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万仞
连雪河懒得出去,顺着车帘缝隙凉飕飕瞥他一眼。
“这人是谁,我怎么也想抽他?”
二条停在他肩上,心说您自从穿书有喜欢的人吗,见了谁不想抽?
【昆仑第四门的二弟子荆平仲,他兄长如今是昆仑之主,年少时和连行淞是同窗。】
陶消冷笑了声:“可笑,春生楼钱货两清的买卖,何谈‘丢失’?要想找犯人,寻罪魁祸首便是。”
连雪河无声“啧”了下。
好没有杀伤力的辩驳,听着来气。
荆平仲似笑非笑道:“虞府尊治下,销赃者同买赃者同罪。”
陶消面无表情看他:“原来今日你是来讨打的,早说啊。”
说罢,他悍然拔刀,真元森寒直冲荆平仲面门而去。
荆平仲吊梢眉一动,如同磐石一动不动,但刀锋即将刺入身躯三寸处,一层寒霜似的护身禁制骤然出现。
锵!
刀锋撞了上去,狠狠刮下一层森森寒霜,围着结界撒了一圈霜雪白痕。
陶消遽尔后退,拧眉望去:“昆仑的万仞冰?你是第四门的荆平仲?”
荆平仲伸手一拢,眉心闪现狭长的菱形冰纹,淡淡道:“识货——要是在春生楼你也这般有眼力见就好了,也不至于生出今日这事端。”
陶消不知想到什么,竟真的收了刀。
荆平仲见他认怂,不屑地嗤笑了声。
陶消回到知机楼边,有些为难道:“殿下,是荆平仲。”
连雪河感慨地抚掌:“真是我的好手下,知道我今天没吃早饭,特意请我吃满满一肚子气,好好,好好好,还说什么,我现在就出去给他磕头认罪,求求荆老爷饶过我们。”
二条:【……】
连雪河满肚子刻薄的话想环形扫射无差别攻击,偏偏张嘴后发不出半个字,只能装作高深莫测地托着腮,手一指,示意干他。
陶消不明所以。
假魂气得冲上去打陶消的脑壳。
殷裁:“……”
殷裁不耐道:“那个乌龟壳打不破?”
陶消道:“若我拼尽全力元丹自爆,自然能打破。”
殷裁:“……”
连雪河已经气得在握拳了,但又骂不出。
陶消讷讷道:“……只是他身份特殊,殿下曾叮嘱过,不可和昆仑的人起冲突。”
殷裁来了兴致:“如何特殊?”
陶消看了看殿下车帘后的侧颜,犹豫了下才道:“二十年前,荆平仲的大哥、前任昆仑主从三境补天高塔坠落身亡,整座塔只有殿下在场,昆仑一直怀疑昆仑主之死和殿下有关。”
殷裁一怔,侧身看他。
连雪河神态淡淡,不为所动。
殷裁一时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好去看假魂。
那巴掌大的假魂趴在禽原雀脑袋上,依然啃着,却僵在原地,脑袋上冒出上一个勾下一个点,像是陷入了痴呆。
荆平仲见这人被昆仑的名号吓住,挑眉道:“若阁下想息事宁人,便将春生楼的「筑长城」交出来,虞府尊能看在昆仑的面子上饶过诸位。”
陶消冷冷回身:“空手套白狼?你好无耻。”
连雪河:“……”
连雪河被这毫无杀伤力的反击气的拳头握得更紧,捂着胸口差点憋出一口老血。
为什么要在他大招被封的时候遇到想骂的人。
世间的阴差阳错当真可恶,逼得他只能受这憋屈气。
假魂正在按不存在的人中,一直坐在连雪河身边的药侍傀儡沉默好一会,突然敛袍起身,一边咬着手套往下脱一边掀开车帘,长腿一迈走出知机楼。
连雪河还没问他做什么去,就听得外面传来声清脆的……
啪!
连雪河:“?”
二条扑腾着翅膀叼起车帘,让宿主能看清外头的动静。
药侍傀儡身形高大,如同一道闪电般的影子眨眼间逼到荆平仲面前,甚至没等那万仞冰的护身禁制再次催动,就眼睛眨也不眨地扇了他一巴掌。
荆平仲保持着偏头的动作,彻底愣住了。
茫茫荒原中,两行人全都被这清脆果断的一巴掌震住了,一时竟没人说话。
狂风卷着一团枯草球呼啸而过。
殷裁黑袍翻飞,慢条斯理将手套戴回手上,淡淡道:“听闻昆仑终年皑皑白雪,雪景怡人,阁下脑袋里的豆花恐怕是被冻成冰疙瘩了,白冰块竟然当成宝贝象牙吐出来了?”
荆平仲终于回神,暴怒道:“你敢打我?!”
殷裁笑了:“别乱叫,我主人怕狗。”
荆平仲:“你——!”
殷裁不为所动,垂眼理着手套,漫不经心道:“你刚才说筑长城‘丢失’,那你倒说说是怎么丢失的?是我们趁着夜黑风高,鬼鬼祟祟地用二十万上品灵石偷了虞宁府只卖五千灵石的筑长城?你猜告上鸿磐,天雷是劈你还是我们?”
荆平仲:“你……!”
殷裁“哦”了声:“我记得昨日在春生楼唱价时,有个自称昆仑的穷鬼比不过我们有钱,就暴跳如雷耍无赖来着,荆仙君回头可得去查一查,别让那些个无赖小人败坏了昆仑的好名声。”
荆平仲:“你……”
殷裁一番妙语连珠,荆平仲只来得及插里头三个“你”字,堵得头晕目眩,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知机楼中的连雪河诧异眨了眨眼。
这药侍的毒嘴颇有他的风范,攻击力比陶消那弱弱的“你好无耻”要强悍多了。
好好好,外置嘴出现了。
脏话吐出来腾了地儿,心里果然敞亮了。
连雪河爽了。
荆平仲几乎呕血,怒而拔剑:“你当死!”
殷裁如今的六重境修为已散,又重回了三重境,他敌不过也不觉得丢脸,大大方方将陶消护在身前,一边退一边好整以暇环着双臂。
“哦哟哟,可吓死我了,你该不会要咬我吧?”
荆平仲又你你你。
陶消狐疑看着这药侍傀儡,总觉得殿下的假魂好像又生出了第三个攻击人格。
但转念一想,这假魂本来就欠嗖嗖的,只不过总是对着殿下,如今终于剑尖朝外,好一把锋利的嘴之大刀。
殿下之前下了死命令,不能和昆仑为敌,可没说不能骂几句。
陶消重新坐回车架上,冷冷道:“好狗不挡道。”
荆平仲立刻就要上前。
一旁的师弟意识到不对,猛地拽住他,惊惧道:“师兄!那是……明鬼城的机关马……”
荆平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那又如何?!”
“明鬼城机关术从不外传,能驱动的机关马很少外售,可这人却用八匹马拉车……”师弟艰难吞咽了下,讷讷道,“驾车的人还是个五重境修士,里头坐着的人必定非富即贵。”
荆平仲一怔,冷冷看去。
师弟小声说:“那辆马车或许也是明鬼城的宝器,能让墨春虚如此重视的,全天下唯有一人……”
荆平仲愣神许久,心脏开始狂跳。
他终于后知后觉,为何他会觉得那个戴面具的人身形如此熟悉了。
荆平仲死死咬牙。
连、行、淞。
“来得正好。”荆平仲阴森森盯着那半掩的车帘,脸上露出个狰狞的笑,“藏头露尾十几年,终于让我找到他了。”
荆平仲闭眼,并指在眉心轻轻一点,万仞冰受牵引飘浮出来,脚下凝出雪花似的法阵。
师弟一惊:“师兄!”
