比试结果,刘郁离以绝对优势获胜。


    旭日凌空,霞光万丈,山巅皑皑白雪绵延到天之尽头,纯洁的白,热烈的红倾情相拥,大片大片的雪色染上金黄。红日、朝霞、云雪三色交融,织出天边最动人的色彩,一如此时百姓眼中灿烂的光芒。


    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响彻全场,人心向背,顿时明了。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和平欢呼雀跃,未来开始有了清晰的轮廓,寒冬过去,便是春天。


    除了马泽启脸黑如炭外,马文才以及他身后的将士神色淡然,虽输了比试,却不输气度,竭尽全力拼一场,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他们问心无愧。


    吴郡四位家主老脸乐开了花,凑到刘郁离跟前,拱手道贺,哪怕只得到她礼节性的颔首,仍旧不胜荣幸。


    比试结果出了,不代表后续没有问题,如何保住并兑现胜利的果实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众人视线投向马文才,只见他一身戎装,挺拔如松,腰佩宝剑,威仪凛然。


    一双凤眼生得极妙,深邃中透着寒星般的锋芒,桀骜如鹰,阴狠似狼。罂粟花一样的绝艳外貌下,隐藏着致命毒液。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会因为有约在前,就甘心臣服吗?


    喧嚣的人群逐渐寂静,终南群山下,万千目光中,马文才一步踏出,揪紧众人心弦,一步又一步,走向背靠霞光的东方,霞光之下,屹立着一人,一双桃花眼微微扬起,眼波似水,至柔至和,好似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惊涛骇浪。


    马文才距离那人极近,三五步的距离,但在众人心中,这几步漫长如春秋,就像一水之隔,相对而立的两座青山,忽然间跨越长河,抵达对岸。


    注视着那人,在那人澄澈眼波中窥见自己的倒影,马文才抿紧嘴唇,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掷地有声。“臣,马文才愿奉刘郁离为主,终其一生,不背不离。”


    虽然江山落空,甚为遗憾,但他不再是梦里那个家破人亡,自刎于雪夜的少年,他得到了梦里穷尽一生都没得到的幸福。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这是他的青春。金戈铁马,纵横沙场,这是他的理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他的余生。


    他有生死相托的袍泽,他的父母依旧健在。眼前人是他从少年时便爱慕的姑娘,他和她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十五初相逢,他们是同窗,是袍泽,是爱人,是君臣,是注定纠缠一生的人。


    日与月,看似同样的光芒万丈,但他清楚,月亮只是一块孤寂冷硬的石头,它所有的光芒,不过是太阳照在它身上的万一。


    寂静席卷全场,众人没想到马文才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认输,长安城还在他手中,死不认输,虽被天下人耻笑,又如何?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在江山面前,莫说一世骂名,就是遗臭万年也值得,司马家就是最佳范例。


    马文才解下腰间宝剑,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以示臣服。


    刘郁离弯腰拿起那把代表效忠的宝剑,扶起马文才,含笑道:“愿铸剑为犁,天下太平。”


    万众瞩目下,一场关于权力的交接就此完成。狂热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愿铸剑为犁,天下太平。”发自心底的呐喊,跨越苍茫岁月,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无数赞誉簇拥着二人,众人虔诚地期盼着明天,一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明天。


    一群人浩浩荡荡向着长安进发,唯独马泽启黑着一张脸,与欢快的氛围格格不入。


    吴郡四位家主红光满面,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忽然朱家家主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惊奇道:“奇怪了,今日怎么没见王愉、宇文策等人?”


    如此关键时刻也不露面,就不怕得罪新帝吗?视线不住逡巡,始终没有找到,就连这些家族的仆从也没看到。


    忽然对上身旁谢若梅的目光,尴尬中扯出一抹笑容,耳边响起惊雷般的声音,“有些人不识时务,去见阎王了。”


    见阎王了?其中隐含的深意,朱家家主心惊肉跳,想直接向谢若梅打探,却见她没有细说的意思,只好给身旁的仆从使了个眼色,命他从旁的地方探听一二。


    马泽启坐在马上,盘算着如何才能将失去的一切夺回来,思来想去认定只要长安城在手,还有一线生机,命雍州军加快速度。


    马泽启带领着雍州军主力,逐渐脱离大部队,马文才看出了他的用意,转而瞥了一眼刘郁离,见她坐在雪里红背上不紧不慢,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问道:“你就不担心吃我爹的闭门羹?”


    刘郁离:“只要有你陪着,闭门羹怕什么?”


    对于这种骗人的鬼话,马文才早就免疫了,眉头微蹙,不多时想到了什么,“联合军是不是已经入城了?”


    刘郁离从来不下无用之棋,联合军不打算对付王愉等人,那就只剩下一个目的,夺取长安。


    “刘郁离,你够狠。”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她就没想过万一不敌王愉,他们身死太乙谷怎么办?


    刘郁离摇摇头,“我是太傲慢,没想到其中变数如此多。”


    此战,她和马文才都犯了很大的错误。他们合作得不够深入,信任不够彻底,固然是因为不能走漏消息,提防身边的奸细。但更多的是因为她和马文才代表的不只是他们自己,刘郁离能信任马文才,启王却不能相信秦王,反之亦然。


    如果当初马文才选择的不是赌局,而是直接宣布将江山拱手送出,死的第一个便是他自己,他背后的利益集团岂会善罢甘休。就像禅让仪式一样,没有这道程序,很多事便不能顺理成章。当然了,有了这道程序也不是万无一失,只是相对好很多。


    “我们的步子迈得太大,太急,还一心二用。”


    那时双方才结束一场大战,各自的配套软件还没跟上,就要对接新系统,再加上算力两分,一面算计王愉,一面应付比试,整个CPU超负荷运载,冒烟起火无可避免。


    马泽启回头望了一眼被抛在身后的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只要他先一步回城,到时候紧闭城门,拒绝刘郁离进入,总能依靠着固若金汤的城池,守上一段时间。


    他也不贪心,借此逼迫刘郁离割让益州给他们做封地,割据一方,总有东山再起时。


    但马泽启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长安城已经成了刘郁离的囊中物,事情还要从马泽启带着驻军离去说起。


    毛修之一出空城计成功解决了马畅父子这对蠢货,正当他松了一口气时,呜呜!呜呜!敌袭的军号声再次响起。


    毛修之快气炸了。辞职,必须辞职,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要不了多久他就得猝死。“这次是哪家?”


    斥候指了指城外的方向,示意这次不是内鬼作乱,而是外部来敌。


    毛修之一边转身,一边评估话术回锅的可能性,但等他视线看向城外,便知道绝无可能。


    黑压压的,敌军一眼望不到头,远不是马永那种小打小闹。


    联合军、刘字旗,数面大旗迎风招展,毛修之一眼认出来人身份,一颗心从谷底坠到十八层地狱。


    联合军不该正在终南山对付门阀士族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长安城下?


    电光石火间,毛修之意识到一件事,联合军是用来对付门阀士族的这个说法是马文才说的。马文才说得一定对吗?


    如果刘郁离骗了马文才呢?明面上,刘郁离与马文才约定一起铲除王愉等人,实则刘郁离的计划是一石二鸟,连马文才一起除掉。


    毛修之愤怒地看向石渊,“比试结果还未出来,刘郁离就公然违背约定,进攻长安,无耻至极!”


