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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神族真相 他想要用这


    “看哪, 是神女和神巫!”


    “是皇子和公主殿下,是双生子来给我们祈福了!”


    “今年居然是他们一起领傩舞!


    “殿下!是殿下!”


    宣蘅赤足披发,与弟弟轩辕恒同坐在灵兽拉着的高大兰车上, 两人穿着同样的玄色织金傩服,脸上戴着一阴一阳的神鬼面具,红绿蓝披帛随风舞动, 伴随着兰车前行, 衣摆上的铜钱个铃铛叮铃铃作响。


    百花节, 是轩辕国最隆重的节日。


    这一日,神族将会在祭台上跳傩舞, 为神国百姓祈福。


    百姓们盛装打扮, 在街上载歌载舞, 将兰花、香草装扮的竹篮上挂在门口,寓意接住福泽。


    神族的双生子在长街上巡行, 看到今年领的舞换了人,百姓们更加兴奋,沿路信徒追车, 簇拥向前,为一睹神子荣光。


    到了祭台,两人手牵着手,同时赤足踏上台,动作如出一辙好像是同一人, 他们摇动手鼓,灿烂的披帛如水般流动起来, 宽大的衣袖招摇。


    古朴的乐器发出音律,祭台下神殿的巫师也跟着舞动起来,整齐划一的傩舞在明净的天空下进行, 开了灵智的雀鸟飞来唱喝,灵兽匍匐与他们之下,信徒们将兰花撒上祭台,还有不少的信徒伴随着他们的动作,手牵着手在台下跳跃起来。


    作为轩辕国主的儿女,宣蘅和弟弟从小就学习傩舞,虽然是第一年在祭台上领舞,但每个舞步都接近完美,完全没有出错。


    宣蘅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跳过傩舞了,但是这具身体好像自带记忆她只要站在台上,如何抬手,如何挥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舞结束,信徒们欢呼起来。


    神族傩舞以娱上天,这一刻,上天也将赐予轩辕神族的荣光,降下福泽庇佑信众,森林的果树上开花结果,稻田下起了甘露,年迈的人短暂有了活力,生病的人也在这一刻痊愈。


    “阿姐!”


    上了兰车,方才在祭台上威肃的神子,迫不及待地揭开面具,扑到了姐姐怀里,“我一个舞步也没有挑错!”


    宣蘅笑道:“你想我夸你吗?”


    轩辕恒眼光一闪,摆明了是想获得夸奖。


    “恒儿真棒。”宣蘅如他所愿,夸了他一句。


    他做得真的很好。


    远处信徒挤在兰车前,几乎是癫狂地喊着他们宣蘅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若是没有意外,明年应该也是我们上祭台。”


    “那当然啦!”


    轩辕恒说,“大家喜欢看见我们,你看呐——”


    轩辕恒笑得意气风发,站起身来,任由风吹动长发,抓起兰车上的兰花,朝下方撒去。


    “吾以神巫之名,领上天之意,赐福众生,愿愚民庶,福、禄、寿、康!”


    伴随着他声音落下,信徒们争相向前,去争夺他撒下的兰花。抢到兰花的人欣喜若狂,大喊着“我收到赐福啦”然后跪叩神子。


    没抢到兰花的信徒也不气馁,大家口中喊着“神巫”和“殿下”,语气恭敬而雀跃。


    轩辕恒站在众信徒之前,看向宣蘅,“阿姐,我们是祥瑞啊!”


    他朱唇亲启,一字一句。


    神巫降下的预言,必定一语成谶。


    “愿愚神国,愿愚族人,千秋万代!”


    他的祈福声回荡在一片欢愉之中,与群众的心潮一同澎湃,将气氛推到了高处,宣蘅透过他的雀跃看到了一丝癫狂。


    “你看,大家多喜欢我们。”


    宣蘅眼光微黯,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登上祭台跳傩舞,也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此时距离异教徒闯入皇宫杀死国主和皇后,一把火烧了神庙,距离他们姐弟二人被迫逃亡,距离轩辕神国的覆灭,还有不到一年时间。


    “小心!”


    就在这时候,一支利箭飞出,人群里传来惊呼声,宣蘅猛地将轩辕恒扑倒在兰车上,躲过利刃。


    “谁?”宣蘅朝车下看去,护卫们立刻在人群里揪出一个人。


    他大声喊着:“你们不要被群家伙给骗了,神族没一个好人,他们赐福都是假惺惺的,他们做的孽……”


    他的嘴巴被堵住了。


    宣蘅扶起了轩辕恒,“没事吧。”


    轩辕恒摇摇头,嘴上说没事但是脸色极其难看。


    “殿下,是异教徒!”


    士兵来报。


    异教徒憎恨神族,他们不信仰神明,所以也不希望神明存在,并做出许多反神明的存在,四大神国都厌恶异教徒,抓住了肯定会处死。


    最近的异教徒,是越来越多了。


    但在百花节上刺杀这对双子神明,这个异教徒也够大胆。


    轩辕恒冷声吩咐,“城楼前,烧死。”


    “区区蝼蚁,掀不起什么风浪。”轩辕恒握住了宣蘅的手,神色变得温柔,反而去安抚,“阿姐,没事的,不要怕啊,异教徒来一个,我烧一个,来十个,烧十个,一百个烧一百个……这世上,没有人能破坏神国的根基,没有人能够忤逆我们。”


    少年目光清澈,阳光下面容纯良无辜,杀人什么的事情,在他口中说出来,好像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宣蘅却感觉到后背蔓延出一阵刺骨的冷,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那么,全天下的人都变成异教徒呢?”


    少年毫不犹豫地说说:“那就杀呀。”


    “把所有人都杀光,重新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天下。”


    “阿姐,”少年抚摸着宣蘅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天真无邪地说道,“我们可是神明啊,天下众生在我们眼中,不过是一群卑贱的蝼蚁,只要我们想,掐死、碾死、烧死,不过是伸伸手指头的事情。”


    “我们天生高贵,难容异己,这世上,没有人有资格凌驾到我们头上去,也没有人可以质疑我们——像异教徒这样的人,就该死去。”


    “轩辕恒!”


    宣蘅终于是忍无可忍,大喊出声:“你给我醒过来!”


    她说道:“千万年过去了,轩辕国不在了,现在的我和你,都是你口中的那只蝼蚁!”


    这句话好似触发了什么机关,忽然间,欢呼的人群停住了,宛如一块石头砸在了镜面上。


    “咔哒”一声,四周景物定格,然后蛛纹蔓延,被分割成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块,“碰”全部炸开。


    神国光辉灿烂的场景不见了,宣蘅身处一片虚空,黑色的浓云和黑色的触手缠绕。


    这时候,黑暗中传来了一句清澈少年音,“姐姐,为什么呢?”


    四周有很多双眼睛凝视着她。


    猩红的,热切的,疑惑的,痛苦的,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我们才是一伙的,为什么要这样子呢?”


    “你不想念我们的神国,你不想念父皇母后,你不想和我回到过去吗?”


    轩辕恒,果然是你。


    人祭阵的罪魁祸首,引她来东离,将他们困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她当初,真没有杀干净


    宣蘅闭上眼睛,回答他问的问题:“如果代价是,现如今世界的所有人都会因此死去,我不愿意。”


    她不愿意。


    轩辕国刚灭国的时候,作为公主的她,也曾经风餐露宿,像弟弟一样疯狂地寻找复国之法。


    可是后来,轩辕国以外的三大神国也接连覆灭,她渐渐明白,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神明。


    再后来,她走遍人世间每个角落,认识了很多人,旧时的亲友相继释怀,接连离去,她也终于放弃了那个念头,陷入一次又一次的沉睡。


    可她没想到,她这个弟弟还在坚持。


    一万年前,轩辕姮从沉睡中醒来。


    三百年前,她为救世而死。


    她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拦下来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人祭阵,斩杀布阵人。


    而布下这个阵法的,正是她弟弟。


    阵法一旦启动,天下生灵将会沦为祭品,只有这样才能够积蓄强大力量,织出一场千万年前的梦。


    在那个梦里,神族依然繁盛,四大神国依然存在,轩辕国依然强盛,父皇母后、他们的亲人全都在世,他们是作为祥瑞降生的天之骄子。


    没有异教徒,没有颠沛流离,神国岁月静好,安然无恙,弟弟可以肆意和姐姐打闹,扑在姐姐怀里撒娇。


    后来那对福禄双全的双生神子,一个成了国主,制定世间准则,另一个是大祭司,辅佐国主庇护国民。


    他想要用这个创世的梦境欺骗天道,覆盖现实,创造历史。


    为了复活千年的一捧土而毁掉现在所有的一切芸芸众生,这听起来如此荒谬,宣蘅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


    以生祭死,是邪道。


    扭转历史,葬送今人,不为天地所容。


    神族的存在,本来就是罪恶,毁灭是天道必然。


    要是让轩辕恒做成了这件事,他们轩辕氏的罪孽又添一桩。


    所以这件事必须由她亲手拦下,轩辕恒,该由她亲手来杀。


    一切始于轩辕氏,一切终于轩辕氏。


    宣蘅咬开手指,在虚空中画符,她感觉自己这具凡人的身体就支撑不住了,终于,一道符成。


    宣蘅喊道:“破!”


    浓雾被金光划开,黑色的触手发出惨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阿姐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想回去?


    永远停留在美梦里,不好吗?


    另一边,宁凝从高楼坠落,重重甩了地上,四肢骨骼都摔变形了,鲜血流淌出来,她的嘴角却勾起一丝笑容。


    想要从清醒梦醒来的方法,就是逼迫自己戳穿梦境,杀了自己、或杀了爱的人,让美满的梦变得不美满,这就是离开梦的办法。


    宁凝选择自杀。


    毕竟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可以砍了两个成年人。


    然而突然间,被斩断的触手好像被激怒,瞬间暴涨,游到她的尸体边上,如蟒蛇般缠绕着她,宁凝魂魄一窒,无法呼吸。


    “这是你自找的!”


    他怒极,“该给你点惩罚了!”


    他将宁凝往下一拉,下一刻,宁凝站在了一片血泊中。


    作者有话说:


    其实神族覆灭是造孽太多,这个我就不剧透了


    第82章 罪恶本源 对不起师兄


    血。


    地上全都是血。


    残破的村子里, 是七零八歪的尸体。


    宁凝想要迈步上前,却发现无从落脚,除了她所站的方寸之地, 其余的地方都是鲜血蔓延。


    那一串触手宛如毒蛇,缠绕着她,束缚她的四肢, 勒紧她的胸腔, 无法呼吸。


    宁凝挣扎着, 企图将触手挥开,然而触手越勒越紧, 很快, 她的视线之中却猛地撞进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 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他手中握着一把柴刀,站在空荡荡的血泊中, 血漫过他的脚踝,天地都是红色的,只有他一身雪白。


    他抬眸, 漆黑瞳仁映着血光,缓缓抬头。


    宁凝从他稚嫩的五官中看到了一丝熟悉,结巴着说道:“大…大师兄?”


    这里,是闻鹤昭的梦?


    宁凝惊诧。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来?


    闻鹤昭此时的模样煞是恐怖,他的柴刀上是血, 手里是血,衣服倒是白的, 衣角边际也沾上了血。


    这里的人,都是他杀的?


    宁凝知道闻鹤昭情绪不太稳定,但没有想过他会疯成这个样子。


    打破清醒梦的逻辑和普通梦境一样, 那就是找出破绽,让梦无法进行。


    清醒梦能够把人困住的逻辑是一场美梦,之所以能够留住人,是因为它能够让人回到最想回到的时光,醒过来的方式简单也残忍,要么杀了自己,或者杀掉最在乎的人,入梦者需要亲手打破平衡,让美梦不再是美梦,失去能够困住入梦者的能力。


    闻鹤昭这是把所有人都杀了。


    能够出现在清醒梦里的,必然是他最珍视、最在乎的人呐。


    他居然舍得下手?


    宁凝胸腔起伏,正当她要出声,藤蔓顺着她的脸堵住了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出声,她眼睛猛地瞪大。


    这东西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


    不用想就知道不是好事。


    宁凝脑子飞速旋转,忽然看见远处的闻鹤昭缓缓朝她走来。


    一身鲜血,凝结了血雾的发丝垂在肩膀上,一步一步,宛如一只幽灵。


    地上的鲜血伴随他脚步走动,荡漾开一条长长的涟漪。


    “闻鹤昭。”


    宛如藤蔓般的触手开口说话,回音在天幕上流转,地上的鲜血好似有了生命,在狂欢,在舞动。


    “你想要复仇吗?”


    地上的鲜血也跟随触手开口,四面八方声音传来,好似神庙前无数教徒齐声祷告。


    宁凝:!!