“虞闲止一直想要他的性命。为我护法。”荆平仲冷冷道,“留他片刻,虞闲止一到,他必死无疑。”
众人面面相觑,可见荆平仲一意孤行,只好四散各地,为他护法。
殷裁回到知机楼,连雪河心情大好,正让他坐在自己脚边,想撸狗似的抚摸傀儡的脑袋,眼底全是赞赏。
假魂夸他:“真棒!真棒!”
连雪河拿出几枚灵髓放在掌心。
假魂:“吃叭!吃叭!”
殷裁:“……”
殷裁直勾勾盯着他,也不生气,温顺地凑上前去用嘴叼,随后眼瘸了,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咬出一排的红痕。
连雪河:“……”
假魂“嗷”了声,直接疼得飞起来,好一会才像个白色塑料袋一样摇摇晃晃飘下来,落在殷裁脑袋上继续啃他。
连雪河没觉得多疼,反而爽了一下,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将灵髓往地上一丢。
爱吃不吃。
灵髓叽里咕噜落在地上,竟砸出一圈宛如薄冰似的裂纹。
殷裁垂眼一看,眉头轻轻蹙起。
陶消的声音从外传来:“不想和你这个小辈一般见识,你还蹬鼻子上脸,没完了是吧?”
万仞冰被取出,陡然化为琉璃碗般的结界罩在方圆十里。
方才还炽热的荒原很快就大雪纷飞,彻骨的寒意笼罩下来,眨眼间十里冰原,冻透了荒土。
荆平仲站在雪中,眉心悬着一枚旋转的雪花,衣袍翻飞——如此雪雾化袍、白发飘舞,倒真像是昆仑仙境中的仙人。
荆平仲伸手一拂,拔地而起的雪山上涌出潮水般的雪崩,黑压压朝着知机楼而去。
“留下吧。”
陶消见状瞬间变了脸色。
万仞冰并非是单纯的护身法器,需要自主催动才能用,它真正的用处是凝出幻境将人困在其中。
万仞冰界中,他即天道。
蝼蚁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连雪河朝外瞥了一眼,看到那雪崩即将到达眼前,心中一突:“坏了。”
二条紧张起来:【怎么了?!】
连雪河:“我突然记起来名下还有个一座雪岛没卖,本来买来滑雪的,但太忙给忘了。”
二条:【……】
它就多余替他操心!
二条扑腾着翅膀朝外飞,豆豆眼带着毅然赴死的坚毅:【我这具躯体能短暂的变山,等我去拦下这场雪崩。】
连雪河也没料到此人是如此扎手的硬茬,伸手拽住二条的爪子拢在掌心摸了摸,神态坦然自若:“没事,不用。”
二条分不清此人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淡定。
那数十丈的雪崩浩浩荡荡,陶消拔剑挡在知机楼前,背影宽阔,却渺小得好似一只撼树蚍蜉。
殷裁将狐裘拿出裹在连雪河身上,他一向打不过就跑,并不看重脸面,直白地问:“逃吗?”
连雪河摇了下头,高深莫测地示意没事。
殷裁就多余问他,直接看向假魂。
假魂还在美滋滋地啃禽原雀的脑袋,眼眸眯成三道杠,还在幸福。
看来的确没事。
连雪河并不担忧荆平仲杀他。
知机楼中有结界,就算雪崩拍下也不过被掩埋,更何况荆平仲的举止怪异,八成是为了将他抓着献给虞闲止邀功。
活着的人才能让虞闲止算筑长城的账,他死了对荆平仲毫无益处。
轰隆隆。
整个知机楼都在震动,雪崩近在咫尺,以陶消五重境的修为根本无法阻拦。
恰在这时,地动山摇的动静暂停。
连雪河偏头一看,小桌案上被震得倾洒的茶水保持着飞溅停留在半空,掀飞的车帘停滞,连带着外面数十丈的雪崩也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凝固。
整个万仞冰界,宛如被暂停时间。
唯独人还能动。
这样鬼神莫测的能力,起码是六重境之上的修为。
连雪河眼眸一眯,撩开车帘看向远处白雪茫茫,隐约瞧见一个身着僧袍的高大人影缓步而来。
四周太静,甚至能听到男人拨弄佛珠、玉佩相撞的清脆声响。
咔哒。
风雪凝冻。
虞闲止到了。
第22章 骨生花
连雪河说:“我……”
二条:【你?】
连雪河:“我想抽他。”
二条心想,老抽。
宿主一向深谙装逼之道,怎能接受有人的出场方式比他更有逼格。
二条懂他,扑扇翅膀飞到他脑袋上蹲着:【虞敛和原主不合,曾三番四次想弄死他,你小心点,他来者不善。】
连雪河:“哟哟,京圈清冷佛子驾到,可吓死我了。”
二条实在想不通,虞闲止这种有通天之能的修士对他抱有杀意,他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难道这会又不怕死了?
连雪河的确不怕——就像见了葛辞、荆平仲本能想抽他们一样,一听虞闲止的名字丝毫不慌,只觉得“此獠Bking之能在我之上,当死”。
虞闲止视万仞冰界为无物,从漫天雾凇中而来。
荆平仲哼笑了声,放下掐诀的手,转身欲和虞闲止说话,但视线一落,情不自禁吓得后退数步。
虞闲止虽说要出家,但虞宁府无法接受府尊是个佛修。
——当然,也有佛门哭天喊地誓死不收此妖孽的缘故,只退而求其次让他当个带发修行的居士。
虞闲止常年身着雪白僧袍,嶙峋腕骨装模作样缠着个血色佛珠,他身形消瘦,眼尾下垂,安安静静时就如同真正的苦行僧般,谁都能踩几脚。
今日他从风雪而来,雪白衣袍几乎被染成灼眼的红衣,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细看下他手中还拖着半截湿淋淋的东西,瞧着像尸身。
荆平仲当即白了脸色。
昆仑避世不出数年,被骄养出来的弟子何曾见过如此鲜血淋漓的场面,几个弟子险些当场吐出来。
虞闲止俊美面容沾了血,眼瞳好似走火入魔般猩红。
荆平仲稳住心神,抬步上前行礼:“虞府尊,您的血印显示筑长城就在这行人手中。”
虞闲止视线落在远处的知机楼,微微歪了下头。
陶消从车架跃下,抱手一礼:“府尊。”
虞闲止没什么反应,伸手将脸上血痕拭去,凑在唇边舔了舔指尖:“他呢?”
陶消:“府尊,殿下正准备回太伏道宗……”
虞闲止两指一捻,猛地一挥。
一滴血受真元牵引,化为两根细弱无物的血针凌厉刺入陶消丹田经脉。
陶消以刀格挡却无济于事,刀锋断裂,被撞得后退数步,当即一口血呕出来。
虞闲止:“让开。”
陶消平常总是喊着为殿下出生入死,真到了生死关头依然不改初心,伸手拂起唇角鲜血,握紧断裂的刀:“想动殿下,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虞闲止眼尾一抬:“哦?”