    若是胜负已定,刘郁离有此举动,还能说一句,小节有损,无伤大义。但现在算什么,两面三刀,背信弃义?她刘筠,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


    听闻此话,石渊一脸讶异,坐在马上高声喊道:“将军误会了!我等前来非是攻城,而是听闻有人作乱,特意来助将军守城!”


    第417章 刘郁离入主长安(大修)


    毛修之气笑了,“你糊弄鬼呢!”


    石渊拱手施礼,“我们的诚意,一会儿将军就知晓。”说完,扭头看向身后的大军,“全军有令,安营扎寨!”


    “是!”石磊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带上数名亲卫,指挥着大军在距离城墙数丈的空地处安营扎寨。


    毛修之气得跳脚,一直大骂,“无耻!”


    石渊只当耳旁风,自顾自地诉说着自己的难处,“毛将军,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


    “城中有人作乱,万一真让乱臣贼子夺了长安城,到时候,我们殿下胜了,却不能顺利进入长安,这算谁的错?”


    “知道内情的不说什么,不知道岂不是要误会秦王输不起,不想交出长安,便推脱长安落入贼子之手。你说说这样的理由,天下人能信服吗?”


    石渊滔滔不绝,听得毛修之目瞪口呆,此人长相粗犷,看着没什么心眼子,不想一肚子都是黑水。这么不要脸的话,说着半点不脸红。


    仔细盯着石渊,毛修之发觉了一丝异样,只见他说话之时,眼神时不时下瞟,好似在看着什么。


    疑心逐渐压过了怒气,毛修之注意到更多的细节,石渊话说得很妙,但听着没啥感情,反而充斥着一股照本宣科的僵硬。


    “我们也是好心……”说着说着,石渊又忘词了,低头瞥了一眼掌心的小抄,继续念道:“为了不让秦王蒙受这种不白之冤,特意来城边守着。哪个乱臣贼子敢伸头,我们就一刀砍了!誓死守护长安!”


    听到此处,毛修之听出来几分意味,眼神一暗,问道:“你怎么知道城中有人谋反?”


    此人刚才所言,似乎在怀疑城中谋反是他们自导自演,只为了在输了赌局后,名正言顺地赖账,不交出长安。


    石渊冷哼一声,“天下事还能瞒过灵鸢使的眼睛?谋来谋去,长安城不还是姓马吗?”


    这些姓马的太卑鄙了,幸亏董丰、吕庆二人聪明,给他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毛修之怀疑两方中间出了什么问题,目光变得审慎,问道:“你们真不是来攻城的?”


    就在此时,中军帐已经搭建好,石渊懒得同毛修之废话,转身离开。


    等进到中军帐,帐中已然坐着一人,不是旁人,正是董丰。


    原来当时,石渊见马泽启率领驻军离开长安,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热血上涌,在他看来,刘郁离获胜是既定的事实,绝世猛将如刘牢之、慕容垂尚且要臣服,一个马文才不在话下。


    但等石渊冒雨回到大军驻扎之地,冲昏的头脑回归理智。刘郁离的命令是接到胜利的信号后再动手。虽然信号可能因为大雨,无法正常发出,但也可能胜负未决。


    胜负未决的情况下,先一步出兵长安,则名不正言不顺,等于撕毁约定,大义尽失。


    若是不抓住机会,等到马泽启带着大军回还,马家遵守约定,万事好说。不守约定,一场攻城血战在所难免,到时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血战过后,两方必然打出仇来,所谓的约定还有人愿意遵守吗?


    石渊左右为难时,董丰、吕庆出现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扶风马氏有异动。这个消息是杨公告诉他们的,现已查证无误。


    二人怀疑这出谋反是马氏的计谋,要不然好端端的,马泽启为何要带着城中驻军出去,这不是将长安城拱手让人吗?


    石渊对此推论深以为然,并将自己当前的困境一一道来,是趁着马氏搞阴谋时,兵不血刃拿下长安,还是再等等?


    董丰当即提议借题发挥,城中有人谋反,联合军前来帮忙守城,合情合理,毕竟长安城也是赌局的一部分,维护己方的预期利益理所当然。


    如此一来,马泽启就算回来,也没有守在城门口的联合军方便,还能光明正大将马泽启等人拦在城外。理由就是,城中有人叛乱,马泽启身份不明,不能进城。


    至于马泽启说自己是秦王老爹,不好意思,这件事得等秦王亲自来确认。


    如果秦王能来确认,说明比试结果已出,刘郁离胜了。更不好意思,从这一刻起,长安城改姓了。姓马的想入城,得看姓刘的同不同意。


    因董丰、吕庆的布局,这才有了石渊今日之举。


    石渊:“现在只等吕先生的消息了。”


    吕庆已经赶往终南山,他会在比试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赶回,联合军只要抢在雍州军撤回前动手,一切都来得及。


    期盼着,期盼着,吕庆跃马扬鞭的身影闯入眼帘,人群之外,他曾亲眼见到马文才臣服,当即不再停留,带着胜利的消息回转。


    等待已久的石渊,激动到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胜利的一定是殿下。”


    面朝大军高举着拳头,一声狼号,“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吕庆大笑着加入这场狂欢。


    “胜负已分,毛修之,你还不速速打开城门!”石磊朝着城墙之上的主将叫嚣道。


    众士卒看向毛修之,毛修之一声叹息,多希望站在城下迎接王师的是他。马文才忒不争气了!


    “兵不厌诈,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一切等殿下归来后自有决断。”拖一时是一时,后面的事他管不了。


    毛修之想要拖延,石渊却不给他机会,直接一声令下,“攻城!”


    “怎么办?”城墙上的守将看向毛修之,敌军人多势众,他们没有半分胜算。


    就在此时,数道飞爪攀上墙头,石磊带着几名好手抓住绳索,猴一样噌噌往上爬。


    事已至此,毛修之等人也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宣布投降。


    嘎吱一声!两扇朱红大门从内打开,石渊带领联合军进入城内,城墙上的“马”字旗被“刘”字旗取代,联合军士卒从垛口登上城墙,于两刻钟后,完成换防。


    毛修之带领着数百兄弟黯然退场,启国的文武群臣分列朱雀门左右,翘首期盼,等着见证历史性的一刻。


    从青州到中山再到长安,这一天他们等了许久。


    马泽启远远望见城墙之上的旗帜换了颜色,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但随着距离拉近,军旗上偌大的“刘”字大大咧咧撞入眼帘。


    再一看城门口列队相迎的文武百官,全是陌生的面孔,马泽启满心绝望,呆呆愣在原地。不明白他只是出了一次门,怎么钥匙(守将)换了,房子也成对家的了。


    马泽启的痛彻心扉只能独自吞咽,胜利的一方纵享甜蜜的果实,一个个喜笑颜开。


    石渊、石磊、桓石虔、苻珍、京墨等人分立两侧,齐声高呼。“恭迎启王入城!”