    她知道这鬼东西想要做什么了!


    宁凝知道闻鹤昭的亲人都是死于妖鬼之手,他与妖鬼势不两立。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是妖鬼。”


    “她是杀害你父母的同族。”


    “不要忘记你当时拜入昆仑是为了什么,你就不想杀了她,为你父母报仇吗?


    “我知道你想的,但是苦于没有机会下手。”


    “我给你这个机会。”


    宁凝脸色煞白,触手想要借她师兄的手来杀她。


    她的大师兄闻鹤昭最憎恶的,就是——妖鬼。


    只不过闻鹤昭怎么会知道她是妖鬼,她用一叶障目将自己妖鬼气息藏得死死的,是不是他从宁煦那边发现了什么端倪?……但也不大可能,宁煦有他自己隐藏气息的方法,化神期的闻鹤昭根本就不可能识破。


    宁凝仔细思索,发现她在无忧城被宁煦抓走又放回来以后,闻鹤昭对她的态度就怪怪的。


    他是不是那时候识破了她的身份?


    触手在狂笑,“你要做高高在上的昆仑剑仙,手里当然不能沾染同门鲜血,但你在这里杀她,没有人会知道是你杀了她。”


    “动手吧。”


    触手的声音如蛊惑又似命令,闻鹤昭听到后,转过身来,缓缓握起了刀。


    宁凝的心凉了半截。


    许多画面在眼前掠过,她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妖鬼身份识破以后闻鹤昭对自己的态度,冷漠、不待见,看她的眼神毫不掩饰溢出的厌恶和恨意。


    在同门的比试中,更是下了死手,把她往死里揍。


    宁凝毫不怀疑,要不是昆仑的山规在,她可能真的要被闻鹤昭砍死。


    闻鹤昭会动手吗?


    宁凝心想,有很大可能。


    他本就憎恶妖鬼,而梦,可以放大他的恨意,扭曲一个人的想法。


    宁凝咬着牙,这个触手狡猾极了,它说要惩罚宁凝,却不自己动手,而是巧妙用因果,将前千丝万缕的报应落在她的身上,让她这个不夜城的少主,来承担不夜城城民犯下的罪孽。


    这一击,她避无可避。


    她和闻鹤昭虽然不对付,但说到底做了七世同门,被亲近的人杀死,会比被外人杀死更加痛苦。


    这就是它的“惩罚”。


    让宁凝承担同族人欠下的因果,被亲近之人杀死。


    宁凝掐诀,焦鹿梦好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暂时无法进入这个梦里。无力自救,她这时候又想起了耳畔的替身咒。


    也不知道她被结界隔绝,替身咒能不能生效,之前她曾经在复生教教场里的时候,她的所有通讯咒都被强制阻隔,做下这个阵法的人估计和做复生教道场结界那个人是同一个。


    宁凝很不想把希望押在宁煦身上,但是她更不想死在同一个地方。


    虽然重生回来以后,她已经不在乎生死,可还没有找到母亲,她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完。她不想死。


    ——她想要活!


    她的眼睛里是惊惧,可她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四肢被勒得死死的,嘴巴被封住,连话都说不出。


    少年的身影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他握着的是一把普通的柴刀,就是普通人家劈柴烧火的那种。


    刀已经钝了,沾着他父母的鲜血。


    梦里的父母,被他杀了。


    而现实中他的爹娘,死在了有着狐妖血脉的妖鬼手里。


    不夜城纵容妖鬼作恶,妖鬼,当杀!


    他身形鬼魅,形似妖孽,眼底宛如被复仇的怒火覆盖。


    刀落下了宁凝柔软的脖颈上,宁凝心口一窒。


    触手感知到宁凝的恐惧,大笑出声,而后,“滋啦”一声响起。


    笑声戛然而止,这把柴刀劈开藤蔓,黑色的触手被斩落。


    化神期剑仙的剑法特别好,那刀法不深不浅,刚好没有伤到宁凝。


    宁凝上本身一松,迎面栽倒下去,闻鹤昭伸手,将她抱在怀中,柴刀迸发出锐利的剑芒,“放、开、她!”


    触手似乎也没有意识到闻鹤昭会倒戈向宁凝,它缠绕着宁凝的双脚,发话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不夜城城主宁煦的女儿——宁凝!”


    “你忘了是谁让你失去双亲,你就不想复仇吗?”


    闻鹤昭唇角勾起了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她是谁,关我什么事?”


    “我复仇与否,关你什么事?”


    他挥落柴刀,“我说,给我、放开她!”


    化神期剑意利落,将宁凝脚上的束缚砍开,宁凝整个人被闻鹤昭抱在怀里,他将她举起,注意不让地上的鲜血染到她的身上。


    计谋没有得逞,黑色触手愤怒地咆哮出声,宛如一只巨兽,朝宁凝扑来,宁凝想要回头看,却被闻鹤昭按在怀中。


    “……别看。”


    他说。


    闻鹤昭手中的柴刀褪去铁锈,很快就化为一把熟悉的灵剑,少年面容转成青年剑君的模样,他转瞬间挥出上百道剑意,逐杀触手。


    触手压根无法近身,尖叫声此起彼伏。


    闻鹤昭看准时机,抱着宁凝飞起,朝那红色的天地劈开一剑。


    浓雾散去,海风徐徐。


    闻鹤昭收起剑,看向低垂的天幕,冷笑,“不过如此!”


    宁凝伏在闻鹤昭胸膛前,刚从生死一线之中回归,宁凝心有余悸,她目光复杂地看着闻鹤昭,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放自己一命。


    她眼眸颤动,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喊道:“师兄……”


    闻鹤昭皱着眉,瞥了她一眼,果断把她丢出去。


    宁凝差点摔进大海里。


    幸好闻鹤昭还有点良心,揪着她的后衣领把她吊在了空中,嫌弃地说道:“不是教了你御剑吗?”


    宁凝跳回了焦鹿梦上,幽幽地道:“那你放手之前,就不能先打声招呼?”


    闻鹤昭甩着手:“我不是你爹,你想我抱你到什么时候?”


    宁凝:“……”


    不愧是她大师兄啊。


    人美,心不善,嘴还毒。


    宁凝揉了揉鼻子,仰着头,小心翼翼看向闻鹤昭,还想要说些什么。


    只不过还没有等她开口,闻鹤昭就说道:“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我不在乎你昆仑以外的任何身份,就算你不是我师妹,不是昆仑弟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妖鬼,我也不会杀你,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宁凝狐疑:“可是……”


    “是,没错,我家人死于妖鬼之手,当初我拜入昆仑的初心,是为我家人复仇,如今我亦初心不改。”


    闻鹤昭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目光望向遥远的大海。


    宁凝大惊:“初心不改?难不成你还想杀我?”


    闻鹤昭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不仅蠢,理解能力也低得惊人。


    清濯和宁凝闯琉璃宫那一夜,他追随着清濯的气息,找到了宁煦等人的落脚地,也听见了他们父女二人的谈话。


    那一刻起,他知晓了宁凝的妖鬼身份。


    他行事直率从不遮掩,要是想杀她,他会直接动手。


    可他没有,也没有把宁凝的身份告诉任何人。妖鬼身份必会让她遭受歧视。


    闻鹤昭不是扭曲是非黑白不分的废物,因为几只食人成性的狐妖就迁怒整个不夜城的妖鬼,简直愧对师尊的千年教导,和他在鉴心峰风雪中挥出的每一道剑痕。


    “我憎恶的,是“恶”这个字而非妖鬼。”


    让他失去父母的,是狐妖,也是狐妖心中食人的恶念和贪欲。


    “世间一切邪恶,恶人、恶行、恶鬼、恶妖,才是我需要复仇的对象。”


    消除世间罪恶,让六界之中少一个像他这样的孤儿存在,才能告慰家人亡灵。


    他转头看向宁凝,“当然,如果你作恶,即便你是我师妹,我亦会杀你。”


    他的话宛如清风拂过,宁凝许多被遗忘的记忆画面涌上前来。


    前几世的明镜台前,他握着剑朝她走来,明明将她重伤却未取她性命,刀锋在她面前一寸挪开,传来的是冷漠又刻薄的声音。


    “就你这么弱,要不是师尊要我教你,我才不乐意和你试炼。”


    “别装死,站起来,不练拉倒。”


    “你觉得针对你……搞笑,我没兴趣针对弱者。”


    “你很快就要离开昆仑,不趁机提高修为,回去上战场找死吗?”


    宁凝眨眨眼,不久前她发现自己有很多记忆被刻意抹除、扭曲过,现在,她好像在陆续想起真实的记忆。


    闻鹤昭,其实从来都没有针对她。


    他只是,单纯无差别攻击。


    宁凝茅塞顿开,腆着脸往他身边凑,诚恳地说道:“对不起啊,师兄,我还以为你是个坏人。”


    闻鹤昭想把她踹远点。


    情商低的小东西,说出的话一样没有水平。


    他哪里像坏人了?


    他中断话题,目光深邃看向海面,“他们,也要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师兄为什么把梦里的人都杀了,学渣大师兄严重偏科,他压根就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才能走出梦境。


    师兄:豆沙了,豆沙了


    第83章 海上钟声 有没有发现


    秋鹭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天。


    秋家人难得团聚, 中秋过后,又要各奔南北。堂兄堂姐们离开前,都来找秋鹭, 众人欢欢喜喜地告别,约定好下次再见的时间,然后欢欢喜喜地散去。


    秋鹭站在院子门前, 朝每一个家人挥手道别。


    叔叔婶婶, 姑姑姑父, 堂兄堂姐,每个人都隆重地告别。


    母亲笑说:“阿鹭最近转了性子, 以前这种时候, 你都喜欢闹脾气待在屋子里不出来。”


    秋鹭笑了笑, “我只是想到,所有的告别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面, 要是因为害怕,就不愿意面对离别,我想, 以后我可能会后悔的。”


    “我不想自己后悔,我想要认认真真地和他们说一句‘再见’,这样即便今后世事无常,回想起这最后一面,也将无憾了。”


    年幼时的秋家小姐, 被家人宠溺,骄横任性, 因为害怕告别,家人们离开的时候,她就偷偷躲起来, 或者把门关上,不愿意见人,哪怕是母亲也拿她没办法。


    她被昆仑选中为弟子后,只有一天告别时间,天南地北的家人,没办法在赶回来和她团聚。


    中秋之后,秋家人再也没有聚齐过


    后来她入仙山,已不是凡尘中人。


    虽有幸偶尔能够归家和父母相逢,却来去匆匆,再也没有办法和从前一样坐下来闲话家常。


    凡人寿命,与她而言,是沧海一粟。


    山中不知岁月,家里已物是人非。


    人活久了,总要有些念想。


    有的时候,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也有可能成为今后数年人生念念不忘的执念。


    秋风吹过她的长裙,一阵清凉。


    她看向母亲,洒脱微笑。


    她又问:“阿娘,你和爹爹什么时候走?”


    母亲倚着门望她,眼神是无尽的温柔和哀伤,“娘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秋鹭摇摇头,说?*? 道:“不好。”


    “你不想我陪你吗?”


    她说:“阿娘,我不想成为束缚你自由的人。”


    “同样的,假如有一天,我想要远行,阿娘也不要拦我,好不好?”


    身为母亲,妇人似乎感觉女儿的不同,她张着嘴,似乎想要劝阻,但最后,她眼神在犹豫与挣扎中平复下来。


    天空中,一行白鹭展翅高飞,去往远方的天空。


    妇人压下了情绪,喉咙依然沙哑:“阿鹭,阿娘为你取这个名字,正是希望你一生如秋日白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没有人能够困住你,亲人、病痛,都无法将你困住。”


    记忆和幻境也不能。


    秋鹭沉默片刻,掀起衣袍跪下,朝妇人的方向再三叩首。


    “阿娘。”


    她强颜欢笑着抬起头,压住眼底的泪意,握紧了袖子里藏在的匕首,认真而庄重地说道:“不肖女秋鹭,就此别过。”


    ……


    宣蘅和秋鹭几乎是前后脚回到无尽海上。


    向来温和地宣蘅脸色极差,而以阔达著称的秋鹭失魂落魄,好似还沉浸在梦中世界。


    清醒梦之所以强大,就在于它是真的可以让人自甘堕落,沉溺其中。


    即便清醒,也依然陷在梦里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要不是被黑色触手摔进闻鹤昭的梦里恐吓,宁凝出来以后,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只不过看起来好像只有她被黑色触手针对了,是不是欺负她是个练气期?