陶消一个激灵。
荆平仲冷眼旁观。
不在虞闲止面前提连行淞,或许还有活路。
蠢货。
“既然如此……”虞闲止平伸出手,腕间滴落带着毒素的鲜血,“今日所有人都死在此处吧。”
荆平仲:“?”
昆仑众人:“……”
陶消一看不是自己孤身赴死,当即大笑:“哈哈哈!”
荆平仲:“……”
寻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神经病的脑回路。
荆平仲自然不懂为何虞闲止发疯,神色难看:“虞府尊,昆仑和虞宁府交情颇深,我若殒落在此,您恐怕和我兄长交不了差。”
虞闲止不咸不淡道:“你哥也死。”
荆平仲:“……”
虞闲止腕间不住流血,却不落地,而像凝固的血珠般顷刻化为几条血珠帘,他反手一握,血珠凝成一条长鞭,抖腕轻甩。
砰砰砰。
四周数十丈的雪崩轰然炸裂,漫天大雪纷飞。
雪花落在修士裸露的皮肤,融化后化为嘶嘶声响,随后众人纷纷吐出鲜血踉跄栽在雪地中,竟全都中了毒。
荆平仲捂住胸口,怒道:“虞敛!”
虞闲止面容爬出诡异的蛛网裂纹,又是一鞭,竟将知机楼的结界轰然击碎。
连雪河身下一阵摇晃,伸手扶住殷裁的肩膀堪堪稳住,拧眉道:“他一直这么疯吗?”
二条:【鸿磐の疯批,名不虚传。】
陶消的声音传来:“殿下!不要出来!”
连雪河身上有连静风的护身金镯,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陶消送死,他伸手撩起车帘,在鹅毛毒雪中和虞闲止对视,不耐烦地“啧”了下,朝他一伸手,示意来杀我。
虞闲止红瞳轻轻一动。
方才他杀人、放毒,脸上没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平淡得像是在做件随手为之的常事。
连雪河骤然一露面,不知是手势还是神情激怒了他,虞闲止脸色剧变,像是被挑衅了般勃然大怒。
他猛地往前一步,浑身真元浩瀚如海,带着森森戾气冲着连雪河而去。
轰隆隆。
知机楼又是一阵摇晃。
连雪河猛地抬手,金镯的真元化为结界,堪堪挡住这波悍然风浪。
虞闲止浑身浴血,宛如嗜血的修罗,阴森盯着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
连雪河心说我算你爹。
他正要再催动真元,只觉得虚空一阵波动,浓烈的血腥气和呛人的草药气息阴沉沉包裹住了他。
连雪河眼眸微颤。
虞闲止破碎虚空,眨眼间便撕开知机楼禁制闯入其中,那只染血的大手如同阎罗索命,积攒着真元狠狠拍向连雪河的额间。
二条:【宿主——!】
一切仿佛被慢放,连雪河几乎能嗅见那股彻骨的寒意和难闻的血气,砰,大掌同连静风的禁制相撞,荡起的风浪将一旁缸中的蛟龙震得摆尾。
嗞。
虞闲止修为之强,竟将那禁制打出一道裂纹。
他大掌如山,又是重重击来。
再来一下,连雪河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恰在这时,被凝固时间的药侍傀儡忽地眼瞳一动,一掌毫不留情拍去。
虞闲止的杀招大开大合,且毫不防御,三重境的真元击在他身上,击碎薄薄一层护身结界。
虞闲止立刻伸手去挡。
下一瞬,殷裁好似有千钧之力的一脚直直踹在他格挡心脏的掌心,砰的退出知机楼。
连雪河后知后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将发颤的指尖藏在袖中,波澜不惊抬头望去。
二条赶紧飞到他跟前上下检查,发现并没伤到。
只是宿主脑门上一直在【hp-10】【hp-10】。
看来吓得够呛。
马车已被毁了半边,狂风呼啸着卷了进来。
殷裁站在破碎马车的边缘,左手乃至半边身躯因和虞闲止灵力碰撞已破破烂烂,昆仑木飞快化为藤蔓复原。
衣袍破碎,上半身几近赤裸着,露出精壮魁伟的身躯,殷裁活动了下刚生出的左臂,傀儡木所做的身躯隐含着巨大的爆发力。
殷裁“啧”了声,也不在意衣衫不整,笑着道:“真是条不讲理的疯狗。”
虞闲止冷冷看他:“滚开。”
殷裁身躯上的灵符闪现着诡异的金纹,他刚才将连雪河储物袋的灵髓吃得差不多,元丹的修行陡然拔升至六重境。
毒血落至他身上腐蚀得一块一块,他随手拍去,并不在意这微弱的疼痛。
仇怨归仇怨,连雪河替他挡了一次殷壬的算计,今日便算还了他的情。
殷裁自从到了这壳子里一直在做伺候人的事,今日在蛮荒九域厮杀十几年的战斗经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双眼几乎缩成一条线。
药侍傀儡强悍,眨眼至虞闲止跟前重重一拳砸下。
殷裁:“来!”
虞闲止:“找死。”
轰隆!
巨大的对撞罡风拔地而起,将四周众人掀飞出去数十丈。
昆仑弟子哇哇吐血:“师兄,虞府尊到底好的坏的?”
荆平仲凝视着远处虞敛浑身散发着的血红力气,也没料到会如此倒霉。
“那具尸体八成是偷筑长城的罪魁祸首……听人说虞敛神志不稳,见了血容易失去理智,见人就杀,我们是撞上了。”
师弟们差点哭了:“那怎么办!”
难道要束手待毙吗?
荆平仲冷冷看向远处将虞闲止激怒的人。
连雪河端坐轮椅上,长发被寒风吹得凌乱飞舞,神态淡淡注视着远处两个厮斗的人。
……脑袋hp却一直掉个不停。
二条:【他就是个疯子,刚才要不是药侍,那一掌就是击在你脑门直接开瓢!你还信他不会杀你吗?!】
连雪河不搭茬,只是费解:“刚来时还好好的,我到底哪里激怒他了?”
明明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而已,虞闲止就像是被踩到尾巴蹦起来的疯狗,佛子都不清冷了呢。
【别揣度疯子的想法啊!】二条蹦跶到他掌心,挺胸骄傲道,【但你别担心,我还有18点能量,足够挡他十八拳!】
连雪河虚心请教:“十八拳之后呢?”