    “恭迎启王入城!”经久不息的回音中,刘郁离一马当先,率领军队缓缓驶入城中,入主王宫。


    十一月底,刘郁离获胜的消息传遍天下,建康、青州、中山、盛乐等地的启国官员从不同方向奔赴长安。


    与此同时,门阀士族、书院学子、普通百姓,许多人朝着一个目标进发,时隔百年分裂的南北再次统一,千百年来,一位女子问鼎天下,登基为帝,开天辟地头一回。


    随着刘郁离入主长安,城中百姓悬着的心稳了,昨夜那般动静真是让人心惊胆战,就怕不能和平统一,天下再起兵祸。


    但现在,联合军驻扎长安城,玄女军驻守王宫,新旧权力完成交接,种种忧虑尽可放下。


    百姓安心了,有些人却心慌意乱,经过一番探听后,惊恐万分,马畅父子身亡,王愉、王谧、宇文策等人因为暗害启王刘郁离,满门抄斩。


    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关中各士族其余族人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暂且不提,只说这些人十分果决,先是请见吴郡四位家主,想要请他们从中说和,被拒后,各家话事人带上家族嫡系子弟,来到王宫东门,跪地待罪。


    此番表态未能换来刘郁离只言片语,众人更加恐慌,日日跪宫待罪,一直跪到谢道韫等人抵达长安。


    众人请上吴郡四位家主一同请见谢道韫,不知在谢府书房内谈了什么,足足一刻钟方离开。


    不多时,谢道韫进宫请见,时隔两个月后,这对师徒、君臣再次相见。


    登基仪式近在眼前,朝中事务繁杂。谢道韫不想多耽搁,只是将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等门阀士族的诚意奉上,各族交出一半身家,包括田产、土地、铺面、财货等等。


    刘郁离一脸为难状,沉思许久表示看在自己心爱丞相的份上,只诛首恶,对于没有参与此事的旁支高抬贵手。


    谢道韫却知道刘郁离此话的水分,除了对王愉、王谧、王珣等人抄家清算外,旁支没有被直接下狱便说明了刘郁离的态度,拿钱买命。


    半个时辰后,谢道韫走出王宫,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再相见,身份就不同了。王与帝看似一步之差,实则天壤之别。


    此番刘郁离对门阀士族出手,事前对她未曾泄露过半分消息。当她知晓王愉等人身死消息时,正在马车上与谢月镜对弈,第一次,棋子从她手中滑落。


    谢道韫不知道的是,此事刘郁离未曾对任何人言说,执掌灵鸢使的谢若梅直到最后掩护联合军撤出终南山时才知晓刘郁离在长安还藏着一支大军。


    而联合军统领石渊等人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胜利后,接管长安城。此外,一无所知。


    周梓、方芳等参与比试的人也是在第三局开始时才知晓除了赢得比试外,她们还有一重任务,诛杀门阀士族。


    这种对身边人的绝对保密让刘郁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但在危机过后,灵鸢使被清理了一半,包括资历最老的杜陵,这个被当成礼物,与谢若梅一起送过来的美人。


    长久以来,杜陵负责对门阀士族进行监视,王愉招揽了五千北府军,此事好似无人知晓,无人上报。


    查抄王愉府邸搜出的画像,无疑验证了刘郁离当初的猜测,背叛早已发生。


    为了找出那些潜伏者,刘郁离将自己当成棋子摆上棋盘,太乙谷的一场火,一场雨试出了身边人的成色,尽管代价极其昂贵。


    谢道韫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深处,窗边,刘郁离收回视线,三日后,她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谢若梅走了进来,跪坐在刘郁离身旁,“殿下要见杜陵吗?”


    那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只是想要改变身份,光明正大陪伴在殿下身旁,多么可笑啊!背叛就是背叛,借口还分三六九等吗?


    谢若梅不明白杜陵为什么背叛,就像她想不通很多灵鸢使都遭受过门阀士族的迫害,为何还会倒向这群刽子手?


    低下头,看着洁白如玉的双手,谁会知道这双手沾染的最多的鲜血不是敌人的,而是自己人的?


    刘郁离摇摇头,两套班底融合在即,她忙得很,没有时间理会将死之人。


    就在此时,祝英台进来了,风一样步履匆匆,面色潮红,声音急促,“郁离!”


    失态又失礼的称呼,泄露了祝英台的心绪,一双杏眼光芒熠熠,兴奋到心脏快要跳出胸膛,“魏紫回来了!”


    魏紫?刘郁离呆愣一秒,才从遥远记忆中翻找出这个名字的信息,四年前,魏紫、王平带着三千流民军奔赴占城,寻找传说中的高产稻种。


    灿烂的笑容倏忽绽放,“他们寻到占城稻了?”


    见祝英台点头,刘郁离猛然站起来,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碎碎念,“这是天大的功绩,我要去迎接功臣!”


    刘郁离脚下生风,快到飞起。谢若梅、祝英台一阵小跑立即跟上。


    第418章 谢道盈的复仇(全新内容)


    魏紫、王安等人站在殿外,恭敬地等候着,出去四年,再回来,天翻地覆,晋国亡了,大将军一统天下,即将称帝。


    想过这么一天,但魏紫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出去二三十年了。


    途经交州,魏紫还想着回中山,交州位于晋国最东,名义上属于晋国,实则割据一方,那里的官员百姓只知道晋国灭了,对于中原的消息,知晓得不多。


    直到进入益州,魏紫才知这些年的风云变幻,听闻刘郁离获胜,定都长安,不日登基。


    魏紫意识到她归来的时机恰到好处,新皇即位,嘉禾现世,说一句“天命所归,盛世之象”并不为过。


    出发前,她只是一名七品小官,没有直接觐见君主的权力,按部就班地递上奏折,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看到。


    灵光一闪,魏紫转而想起另一条门路——祝英台。祝英台的官职或许不算大,但她有一个旁人都难以企及的优势,她是少数的可以随时进宫的人。


    果不其然,祝英台从门房那里得知魏紫的消息,立刻带上她进宫,民以食为天,新朝的第一份贺礼没有比嘉禾更合适的了。


    魏紫神游之际,忽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便见一位身着衮服的女子朝着走来,弯腰正要下拜却被人稳稳扶住。


    “爱卿辛苦了。”刘郁离扫了一眼,魏紫等人面色黧黑,皆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摆手示意其余人无需多礼。魏紫、王安都在,王平却不见了,可见这一路何其艰险!


    刘郁离拉住魏紫往殿内走,坦然道:“前两年,我还念着你们早日归来,后两年不敢再想了。”


    闻言,魏紫等人热泪盈眶,回想起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他们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归来。


    出发时三千人,归来时还是三千人,只有他们知道大半新人小半旧,旧人只剩数百。


    到了殿内,等到众人坐下,刘郁离详细询问他们这一路上的情况,魏紫挑挑拣拣说了几件,没有回避一路上的种种挫折,也没有过度渲染,说得更多的是占城稻的情况。


    占城稻穗长而无芒,粒差小,不择地而生。(出自)《宋史志·卷第一百二十六》比之现行稻种,亩产高出约三成。


    水稻平均亩产百斤(市斤),也就意味着如果种植占城稻,一亩地能多收三十斤粮食,三十斤粮食足以让挣扎在饿死边缘的百姓多一条生路。


    占城稻真正的杀手锏是生长周期短,耐寒耐涝,不挑地。换言之,一些不适合种植水稻的薄田也能耕种,如来一来,耕地面积变相增长,又能多收粮食。


    说起占城稻,魏紫滔滔不绝,“大将军,你知道吗?占城稻可以一年两熟。多种一季粮食,就能多养活许多人。”


    “第一年,我们根本不敢相信,直到跟着当地人亲自耕种了一年,才敢确认。”


    “后面两年,我们一边学习当地人的耕种经验,一边寻找更多的粮种,我们带回来的稻种,是改进后的第二代。”


    当时,他们找到占城稻并没有急着返回,而是实打实在当地待了两年,种上几季稻米后才决定返程。


    其余人点点头,占城气候湿热,他们花了足足一年时间才适应,当时所有人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宁愿死在回家的路上,也不想在占城这个鬼地方多待一天。


    之后,王平与魏紫,轮番劝诫,情理兼施他们才咬着牙忍下来的。如今都熬过来了,众人反而能笑着说出这段血泪往事了。


    听到众人提及王平,刘郁离不再避讳,询问他是不是回来路上出了什么事?