    宁凝往海面另一个方向看去,一道身影也在显现。


    宁凝喃喃:“大师兄……”


    闻鹤昭轻笑:“呵呵。”


    宁凝冷漠回头,“不是叫你。”


    她喊的是海上那个身影,他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好似要醒来,却又在梦中痴缠,犹豫不决。


    “我知道。


    闻鹤昭笑容渐冷,“这家伙一直自诩清风明月,居然还会被这玩意缠住,真是意料之外啊。”


    “就让师弟我,来帮帮你吧。”


    说着,他掌心拖出一寸光,宁凝神色一变,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


    慕星迟用这一天时间做了很多事情。


    这一天,他本该跟随凑热闹的友人,登临白玉京,在验灵石前验出金木双天赋,误打误撞,拜入昆仑。


    然而,他却没有去白玉京。


    他也没有和往常一样到茶山去采茶,他带着弟弟妹妹,去了一趟人间。


    凡间的市集要比天上的要热闹,弟弟妹妹们还是第一次来,自是满眼好奇,一看见路边小吃就走不动路。


    慕星迟掂量着自己临时筹来的那点银币,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份小吃。


    “你们想要什么,就跟哥哥说,今天无论你们想做什么,哥哥都满足你们!”


    “好耶!”


    有哥哥撑腰,弟弟妹妹更像是脱缰的野马,东逃西窜,慕星迟跟在他们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打闹,眼神眷念。


    众人一逛就是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慕星迟看着星空,叫住了他们。


    “要回去了吗,哥哥?”


    妹妹咬了口糖葫芦,颇为恋恋不舍。


    慕星迟抬手,轻轻地抚摸她的额头,“是呀,该回去了。”


    “明天又要上山采茶,得回去早早休息”


    “那你下次还会带我们出来玩吗?”妹妹的眼睛里,随满了星星。


    慕星迟温和地笑:“那当然。”


    “可是……”


    他哽了一下。


    “可是什么?”


    慕星迟笑而不语,“你们不一定愿意和哥哥一起出来啊。”


    “怎么可能不愿意,要是能和哥哥在一起,我们怎么可能不愿意?”


    慕星迟说道:“傻孩子,你们会长大的,长大以后,你们就没那么黏哥哥了。”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听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这时候一束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绚烂烟火转瞬即逝,化为灰烬。


    大抵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大抵都如这烟火,昙花一现,又隐入黑暗。


    慕星迟眼中倒映着璀璨的烟火,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不知道是不是梦境的交织,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弟弟妹妹的哥哥,还是昆仑的大师兄。


    他经常会混淆自己的身份,宗门里的师弟师妹常说大师兄是个老好人,把师弟师妹当成自己的弟弟妹妹,竭尽所能对他们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单纯出于师兄对晚辈们的庇护,又或者是将对弟弟妹妹们的关爱,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他的确是个合格的大师兄,宗门天骄,皎皎如月。


    然而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千年来,他一共回过家三次。


    第一次,拒绝了父母想借他威势谋求仙职的要求。


    第二次,将犯下重罪的弟弟押赴仙牢。


    第三次,棒打鸳鸯,强行拆散妹妹和一地痞的婚事。


    父母怨他,弟弟妹妹恨他。


    年少时,弟弟妹妹将他当成骄傲,可如今,他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说他一个清风霁月的剑仙,连家人都护不好。


    他受师弟师妹们尊敬,却被亲弟弟妹妹视为仇人。


    看着弟弟妹妹们的背影,慕星迟闪过一丝犹疑,是他错了吗?


    他不该去昆仑,不该疏于对弟弟妹妹们的管教,要是他在家,好好教育弟弟,他就不会去偷盗、去抢劫,要是他盯着妹妹,她不至于被一道德地下的地痞哄走。


    他不去昆仑,不当这个剑仙,就不会有帮亲还是帮理的纠结。


    是他的错,他的错——


    “铛铛铛——”


    金玉碰撞的巨大声响忽然从天幕上传来,慕星迟猛地回头,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听到这样洪亮的钟声。


    宁凝已经躲到了宣蘅身后,宣蘅拿起一块黄符,撕开,揉成两团纸递给宁凝,宁凝熟练塞进自己耳朵里。


    宁凝万万没想到,闻鹤昭居然把破钟给带来了!


    对,没错,就是鉴心峰每天早上准时响,隔壁峰都能听见的那个万恶之源!


    为什么有人出任务还要到这种大件货啊!


    闻鹤昭拉绳撞钟,看向那个方向,钟声为引子,他能帮的也就那么多,至于慕星迟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能耐了!


    慕星迟抬头,看着天幕,银汉横亘,他曾站在雪山之巅,握着剑,无数次凝望夜空。


    他记得自己拜师的时候,隔壁鉴心峰长老轻声点播,“你的心太重,练剑之前你首先应该问心,你究竟是谁?”


    他究竟是谁,他是父母的儿子,双生子慕儒的哥哥,是昆仑掌门最好用的长徒,昆仑弟子们敬爱的的大师兄,他是昆仑的剑尊,他是——慕星迟。


    他是慕星迟。


    他是慕星迟。


    为什么要想那么多,他就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慕星迟恍然大悟,躁动的历川剑一念之间回到了他的手中,弟弟妹妹们惊讶地看着他,他二话不说握紧剑对准自己的心口。


    “出来啦!”


    堵住耳朵的宁凝看向慕星迟,他一身白衣,剑斩虚空,身形一现,墨发玉冠的绝艳剑君站在了面前。


    慕星迟,在如雷贯耳的钟声中,撕开了梦境。


    宁凝眼前一亮,欣喜地喊道:“大师兄!”


    慕星迟温和地朝她笑笑,随即目光投向闻鹤昭,“多谢师弟点播。”


    “不用谢。”


    闻鹤昭停下了手,宁凝被折磨的耳朵终于好些了。


    大家都脱离梦境了……


    ……吗?


    就在这时候,宣蘅一脸严肃:“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当中好像缺了什么。”


    片刻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不夜城城主呢?”


    “小师弟呢?”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最末我今晚要加点字,大家明天可以重新翻一翻


    第84章 一场意外 这竟然是海


    “对呀, 他们怎么不出来?”


    “是不是迷失在梦里了?”


    “不会吧,不夜城主怎么可能会迷失?”


    “小师弟才那么小,没经历什么事, 他应该不至于留在梦里吧!”


    众人在梦境度过的时间虽然不同,但现实中度过的时间不过一刻,大家应该都是前后脚出来。


    宁凝左顾右盼, 发现清濯、宁煦都不见了, 四处也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


    宁凝心跳慢了半拍, 这两个人,应该是最不可能被困住的人, 他们居然会没有从梦里出来。


    她在海面上等了一会儿, 两人都没有出现。


    四周如死般寂静。


    她的心下坠, 虽然说过来的是宁煦的分身,但分身受困, 宁凝不知道会不会对他的本体会不会有影响。


    还有清濯,他可千万不能有事。


    一众人在海面上等了一会儿,终于等不下去了, 宁凝二话不说拿出焦鹿梦,正要割开自己的手腕,却被宣蘅夺走,“你做什么?”


    宁凝:“进入梦境,救人!”


    无论是清濯还是宁煦, 她都得救。


    织梦阵以血为引,现在只能用她的血。


    秋鹭和慕星迟面露古怪, 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妹会织梦术。


    他几个对织梦术也仅仅停留在“听闻”,织梦术太过神秘, 即便他们想要救人,也是爱莫能助。


    宣蘅说道,目光定定地盯着她:“你有把握能将人带出来吗?”


    宁凝犹豫了一下,清濯的话好说,但是宁煦,她打也打不过,说……可能也说不服,假如宁煦真的沉迷在了梦中,很有可能不认她这个女儿。


    “我……”


    宣蘅再次问:“你一个人,能够同时进入两个梦中去救人吗?”


    宣蘅握住了她的刀刃,焦鹿梦感受到旧主的呼唤,一道轻轻地剑意划过她的手掌心,鲜血流淌出来,“我也会织梦术,我去找不夜城城主,我会将他带出来。”


    宁凝怀疑,她都不能将宁煦带出来,难道宣蘅就可以,她正要质疑,忽然对上宣蘅坚定的眼神,不知为何觉得宣蘅一定能做到,于是点了点头。


    “那我去找清濯。”


    “轰隆隆——”


    远海上,忽然闪过一道惊雷。


    “织虚为实,以假乱真!”


    ……


    “……”


    “……”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


    宁凝离开的梦,还在继续。


    宁煦站在医院走廊前,耳朵嗡嗡作响。


    “是病危通知书,请您签名。”


    “从十楼高空坠落,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抢救无效……”


    他膝盖下全是血,是他发现女儿坠楼后,跌跌撞撞赶往楼下,跪在她身边,急迫地想要喊她坚持一下,她的血一路蔓延,染湿了他的棉裤。


    他脑子乱成一团,他缓缓走到了拐角,蹲下身来,捂着脸,眼泪落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说好了明天去游乐场,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她是怎么样打开的?


    他的岁岁,他的女儿,为什么会突然就没有了?


    无尽的悲伤充斥心头,胸腔痛得厉害,好似千条万条银丝在割着他的肉,他喉咙干涩,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一刻,他不记得自己是不夜城的城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人。


    他失魂落魄,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褪了色。


    “宁煦,宁煦,你这是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穿过嘈杂,在耳边回响。


    看到医院的时候,宣蘅吃了一惊。


    身为神明,她曾经有可以感知到界外世界的能力,眼前这个没有法力和修为,借助科学发展出耀眼文明的世界是和她原生世界平行的世界。


    当初她临死前,为自己和宁煦编织的梦境,便是以这个世界为原型。


    她万万没想到,宁煦的梦,居然是这样的


    宣蘅不知为何感觉到有些心酸,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居然会是一个虚假的梦境。


    可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她咬着牙,按住宁煦的肩膀,“看着我!”


    宁煦睁开一双泪眼,他的眼睛本来就璀丽动人,眼角一抹红色,皮肤变得宛如琉璃般易碎。


    他茫然地盯着宣蘅,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他的妻子,他女儿的母亲。


    在这之前,“她”好像就只是一个符号,关于她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但关于她的记忆几乎没有锚点。


    而此刻,她的面容清晰明亮。


    精致的五官,熟悉的神情,破开那一层迷障,宛如画卷缓缓打开,笔墨丹青,鲜艳夺目。


    他开口喊道:“阿姮,是你吗,阿姮……”


    宣蘅被喊得愣了下,下一刻,宁煦伸手将她抱住,他双臂环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眼泪顺着他眼角落下,“阿姮,阿姮……”


    “阿姮,阿姮……”


    他好像是不会说话了,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喉咙哽咽,眼泪落下。


    他梦中顶着风雪不断深挖,在废墟中一遍一遍地喊着,寻找的那个物件,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名字。


    她叫阿姮,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爱人。


    宣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悲伤。


    如果宁煦记得她,那他们重逢,一定会是这样的场景。


    宁煦是两界之主,不夜城主看似桀骜不羁,但一生中极其害怕失去。


    宣蘅搂着他的脖子,呼吸与他交错,她伸手揉着他的头发,宛如安慰一个孩子,“我来找你了,没事了,没事了……”


    然而听到这话,他却猛地摇头,像是应激了一样,双眼赤红,手仅仅的抓住她的衣裳。


    “不,孩子,岁岁,岁岁死了!”


    他的眼泪流淌,笑得支离破碎。


    “阿姮,岁岁死了!”


    宣蘅惊疑,“岁岁死了?”


    宁煦又哭又笑,开始疯狂抓、捶自己的头颅,“是呀,她死了,她死了,我没有照顾好她,一场意外带走了她!”


    医院的消毒水味和白炽灯交错,在他眼前宛如走马灯般倒放。


    一场意外……不是坠楼,而是……车祸。


    “她被车碾了过去,”他眼圈红着,露出惊恐的神色,“她的脖子被车轮碾过,脊椎断了,听人说留了好多好多血……”


    “我赶到医院,我看到她躺在那里!”


    “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她,阿姮,对不起!”


    “什么?”


    宣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紊乱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梦,但对于她女儿而言,却是真真实实的一辈子!


    她原本以为在这个和平的世界,她的女儿可以和普通人一样长大,度过平凡的一生,岁岁、岁岁居然年幼早夭,还是因为一场意外。


    岁岁现在在医院里吗?


    她几乎要掉头冲过去看自己的女儿,但她清楚地知道,幻境和现实哪个更重要,眼前的人更需要她。


    她环抱住宁煦,“宁煦,你给我听着,这是梦,这只是一个梦,你要是不想我对你失望,就快点,清醒过来。”


    她按住了宁煦的脸,拭去泪水,下一刻,吻上了他的唇。


    ……


    “轰隆隆……”


    “轰隆隆……”


    先是一阵雷声,然后,宁凝看见了大片的花海。


    蓝色的花漂浮在海上,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月光皎皎,这场景美不胜收。


    宁凝恍惚着,又揉了揉眼睛,一时间还以为是她的织梦术出了问题。


    她不是想要进入清濯的梦中吗,为什么依然在海面上?织梦术不灵了?