二条朝他啾了声,黑豆眼眨了眨,乖巧道:【你喜欢丧尸废土世界吗,资源匮乏,人类在无望中苟延残喘,给你绑定个全自动、无限补货的十八层大型商场,领域内你言出法随,即是天道。所有人灰头土脸连方便面都没吃过,唯有你衣食无忧光鲜亮丽,你将是整个世界无可撼动的Bking之最。】
连雪河:“…………”
连雪河竟开始真的思考起来可行性。
二条忽然预警:【检测到宿主身处危机中,尝试接管宿主身躯。】
连雪河霍然抬头。
远处殷裁似乎真的以六重境修为牵制住了虞闲止,只是付出的代价不小,昆仑木被撞碎又飞快重组,每一次被毁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
殷裁兴奋劲不减,赤手空拳宛如搬山一击。
虞闲止彻底没了耐心,抬手一招,四周时间再次凝固,阴恻恻盯着这只药侍傀儡。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雪崩的动静。
虞闲止回身看去,就见荆平仲不知何时已到了破破烂烂的知机楼边,万仞冰化为漫天煞白利刃,剑尖朝向最当中的连雪河。
连雪河面不改色端坐着,还理了理狐裘,眼底浮现一抹不耐烦。
陶消挡在他跟前:“殿下当心。”
连雪河伸出手,宽大的金镯往下一垂,被他随意一甩手挂在衣袖上,熟练打了个手势,让陶消滚回来。
陶消唇角带血,依然不退。
连雪河回想起原著陶消的结局,直接抓起桌案上的茶杯砸在他后背,无声吐出两个字。
回来。
虞闲止瞳孔遽尔一缩,那点带着戾气的猩红好似停滞了刹那。
荆平仲强行催动真元,大口大口涌出鲜血,冷冷道:“去!”
刹那间,漫天剑光呼啸而下。
殷裁眉头一皱,强行挣脱束缚,打出一拳立刻要撤身。
可有人比他更快,虞闲止躲也不躲硬生生接下殷裁一击,催动全部真元身形如一道闪电眨眼间到了知机楼。
连雪河抚摸着金镯,正要催动结界,忽地感觉一个人扑了过来。
那股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药草的苦香扑面而来。
二条尖叫:【宿主!大魔头——!】
下一瞬,连雪河感觉那“魔头”撞在他身上,长臂一拢狠狠将他抱在满是鲜血的怀中在雪地中滚了好几圈。
一道庞大禁制轰然展开。
哐。
数千道冰剑凌空降下,被一道满是血气的庞大结界阻挡,两相碰撞,冰剑被搅碎成寒霜漫天飞舞。
虞闲止大手用力,大口呼吸着,死死抓住连雪河后背的衣袍。
连雪河被震得脑袋发晕,隐约感知脖颈处好像落下几滴滚烫的水珠,顷刻被寒意冻成冰凌没入他的衣领。
四周一阵朦胧。
虞闲止不甚清明的神志恍惚沉浸在一场噩梦中,耳畔全是光怪陆离的残影。
“……去死!他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废物就该去死!”
“阿敛。”
“……救我……”
最后,无数黑白记忆汇聚成一点,逐渐由中心往外蔓延出五光十色的斑斓色彩。
血色一点点从眼瞳中褪去。
冰剑消散。
荆平仲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抹去唇角鲜血朝前看去。
杀了虞闲止愤怒的源头,或许能制止他残杀无辜的行径。
就算连行淞修为再高,也不能在上千道冰剑中侥幸存活。
荆平仲唇角勾起,正要再看,却见漫天雪雾中忽地闪现一抹红影,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强行将他从雪地里薅了起来。
荆平仲悚然看去。
虞闲止宛如索命阎罗,森冷盯着他,五指不断用力。
荆平仲下意识朝他眼睛望去。
……已经不再泛红,清冷漠然,只是眼尾似有红意。
荆平仲拼命抓着他的手,试图唤醒他的神志:“虞……虞府尊……我兄长是……是荆疏羽……”
虞闲止不为所动。
荆平仲不懂为何虞闲止忽然转变了目标,呼吸艰难,几乎被掐断气。
忽地,陶消惊惧的声音飘来:“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虞闲止手一僵,将荆平仲往旁边一扔,飞快折返回去。
荆平仲:“咳咳咳!”
荆平仲侥幸夺回一条小命,捂着脖颈被几个师弟扶起来,朝前方废墟望去。
连行淞还真是命大,这都没死成?
虞闲止如此火急火燎,定是恨意勃发,要去将那仇恨榜榜首置于死地。
荆平仲冷眼旁观,等着杀兄仇人被毒杀的惨状。
虞府尊闪电般冲了上去。
虞府尊面色阴沉地朝着连行淞伸出了索命魔爪。
虞府尊一把抓住连行淞的手腕,即将要将毒雾真元从脉搏命门灌入四肢百骸,让他凄惨死去。
荆平仲狂喜。
……等了又等。
虞府尊从袖中乾坤袋拿出一枚金色……唔,定是毒丹!凶神恶煞喂给连行淞。
连行淞毒发……没毒发。
醒了?
荆平仲:“?”
连雪河差点两脚一蹬去当他的爽文大男主,好在系统扫描,只是犯了低血糖。
——那辟谷丹太难吃,他想等着回到太伏道宗吃午饭,所以早上只垫吧了半块腻死人的糕点,加上被地动山摇的动静震得脑瓜子嗡嗡的,差点晕过去。
连雪河幽幽转醒,映入眼帘就是一张青面獠牙、满是血污的恶鬼脸。
连雪河:“……”
Hp-10。
连雪河保持着冷脸。
假魂却已吓飞出去,围着药侍傀儡嚷嚷:“护驾!护驾!”
殷裁任由“白色塑料袋”在脑袋上乱飞,迅速赶回来,一把将雪地上的连雪河单手揽入怀中。
虞闲止垂眼,伸手一掐将毒雾收回,又是一抬手,万仞冰界被顷刻打碎。
荆平仲眉心一烫,宝器钻回眉心,沉着脸看向前方。
虞闲止又疯了?
仇敌当前,为何不动手?
虞闲止一语不发,抬步走向知机楼,伸脚一踢,那几乎被炸毁的马车顷刻动了起来,损坏的神仙木自动修补,没一会就恢复如初。
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他,唯恐他再暴起杀人。
虞闲止做好这一切,偏头若无其事看向连雪河:“刚才说要回家?虞宁府,还是太伏道宗?”
连雪河:“?”
申请翻译。
刚才不是在喊打喊杀吗,怎么忽然又开始小清新剧情了?
“哎哟。”殷裁察觉到连雪河的困惑,单手将连雪河横抱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笑眯眯地“翻译”,“虞府尊是打算将我们全都杀了送回老家?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们死这儿挺好的,清净。”
虞闲止眼皮一动,看向连雪河:“墨春虚的傀儡,里头有你的假魂?”
连雪河察觉此人好像变了态度,应该是神智恢复不再想着杀人了,下巴一抬,用鼻尖瞪他,表示滚,关你屁事。
一侧的荆平仲匪夷所思望着,心中一阵阵打突。
什么意思?
虞闲止虽和连行淞是同窗,可十几年前两人决裂闹得整个三界人尽皆知,更何况还有筑长城的恩怨,虞闲止这就……不追究了?
荆平仲抬步上前,试图提醒:“虞府尊,筑长城……”
虞闲止冷冷看来,语调森森:“滚。”
荆平仲被这股气势吓得后退几步,错愕看他。
“你该庆幸你姓荆。” 虞闲止抬手将昆仑其他弟子的毒解了,冷声道,“三息之内离开,否则就留在这儿吧。”
荆平仲被这股煞气逼得心口一紧,回过神后,脸色难看至极:“虞府尊,虞宁府筑长城失窃,您广发三界搜寻令,我只是……”
虞闲止说:“三。”
荆平仲:“……”
疯子!