    王安摇摇头,“我哥没事,他就是留在占城了。”


    刘郁离、谢若梅、祝英台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众人对于占城湿热气候的嫌弃溢于言表,王平为何还愿意留下?


    魏紫说出了缘由,原来上一年,占城象林城发生叛乱,王平乘势而起,现已成了象林城的城主。当地的城主权力极大,等同国王,王平舍不下霸业,干脆留下了。


    当然了,王平还曾让魏紫、王安等人一起留下享福,不必再冒着风险回去。但他们一来不适应当地的气候环境,二来思念故土。


    犹豫了一下,众人还是决定回去,王平劝不动,只好为他们补足护卫,送大家返程。尽管一路上折损了千余人,但也有人一直加入,尤其是进入交州后,人数又恢复到最初的三千人,众人只觉得这是上天冥冥中的保佑。三千人最终护送着一万斤稻种成功抵达长安。


    听完前因后果,刘郁离感触颇深,祝英台认为他们的经历可以写一出神奇冒险记。


    魏紫等人惊了,纷纷出言央求祝英台执笔,祝英台的意思是他们自己动手写游记,不是她要写。


    魏紫玩笑道:“我们都是一群种地的,捏不住笔杆子,此事还得看祝主编。”


    见状,刘郁离带着其余人起哄,表示此事非祝主编不可。


    祝英台推脱不过,又为魏紫等人的功绩动容,点头应下,众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名扬天下的诱惑,没有人可以抵抗。


    刘郁离同样豪爽,当场兑现承诺,封魏紫为郡公,并将新稻种命名为魏紫稻,赐黄金万两。


    此外,赏赐三千人每人黄金百两,勇士勋章一枚,那些没能顺利归来的勇士,封赏由家人继承,以此表彰他们的功绩。


    魏紫等人喜极而泣,跪下谢恩,山呼海啸,“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对于如此马屁,刘郁离欣然应下,让众人先回去休整,圣旨等到登基仪式过后,立即公布,还有公开的表彰仪式。


    祝英台则是含笑请众人做好准备,报社也将派人登门采访,这样的好消息一定要与民同乐。


    送走众人后,刘郁离批阅奏折时都是笑着的,奏折恰是梁山伯所上,主要说了三件事,第一是修路,第二是压水井的全面推广。


    第三是棉花。培育数年,工部终于有了足够多的棉种,将此物推行天下。


    高昌棉、占城稻,在让百姓不受饥寒的路上,刘郁离又迈出了一步,提笔写下准许后,又打开下一份奏折。


    南北统一,新朝当立,正是君主兢兢业业,宵衣旰食之时。


    刘郁离忙于政务时,马文才担起了带娃之责,带着刘长安回了一趟太守府。这里的太守府是马泽启的府邸,自打被刘郁离参掉了官职,马泽启在朝中没有再任职。


    后来,马文才攻入长安,为了让他爹开心,便让老爹担任了扶风太守一职。官职虽不大,但扶风乃是马家祖地,意义非凡,又是京畿之地,职权不小。


    马文才牵着女儿走进书房,书桌后的马泽启头也不抬,对于败家子儿子不屑一顾。


    马文才不好与固执老父一般计较,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指着老爹对女儿说道:“这是祖父。”


    刘长安不明白怎么换了个家,多出来一堆不认识的亲戚,但她素来想得开,亲戚太多,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反正他们都会送她礼物,讨好她。


    怀着对礼物的期盼,小人儿摆出几分笑脸,张嘴欲叫人。马泽启这才注意到来的不儿子一人,一抬眼正对上刘长安的笑脸。


    看着眼前与刘郁离相像的面容,如出一辙的狡黠笑容,马泽启对于孙儿到来的喜悦大打折扣,冷哼一声道:“我姓马,她姓刘,算哪门子的祖孙!”


    刘长安脸上的笑意陡然消散,她完美承袭了父母的优缺点,高傲敏感,察觉到马泽启的不喜,勃然大怒,“大胆!见到孤王还不跪下!”


    小人儿对于自己的身份极为得意,这招除了她娘不买账外,其余人都要低上三分姿态,是以当从红莲那里学得“小殿下”“孤王”等等新词后,表现出一种对于新玩具一样的喜爱。


    说完,刘长安昂首挺胸,一双凤眼快要扬到天上,狐假虎威的小模样甚是傲娇。


    马文才因老爹沉下来的脸又因女儿扬起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无奈又宠溺,“你呀!”


    拉着她的小手,将人抱坐在膝上,“以后不能这么说,这是长辈,明白吗?”


    刘长安的长辈多了去了,曾祖父刘琰、姑姑刘湘、红莲姑姑、姨母祝英台、姨父梁山伯,又因时常被刘郁离寄养在祝英台家中,对于余芊芊、祝父、苗颖等人亦是以长辈相称。


    但这些长辈几乎无人能压制她,以至于小人儿形成了一个不大准确的观念,长辈也没有多了不起。


    故而对于马泽启这个长辈,刘长安完全不当回事,越发骄矜,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马泽启快气炸了,他不愿意认和对方承不承认是两回事,见刘长安在他面前没有半分孙辈的恭敬,先是低头睨了刘长安一眼,“我是你祖父,你就这样和我说话!”


    抬头又瞪了马文才一眼,“你就是这样教她的?”父女俩一个比一个气人,太可恶了!


    刘长安有些讶然,惊讶于马泽启居然敢给她脸色看,还敢凶她爹,转而替他爹恶狠狠瞪了回去,“你这个老头子脸黑黑的,忒不讨人喜欢!”


    仰头看向马文才,无师自通拉踩,孤立。“咱们别理他,去找谢侍郎玩吧!她和长安一样好看!”