    她御剑飞在上空,看着一望无际的花海,压根不敢落脚,生怕这又是花看鱼的老窝。


    飞了一会儿,她有些累,将高度调低了一些,贴着海面,大海风波不惊,宁凝似乎发现这一片花不会动,伸手往水中捞去。


    然而,被她捞起来的,是一捧蓝色的花朵。


    它形似荷花,无根无茎,花瓣冰蓝,闪着莹莹光芒。


    “这是……”


    “这你一直想找的东西哦。”


    一个女声从她身后响起,宁凝回头,一袭白裙的女子立在她的身后,她身形接近透明,像是灵体,头上罩着一重白纱,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


    她伸手牵着一个男孩,那男孩像是失了魂魄,目光空洞,听见女人说话,也只是轻抬了一下下巴。


    “清濯!”


    宁凝喊道,她想要立刻扑过去将他带走,然而女人却伸手抵住唇,“嘘,小声,他还在睡,不要将他惊醒了。”


    宁凝狐疑地看向女人,“你究竟是谁?”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女人又是谁,还有清濯,他现在怎么样了?


    女人似乎在笑,“放轻松,小姑娘,我不会伤害你。”


    “我是这无尽海中的一缕灵魂碎片,这里是我用识海撑起的一方天地,在这里,你们都是安全的。”


    她的声音空灵,宁凝有些许狐疑,“所以,这里不是幻境?”


    女人微笑着折下一株花,在宁凝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宁凝:“啊?”


    下一刻,女人猛地把花塞进宁凝嘴里。


    宁凝:?!!


    宁凝还没来得及反应,女人又眼疾手快,按住她脑袋和下巴,把她嘴巴合上。


    宁凝喉咙一动,竟然将花吞咽了下去。


    她捂着脖子,脸色难看,然而下一刻,她感觉到心口被暖流包围,那个被种下的同生咒,正在被强大的力量吞噬。


    她睁大眼睛,这竟然是货真价实的海神花?


    女人摸了摸清濯的头,将他往前一送,“他的识海被我护住,没有进入梦中,现在的他,只是单纯睡着了,至于你,我感知到你想要找他,所以也将你召唤过来。我也想要看看你们。”


    “等他清醒过来以后,你们捞上几朵花,一起出去吧。”


    宁凝终于明白她没有恶意,于是恭恭敬敬一行礼。


    “敢问前辈是谁,为何愿意帮我们?”


    “我呀……”


    “名叫惊蛰,你也可以称呼我另一个名字——惊春。”


    风吹动她的面纱,露出一张美人面。


    看到她五官那一刻,宁凝瞳孔陡然收缩。


    宁凝:“你你你你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惊蛰雷动 “小师弟或


    正在宁凝一连串“你”的时候, 旁边的清濯睫毛翕动,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着宁凝:“姐姐?”


    然后, 他又抬头,看见了牵着自己的人,同样露出了一脸惊诧, “惊春长老?”


    惊春低着头, 笑吟吟地微微颔首, 如沐春风,在宁凝和清濯的想象中, 那?编织起护海雷网的女子, 应该是?顶天立地的强悍女子, 没想到居然是?如此温柔的人。


    她说道:“呀,还以为需要一点时间呢,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宁凝抱住了清濯,嘴巴长大,依然满眼不可置信, “你、你、你……”


    宁凝看了看清濯,又看了看惊春,脸上五彩斑斓。


    清濯也看向惊春,眼底露出了不可思议:“姐姐,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这不是惊春长老了?我们的师祖,她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我能看到她,是不是我也死了。”


    宁凝拍了拍他愚蠢的脑袋,“笨蛋, 那我是不是也已经死了。”


    咒自己这种事情,可别拉上她!


    惊春站在旁边围观两人打闹,直到听到“师祖”两字,她神色一动,清濯也就罢了,那?小姑娘,居然也是太虚的弟子。


    可见太虚的徒弟运真的很不错,手下的弟子如此活泼灵动,当真是令她羡慕啊。


    她俯身说道:“我只剩一丝残念,将你们送出去以后,我也要散了。”


    清濯被拍得“呜”了一声,“既然我们没有死,姐姐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宁凝哑了哑,“不是,我惊讶是因为……她长得也太……”


    宁凝看着清濯的脸,脑海中幻想出他长大后的模样,简直是眼前女子的翻版。


    宁凝一瞬间好像想到了什么。


    清濯没有见过母亲,他的母亲是一方大能,她刚出生就被昆仑仙人收为弟子……宁凝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心里咯噔了一下。


    想不到啊清濯,你居然是?关系户!


    她猛地捂住嘴巴,看向惊春的眼神不由得深邃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惊春抬手,眯着眼睛,朝她比了?“嘘!的手势,似乎不想要宁凝说出这?秘密。


    ——不要告诉他。


    清濯依然茫然,“所以说,这里也不是梦?”


    宁凝用力掐了一把他的脸,“疼不疼?”


    清濯:“疼疼疼……”


    宁凝:“这里是真的。”


    “别想那么多了,来,搭把手。”


    宁凝左瞧瞧右看看,海面上漂浮的花海,宛如一块巨大的宝藏,立刻拿出两?乾坤袋,丢了一?给清濯,然后一股脑地往里塞花。


    先拿够治疗中蛊人的量,然后剩下的也不能浪费,海神花珍贵无比,现在几乎没有人能够进入无尽海,她但凡带出去一朵,都是千金难求的至宝。


    清濯接过乾坤袋,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看到身下的花海,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也开始忙碌起来。


    很快,两只乾坤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宁凝背着?大袋子,转向惊春长老,“师祖,我们搞定了,那我们该如何离开?”


    惊春长老始终笑吟吟地望着他们:“不要着急,虽是初见,但这次分离就是永别,我与你们有缘,你们既然喊我一声‘师祖’,那我当然要送你们一件礼物。”


    宁凝指了指自己,“我……我也有吗?”


    “你们都有。”


    惊春目光在他们当中游走片刻,伸手往海面上一捞,那些剩余没有被捞走的海神花陆陆续续汇集在她掌心,化作一?发簪,簪子一头,是一朵蓝色的海神花,她眯起眼睛微笑,“海神花并非凭空长出来的,它和陆地上生长的百花一样,需要肥料孕养,而养出这片海神花的,是我的尸骸。”


    她将发簪轻轻别在了宁凝的鬓边,宁凝疑惑,“那这簪子是……?”


    “我残留的尸骸。”


    她说。


    宁凝伸手摸簪子的动作一顿,僵硬地抬头,她虽然是?残忍无情的妖鬼,但是完全没有把人家尸骸戴在头上的癖好,不过倘若这?“尸骸”是?厉害法器的除外,她于是硬着头皮问道:“这簪子有什么用?”


    惊春说道:“好看啊。”


    宁凝:????


    宁凝吸了口气,“前辈,你没和我开玩笑吧?”


    这?冷笑话不好笑。


    宁凝是?实用派,要是没有用光好看她要这?簪子干什么?


    惊春托着脸眯眼,方才她一直是一副温柔模样,这下底下的那层面纱揭开,才露出了那么一丝的……腹黑。


    戏谑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我没有骗你,你不喜欢我给你的礼物?”


    宁凝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喜欢。”


    她现在还要依靠惊春出去,当然不敢说半句不喜欢。


    惊春依然是笑,看着宁凝的五官陷入了短暂的出神,嘴里却在嘀咕着,“一般来说,见到故友的孩子,总要给点什么东西做见面礼,可我现在一无所有,除了这?东西,我没什么可以给你了。”


    宁凝:“啊,我也是关系户?”


    什么叫做“也”?


    清濯心想着,开口问道:“您认识不夜城城主?”


    惊春摇摇头,目光停留在宁凝身上,“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你的母亲。”


    宁凝瞳孔一颤,好像抓住了希望,连声追问,“前辈,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惊春平静地看着扑向她的小姑娘从自己身上穿了过去,轻轻叹息,无奈摇了摇头。


    “抱歉,我与她分别在三百年前,关于她的记忆我已经很淡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有意清除我的记忆,若我非亡魂,我甚至可能会忘记她,我并不知道她现在何处,也不记得她的名字,我现在只记得她的气息,你身上的血脉与她共源。”


    宁凝失落地低下了头,看来,还是得回去用鉴心镜。


    她轻轻地笑开,如母亲般俯下身,将两?孩子一齐搂在怀中。当然,她的残念没有实体,所谓“拥抱”只是用透明的双手,环住两?孩子。


    清濯感觉她的怀抱很温暖,驱散无尽海的冰冷。可惜这?拥抱点到即止,她站起身来,魂魄越来越淡了。


    “这簪子虽然没有什么用,但意义非凡。”


    她生出了逗弄小姑娘的心思,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当初,她答应过我,将来若是我们生下的孩子各为一男一女,就定下娃娃亲,这?簪子,也算是我代我儿给你的聘礼了。”


    清濯和宁凝同时变了脸色,只不过两人神色各不相同,宁凝望着清濯,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清濯当即一口否决,“不行!”


    他说道:“姐姐是昆仑弟子,不受婚俗约束,怎么能没事先问过她就先给她定亲呢,要是这?‘礼物’是聘礼,那姐姐不要也罢。”


    清濯说着,抬手就要就摘簪子,宁凝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冷静。


    “别呀,这是惊春长老送我的。”


    惊春被他顶撞,倒也不生气,笑意反而渐深了,她早就发现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一试探,便全都抖出来了,果然是藏不住心事。


    不过后辈们有后辈们自己的路要走,她作为前辈,干预不了后辈要走的路,她也快消散了,这块魂魄碎片,本来也就只是在雷电残垣中被遗落的一片飞灰,就算没有他们,也会在今后的某一天散去。


    她说道:“我开玩笑的。”


    “簪子嘛,别的用处没有,但是你戴着身上,或许某一天能够帮上些小忙。”


    “至于你——”


    “雷灵根的小子,我有?特别的‘礼物’要送你!”


    她伸展手臂,脸上的轻纱被风吹破,十二道闪电齐齐落在海面上,她容色不惊,温柔的神色褪去,剩下的是独属于剑修的凌厉。


    无尽海深处,白色的神剑受到呼唤,朝海面袭来。


    “剑修的道基是剑,雷灵根本来就稀少,与雷灵根契合的佩剑更是难寻,倘若你找不到合适的佩剑,那你今后下修行将会寸步难行,不过你运气好,碰上了我。”


    那道剑光落在了她的身前,然而她却无力握住。


    她的身影已经很淡了,几乎要看不出任何痕迹。


    清濯一动不动看着那把剑,周身灵脉与剑意共鸣,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地崩山摧的震撼。


    惊春用最后的力量对清濯说。


    “握住它,孩子。”


    “它的名字叫惊蛰——天地万物,一雷惊蛰始。”


    “这是我能给你,唯一的东西了。”


    ……


    宣蘅搀扶着浑身皲裂的宁煦,他的情况很不好,双目空洞,梦里的情绪被他带了出来,他整?人失魂落魄,好像是没有意识到木偶。


    宣蘅像牵狗一样牵着他。


    “岁岁呢?”宣蘅问


    几?人说道:“还没有出来。”


    正说着,几?人被一声雷鸣吸引。


    远处数道闪电不断劈在海面上,雷云密集,远远望去,宛如炼狱。


    海上天气变化莫测,雷鸣电闪是常有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众人却在那片天雷中感受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天道讯息——渡劫天雷。


    “小师弟或者小师妹,有人筑基了。”


    ……


    无忧城。


    复生教主耳边穿来一声轻叹。


    “那边撑不住了,都杀了吧。”


    同一刻,被困在琉璃宫的城主夫人忽然间睁开眼睛。


    她仿佛听见冥冥中有一道指引,落在她的耳畔,“你不是,一直都想死吗?”


    第86章 只此一生 师妹也很厉


    嫉妒。


    宁凝坐在漂浮的莲花上, 望向远处的雷云,嫉妒极了。


    数道天雷炸在清濯身上,将他一身白衣被轰得破烂不堪。


    自从滴血与灵剑结契约以后, 他周身修为在短时间内极速增长,破镜。


    他本来就是雷灵根的天才,前几世即便没有找到契合的本命灵剑, 修行也没有受太多的阻塞, 而今与他结契的这把灵剑之中残留惊春的渡劫期修为。


    灵剑在海底沉寂数年, 终于找到了新的主人,剑鸣嗡嗡, 在展示着它的兴奋, 灵剑中储蓄的残余的修为涌入清濯的灵脉, 连带他的修为拔地而起,而后迅速越过了练气八阶、九阶, 随即雷云聚集,淬炼灵脉。


    他一步迈上筑基期。


    雷电光倒映在宁凝眼中,她捂住胸口, 那里有些酸酸的。


    她倒不是看不起拼爹拼娘的人,只是恨为什么这个人不是她?