荆平仲知晓昆仑主的名号只能保他一次,再耽搁下去虞闲止真的会杀人,咬着牙冷冷瞪了连雪河一眼,带领弟子飞快离开。
荒原恢复宁静。
虞闲止再次转身,就见药侍傀儡已抱着连雪河上了知机楼。
陶消还伤着,和他对视后眼底浮现一抹忌惮,立刻一甩马鞭,机关马撒开蹄子狂奔,溅起的灰尘扑了虞闲止一身。
虞闲止留在原地,注视着马车逐渐远去。
陶消几乎把鞭子甩出花:“驾!驾!快走快走!”
虞府尊脑子时好时不好,失去神智时逢人就取人性命,清醒时经常处于出神状态,得趁他混乱时赶紧跑,否则被追上又得犯病。
直到后面那抹身影化为一个小点,陶消才松了口气。
“殿下,没事吧?!”
连雪河自然不会回答,暂时脱离危险,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看向一旁赤裸着上半身的药侍傀儡。
傀儡精巧,模拟人身时皮肉皆有,瞧着几乎能以假乱真。
连雪河虽然之前趾高气昂的命令药侍,就算碎成木屑也得爬回来保护他,可真当看到傀儡被击碎无数次又凝出身躯和虞闲止厮斗,连雪河又心软了,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下傀儡胸口上的斑驳伤痕,眉头紧皱,看起来很是心疼。
假魂也飘过来在殷裁胸口爬上爬下,担忧地问:“疼吗?疼吗?”
殷裁垂眸直直望着他,没回答。
连一堆破木头都能心疼上的人,会是那种心狠手辣的恶人吗?
连雪河的假魂不会作假,上次说起炼灵躯时分明是抗拒的,或许是自己先入为主,总会下意识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就算当时取了自己药血,可一丝紫微气和筑长城塑身,虽不知真实目的为何,但勉强可以抵过。
连雪河没注意药侍傀儡的扇形分布图已经进化成了十二等分的双层环形图,在储物袋翻了翻,发现灵髓竟吃完了,只好拿出一堆上品灵石。
眼神示意,能吃吗?
殷裁眼神一直盯着他,也不用手接,反而凑上前去用嘴叼起来咬了一口,嘣,牙直接被崩掉两颗。
殷裁吐出来,漏风:“不能吃。”
连雪河瞅他。
还挺挑食。
连雪河正想给他再找几个有灵力的东西试试看,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除了明鬼城灵髓,其他东西无法恢复他的真元。”
连雪河:“……”
连雪河结结实实受了一惊,爪子微抖,灵石天女散花地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假魂更是吓得飞起来,“啪叽”一声埋在傀儡颈窝。
连雪河早已修炼成精,木然朝旁边看去。
马车早已行了几十里远,虞闲止却不知怎么追上来的,正坐在水缸边漫不经意地用手搅着水面,水中形成个龙吸水似的小漩涡,里头的锦鲤转得晕头转向。
连雪河面无表情,让他滚。
虞闲止重新换了身纤尘不染的僧袍,满身血污洗净,乌黑的发散在背后,似乎是刚沐浴就赶来,发梢还在往下滴落着水。
大师清逸出尘孤高清冷,和刚才煞神大杀四方的模样全然不同。
殷裁看连雪河眼神骂得很脏,替他问:“虞府尊所为何事,筑长城是我们以灵石买得,要找罪魁祸首得寻春生楼才对。”
虞闲止拨动佛珠,抬手将一个储物袋往桌案上一抛。
殷裁瞥了一眼。
二十万灵石。
身价骤跌。
虞闲止淡淡道:“你从方才便一直不说话,是受惊吓而患上的失语症?我能治。”
连雪河眉梢扬起。
这都能看出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连雪河胆子很大,搭着殷裁的小臂往下一按,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虞闲止抬步上前,敛袍而坐。
连雪河将手递给他。
殷裁视线落在那半截玉似的手腕上,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扣就能环住,但凡用大些力或许能留下一圈淤青。
金镯俗气,松松垮垮戴在那只手腕上却衬着更为矜贵,不显分毫铜臭之气。
殷裁正看着,就见一只碍眼的手搭在上面,眉头本能皱了起来。
虞闲止方才只是草草搭脉,此时牵引着灵力丝轻柔地汇入连雪河经脉,一寸寸探了半晌,眼神忽地一阵森寒。
骨生花?
谁将这种阴毒咒术用在他身上?
第23章 春风游走
虞闲止沉下脸,拍了下车壁,吩咐陶消:“回虞宁府。”
陶消:“?”
陶消陡然拔刀冲进来保护殿下,却见这副祥和场面一时愣在原地,恍惚好似回到年少时虞敛还神智正常那几年。
“虞……府尊?”
连雪河用眼神示意药侍。
殷裁瞅了嘟囔着“师尊,师尊”的假魂一眼,替他开口:“回太伏道宗。”
虞闲止屈指弹出一张金纸,以真元为引在上面划拉了一行字,瞧着似乎是药方。
一簇火舌吞没,纸张化为灰飞消散。
——瞧着不太像传信,倒像是上坟。
“你回不了太伏道宗。”命虞宁府备好药后,虞闲止才淡淡开口,“前几日连惊拂命春风使卜算你的行踪,陶消抗命,春风卫几乎倾巢而出,要押你回鸿磐。”
连雪河:“?”
连雪河看向陶消。
陶消挺胸,表示是我抗的。
连雪河:“……”
连雪河向来不喜旁人替他做决定,且到了虞宁府谁知道这疯子会不会又失控要弄死他,他抬手用两根食指比了个【X】。
药侍还未开口,虞闲止明知故问:“这是‘可以’的意思?”
连雪河将茶盏往地上一砸。
虞闲止:“哦。”
不可以。
虞闲止脾气好得出奇,任谁都瞧不出是刚才那副遇神杀神的修罗模样,毫不客气地吩咐陶消:“那回太伏金错台。”
金错台是连行淞在太伏道宗的住处。
陶消从小到大跟在连行淞身边,被无常斋的人吩咐习惯了,脑子不加思考刚要说“是”,反应过来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摆手。
陶消领命离开。
连雪河指了下虞闲止,指尖呈抛物线往窗外一甩,示意你怎么还在这儿。
虞闲止一直没看他,又开始搅水缸中的鱼,语调清冷:“春风卫的游走会来,陶消护不住你,墨春虚的傀儡也是蠢的,没有我,你回不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心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二条道:【春风卫的首领职位是「游走」,原本是连行淞任职,后他丢了卜算之能,便由他提拔的春风使接任,姓江,修为深不可测,陶消和傀儡的确不敌。】
连雪河头疼,觉得好烦。
怎么自从穿过来,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连行淞怎么故人这么多多多多。
根本记不住。
本体正愁着,假魂却飘到虞闲止面前,趴在锦鲤的脑袋上一口咬住,随着虞闲止搅起的“龙吸水”旋涡中体验水乐园项目大喇叭,“哇哎”“哇哎”个不停。
没一会,锦鲤和假魂全都蚊香眼,像海洋垃圾一样打着卷沉了底。
殷裁:“……”
说曹操曹操到,驾车的陶消又“嗷”了声,说:“殿下,前方十里有春风使拦路!”