    闻言,马泽启脸更黑了,转向马文才以目光询问,所谓谢侍郎是不是他心中所想那人,见马文才点头,顿觉荒诞,“成何体统!那是她祖母。”


    马文才深深看了一眼老爹,提醒道:“有关年龄的称呼,还是谨慎点好。”


    至今他都忘不了自己教长安叫祖母时,他娘那呆若木鸡的神色,仿佛天塌了一样。


    对于一个自认风华正茂的女子而言,祖母这个称呼,重如泰山。


    “我娘现在最喜欢人家叫她谢侍郎。”


    说曹操,曹操到。谢道盈身穿一袭大红官袍走了进来,如今已是腊月二十七,按理说朝廷应当封印、休假,但鉴于刘郁离的登基仪式定在元月一日,所有人跟着一起加班。


    来长安半个月了,这是谢道盈第一次登门,之前一直忙于公务,而马泽启因丢了长安耿耿于怀,始终闭门不出。


    今日马文才带着女儿上门,便是想借着女儿的荣光,缓和一下自己与老爹冻僵的父子关系。


    马文才本以为谢道盈是过来找他和女儿的,正想询问什么事,就见谢道盈站在书桌正前方,先是整理了一下身上再平整不过的官袍,进而昂首挺胸,双手扶着腰间玉带。


    这幅景象有些眼熟,马文才想起昨日女儿试穿吉服时也是如此显摆,瞬间搞清了谢道盈此举的含义,他娘在等他爹马太守施礼并敬称一声,“谢侍郎。”


    太守位列四品,侍郎是三品,三品及以上官员朝服上的腰带可以用玉装饰,四品只能用金,按照官场礼仪,下官见上官需要率先施礼问候。


    谢道盈目光灼灼地盯着马泽启,盯得马泽启红了脸,沉浸在旧情复燃,破镜重圆的美梦中不能自拔。


    殊不知,谢道盈今日拿的是逆袭剧本《和离后,我成了渣男的顶头上司》。


    马泽启迟迟没有反应,谢道盈的目光由热转凉,进而变冷,老匹夫是不是故意装瞎?她这么漂亮又鲜妍的官袍,他是看不到吗?


    马文才见父母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助攻了一把,清了清嗓子,“谢侍郎!”


    “谢侍郎。”刘长安同时叫道,对于谢道盈的到来很是欢喜,毫无疑问遗传了某人的颜控。


    谢道盈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眉眼盈盈,他们官职比自己高的,惹不起。转过头看向那位不识趣的下官。


    马泽启的浮想联翩被声音打断,无意识重复了一遍,“谢侍郎。”


    谢侍郎这个称呼实在美得很,谢道盈宛若饮下一碗回春汤,一双美眸神采奕奕,正得意时,忽然到了马泽启是坐着的,神色一凛,“马太守。”


    太守二字格外重,马文才一听便知道他娘是在暗示他爹,注意尊卑有别,上下有序。


    但马泽启完全没接收到,还在为这个陌生的叫法摸不着头脑,面对朽木老爹,马文才只能明示,“站起来,施礼。”


    站起来,施礼?马泽启虽是站了起来,却一头雾水,没想明白何意,直到谢道盈抬手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官帽。


    马泽启恍然大悟,意识到谢道盈已经踏入仕途,与他同朝为官,而且官职还比他高一级,三品与四品是一道门槛。四品属于中层官职,三品则是高官。


    顿悟之后是窘迫,脸色红涨如猪肝,马泽启从未想过有一天他居然要向谢道盈弯腰施礼。僵直的脊背怎么都弯不下去,他能在哄人时伏低做小,却不愿在她面前折腰臣服。


    夫妻多年,谢道盈怎么会读不懂,她今日来就是为了争口气,将多年之前马泽启对她的折辱一一奉还。


    刘郁离刺的那一剑,虽然解气,却不是她亲自动的手,复仇还是自己来更痛快。“怎么?马太守的脊梁骨天生就比我的直?”


    唰的一下,马泽启脸色由红转白,如果面前站着的是除了谢道盈以外的任何人,哪怕就是亲儿子,他都敢拔剑。唯独谢道盈,这个曾经为了他,毅然决然叛出家门,与父母决裂的女子,他辜负了她。


    马泽启:“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谢道盈:“你是在和我谈条件?”拿认错,换复合?“马泽启,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


    马泽启难堪到极点,不敢直视对面之人的眼睛,而谢道盈却是直勾勾盯着他,掷地有声,“马泽启,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老娘就是跌进坑里,也能爬出来,站得更高。”


    不过是年少轻狂,一段失败的感情而已。她谢道盈的人生除了身份、爱情外,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自己。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圆镜,对着镜中的美人嫣然一笑,“权力啊!你是女人最好的补药。”


    水银镜中的容颜并不年轻,年近四旬,鬓角已然有了些许霜色,又因爱笑,眼角堆积着细细的鱼尾纹,岁月的痕迹无损美人的绝代风华,反而多了几分沉淀后的雍容韵味。


    对于这样的自己,谢道盈无疑是满意的,收起圆镜,朝着马文才、刘长安挥挥手,“明日是贺兰君妹妹招赘的大日子,我要去当傧相。”


    此话的意思是,老娘现在日子很精彩,忙得很,就算是儿子、孙女,没事也要少打扰。说完,一甩衣袖,不带一丝云彩,翩然离去。


    马泽启跌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刘长安睁圆了眼睛,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马文才叹息一声,“朝堂上的傻皇帝都能臣服,难道至亲至爱除了驯服外,就不能臣服吗?”


    这么多年,他娘想要的始终是他爹发自内心的认错,怎奈何他爹死活不愿承认,或许是意识不到,或许是心底的高傲作祟,不敢承认。


    现如今,他娘已经彻底放下,不再为过去的对错纠结。


    第419章 贺兰君迎娶旧情人(全新内容)


    随着刘郁离问鼎天下,一众麾下水涨船高,如果说谢道盈拿的是《和离后,我成渣男顶头上司了》的逆袭剧本,那贺兰君拿的则是《不当太后后,我迎娶了旧情人》。


    不同于谢道盈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算勘破情关后,也对男人没兴趣了。对于结婚这件事,贺兰君素来积极很,皇子老公死了,转头嫁给皇子的老爹皇上,还是带球嫁的,妥妥的一婚更比一婚高。


    再次守寡后,鉴于遭受好大儿的政治迫害,日子不太平,贺兰君被迫单着。当年金榜题名时,陆清感叹,“要是能再有个扶我青云志的贤夫就好了!”


    贺兰君认为陆清还小,不急。有合适的先给她介绍。在迎娶贤夫这件事上,贺兰君迫切得很。


    因为出身,贺兰君与谢道盈有着一样奢靡的生活习惯,刘郁离开的俸禄虽然不低,但远远达不到贺兰君的生活水平,可以说在刘郁离手下当官的那些年是贺兰君最“穷困潦倒”的时候。


    在晋国一无人脉,二无根基,贺兰君自然急着结婚。陆清虽然给贺兰君介绍两人,却没成。一人太老,一人家资不够丰厚,贺兰君完全看不上。


    贺兰君是什么人,贺兰部的大小姐,代国的皇后,魏国的太后,眼光高着呢,绝不凑合。再说了,还有前两任老公在那放着,太差的咽不下去。除了流亡那几年吃过一些苦,其余时间都在蜜罐里泡着。


    身为小小的芝麻官,池塘中能选的鱼太少。因此,贺兰君的婚事陷入困境,但人家也没委屈自己,婚可以不结,小娇夫却是可以有的。


    贺兰君的官职大跃升是在魏国灭亡后,一举升到四品太守。那时,经过余芊芊牵线搭桥,贺兰君认识了江南巨贾林奕,林家是粮商,原本背靠上虞虞氏。


    当年桓玄入主建康时,虞氏家主虞亮攀上了这棵大树,还谋划着夺取刘郁离在江南的产业,尤其是八百亩茶山。


    然而,刘郁离早有准备,虞亮虽然得到了这些产业,却是家族出钱买下来的。亏心事做多了,虞亮就遇到“鬼”了,他设计佃农张禾,夺走人家的祖田,张禾告官不成,反被下狱,妻女还被虞家卖了。