    她也想筑基。


    她转过身看向惊春,她眼神温和,透明的瞳珠里倒映着交错的闪电。


    “惊春长老,”宁凝问道, “您为什么不愿意和他相认?”


    惊春温和微笑,“倘若相逢的下一刻就是离别, 我宁愿他不知晓这一切,我本就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这一丝残念能够与他相逢, 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何必告知她,徒增他的伤悲。”


    “不过小姑娘,你倒是厉害得很,居然能够猜出来。”


    宁凝说道:“你们长得挺像的……”


    难怪她总觉得清濯和样貌和他那几个哥哥有些许不同,原来是继承了他的母亲。


    宁凝想起前七世,清濯虽然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母亲,但是偶尔说起几个哥哥和他们的母妃,或者在街上看到母亲和孩子相处的景象,总是会愣神。


    或许因为出身和清濯相似,宁凝能够理解他深藏的情绪,宁凝知道,他是想母亲了。


    他不提起母亲,并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母亲。


    相反,他一定很珍视自己的母亲,只不过因为各种因素,不能去找她,无法与她团聚。


    宁凝说道:“或许,他一直很想见您。”


    正如宁凝,活了七世,最后一世的执念,依然是生养自己的母亲。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就站在面前而不能相认,她肯定会很难过。


    惊春摇了摇头,站在海面上,负手朝她微笑,“孩子,在你们看来,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


    宁凝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是前七世问她,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宁煦,但现在问她,她或许会回答母亲。


    将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当成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说出去未免会有人信。


    只不过找到母亲,的确是支撑宁凝这一世走下去的信念。


    惊春?*? 如纱般轻盈的裙摆拂过她的脸颊,如海风有了轮廓,“家人、朋友、伴侣,他们都是你人生中的过客,或许在你们这个年纪看来,父母是生命中最珍视的人,但没有人能够陪伴你走过完整的一生,除了你自己以外,其余过客,皆如海上风、云中电,眨眼如云烟般飘散。”


    “他见与不见我,其实没那么重要。”


    宁凝瞳孔收缩,眼中闪过一丝迷惘。


    惊春的话得很洒脱,宁凝向来羡慕果断洒脱的人,她们可以将很多人,很多事轻轻拨过,不会一直记在心上。


    宁凝天生是个心思很重的人,七世以来,累积的各种人和事押在心口,她不知如何寻求解脱。


    现如今若不是为了寻找母亲,她活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如果连母亲都不重要,什么才算是重要的呢?


    她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清濯。


    筑基期的天雷并不难,也就仅仅六六三十六道,清濯经受天雷淬炼后,浑身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他握着剑,眉间闪着耀眼的金印,一步踏出一金莲,朝宁凝走来。


    “姐姐,我筑基了。”


    他跟宁凝说道,话毕似乎害怕宁凝心理不平衡,又说道:“姐姐迟早也会筑基的。”


    宁凝抱着灵剑,感觉清濯似乎长高了一些,好像有她那么高了,宁凝眨巴着眼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惊春长老三百年前牺牲献祭,那么清濯今年几岁来着?


    宁凝正疑惑,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问了。


    “差不多了,我该送你们离开了。”


    惊春身形接近透明,连声音忽而变得微弱。


    她抬手,朝着清濯摆了摆手,最后一次望向他。


    清濯虽然感觉到她目光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却并未多想,抱拳行礼,“前辈,再见。”


    “再见……”


    她双唇翕动,下半句话隐没在海风中。


    我的孩子……


    ……


    无忧城,琉璃宫。


    大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中蛊的人。


    慕星迟带人前往无尽海后,没有中蛊的大部分都自行离开,剩余的也都回了客栈休息。


    中蛊的人在殿内聚集,调息打坐,等候慕星迟等人带着海神花归来。


    谢怀素抱着剑,站在大殿前,望着远处的无尽海征神。


    谢今月带着几个鉴心峰弟子在疯狂逮复生教的人。


    虽然说昆仑这边人数少,但怎奈何复生教的教徒没一个能打的,之前秋鹭一剑就能把他们的大本营劈成火海,他们几个抓些残兵败将绰绰有余。


    无忧城城民本就尊敬惊春长老,连带着将昆仑弟子们都视为治病救人的仙君,他们之前就对苏稽和复生教颇有微词,只不过碍于苏稽施压一直不敢发作。


    这会儿昆仑仙君把苏稽连带着复生教一锅端了,城民们听闻复生教干的是杀人害命的勾当,一个个是拍手叫好,跑到街上打砸上仓神女庙,并开始为无忧城选新城主了。


    琉璃宫里的奴仆也是对昆仑仙人尊敬有加,这些天宫中的医修自发来为中蛊者治病,只不过被回绝了。


    除了海神花,其他的药物都没办法解蛊。


    虽然说局势尚在掌控中,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天、两天,原本安静等待慕星迟归来的人不由得有些躁动不安了。


    就在这时候,安静的大殿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慕仙长去了那么久,他们到底能不能帮我们采回海神花?”


    听到有人质疑,立刻有人接话,“对呀对呀,已经整整两天了,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们不会害怕去无尽海,中途跑了当缩头乌龟,不管我们了吧!”


    陆雪儿本来正盯着被囚禁在阵法中的城主和城主夫人,听到有人诋毁自己的大师兄,提着剑就赶过来反驳,“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大师兄的才不是缩头乌龟。你们不能这样子诬陷他!”


    “诬陷!”那人冷笑,“中蛊的又不是他,他怎么可能这么努力为我们寻找海神花!”


    “他一去就是两天,现在一点音讯也没有,我们被困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你让我如何相信他!”


    陆雪儿辩解道:“无尽海本就危险,多少妖兽迷障在那头候着他,海神花又极其罕见,别说是两天,十天都不一定能够找到海神花,我师兄妹们在海上出生入死,你就净会说些风凉话!”


    谢怀素见她吵得双颊通红,把她拉开,冷冷地瞥了过来,“谁说我们困住你了,你们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说着,她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既然信不过我们,那你们自己去寻找海神花。”


    谢怀素一句话把挑事的人噎得死死的。


    这时候旁边也有人帮腔道:“年轻人,耐心些我们相信仙君,一定能够拿回海神花。”


    谢怀素低声对陆雪儿说道:“别和他们争辩,可以杜绝大多数麻烦。”


    陆雪儿看着谢怀素那双冷静的杏眼,明白师姐的吵架水平和自己不在同一条线上,连连点头,并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虚心学习。


    “嗯。”


    挑事的人神色极为难看,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间心口剧烈抽痛,他捂住心口倒在地上,像是中箭了般挣扎起来。


    陆雪儿瞪大双眼:“怎么回事?”


    不会被她师姐气坏了吧?


    当然不是—


    因为很快,满殿中蛊者也都和他一样,奋力挣扎,殿内一片混乱,东倒西歪。


    “不好。”


    谢怀素猛地看向被困住的城主夫人,不知何时,她身上的禁忌被解开,瘫倒在地上,嘴角勾着苍白的笑容,生命,正一点一点流失。


    而与她同生同死的中咒者,似乎也要,随她而去。


    ……


    无尽海上的雷声消散,清濯牵着宁凝的手,从一片电光中走出来,历劫成功后,清濯身上依然带着些许雷电。


    一群人迎了上去。


    “师弟师妹。”


    宣蘅首先来到宁凝面前,目光扫过她的眉眼,她刚想要喊她的名字,旁边的昆仑弟子把他们团团围住。


    “小师弟可以呀,居然在梦境中渡劫了。”


    “这么快就筑基,你可真是难得一遇的天才,难怪七峰长老为了抢你瞪鼻子上眼!”


    “师弟天赋异禀,师兄自愧不如。”


    慕星迟说着,又担心冷落了旁边的宁凝,也夸道:“师妹也很厉害,居然能一个人将师弟从梦中带出来!”


    宁凝听着师兄温柔的声音,也露出了微笑,然后得逞地晃动着乾坤袋,“还有更厉害的了,我们找到海神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什么岁岁 亲爹祭天,


    宁煦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仙术,没有法力, 也没有妖鬼君主的头衔。


    他平凡地出生,平凡地长大,在此之前人生毫无波澜, 直到突然有一天, 他与他的妻子相识。


    她的妻子, 天生笑眸,看向他的时候像碎了星子一样好看, 她的出现就如天上明月, 照亮黑暗中的他。


    他们性格合拍, 心意相通,成婚多年, 几乎从来没有吵过架。


    和她待在一起,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哪怕是最普通的小事,都充满了温馨和快乐。


    后来, 他们还有了孩子,妻子为孩子取名为岁岁。寓意岁岁平安,岁岁安宁。


    小岁岁虽然偶尔调皮,但总的来说还算乖巧,有她以后, 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加忙碌有趣。


    每夜回到家中,一家三口围桌吃饭, 守着岁岁长大,日复一日,春夏秋冬, 平凡而幸福,虽然没有千年万年的寿命,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势,他却感到格外满足。


    他原本以为,他会这样度过一生。


    可惜,好景不长。


    某天开始,妻子忽然之间开始呕血,然后是昏迷不醒。


    然后,她被查出了很严重的病。


    医生说,这是他们几乎没有见过的绝症,即便用最好的医疗,都没办法治好。


    妻子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握着他的手安慰他,没关系,治不好就不治了。抓住剩下的时间,能活几年是几年。


    可他没有那么乐观。


    他的天,在那一刻塌了下来。


    他不敢想,失去了她,他的人生会怎么样。


    无论如何,他都要治好她。


    他开始换掉了工作,将孩子送去了托管班,带着她到处治病。


    积蓄花完了就借,把房子抵押出去借钱,无论如何都要治好她的病。


    然而,即便他给她用上了最好的药,各种各样的方法,哪怕是求神拜佛都用上了,她的身体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


    终于有一天,她走到了无药可医那一步,被上天宣判死刑。


    那日,他来接她出院,干净点病房前,她正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抽条的嫩芽发呆,目光像是羡慕,又有些许惆怅。


    恰逢春日,屋外生机勃勃,而她形销骨立,仿佛在逐渐枯萎。


    阳光揉进她的眼眸,迷糊的光影将她的轮廓模糊掉。


    他转身走出门去,靠着门蹲下身来,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等情绪平复下来,他才有勇气走出去。


    对她说:“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


    她离开之后,宁煦感觉周围的世界好像褪了色,原本的五彩斑斓,变成了模糊的黑与白。


    他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如同行尸走肉,不通冷暖,不知疲倦,麻木地重复着机械的生活。


    好几次,都想要随她而去。


    可没当生出这个念头,她看着弱弱喊他“爸爸”的岁岁,总是无法下定决心。


    他们的岁岁,是她留给他的遗物,她活着的时候,他们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孩子,舍不得让她吃哪怕一丁点苦,她年纪轻轻就已经没有了妈妈,要是他也不要她了,那孩子就成了孤儿。


    她还那么小,他想到不到,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会过上怎么样凄惨的生活。


    将妻子安葬后,他强忍痛苦,带着孩子搬家、找工作。


    为了让孩子能够过上更好地生活,又或许是为了想要转移自己的痛苦,他开始拼命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工作得太过投入,很快他就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竟然在快速地遗忘她。


    比如说,他开始记不清她的容貌,偶尔想起她,记忆中也是模糊的人影,当他想要去搜寻她的五官,却发现压根不记得她五官的每一个形状。哪怕看回照片,在移开目光的那一刻,他却全然遗忘了亡妻的模样。


    再比如说,他虽然记得他们的过往,记得她的生日、她的忌日,他们相识的日子,记得有个人陪伴自己多年,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回忆起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就好像这一切,被什么东西抹除掉了。


    他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很好的妻子,却忘记了她的容貌,忘记了她的声音,还有与她一起度过的日夜,她的妻子,已经从具象化的某个人,变成了一个“符号”。


    他虽然想要走出悲痛,但他不想忘记他,遗忘反而会让他更加难过。


    他开始写日记,将自己能够记住的事情写下来,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里挂上她的照片,提醒自己她曾经来过。


    他也会一遍一遍地问女儿,“你记得你的妈妈吗?”