连雪河还没说话,虞闲止就优哉游哉站起来。
砰。
马车太窄,撞到脑袋了。
Bking被撞了下,虞府尊依然面不改色,抬手一挥,就见神仙木重新组合的动静,仅仅不到10平的马车陡然往外一扩,眨眼间将知机楼中待客的厅堂扩了出来。
水缸也变成了一处长着莲花的小水池,锦鲤在水中摆尾。
虞闲止头也不回,道:“等我。”
说罢,身形如雾消散原地。
连雪河:“……”
不是,他谁啊?
知机楼凭什么听他调遣?
虞闲止半步走出十里开外,漫天黄沙中,身着春风使官袍的数十人隐匿在暗处,方圆是早已布好的禁制困笼。
察觉有人闯入,那姓江的游走戴着鬼面具,身着一身莲花似的文武袖粉衣抬步走出,乍一看还以为是儿童游乐园NPC团建。
“虞府尊,许久不见。”
虞闲止刚经历过一次癫狂的上头期,此时说话做事没什么力道:“回去。”
江游走笑了起来:“虞府尊何必为难我等,太子殿下之命,速带三殿下回珑璁宫,拦路者,除陶消外,杀。”
虞闲止:“哦?”
虞府尊听到“杀”这个词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似乎觉得很新奇,他微微抬起厌世的下垂眼,眼底红意一闪而逝:“那你来试试。”
江游走笑意不减:“春风卫由三殿下一手建立,半数战力皆在此,府尊若动手,我等必不反抗,由您杀尽兴便是。”
虞闲止低低笑了出来:“连惊拂真是好手段。”
江游走嘻嘻:“一般一般。”
虞闲止叹了口气:“好吧,那今日你将连十九带回珑璁宫,记得三个月后向虞宁府发丧帖,我必定带着三车纸钱去送故友最后一程。”
江游走不笑了,冷冷道:“府尊什么意思?”
虞闲止不咸不淡“啊”了声:“原来连惊拂还不知道啊,连十九身中毒咒,活不了多久了,我还想带他回去诊治一番救救小命呢。”
江游走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半步:“可还有救?”
“有我在,自然有救。”
江游走:“那您……”
“可我一见连惊拂那张脸就想吐。”
江游走想说放屁,三四殿下是双生,容貌相似,你见三殿下可不是这副想吐的嘴脸。
虞闲止淡淡说完后半句:“……吐倒是小事,只是我脑子一混,恐怕连毒咒怎么解都忘了。”
江游走眼眸眯起,似乎在权衡。
知机楼的马车近在眼前,江游走很快下了决断:“撤。”
一旁的副使蹙眉:“可太子殿下交代……”
江游走道:“有什么事我担着,走。”
众人听命,像是一团团棉花糖般消散原地。
虞闲止拂袖,在马车驶来的刹那微一抬步进了知机楼。
方才只是扩了场地省得撞头,虞闲止回来后神识一扫,察觉到知机楼还有一道极其陌生的生机。
他的筑长城血印还在上面,残留着微弱的气息。
虞闲止轻轻皱眉。
连雪河正在看锦鲤玩,上次遗留的落水后遗症还在,那一小坑水他都离得远远的。
瞧见虞闲止回来,连雪河眉梢动了下,是个疑问的神情。
“连惊拂暂时不会来烦你。”虞闲止走近,懒得绕弯路,一脚踩在水坑里踏了过去,那锦鲤气得咬他靴子,“知机楼还有外人?”
连雪河指他,又伸出拇指在自己脖颈一横。
就你,刚才还要杀我的歹徒。
虞闲止自知理亏,移开视线装没看到,指向侧院:“谁在那里?”
连雪河正想再怼他,转念一想,虞敛疯归疯,但能做第一医宗的府尊,想来医术定然不错。
若是让他帮殷裁诊治一番,或许能查探出他目前神魂缺失是什么病症。
连雪河顿时改了态度,眼眸一弯,朝药侍傀儡抬手。
殷裁上前推轮椅。
三人到了安顿殷裁的偏院。
虞闲止抬步进去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殷裁那张脸上,眉梢微微皱起:“他……”
像是在哪儿见过。
但疯了太久,记忆总是混乱,根本记不起来。
连雪河一指,让药侍替他解说。
殷裁唇角勾了勾。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狗东西要说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果不其然,殷裁道:“这是主人在顺承府一眼看中的药人,本是买来取血入药,但最近似乎是见了他的脸,开始心生怜惜,不光花费重金为他重塑重伤的脊骨,把他当做心肝宝贝着,还说救了他就是救自己,颇为情深。”
连雪河:“……”
虞闲止:“?”
二条:【哦哦哦!!!】
连雪河森森盯着药侍,要是眼神能杀人,殷裁早就魂飞魄散。
殷裁无辜回望。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桩桩件件都是连雪河做过的,却经由他口说出来,像是个见色起意的恋爱脑断袖。
虞闲止总觉得自己是疯出幻觉了,这一串话好像在听天书。
他耗费了好一会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终于正眼看向连雪河,眼神颇为复杂,似乎没料到同窗竟是这样的人,还断袖。
连雪河:“…………”
连雪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冷冷坐在那,手指摸了下脖子,面无表情质问。
不是说能治失语吗,治鬼去了?
虞闲止似乎颇为精通治疗失语,道:“找人多陪陪你,这段时日身边莫要离人,两日就能好。”
连雪河:“……”
说的什么鬼话?!
连霸总怎么可能是需要人陪的脾气,当即在心里骂他庸医。
虞庸医走至殷裁的躯壳前,伸手一探,饶有兴致挑了下眉。
“清浊胎?这人是什么来头?”
连雪河闭嘴不语,怕药侍乱说话,以神魂给他下了禁言。
虞闲止也没指望得到回答,探脉半晌,道:“身躯无碍,神魂缺失,本来是个活死人,但犹有一线生机。等筑长城稳固,可以带他去酆都找宣清溪招魂。”
连雪河狐疑看他。
如此简单?
“嗯。”虞闲止收手,“我去煎药。”
连雪河指殷裁,给他?
“他不吃药也死不了。”虞闲止拿着帕子擦手,漫不经心道,“倒是你,再不好好养着,命不久矣。”
连雪河疑惑。
他瞧出「骨生花」了?
本来以为虞闲止熬的药又会是那种苦死人的“毒药”,但到了晌午,知机楼到了太伏道宗地界,在钓鱼玩的连雪河被一股香味引得慢慢坐直了身体。
没一会,虞闲止在厅堂旁边的小雅间招手:“吃饭。”
连雪河:“?”
连雪河抱着怀疑的态度被殷裁推去那个小雅间——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第一次发现知机楼还有这样一个空间。
雅间靠着莲塘,古色古香,大概连雪河潜意识怕水,本来敞开赏莲的窗户半掩,由着穿堂风悠悠拂过,将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吹得香味四散。
连雪河面露诧异。
虞闲止正在净手,头也不抬:“做得都是药膳,准备得比较仓促,凑合着吃。”
连雪河:“……”
连雪河回想起今日早上啃得那半块腻死人的糕点、前几日忘了吃饭的惨状,以及陶消熬的那吃了几口就掉血条的“毒”药,又看向桌案上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沉默了。
吃人嘴软,连雪河难得没用那副“你怎么还不滚”的眼神瞥他,默不作声上前吃了几口。
虞闲止:“怎么样?”