    出狱后,张禾当街剖腹,以求公道。此事传开后,江南百姓揭竿而起,虞家被灭门。


    树倒猢狲散,虞家出事了,林家自然也跟着受影响,靠着和祝家昔日的交情,林家搬到了中山。


    贺兰君与林家,一个要财,一个要势,本该一拍即合,但在人选方面,双方出现了分歧。


    贺兰君嫌弃林奕太老,一心看上了林奕的小儿子林涵,林涵年十八,又比贺兰君小十八岁,才貌双全。


    林家要借势,但贺兰君的权势还没大到让林家卖子求荣。因此,林奕拒了。


    从来只有贺兰君拒绝旁人的份,被人拒绝,从未有过。贺兰君是什么人,惹毛了,好大儿都不会忍,更何况一个粮商。


    一个月后,贺兰君便让那位生母早逝的林家小公子对其一见倾心,非君不嫁。


    林奕被贺兰君的手段恶心坏了,宁愿将儿子逐出家门都不肯答应婚事,于是林小公子没名没份跟了贺兰君好几年。


    此事因走向太过离奇牢牢占据了中山人民一整年的话题排行榜第一,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因刘郁离入主长安迎来后续。


    后续的转机在于刘郁离的种种革新,新朝新制度,三省六部制正式推行。


    对于六部长官的任命虽然还未出来,聪明人已经猜到几分,谢道韫任尚书省最高长官尚书令,也就是俗称的丞相。


    尚书省下设六部,而六部之首传闻分别是吏部尚书贺兰君、户部尚书谢道盈、礼部尚书宣文君宋音、兵部尚书朱序、工部尚书梁山伯。


    这时没人在意贺兰君过去的敏感身份了,如此任命,一看就是要重用的架势。她在婚恋市场的地位直线上升。


    林奕也不恶心了,反而心甘情愿卖子求荣,点头答应这桩婚事了。


    此时犹豫的反而成了贺兰君,林小公子虽然不错,但配她还是差了点,要不要将人打发了,再寻个新鲜可口的?


    就在这时,谢道盈一句话点醒了她,“任命还没公布,这时候闹出来抛弃糟糠的绯闻……”


    不能舍弃,贺兰君只好立个深情人设了,转头请余芊芊为媒,上林家提亲。


    如此深情,林小公子感动坏了,拿出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五万两私房钱,悉数充作聘礼。是的,就是聘礼,不是嫁妆。


    林小公子自认无官无职,没有嫁妆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未来吏部尚书的颜面比天大,聘礼绝不能寒酸了。


    落在外人眼中就成了功成名就后,贺兰君不离不弃,十里红妆迎娶旧情人。


    对此,林小公子热泪盈眶,一颗贤夫良父之心泛滥不已,“痴心的男人最好命,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嫁给了她。”


    就连林家家主林奕对贺兰君所有的芥蒂,在知晓傧相、主婚人以及出席宾客的身份时悉数烟消云散。


    四位迎亲傧相分别是侍郎谢道盈、代国夫人贺兰意、左冯翊臧爱亲、医学院院长谢若槿。


    主婚人则是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的宣文君宋音。出席宾客非富即贵,谢相谢道韫也派人送来贺礼。


    对于四位傧相,林家长子颇有微词,皱眉道:“怎么全是寡妇?”


    贺兰君是女官,选女子为傧相不稀奇,但选了四个寡妇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诚心的?贺兰君该不会想着升官发财死老公吧?


    林奕白了大儿子一眼,斥责道:“胡说什么!”哪里是寡妇,分明是金龟女。


    林家长子瘪瘪嘴,腹诽道,势利眼的老东西。


    站在门口,望着迎亲队伍逐渐远去,林家长子对于小弟不顾男子尊严,倒贴入赘的耻笑,暗暗化为艳羡,软饭谁不爱吃呢?


    贺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众宾客觥筹交错,喜笑颜开。


    人群之外,贺兰意、谢若槿两位带娃的寡妇相视一眼,倍感羡慕,如此贤夫,她们也想要。


    视线一扫,谢若槿看到一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为难,走到贺兰意身旁,悄声问道:“你说,咱们要不要给孩子改姓?”


    桓家都没多少家业让儿子继承了,再姓桓似乎有些不划算。


    贺兰意自然知晓谢若槿的心思因何而起,前不久,臧爱亲升任左冯翊,其女刘骁改为臧骁。


    对外的理由是她一个被休弃的妇人,独自抚养女儿,改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贺兰意与谢若槿清楚这不是根本原因,更重要的是臧爱亲不想因为刘裕,影响到女儿未来的仕途。通过改姓,划清界限,则是一种公然表态。


    贺兰意沉思了一会儿,坦言道:“此事需要问过姐姐。”


    谢若槿这才想起贺兰君不但是贺兰意的姐姐,还是她的婆婆,拓跋绍是贺兰军的孙子兼外甥。


    “你这还好办点,最起码贺兰君能压制拓跋家的那些人。我这儿还有个隔房的大伯,不好打发。”


    桓石虔虽然混得也不差,但比不上她姐姐谢若兰,现如今两人都未成婚,她把儿子过继给谁好?


    谢若槿浮想联翩时被贺兰意戳了一把,顺着她的目光示意,看到迎面走来两位女官,分别是即将出炉的大司农白芷、郡公魏紫。


    四人相遇后各自微微颔首,等到白芷、魏紫走了过去,谢若槿感慨万千,一个丫鬟出身,一个是佃农之女,居然有今日的造化。


    再看看自己,之所以能挂上医学院院长的名义,还是因为姐姐谢若兰不理杂务,一心扑在医学上。


    贺兰意同样感触颇深,“陛下还赏赐了两人宅邸。”


    她在长安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宅邸,还是借住在姐姐家,不是买不起,而是朱雀巷的房子从不对外售卖。


    长安的格局东贵西富,南贫北贱。东边的朱雀巷就坐落于朱雀大街周边,居住在此地的全是朝廷命官。


    不过自打金鳞书院宣布坐落于南边后,此地房价飙升。


    想想过了年就要去金鳞书院读书的儿子,贺兰意犹豫要不要在书院附近的桂枝巷买座院子。


    “用不了两年,你家的也要去读书了,要不要在桂枝巷买房?”