    女儿给他的回答永远都是,“我当然记得了。”


    宁煦笑着将她抱入怀中。


    除了这个孩子能够证明过他们曾经相爱,他与她全部记忆慢慢变得一无所有,就连日记中刚刚写下的文字,再次翻开,都变得无比陌生。


    可到最后,他却连这个最后的孩子,也没有留住。


    ……


    宁煦从梦中惊醒,面具下的裂痕一点点加深。


    妻子、女儿。


    这四个字宛如两把刀,刺进他的胸口,他宛如涸辙之鱼,在岸上拼命挣扎,悲伤、痛苦,难以言喻的情绪萦绕在他心口,他被迷雾重重包住,找不到突破口,就要溺死在里面。


    他留不住妻子,留不住女儿。


    哪怕他有朝一日死去,又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妻子?


    就在这时候,他的视野中飘入一身白裙。


    ……


    宁凝头戴海神花簪,在众人的簇拥下,高高举起自己的乾坤袋。


    “任务完成,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昆仑弟子惊诧不已,秋鹭掏出一朵,“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海神花?”


    宁凝说道:“货真价实,没有人比我更懂海神花。”


    毕竟当初为了追踪海神花,她做足了功课。而且她体内同生蛊已经被解开,说明这就是海神花无疑。


    惊春长老,不会骗她。


    宁凝正说着,忽然感觉到一个别样的眼光。


    宣蘅看向她的目光格外温柔,之前宣蘅虽然对她友善,但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宁凝有些疑惑。


    “宣蘅姐姐,你怎么了?”


    宣蘅忽然喊道:“岁岁。”


    宁凝:?


    “我只是突然想叫叫你的名字。”


    她心中有个猜测,但是这个猜测在被验证之前,她不敢妄下定论。


    “我的占卜不会错,海神花就在这片海域附近,只不过我们方才被幻境迷惑,因而看不到海神花罢了。”她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说着,目光瞥向宁凝的发簪,忍不住替她扶了一下,说道:“真好看,你见到她了?”


    宁凝没有细想宣蘅是怎么猜出来的就点头:“没错,我见到了惊春长老的残魄,这件事我回去后再和你们细说,现在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海上浓雾再次聚集,他们所在地这边海域被阵法封住了,就好像鬼打墙一样,想要离开,还真需要想想办法。


    宣蘅说道:“这里应该有一个梦阵。”


    从清醒梦中出来后,宣蘅扑捉到了海域中残留的阵法走势,原来这片海域里藏着的就是一个幻境,他们踏进这里,被迷雾包围,就是进入了幻境中。


    “想要出去很简单,织梦术有三个弱点,第一,那就是寻找与现实不符的事物,第二,破坏阵眼,第三……第三现在我们当中几乎没有人能做到,不提也罢。”


    眼见几位同门听懵了,宁凝立刻解释:“梦阵必须与现实契合,要是梦中出现了与现实相悖是景象,那就是梦境的‘薄弱处’,抓住破绽,我们就能撕开梦境,至于阵眼——织梦术以血为引,以器为阵眼,阵眼必须是一个物件,要是我们能够找到阵眼,就能毁坏整个梦阵。”


    “现如今四下都是茫茫大海,想要找出梦境破绽太难了,我们可以找阵眼吗?”


    “当然可以。”宣蘅说。


    轩辕恒干起缺德事来都是一个德行,宣蘅还不了解他,若这个阵法是旁人做的还好,但倘若是他,那阵眼毫无疑问就在——


    “小心脚下!”


    宣蘅话音刚落,他们身下,突然间浮出一张血盆大口,慕星迟眼疾手快,剑风将其余人等扫了出去。


    此时此刻,所有人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不会吧,还来!


    经历过清醒梦的几人压根没料到还有一关,这只妖物比他们之前遇见的花看鱼、鲸妖明显不在同阶,强大威压席卷而来,连化神期都不住震颤。


    宁凝看不清妖物形状,唯独瞥见它尖锐的利齿,心头震颤,惊起慕星迟前七世的命运,咬咬牙,逆风而上,撕开瞬移符,移动到慕星迟身边,用最快的速度将瞬移符塞他怀中撕开,“走!”


    瞬移符可以帮助人短距离内移动,宁凝送走慕星迟,没有半分迟疑,再撕一张送自己离开,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拿错符了还是大巫画错了一笔,撕开符咒后,她竟然还停留在原地。


    宁凝目瞪口呆……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妖物没有给她再撕一张符的机会,大口合上,宁凝下意识闭上眼,然而,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传来。


    她原以为是替身咒发挥了作用,然而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温润的灵力抱住,宁煦不知何时闪到自己面前,将她的身子托起。


    他面具被震碎,脸上的裂痕逐渐加深,他的下半身,被利齿拦腰斩断,源源不断输出灵气,支撑起一方保护结界。


    宁凝抬手抚摸着保护结界,感觉自己在做梦。


    宁煦在保护她。


    他张口,呕出的是一口黑血。


    宁凝不住张口喊道:“父皇!”


    宁煦心想,还好,没有迟到。


    这一刻他忘了替身咒,忘了身躯被拦腰斩断的痛苦,反而浮现出一丝救下她的欣喜。


    他轻轻将她送离海面,“别怕,这是分身,就算碎了,不夜城的本体还在,不用为我担心。”


    “还有,替身咒可以替你拦很多东西,但是渡劫天雷,你需要自己扛。”


    “想见我,回不夜城找我。”


    宁凝恍惚一瞬,他阖上双眸,身影已随着巨妖坠落。


    耳边,雷电轰鸣。


    宁凝看着天空,死去的虽然是分身,但是本体也会受到牵连受伤。


    血脉相克,他衰败的那一瞬,宁凝感受到体内的修为在飞速增长。


    她大概,也要破镜了。


    作者有话说:


    女主:亲爹祭天,法力无边


    先发出来,晚上修文


    第88章 我的父亲 我是不夜城


    替身咒虽然可以替宁凝挡下很多伤害, 然而世间一切阵法都欺瞒不过天道。


    渡劫天雷,是修士的登天梯,世间修士但凡想要得证大道, 都需要经过天雷淬炼,即便是贵为不夜城少主的宁凝,依然在所难免。


    宁凝活了七世, 前后挨了大大小小数十道雷劫, 渡劫对于她来说, 和吃饭睡觉一样轻松。


    这次渡劫来得匆忙,却格外轻松。


    雷电落下来的时候, 她几乎毫无感觉, 除了耳边, 指尖是跳跃的电光,酥酥麻麻, 没有什么力度,就好像以前和清濯打架的时候不小心被他的雷灵力扫过,不痛不痒。


    宁凝被雷劈得有些昏昏欲睡, 这可是渡劫天雷,宁凝有些疑惑,心想这天雷怎么这么弱了,她若有所思地伸手去触摸头顶的簪子。


    不摸不要紧,一摸——一道凶猛的雷电击穿她的指腹, 将她食指皮肤烤得焦黑。


    她疼得直吸气,灵气氤氲, 修复被烤焦的肌肉。


    ——“簪子嘛,别的用处没有,但是你戴在身上, 或许某一天能够帮上些小忙。”


    宁凝心想,这哪算是小忙啊!


    她就说师祖赠予晚辈的,不可能是些华而不实的物件。


    师祖是雷灵根渡劫期的修士,她的遗骸,淬炼出的就是一个可以帮助修士渡劫的法器。


    ……


    宁煦分身死后,宁凝体内的灵气在灵脉中疯狂增长,就要将灵脉撑破。


    天雷落下时,她感觉她的灵脉好似烧红的玻璃,延伸、拉长,一点点地扩容,让更多的灵力能够在她体内流转,而后,虚空生出一个台阶。


    她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


    筑基。


    宁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许不同了。


    她的识海更加宽广,灵脉更加强壮。


    可是,天雷并没有停下来,她灵力叫嚣着继续上涨,筑基一阶…五阶……九阶……还没停,更多雷云集聚,这是要冲着结丹的趋势走!


    宁凝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叫嚣着汹涌的灵流渐渐变得平缓,升华,凝缩,宛如被提炼了一般,被提炼地精纯,灵脉愈发强韧,在腑脏中凝结成一个金丹的雏形。


    她忽然想起前几世,她的每一个晋升都发生在宁煦受伤虚弱的时候。


    前世,宁煦被神器所伤,她正好渡化神劫,而后,宁煦的伤就没有好过。


    她从练气一步迈升金丹,宁煦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想到这里,即将结丹的喜悦被另一种忧愁代替。


    倒不是说宁凝心疼宁煦,而是她不喜欢欠他太多,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个天才,凭她自己的天赋,她迟早会结丹,才不在乎一时两时。


    她伸手,扼住了那枚即将成型的金丹,冰灵力蔓延,将整个丹田封住。


    她的修为,停在了筑基九阶。


    云开雨霁,细碎的雨降落。


    宁凝浑身淋湿,凝视着下方的杀父仇人。


    不对,杀父仇鱼。


    这是一头很奇特的妖兽,它身上长着鲨鱼的利齿,带鱼似的长尾,也有海妖一样的四肢,好像是很多种生物杂糅在了一起。


    吞噬宁煦后,它潜伏在海底,一双眼眸贪婪地凝视着她娇小的身躯,却又因为畏惧雷劫,不敢上前。


    雷电散了。


    慕星迟正要拔剑,被闻鹤昭抬手拦住。


    他淡淡地说道:“她可以处理。”


    慕星迟说道:“师妹才刚筑基,那妖兽修为化神之上,她对付不来。”


    可他很快就发现,秋鹭、宣蘅都没有动。


    “你要相信她,”闻鹤昭说道,“能够越级斩妖的人,在昆仑比比皆是,你就给她一个一战成名的机会。”


    闻鹤昭并不是刻意抬高宁凝,宁凝虽然在筑基后期,然而她刚从雷劫之中走出,身上依然携带天道的余威,残余的天雷在她周身萦绕。


    头顶惊雷,脚踏沧海,这一刻的她,有了足以斩杀化神期妖兽的力量。


    宁凝握住了剑,睁开双眼,漆眸中的深邃褪去,映照如雪花般清纯的白,她身形狡黠,俯身朝妖兽冲了过去。


    妖兽张开大口,想要和吞噬她的父亲一样,将这个小小的饵料也吞入腹中。


    宁凝念诀,挥剑,心神与锐利的剑锋齐鸣,沉睡的古剑战意被重新唤醒。


    一剑,削去妖兽利齿,在它嘴巴合拢瞬间,把焦鹿梦的全部剑身没入它的喉咙。


    凄惨的叫声回荡在无尽海中,宁凝头顶的红色发带在风中飘荡,长裙飞舞,倾身将所有的灵力注入妖兽体内。


    冰霜在它腹中蔓延,一条条冰棱稳如利刃,在妖兽体内伸展,它的皮肤开始凝结出好看的霜华。


    第二剑,宁凝抽身往下一跳,顺着她的食管滑入她的胃里,携带天道的剑意搅碎妖兽的五脏六腑,这是极其残忍的杀生手法,她一路下滑,去到哪里,蓝色的血液泉喷,妖兽好似被丢进绞肉机一样被肢解,血肉横飞。


    “砰”一声。


    宁凝感觉剑好像被什么东西格挡住,看到是个黑乎乎的东西,宁凝本能地伸手抓住,然后带着它一齐坠入了海中。


    妖兽的血肉布满了整片海,四周弥漫着它的腥臭味。


    宁凝扒拉着海水,努力看向手中的物件,猛地愣住了。


    ……


    大海之上,浓雾散去。


    月光照亮千里大海,畅通无阻。


    宣蘅喃喃:“阵眼破了。”


    以她弟弟那性子,他肯定会将阵眼藏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恶心地方,就算你猜到在哪里,也不想去找的那种。


    结合无尽海上的环境综合考虑,那么这个阵眼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很有可能某只妖兽的腹中。


    而且这只妖兽肯定是模样丑陋,宁凝斩杀妖兽,阵法也破了,这就说明阵眼藏在妖兽腹中。


    ……


    这是一把黑色的弓。


    看起来形状很普通,然而雕花却很古朴,通体黑色,用更加浓郁的漆雕刻着宁凝看不懂的符文。


    宁凝抚摸着沧桑的痕迹,惊讶不已。


    这是……日月弓?