连雪河咬着筷子顿了顿,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矜持地表示还凑合。
……却见假魂双眼都是星星,呼啸着在满桌子菜上面转圈。
它飘在哪道菜上面呼哧呼哧朝自己扇风嗅菜香,连雪河下一筷就会夹哪道菜,面上还得做出“还成,就这样吧”的神情。
可忙死他了。
殷裁:“……”
殷裁将假魂这副模样安在连雪河脸上,不知怎么忽然笑了。
或许只有他知道连雪河这副骄纵倨傲的假面背后是如何活泼跳脱,表里不一,如此一想,这副强加而来的“殊荣”,殷裁竟不像最开始那样排斥,甚至觉得有意思起来。
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
二条诧异发现,这个奶妈疯归疯,但所做的药膳非比寻常,平常宿主坐在那都会时不时【hp-1】的血条,竟然开始【hp+1】。
有时还会【hp+0】,想来是和持续掉血中和了。
神医啊。
等吃完饭,虞闲止又道:“去睡午觉。”
连雪河晕碳水,吃到一半已经晕晕乎乎地发呆,他吃饱后脾气极好,懒洋洋瞥了虞闲止一眼,听到祈使句竟也没呲儿他,被药侍推着进了寝房。
虞闲止收拾完,坐在莲塘边垂眸望着层层波波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眼前一簇青火倏地出现,飞灰化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太伏学宫学子亲启】
虞闲止接过扫了一眼。
【蛮荒九域少主殷裁,于太伏道宗地界失踪。其父蛮荒主大怒,派八重境搜寻下落,实则图谋不轨,寻机会向太伏发难,抢夺补天石。
望在外学子速寻殷裁下落,务必确保他无虞,莫要得罪。】
落款,太伏道宗。
虞闲止将金纸燃烧。
什么蛮荒九域,什么殷裁,关他何事。
“莫要得罪”的殷少主正被连雪河指使着团团转。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荒原后得去隔壁五百里的传送阵才能回归太伏道宗,估摸着得有半日路程。
连雪河躺在榻上昏昏沉沉,见殷裁掖了被角就要走,脑袋晕着不转圈,下意识伸手。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咻地把手缩回,强装冷淡。
殷裁余光瞥见,侧身笑着看他:“主人需要我留下来陪您午睡?”
连雪河指,滚。
假魂却伸出圆手,勾着殷裁的衣襟,蛋花眼眼巴巴望着他:“陪我,陪我!”
殷裁唇角翘起,装作理衣襟的动作将假魂拂开,挑衅地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连雪河闭上眼,懒得管他。
殷裁抬步就走。
假魂像是故意绊脚的猫在他前面飘来飘去,嘴里嚷嚷:“陪我!陪我!命令!”
假魂下的命令不算命令,无法强制殷裁。
殷裁优哉游哉地离开。
假魂见他心硬如铁,波浪形的眼圈滚动着,“呜vi”一声,一头缩回连雪河身边的被子里。
殷裁不吃这一套,将门掩上。
在门缝合拢的刹那,殷裁神使鬼差地往里瞥了一眼。
知机楼中一切皆是精致奢靡,连锦被也是用的一匹千金的锦缎绣制,连雪河躺在天青莲纹的榻上,鲛人绡所做的床幔被风吹拂得悠悠摆动,将那闭眸的面容映得影影绰绰。
不可否认,连雪河是殷裁此生所见的人中相貌最为出众的。
若放在蛮荒九域,仅靠这张脸恐怕就能跻身二十四鬼之列。
连雪河侧身躺着,面容安宁,细看才能发现他不安抖动的羽睫,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抓着锦被,扯出一道道的褶皱。
殷裁眼神微微动了动。
连雪河明明犯了困,躺在宽大榻上却莫名无法安睡,只能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迷迷瞪瞪间,四周那带着药香的气息变了,一股清幽却霸道的昆仑木气息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连人带魂紧密地包裹住。
连雪河排斥地蹙眉,身体却恨不得化成一滩水和这股令他安心的气息彻底交融。
恍惚中,有人坐在床沿,视线好似实质性地落在他脸上。
连雪河眼睛睁不开,含糊地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只能看见嘴型。
为什么回来?
药侍傀儡的手将他压在身下的长发撩开,声音淡淡传来。
“嗯?不是主人命令我一定要留下来陪着吗?”
连雪河心说混账,我哪里说过这种软弱的话?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骂出这句话了,意识彻底不受自己控制,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抓住一片衣角,便陡然沉入黑暗中,睡了过去。
殷裁坐在床边凝视着连雪河安眠的睡颜,好一会才移开视线,将那睡得四仰八叉的假魂放在掌心像搓手布一样揉了揉。
回来能为什么?
看他可怜罢了。
第24章 我天打雷劈
知机楼行了半日,终于在黄昏后到了太伏道宗的传送阵。
虚空波动。
连雪河一个激灵,意识回笼。
午觉醒来容易发晕,连雪河晕晕乎乎躺着,一时忘了身处何地,一动不动躺在那盯着天花板发呆。
耳畔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主人这是打算睁眼再睡一觉?”
连雪河似乎没料到有人说话,懵了一会,歪头看去。
睡一下午觉成了睡一下午觉,天已开始暗了,寝房点燃着一盏灯,烛火摇曳落在床边的傀儡身上。
连雪河愣住。
前世他常年住在医院,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仪器滴滴作响。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床边等他醒来。
殷裁:“陶消刚才来说,还有两刻钟就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没反应,呆呆看着他,好一会才含糊开口,依旧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殷裁见他睡懵了,似笑非笑道:“主人睡着讲梦话,一直说‘陪我陪我’,我只好谨遵主人命令,寸步不离。”
连雪河眨了下眼,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他张嘴就要骂。
殷裁道:“主人要不要看看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连雪河心说即将啪在你脸上。
刚要伸手,就感知到五指似乎拢着个东西,他低头一瞧,就见自己放在床沿的手正揪着药侍的黑衣袖角。
连雪河:“……”
该死。
好在连雪河脸面在药侍面前丢了太多次,竟然形成了可怕的习惯,丹凤眼懒洋洋瞥他一眼,抬手示意。
殷裁有收有放,怕把人惹急又要炸毛,“啧”了声上前,熟练地把人扶起、穿衣穿鞋、漱口。
连雪河方才丢了脸,也不让殷裁好过。
他坐在轮椅上琢磨半天,越看药侍的衣角越不顺眼,眉梢带着嫌弃,朝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俯下身。
连雪河让他伸爪子,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衣服太丑,换一身。」
殷裁感知着掌心泛上来的酥麻痒意,走了下神,让连雪河写了两遍才看懂意思。
他眼皮轻轻一跳,见连雪河狭长的眼尾轻轻上扬,带着点看好戏笑意,像是只使坏的狐狸,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锵。
超过千里的传送法阵陡然亮起金光,发出一声如同金属碰撞的嗡鸣,半晌才消散。
太伏道宗近在眼前。
能够独霸一方地境的宗门并非寻常,整个太伏有十八座山峰,连绵数百里,依附的小门派无数,唯有亲传弟子方可入主峰。
整座太伏山高耸入云,宛如人间仙境。
云雾如同飘带缠在半山腰,楼台亭榭,瀑布从山顶垂落宛如白练,随处可见仙鹤飞舞。
知机楼在荒原行了一整日,灰扑扑的出现在传送阵渡口时,来来往往的弟子窃窃私语,瞧出这是明鬼城宝器,都在猜测是哪位天骄到了。
马车一路疾驶,很快到了宗门山脚下。
看守宗门的两个弟子竟全是五重境修士,见状伸手拦下。
“主峰禁止行车,请步行上山。”
太伏道宗的主峰有数万道台阶,陶消愣了下,没料到就几年没回来竟还得爬山了。
殿下的情况自是不可能爬山,陶消想了想拿出一块玉佩递过去:“我家主人有特令,可在太伏道宗各地御风随行。”
弟子接过玉佩查探一番,暗暗吃了一惊。
上方写了「知机」二字,蕴含的真元气息的确是宗主的,做不得假。
弟子将玉佩递回去,恭敬道:“马车不方便御风,不如坐这通天楼,可直通主峰。”
连雪河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传闻中的「通天楼」。
那是一座精致的法阵,一旦催动便会形成向上的光柱,将上方的东西准确无误送至主峰每一处。
哦,电梯。
还挺先进。
知机楼驶入通天楼,微微一阵摇晃,很快就到了上百丈上的宗门。
这才真正到了太伏道宗。
连行淞拜入太伏道宗李归昼门下,但人人都知李归昼是个修为尽废的废人,除了寿命长些,连真元都无法催动,只在太伏学宫任职掌院。
李归昼虽说修为全无,可教导出的学生各个人中龙凤。
今日那条群发的消息就是李归昼所发。
虞闲止提前递了消息回来,太伏学宫前已有弟子在迎接。
瞧见知机楼从通天楼出来,弟子一喜,立刻上前迎接:“十九回来了!”