    谢若槿点点头,“已经买了,多花了三百两。”


    之所以说多花了三百两,是因为谢若槿是在书院选址公布后买的,同样三进的房屋涨了三百两。


    谢若槿之所以如此哀怨,是因为书院选址的消息谢若兰一早知晓,但这个医呆子根本没有提醒她这个妹妹,以至于错过了最佳入手时机。


    对此,谢若槿有多哀怨,而占到便宜的人就有多欣喜。


    当初离开长安时,张大强一家从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回来,更没想过他们这样的佃农居然有一天能在长安买得起房,还是大名鼎鼎的学区房。


    张妻站在自家院子里,左看看右摸摸,怎么都不够。想想离开长安时的凄惨落魄,对比如今场景不觉潸然泪下。


    “这次的事多谢陶大嫂了,要不是她提醒,咱们哪里能买得上这么好的房子。”


    张妻口中的陶大嫂指的是陶渊明的妻子楚慧,因她的提醒,张大强一家勒紧裤腰带在桂枝巷买了房子,等到金鳞书院的选址公布后,张家花了两百多两买的房子直接价格翻倍。


    之前还在为花光所有积蓄而心痛的张家人顿时觉得便宜占大了,还曾动过念头,要不要将房子卖了,在旁处买座便宜的。


    夫妻俩想了一夜,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因为此地对于三个孩子很是便利。


    长子、二子因为天资有限,学历止于中学,长子接手了家中的小吃店,二子成了报社的印刷工。


    小女儿张陶陶还在读书,想起小女儿,夫妻二人骄傲感油然而生。


    嘎吱一声,大门被推开,伴随着两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爹娘,我们回来了。”


    原来是在报社工作、实习的兄妹俩结束紧急加班回来了。


    张陶陶从斜挎包中取出一张报纸递给父亲,“我们加班的成果。”


    张大强擦擦手,接过报纸,一本正经坐在木凳上,视线一扫看向头版头条,认真读了起来,声音抑扬顿挫,“标题,嘉禾现世,魏紫稻的前世今生。”


    第420章 二谢相争(全新内容)


    以前张大强是断不肯花钱买报纸的,全是张陶陶兄妹趁着卖报时看上一遍,回到家中再说给张大强听。


    后来,张家开了一间小吃店,为了招揽生意,张陶陶提议在门前读报纸,吸引客人。因不舍得花钱雇人读,张大强夫妻硬是跟着孩子学会了《三字经》《千字文》,会看不会写,大部分时间读报够用了。


    对于这份才能,张大强极为得意,也养成了读报一定出声的习惯。农家汉子粗犷的声音在小院中悠然响起,“正文,一亩地多收三十斤,传说中的嘉禾,即将成为现实。”


    张大强倒吸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亩地多收三十斤?转而看向一旁的女儿,她正蹲在地上择菜,“真的假的?”


    张陶陶笑了笑,回答道:“报纸只打假,不造假。”天知道这篇文章,她看了几遍。


    张妻放下手中择了一半的菜,一颗心激动得怦怦跳,催促道:“继续读,别停!”


    张大强:“魏紫稻原产于占城国,占城国………”


    报纸详细介绍了占城国的地理位置,环境气候,进而介绍起魏紫稻的品种特性,第一段结尾提出一个疑问,万里之外的高产稻种是如何来到长安的?


    第二段,讲述了魏紫稻名称的由来,引出了魏紫等人是如何克服困难险阻,奔赴占城国,寻找嘉禾的。


    作者不吝笔墨描写了魏紫等人在寻到嘉禾后,又是怎样寻找与晋国相似的环境,花上足足两年时间培育出第二代嘉禾——魏紫稻。


    最后一段则阐明魏紫稻的重要意义,指明魏紫等人的功绩,更浓墨重彩地描述了魏紫等人因此得到的封赏。


    那是足以让天下人为之眼红的封赏,撇开府邸、钱财等,单说魏紫本人所获封的郡公爵位,含金量有多高。


    后世大家所熟知的国公爵位,是北周在郡公之上增设的,此时还未出现。换言之,郡公就是晋国版的国公。


    为了直观展现郡公的地位,文章还进行了举例说明,打赢淝水之战的谢玄获封的爵位只是康乐县公,食邑两千户。


    作者详细科普了郡公爵位,此为魏晋时期,异性功臣的最高封爵,第一品爵。


    在晋国,郡公为实封,可世袭,食邑三千户,置妾六人,车前司马十四人,旅贲五十人。配有:金章、玄朱绶,绿紫绀、三梁冠、九缝皮牟、八字旗、七旒冕。


    此时,帝王、诸侯王佩九旒冕,足见七旒冕的郡公地位是何等的尊崇。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魏紫并非士族出身。九品中正制下,魏紫连最底层都不是,寒门是没落贵族,好歹还有个门,但魏紫属于被死死关在门外的贱民。


    就这样一个佃农之女,一脚踹烂了九品中正的大门,踩着所有门阀士族,一举登顶,获封郡公。


    捏着报纸,张大强心跳如雷,“我滴乖乖,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刘郁离册封刘湘为县公时,聪明人已经察觉到风起,但对于普通百姓没有多大影响,因为他们又不是贵人的亲戚,这样的好事再过千万年也轮不到他们身上。


    但魏紫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的认知,皇帝册封了一位郡公不足为奇,但当两者都是女子时,就连百姓都开始惊呼,“时代变了!”


    哪怕对于政治狗屁不通的张大强也有眼睛,看得到太阳从哪边升起。


    当一个女子力压天下男儿,史无前例地握住了皇权,她的一句话,足以让“太阳从西边出来”。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能掌握如此权势,开国皇帝与末代皇帝之间的权势差距比人与狗的区别都大。


    秦皇汉武是皇帝,东魏孝静帝元善见也是皇帝,后者被大将军高澄强行劝酒,不想喝摆了个脸色,下场就是挨了三拳,还被高澄啐了一口,“狗脚朕!”


    意思是像狗腿子一样听命于人的皇帝。


    打破规则,定制规则,这是独属于强者的权力。高澄如此,刘郁离亦是如此。


    如今,西边的太阳还未正式升起,但它的光芒已经落入所有人眼中,不难想象,当这轮前所未有的太阳跃升顶空时,其光辉不可直视。


    如果说金鳞试进士游街让张大强这样的普通人直面了权势的荣耀,而魏紫则打破了他们对于权势的极限幻想。不再是皇帝用金锄头,而是皇帝不用下地,只需要坐在家里等着别人上门送钱。


    虽然这种认知并不准确,但距离权力的本质只隔着一层浅浅的薄纱。


    魏紫的出现属于底层百姓的造梦时代,从贱民到贵族的通天门,就在那里,平等地向所有人开放着。


    张大强陷入魔怔,他期盼的不再是地里多收一斗稻米,而是他们家有没有可能出现一个郡公?嘉禾到底如何,他还未曾见过,郡公的尊荣却是深入人心。


    闻言,张妻嘲笑丈夫白日做梦,但张陶陶有不一样的认知,对于孩子而言,天下事没有不敢想,不敢做的。


    “我们家比郡公家好多了,郡公小时候,她爹娘连书都不让她读!”


    对于此话,张妻满脸不赞同,“你这孩子又胡说了,郡公可是进士出身,没读书怎么考进士?”


    张陶陶摇摇头,纠正了母亲的说法,“是同进士。”一甲是进士及第,二甲是进士,三甲是同进士。郡公当初是三甲。


    “郡公的爹娘就是不让她读书,还因为这件事打了她好几回。不信你们看报纸第三版,上面有郡公的专访。”


    张大强连忙将报纸翻到第三版,“从佃农之女到郡公,魏紫的传奇人生。”一行加粗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一字一句,张大强读得十分认真,就好像亲眼见证了一位贫寒少女如莲子般在泥潭中破土,萌芽,长成一株莲花。


    读完不觉热泪盈眶,吸了吸鼻子,大骂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父母,孩子想上进,反而一个劲地阻挠!”