    宁凝认得这把弓。


    前世宁煦在平叛战争中被一神兵所伤,后来重伤不愈,性命攸关,这也是宁凝当初来无尽海寻找海神花的原因……那伤到宁煦的兵器,就是日月弓,传说中从上古时期就流传下来的神秘弓弦。


    这把弓居然出现在了这里,还藏匿在妖兽腹中。


    她原以为调查人祭阵只是昆仑的责任,不夜城不爱管闲事,这件事应该和不夜城无关,然而看到日月弓后,她发现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无尽海…海神花……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将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是谁将日月弓送到了妖鬼两族的叛军手中,又是谁用它射伤宁煦。


    想到这里,宁凝脊背发寒。


    就在这时候,她想到了大巫和她说的话,宁煦和万象生交换的代价。


    ——“众叛亲离,一箭穿心。”


    宁凝当即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这兵器留在世上。


    虽然她已经放弃攻略,不想在乎宁煦生死——但是看在他这辈子对她做过几件人事的份上,以防万一,她还是得将未来有可能伤害他的兵器毁掉。


    提着焦鹿梦,就要把它劈成十八块。


    她眉头一皱,发现不对劲……她拔不动剑了,仿佛有千钧阻力拦在面前,焦鹿梦一寸不移,剑身震颤,似乎想要阻拦剑主的行动。


    宁凝:“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焦鹿梦委屈至极:可不可以不要伤害我的朋友?


    宁凝当然听不懂剑语,她只记得和焦鹿梦结契八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它忤逆主人的命令,它不愿意毁掉这把弓。


    第八世,焦鹿梦已经背离了她两次。


    第一次,它拒不认主。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宁凝在心里再记了一笔,决定回去就将三十灵石买的上上等磨剑石变成五灵石的下下等劣质试剑石,好让这把剑见识一下社会的险恶。


    她恶狠狠地瞪了焦鹿梦一样,将弓收进灵囊之中,朝海面上浮去。


    焦鹿梦不愿意动手,她改天换别的方式毁掉它,就算她毁不掉日月弓,也要将它带在身边,日夜看顾,绝对不能让它落在有心之人的手上。


    ……


    她走出水面,大家都在等着她。


    慕青迟朝她伸出手,“小师妹,快上来,在水里待久了担心着凉。”


    秋鹭说道:“小师妹,你太棒了,居然跨了整整三阶,把化神期的妖兽给斩了,你知不知道,等你回到昆仑,你必然要名扬天下!”


    清濯举着留影珠:“姐姐,我全部都录下来了,等回到昆仑,我在明镜台上给你一天十二时辰全天候回放!”


    闻鹤昭轻嗤:“幼稚!”


    宣蘅带着笑意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宁凝瞪了清濯一眼,“不要那么张扬。”


    清濯立刻心领神会,严肃地说:“明白,一天循环播放六个时辰就好。”


    宁凝满意地点点头,又想到了什么,看着对自己依然热情的师兄师姐,忍不住问了一句:“其实,我和宁煦……”


    她刚刚喊了宁煦“父皇”,她就不信,心如明镜的师兄师姐,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秋鹭抢答:“我们什么也没听见,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不夜城主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乐于助人,看到我们小师妹遭难,他英勇无畏地挺身而出,我们会永远缅怀他。”


    宁凝:“……”


    要是让宁煦听见这句话,他估计能提着白骨鞭把秋鹭砍死。


    从来没有人这样侮辱过他。


    不过是现如今,她不想隐瞒,坦诚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平静地说:“宁煦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是不夜城少主,宁凝。”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第三卷 收尾了


    第89章 电车难题 杀一人,救


    宁凝说完以后, 在场安静了一下。


    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她把话挑破,不过是把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变成了明面上的, 可以让人光明正大地讨论罢了。


    慕星迟说道:“我理解,昆仑海纳百川,世上隐藏身份前来拜师学艺的人不在少数, 师妹不愿意以真实身份示人, 我们都可以理解师兄们会为你保密的。”


    清濯点头附和, “就是。”


    加他一个。


    他最初拜师的时候,也是隐藏身份。


    宁凝摇摇头, “以前是我考虑欠妥, 一个谎言需要用千万个谎言来圆, 你们看到的我的哥哥,就是我父亲的分身。”


    “而且我现在仔细想了想, 发现已经没什么需要保密的了,我并不觉得我的身份丢人。”


    话音刚落,她的弟子牌的名字改变, 变成了“宁凝”二字,秋鹭装作非常漫不经心地往令牌上瞥了一眼,随即点点头,露出了“原来是这个凝”的表情。


    宁凝光顾着和师兄师姐说话,全然没有留意到, 旁边的宣蘅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


    宣蘅一直都知道,宁煦不可能有个三百岁的妹妹。


    ……


    宣蘅几乎陪伴了宁煦整个童年。


    她知道, 宁煦父亲和母亲很早就已经不在了。


    宁煦的父亲是一条黑蛟,因为被宁煦母亲厌弃,抽骨拔筋而死, 死的时候宁煦甚至还没有出生。


    至于宁煦的母亲……则是被她的亲生儿子所杀。


    他父母直到死,也就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说,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冒出一个妹妹。


    但宁煦不会无缘无故护着一个小姑娘,即便是近臣的孩子或者亲人,也不至于在她身上种下替身咒、并且派出分身随行守护。


    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了——


    所以从宁煦身份揭露的那一瞬开始,她就怀疑宁凝是宁煦的女儿,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


    宁凝喊出那声“父皇”,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只不过孩子的母亲是谁,她还没办法完全确定。


    理智告诉她,宁凝就算是宁煦的孩子,也不一定会是她的孩子。


    眼前的这个孩子,和宣蘅记忆中的女儿性格上有很大的出入。


    在宣蘅记忆中,她的岁岁乖巧懂事,活泼俏皮,而宁凝眉宇中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如她的父亲般深沉阴森,似乎经历了很多事,很少露出像孩童那般天真无邪的神情。


    她叫宁凝,不是宁岁。


    宁岁死在了出生前,宣蘅带着她以身殉道,阵法遮天蔽日,她完全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她死去已经有三百年,那么在这三百年里,已经忘记她的宁煦完全可以诞下一个三百岁的继承人。


    宁凝也有可能会是别人的孩子。


    而且,这个可能性比是宁凝是她女儿要大得多。


    可是,感情上却告诉她,万一呢?


    她和宁凝很合得来,她虽然和她记忆中的宁岁截然不同,但是她们性格和气场天然嵌合,是天生的朋友和母女。


    宁凝也说她从小没有见过母亲,万一宁凝的母亲就是她呢?


    而且,她进入宁煦梦中时,发现一件了很诡异的事情。


    按理来说,清醒梦应该是美梦,然而在那个梦里,宁煦过得并不快乐,他被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冲得精神混沌,这说明,这个梦被人毁了。


    好巧不巧,她恰恰在这个梦里,捕捉到了宁凝的一缕气息。?*?


    把梦搅得一团乱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宁凝。


    她脱离梦境时牵动整个梦境格局改变,直接导致还在梦中的宁煦精神混乱。


    但是问题来了,宁凝为什么会在她爹的梦里?而且这个梦梦见的不是她们父女两人生活了千百年的不夜城,而是宣蘅编制出来的那个昙花一现的梦境。


    宣蘅想到这些,死寂的心抽条发芽。


    如果宁煦胡言乱语的是真的,那么她的女儿没有活过十八岁被车祸而死。


    这是宣蘅无法接受的。


    她开启这个梦阵,是为了圆了和宁煦的一段感情,想要在梦里与他白头偕老,可是那时候她太过虚弱,没办法在梦中停留,为了能够让女儿的人生更长久一些,她决定抹杀自己,让多余的力量用来支撑梦境延续。


    可她的女儿,竟然还是意外早夭。


    宣蘅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将目光从宁凝身上移开,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


    不夜城的血脉的确特殊,或许宁煦用了别的什么办法让宁凝活了下来。


    可是,宁凝渴望找到母亲,她也希望女儿还在人世,她们的期望太重,承受不起任何一次误解。


    所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宣蘅没办法以宁凝的母亲的身份自居。


    倘若宁凝真的就是岁岁,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但如果不是,她会继续将她当成朋友,但也不会让她取代自己的孩子。


    她需要去不夜城,宁煦失忆也好,没失忆也罢,她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然后光明正大地找回自己的女儿。


    ……


    与此同时,琉璃宫中,城主夫人的生命溃散。


    她浑身软绵绵,好像没有力气似的,宛如一条柔软的似帛,又好似水一般,化开在支撑起她的陆雪儿怀里。


    陆雪儿握住她的脉搏,感受不到任何起伏,几乎要哭出来,“师姐,你快来看看,她是不是要散掉了?”


    这时候,被困在高座上的苏稽缓缓睁开眼,一眼望见陆雪儿怀中的夫人,当即吱哇乱叫起来,“夫人,夫人!夫人你不要死夫人!”


    谢怀素的剑光映照在他脖子上,很不客气地道:“说,她究竟怎么了,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她!”


    “人祭阵,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你们快让她进食!”


    苏稽猩红着双眼,死死瞪着夫人,快要滴出血来。


    城主夫人早就该死了,只不过一直用人祭延续生命,她每隔几天都要吸食活人精气。活生生的人命是她的续命良药,只要断了药,没过多久她就会死去。


    前几天她本该要服药的,那时候他让人从复生道场里找来了几个小孩,可是没想到当中有人混了进去,复生教主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不敢招摇,将服药的时间延迟。


    现在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复生教主跟苏稽说,只要事成,他的夫人就能有源源不断的“药”。


    他死了不要紧,无忧城没了也不要紧,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


    他大喊道:“你们快让她进食,她要是死了,你们全部人都要为她陪葬!”


    殿内的人惊愕。


    陆雪儿惶恐:“你说什么?”


    她感觉到脊背发寒,浑身血液倒流,这一刻,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害怕过。


    策划这件事的人简直毫无人性,他似乎很喜欢试探人性的卑劣面,那最刁钻的问题来为难人。


    想要延续城主夫人的生命,就需要杀人。


    想要救所有人,就要杀一个人。


    “他”杀人不动刀不动枪,他这是逼迫最憎恶邪恶,以正道为己任的昆仑弟子来完成人祭。


    “不行!”陆雪儿大声叫出来。


    绝对不能启用人祭。


    然而,听到她的话后,殿内在生死一线挣扎的中蛊者当即哭嚎起来。


    “求求你,仙长,你就给她杀一个吧,我们这里这么多人,总不能一起陪葬!”


    “仙长,求求你了,我不想死,我还有一对儿女等我回家。”


    “仙长,你就去找个死刑犯,求你了!”


    还有离得近的翻腾着来扒拉她的裙子,“求你了,仙长,我好痛苦!”


    陆雪儿颤抖着双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再不做决定,这些人,全都得死。


    忽然间,她感觉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她掀了一下眼皮,随即眼珠子黯淡下去,嘴角勾起释怀的笑。


    她终于,可以死了吗?


    ……


    城主夫人名叫小花,在嫁给城主前,她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父母死于妖兽之手,她流亡刀无忧城,进了琉璃宫做侍女。


    城主自小性情顽劣,最喜欢的就是欺负身边的下人,常常无缘无故给他们上各种刑具,逼他们下跪,或者扇自己巴掌……然后欣赏他们痛苦或者难过的模样。


    刚进琉璃宫时,小花并不知道身为城主的苏稽有多么恶劣,要是她知道了,那天他被贴身侍女按进莲花池,即将被溺死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救他。


    后来,那个想要杀他的侍女当个她的面被凌迟处死,浑身湿漉漉的苏稽好奇地打量着她,目光黏腻宛如毒蛇,贪婪又迷恋。


    “你叫小花是吧,你以后,就跟在我的身边吧。”


    那时候,苏稽贴身侍女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旁人避之不及,然而苏稽对待她却和对待其他侍女截然不同。


    他从来不打她,也不会对她生气,将她捧在掌心,给她喂最好的食物,给她穿最好的衣裳,将她高高捧在掌心,将她视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也慢慢了解到,苏稽养成这幅鬼性子,一半原因是因为他爹娘早逝,导致他小小年纪无人教导。


    所以小花就努力劝导他向善,苏稽残暴,但却对她百依百顺,她说的话都会听。


    后来,两人到了年纪,苏稽说,他想要娶她。


    说出这句话时,他剑眉星目,神采飞扬,诚恳得令人动容。


    眼见着这些年苏稽慢慢变好,且这些年他对她的真心不假,于是,小花嫁给了他,成了无忧城主的夫人。


    然而,好景不长。


    成婚以后大概是一年、或者两年,小花已经忘记了,总之没过多久,小花病了,很严重的病,药石无医。


    苏稽为了她求遍了神佛,都无济于事。


    也就是这时候,复生教教主找上门来,笑吟吟地说:“复生教中有可以治愈夫人的病,只要城主大人愿意加入复生教,复生教愿意献药。”


    苏稽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要是当时小花这个“药”究竟是什么,她宁可当场自尽也不要吃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应该还剩一千多字,本来想一次性更完,但是实在太困了,写不完,放明天那一章吧,睡觉去了,对了,明天和星期六我也要加班,更新时间由凌晨改为凌晨右


    第90章 何时回家 “或许有一


    那是小花噩梦的开端。


    ——她开始被复生教主“改造”。


    第一步, 她的眼珠子被摘下来,刻下了奇怪的阵法再次安装进她的眼眶中。


    第二步,她的额头、四肢被打入魂钉, 把灵魂牢牢固定在身体里,她开始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般的木偶, 任人摆布。


    第三步, 她被迫开始食“人”。


    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人肉, 而是吸食一个人的生命力。


    所谓生命力,又称之为精气, 是一个生灵最丰沛、旺盛的那股力量。


    这股力量支撑世间芸芸众生存活于世, 是万物之始, 一个人精气充沛,那么精神也会好, 若是一个人精气萎靡,那它很有可能会生病,情绪也会变得低落。


    倘若失去了这份力量, 那么那个人将会死去。


    复生教主让她活下去的办法,就是用雕刻在她眼里的阵法,吸取他人的精气。


    苏稽刚开始还想要欺骗她,说只要杀一只小猫小狗,就可以让她好起来。


    虽然杀生不妥, 但小花并没有善良到怜惜因为一只小猫小狗而放弃活下去机会的程度。


    她平静地接受了。


    然而当阵法开启,她立刻就发现了这不过是苏稽的谎言。


    尖叫, 哀求,哭泣,一个人转瞬间由生到死。


    她的阵法刻在眼球中, 每次食人,她都要被迫和受害者对视,盯着对方一点点被自己抽干。


    她忘了自己病了多少年,也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人,几十个…几百个,或者还要多?