    张妻也觉得魏紫的父母简直是一对奇葩,“再是重男轻女,也没有这样的道理,让读书好的女儿辍学,让学混子儿子读书。到底是自家女儿,怎么就当成仇人待?”


    张大强连连点头,“一对糊涂虫!”


    他们家若是只供得起一个孩子读书,必然是留下成绩最好的那个。想到此处,张大强望向女儿,严肃道:“只要你能读下去,砸锅卖铁爹都供!”


    别管男孩女孩,还得读书啊!不读书,郡公也出不了头,成不了郡公。


    一旁的张妻连连点头,表示再支持不过。


    对于父母的坚决表态,张陶陶忽然心有所悟,她能读书,不是因为父母重女轻男,而是因为他们从读书中看到了好处。他们指望着她能靠读书,成为祝探花、魏郡公一样的人物。


    金鳞书院从青州扩散到中山,再到长安,出现在书院里的贫家子越来越多,女孩子也是。当初,她入学时,全校七百多人,女学生只有五十多人。


    长安的金鳞书院,约计一千六百人,其中女学生大致四百人,人数还是远远低于男学生,但整体占比大幅提高。


    魏紫郡公的人物专访一出,出现在书院中的女子想必会出现一波增长。


    张陶陶又想起一件事,“读书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报纸上不是说了吗?金鳞书院支持半工半读,定向培养的师范生与医学生不仅不交学费,还有生活补贴。若是成绩好,还能获得梁祝助学基金的资助。”


    张家夫妻一对眼,仔细回想了一下,除了两个儿子不争气,读书花了钱,女儿读书还赚了不少,或是拿奖学金,或是想出来挣钱的妙计,越发觉得魏紫爹娘脑子是被门挤了。


    张大强感叹道:“咱们老百姓的好日子来了。以前报纸上的人物专访都是贵人,这两年出现的却是和咱差不多的人,骁骑将军京墨、司农白芷、郡公魏紫。若是有朝一日,张家也能改换门第,我就是死了,也笑得合不拢嘴。”


    张陶陶将择好的菜放进竹筐,站起身来,拍着胸脯道:“张家族谱第一页,一定是我张陶陶。”


    哈哈!张家夫妻俩放声大笑,张大强一连叫了三声好。张妻笑完,分别白了父女俩一眼,“说得跟咱家有族谱一样!”以前他们连地都没有,哪里族谱这样的东西?


    张大强:“你不懂。女儿将来出息了,咱们也要修族谱。”


    张家夫妻、张陶陶能看到的事,聪明人能看得更广,更深。嘉禾现世,强化了刘郁离的威望,而刘郁离又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推行新政。


    门阀士族不再是时代的宠儿,阶级跃升之门向所有人敞开,不论出身,不论性别。


    被时代抛弃的焦虑让门阀士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惶恐不安又不敢多做什么,要不然王愉、宇文策等人就是他们的下场。


    王、庾、桓、谢,曾经执掌晋国半边天的顶级门阀,只有陈郡谢氏还保留着昔日的荣光。


    对此,其他几大家族眼红不已,但只有极少数的谢家人能察觉到荣光背后的危机。


    丞相府邸,书房内,谢道韫与谢重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盈盈烛火下,谢道韫举棋不定,这是极为罕见的情景,谢重打趣道:“天下事,还有能难倒谢相的不成?”


    谢道韫:“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淝水之战前,曾有人这样形容过谢家的处境。当时比之现在又如何?”


    谢重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这位不同于那位,素有容人之量。”


    以前,皇帝压制不住丞相,但现在不一样,君臣相得,皇帝权势滔天。换成司马曜,想要册封一位女子为郡公,政令连皇宫都出不去,就要被一众朝臣力谏。


    顿了顿继续说道:“六部名单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若是刘郁离猜忌谢家,也不会有如此安排。


    谢道韫瞥了一眼谢重,没想到他还有如此无知的一面,他就没想过名单为何会泄露吗?“所谓的名单,只是传闻。不要忘了,三互法。”


    三互法是指东汉桓帝时期颁布的关于官员任职回避的法规,核心在于通过婚姻与地域的双重限制,防范地方官员与本土势力相互勾结,尾大不掉。


    简单来说就是避籍,避亲。官员当官避开户籍所在地,避开亲属所在机构部门。此回避制度,一直延续至今。


    如此规定,谢重自是知晓,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当初在青州时,便是如此。”


    那时谢道韫是吏部尚书,谢道盈任户部尚书,两人同在尚书省。不拘一格,无视规则,这是刘郁离一贯的用人之道。


    要是全部按照法律法规来,刘郁离治下的大半官吏都要被剔除,旁的不说,单就女官,就没合法过,更别说女皇帝了。


    谢道韫落下一子,借用刘郁离的话反驳道:“草台班子与上市公司能一样吗?”


    上市公司难以理解,草台班子,仅从字面谢重便能猜出几分,大致听懂了谢道韫的意思,沉思之时,谢道韫的声音幽然响起,“我和道盈必定要有一人退出。”


    “啊!”谢重手中的棋子不觉滑落,没想到情况严重到要有一人退出,眉头深深皱起。


    谢道韫解释了一下,“之所以如此,在于秦王马文才。”因此这个退出的人,只能是谢道盈,是她将马文才与谢家联系在一起。


    谢重却不这么认为,“马文才与陈郡谢氏并无关系啊!”


    虽然马文才是谢道盈的儿子,但这层关系并未公开过。陈郡谢氏也从未认可过谢道盈与马泽启的婚姻关系。


    户部尚书是何等重要的职位,难道要拱手让人不成?这对陈郡谢氏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谢道韫:“血脉关系是斩不断的。”谢道盈与马文才的母子关系,在青州高层并不是秘密。


    门阀士族之间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这也是刘郁离更倾向起用寒门子弟的原因。这张关系网蔓延下去,只会将皇权裹得越来越紧。


    “有人曾说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谢重沉默许久,问道:“您是让我做这个坏人?”劝退谢道盈,谢道韫不好出面,所以将此事说给他听,由他出面?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重尚未举一反三,明白自己的处境,谢道韫只能戳破最后一层窗纸,直言不讳道:“该退的不只是谢道盈,还有你。”


    谢重近来与其余门阀士族走得太近了,再这么下去,必然影响谢月镜、谢晦两人的前程。


    谢重脸色唰一下红温,陈郡谢氏也是门阀的一部分,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起沉下去吗?“官场上和光同尘,这是颠不破的道理。”


    谢道韫:“和光同尘不假,不是要一起下沉,而是要一起上岸。”


    启国靠金鳞试选拔人才,门阀士族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仍不能延续下去,只能说该埋进坟墓的尸体就不要冒充活人了。


    一刻钟后,谢重失魂落魄走进书房,谢道韫看向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看看隔壁回来没?”


    侍女领命,没过多久,谢道盈跟在侍女身后回来了,一身酒味,醉意醺醺,显然是刚从贺兰君的婚宴上归来。


    谢道盈坐到之前谢重的位置上,眼神迷离,托着下巴,问道:“阿姐,寻我何事?”


    谢道韫:“劝退。”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