    她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在被她吸食的过程之中,受害者们痛苦挣扎、脸上露出绝望有惊惧的表情,他们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跪着求她放过自己,有的对她破口大骂,有的被吓到失禁,屎尿横飞,还有的因为承受不住被她吸食的痛苦而咬舌自尽。


    小花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比无尽海中妖兽还要可怕的怪物。


    无尽的妖兽没有意识,他们杀人吃人是凭借刻在血脉中的本能,而小花,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同类,却要清醒地以他们为食。


    小花明白,她被利用了,苏稽也被利用了。


    那些被她抽走的生命力,在她体内循环过一圈之后,大部分抽离,只剩下一小部分残留在她身上。


    其余的去哪了,她也不知道。


    那个复生教主拿捏着她的生命令苏稽言听计从,在无忧城中大肆宣扬复生教。


    源源不断有“祭品”被送到她的面前,逼她吸食,她需要一直食人活命,药不能断。


    刚开始,她食用的是一些死刑犯,后来死刑犯都死光了,苏稽开始给她送无辜的城民。


    到后来,复兴教的道场建成,祭品换成了孩童。


    因为年轻的少女,和孩童的精气是最纯的,吸食一个孩子,可以顶的上十个青年人。


    苏稽倒是无所谓杀人了,他本来就是个残暴的人,只要可以让自己的爱人活下去,他才不管自己做的是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小花厌恶杀人。


    杀人,和杀其他任何生灵都不一样。


    她和苏稽相伴多年,但从来没有异化成如他那般残暴的人。


    她每次食人,都会感觉到深深的恐惧,她知道自己这样下去,肯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那种不属于她的精气进入她体内的时候,腥臭无比,她感到恶心、反胃,欲吐而不能。


    她除了被迫接受以外再无办法,她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自从那个阵法被种植进她眼球以后,她的身体像是和许多根丝线相连,行、坐、笑、哭,都受牵制。


    苏稽不会允许她自尽,她连自己的命都没办法掌握在手中。


    那道声音到来的时候,虚空中仿佛出现了一把剪刀,“咔擦”,伴随着这一生,透明的丝线被切断。


    她尝试着眨动了一下眼眸,抬头,如此简单的动作在她看来却宛如久旱逢甘霖。


    她终于,夺回来自己身体的使用权。


    可她要死了。


    她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衰败。


    再不进食,她就要死了。


    不过她不想再食人了。


    对于她来说,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很久了。


    可是,小花却感觉到一片茫然。


    环顾因她而满地打滚的中蛊者,他们受她牵连,与她同生共死,要是自己死了,他们也要跟着她一起死去。


    “师姐,你放开我!”


    忽然间,一道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中。


    她眼睛转了回来,看到谢怀素死死按住了陆雪儿的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想要献祭自己来救人,想都别想,我是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昆仑弟子没有死在和妖兽的鏖战中,反而自愿献祭,救一群连同生蛊都没办法抵挡的蠢货——她们是什么救世的圣母吗?


    陆雪儿眼圈红着,在这群人中,她的辈分算是最小的了,“要是再不献祭,他们就要死了,我不能动手杀任何一个人。”


    慕星迟他们估计不会那么快回来,想要拖延时间,她就需要献祭。


    她可以选择救人,却不能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即便对方是个死囚犯。


    这是她的选择,应该由她自己来承受后果。


    谢怀素性情高冷,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师妹,她夺走了她师妹的剑,将她推开,俯身蹲在了小花面前。


    她开口说道:“听着,快点,吃了我。”


    修士的精气比孩童还要精纯,何况谢怀素还是化神期的修士,只要小花将她吞干净,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陆雪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姐!”


    下一刻,陆雪儿猛地撞上一金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师姐,你做什么?”


    当然是担心她捣乱设下的结界。


    谢怀素说:“既然知道我是你的师姐,就在一边等着,师姐在这里,那轮得到你献祭。”


    她握住了通讯的铜镜,想要给其他同门传话,但想了想,却又觉得多此一举,没必要做这种徒增伤悲的事情。


    小花的瞳孔放大,映出旋动的符文。


    这是人祭阵启动的标志。


    谢怀素对上她的眼眸,决定献祭自己只在一瞬之间,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这时候,小花脑袋前倾,顶在她的胸口,猛地撞开了她。


    小花已经不是人,力气大的离谱,头骨宛如玄铁,谢怀素冷不丁被撞飞出去,摔在梁柱上,呕出一口血,吃疼地喊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死!”


    她记得小花说过想死,她怕小花求死。


    下一刻,谢怀素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花四肢并用,努力朝台阶上爬去。


    如此简单的动作,她却做得格外困难,可她一刻也没有停下,华服曳地,五指抠紧地毯,坚定不移地向上挪动。


    作为“怪物”活了数年,失去牵引后,她已经忘记了人是如何走路的了。


    她不怕死,可是这殿中大部分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他们不能这样子白白死去。


    她害怕自己的死,连累到其他人。


    她是怪物,可她有一颗人的心。


    她真的很讨厌、很讨厌食人,可她此刻必须逼迫自己主动进食。


    她攀上主座,伸手那位深爱着她的男人,双唇翕动,夫君……


    苏稽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夫、夫人……”


    苏稽爱她,毋庸置疑。


    她爱过苏稽吗?


    小花已经忘了。


    或许是爱过的,但同时她也害怕他,憎恶他,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但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到最后,他们还是得一起。


    你愿意和我一起下地狱吗?


    成年男子的精气,是最令她反胃的,她对这种精气有着生理性的恐惧,相对来说,女修的精气更加温婉可口。


    但她当然不能让谢怀素死,她要让该死的人死。


    她找不到复生教主,这里最该死的人,就是苏稽。


    ……


    慕星迟回来的时候,小花端坐在台阶前,身边,躺着一具男尸。


    他还保持着死前的神情,痛苦又痴迷。既被人祭阵折磨得痛不欲生,却又深深地眷念着他的夫人。


    中蛊者从鬼门关转了圈回来,心有余悸,见到慕星迟,好像见到了救星。


    “仙长,你有找到海神花吗?”


    宁凝随手掏出了一朵,给每个人配足了药量,众人服下去后,体内的蛊毒总算是消散了。


    慕星迟正发放着海神花,忽然听见一道声音,“我才不稀罕你的药。”


    低头一看,原来是不久前羞辱过他的凌熙。


    慕星迟懒得和他废话,随手写了个“阿”字,“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字?”


    凌熙一看:“阿。”


    慕星迟趁他开口,以雷电般的速度把花塞进他喉咙里,继续派发下一个人。


    凌熙噎住了,下意识把海神花咽了下去,脸色发青,比死了还难看,“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慕星迟说:“救人,不需要理由,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曾经是他的好友,当初也是凌熙将他带上十重天参加昆仑招生大会,他被选上了,而凌熙,连如外门的资格都没有,从那以后,他们就决裂了。


    凌熙心里不好受,所以就时常在背后骂他,当面羞辱他,拎着他的出身,和弟弟妹妹的关系说事,好像在这些事情上压他一头,就能让自己心理平衡些。


    凌熙哑声,随即陷入了沉默中。


    他宁愿慕星迟骂他、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他,或者直接将海神花拿走,不救他。


    可慕星迟就这样将他忽视掉了。


    这比让他死还要难受。


    ……


    宣蘅来到了小花面前,小花礼貌地笑笑,随即用手指沾了酒水,在台阶上写下两个字。


    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如今只能够通过字来向外面传达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这是……”


    宣蘅定睛一看,不可置信:“搜魂?”


    “你的吗?”


    小花点点头。


    搜魂过程极其痛苦,请求别人搜自己魂的,还是头一次见。


    小花活不了多久,想要在死前做件好事,她生病这些年接触复生教的次数不少,没准记忆里有些有用的东西能够帮到宣蘅。


    宣蘅面露不忍:“你确定吗?”


    小花和第一次点头一样坚定。


    宣蘅明白,她心意已决,轻叹一声,等所有人都服下海神花,解开同生蛊后,宣蘅将一只手放在了小花头顶,“我尽可能轻点。”


    ……


    片刻后,宣蘅拿到了小花的全部记忆。


    宣蘅快速浏览了一遍,很快就抓住了一个锚点。


    在小花数次和复生教主的交涉中,有一个高大阴沉的身影闪过。


    那人地位好像极高,连复生教主都是毕恭毕敬的,“大人,劳烦您大老远从不夜城赶来,路途幸苦。”


    那人颔首,警惕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小花,道:“出去说。”


    宣蘅气得想笑。


    不夜城……


    不愧是你轩辕恒,果然知道怎么攻姐姐的心。


    ……


    “不夜城主怎么不见了!”


    原来是出去抓复生教弟子的几个师兄师姐回来了,谢今月一进来就发现采花小分队少了人,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宁凝:“他回不夜城了,你找他有事?”


    “好吧,我还以为他死了。”


    谢今月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失落。毕竟不夜城城主名声不太好。


    秋鹭看不过去,在她身边耳语一句,谢今月连忙立正,“小师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呃,他的侍从还在,他人却不见了,有点好奇他的去处罢了。”


    清濯往嘴里塞了块米糕,说道:“师姐,你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


    谢今月掐了一下他的脸,“闭嘴闭嘴闭嘴!”


    清濯带着脸上两个红色指印缩回了宁凝身边。


    宁凝反手在他另一边脸掐出一个对称的,“让你嘴碎!”


    复生教的人终究还是太多了,谢今月写了信向掌门求援,这个任务过于重要,所以掌门那边决定不能再让弟子们犯险,会委派大乘期长老前来接管。


    长老们很快就到了,他们也可以分批撤离。


    既然公开了身份,那么宁凝也没必要装了。


    几个侍从跪在她的面前,“少主。”


    宁凝扫了一眼,“大巫呢?”


    “感应到陛下回城,先走一步回去了,留我们接应殿下,殿下找他有事?”


    宁凝眼神一黯,“他画的符险些害死我,我要找他算账。”


    几个侍从:这让我们怎么接?


    不过宁凝也没打算让他们接,继续道:“既然他回去了,那我下次再找他。”


    侍从:“好的,少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宁凝听出了他们有先开溜的意思,于是顺便把宣蘅推了出去,“我还不想回不夜城,你们护送她走。”


    宣蘅和她说过,离开东离后,她要去不夜城一趟。


    宁凝虽然不知道她想要去做什么,但是倘若没有出入令,她过不了不夜城城外的梦阵结界。


    侍从接下了这个任务。


    宣蘅走过来,摸了摸宁凝的头,温柔道:“岁岁不回去吗?”


    虽然宁凝已经公布了自己的大名,但是宣蘅似乎还保留了对她的旧称。


    不过宁凝并不在意称呼,她扬眉一笑,“我先不回去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现在还不想去面对宁煦,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从第八世开始,她就不再将不夜城当做是自己的家。


    即便宁煦对她的态度有所松动,但是宁凝还没有释怀前七世,她依然无法接纳不夜城。


    “不过……”


    宁凝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见到我的父皇,请帮我给他带句话——”


    “或许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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