连雪河被药侍推着往外走,隐约听到这句话,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叫连行淞十九?这是怎么排序的?”
二条蜷缩在他掌心,被摸得直眯眼睛,哼唧道:【好像是入学宫的顺序?原著没说。】
那也不对。
无常斋只有五个学子,怎么就排十九了?
连雪河若有所思。
前来迎接的是太伏学宫出师后又留校的在读研究生,任职山长,他面容俊美,见人自带三分笑意,瞧着是个老好人。
看着连雪河从知机楼出来,温落木高兴地迎上来:“多年不见,师弟可还安好?掌院听闻您回来,高兴得一天没骂我。”
连雪河:“?”
温落木视线一抬,唇角不自觉抽了抽。
十几年不见,只见师弟一如既往的病歪歪,褪去稚气后越发靡颜腻理,那股像是花朵开得正盛即将凋败的病弱劲儿好像更甚了。
他懒散坐在轮椅上,足以吸睛,身后还站着个身着粉衣的高大男人,明明面容坚毅冷漠,被那莲花色一衬,丢脸得很巨大。
殷裁也不知连雪河从哪儿寻来的粉衣,强行用命令让他穿上出来招摇过市,引得过路弟子全都朝他看来。
温落木犹豫着道:“这位是……春风使?”
虞闲止打着哈欠从知机楼走出来,恹恹道:“他的假魂。”
温落木顿时肃然起敬,对师弟的性癖表示理解。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可恶。
午睡果然不能睡久,脑子一昏,他竟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忘了假魂代表的就是自己的脸面了。
殷裁本来神色淡淡,见状原地转了个圈,潇洒地给连雪河又丢了个巨大的人。
连雪河:“……”
温落木前方带路,他是个善谈的脾气,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掌院本想过来接师弟,但蛮荒九域的人今日到了,宗主把他叫去吵架,便让我代劳。”
连雪河疑惑。
殷裁视线一抬,轻轻眯起眼睛。
蛮荒九域?是那个老不死的发现殷壬身死,所以派人来打探情况?
殷裁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象征着本源的玉藕并非只有一截。
杀了殷壬时他本想顺势毁去身躯,但转念一想,蛮荒九域如今不太平,他重塑肉身时动静颇大,会惊动天道落雷,且初生身躯修为只剩下半成不到。
之前他以为殷壬会为他护法,没想到是个叛徒。
若回去蛮荒九域,十有八九会落在他爹手中,辛辛苦苦一具躯壳为他人做嫁衣。
与其回蛮荒九域送死,不如在连雪河身边。
起码能有一线生机。
虞闲止对这些没兴趣,一直在打哈欠。
连雪河想问问不出。
殷裁眼神微动,琢磨着假魂的状态,开口问道:“蛮荒九域的人来太伏道宗,是来找什么人吗?”
温落木笑着道:“听说是蛮荒九域的少主在咱们太伏道宗地界失踪了,来的使者仗着脸大乱扣帽子,说什么他家少主体质特殊,如今下落不明定是被什么青面獠牙的恶人掳去折磨取血了,要我们宗主给他们一个交代。呸,谁知道他们家少主几个鼻子几个眼睛啊,说得和香饽饽一样,鬼话连篇。我看找少主是假,骗咱们补天石去挡天谴是真。”
连雪河:“……”
殷裁:“………”
连雪河移开视线,欣赏太伏道宗的好风水,赞叹花鸟鱼兽一个比一个有灵性。
温落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正说着余光瞥向远处莲塘边成堆的弟子,脸微微一绿。
远处几个弟子穿着太伏学宫的蓝白校服,正跪在荷塘边仰天叩拜,口中嘟囔着:“十五学长,保佑我此次比试能得魁首,信女愿意修为九重,健康快乐。”
说着,虔诚地往鱼塘里洒了一把鱼食。
一望无际的莲塘中猛地窜出来一条蛟龙,咆哮着降下漫天大雨。
众弟子嗷嗷大叫,好像漫山遍野的猴子。
“是学长赐福!十五学长!”
“嗷嗷嗷!”
温落木严厉制止猴群:“禁止往鱼塘里投喂东西!”
弟子嗷完,被温师兄呵斥赶紧一溜烟大笑着跑了,满满蓬勃的少年朝气。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
十五?
几人走了一会,又见一群学宫弟子拿着肉干蹲在地上,眼巴巴地念叨着。
“九学姐,九学姐,请您告诉我,我暗恋的学长是否也喜欢我。是,伸左爪;不是,伸右爪。”
一只九尾狐端庄坐在草地上叼着肉干,狭长眼皮抬了抬,一爪子拍他脸上。
弟子幸福地呜呜叫:“我懂了,学姐定是教导我要做事莫要瞻前顾后,只管迎面而上,强吻师兄!谢学姐!我大彻大悟!”
其他人也跟着感动得呜呜呜,好似鬼哭。
连雪河眼神一肃,警惕。
九?
温落木教训完拿学姐玩海龟汤的学子,又走过一处幽静小道:“师弟,到了。”
连雪河总觉得那数字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细想,抬头看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大殿。
他对师尊李归昼颇为好奇,但又莫名畏惧,担忧这个如师如父的男人会不会一眼看出他并非连行淞,一掌拍死他。
正想着,大殿内传来声厉喝:“放肆!”
温落木“哦哟”了声,抬手拦了拦:“掌院在舌战群猪,师弟咱们在外头等一等吧。”
连雪河侧耳倾听。
里头一个清越的男声带着懒散的语调飘了出来,听着像是读书人,斯斯文文的。
“真是活久了什么笑话都能听着,蛮荒九域的少主私自越界前来三境,人丢了就来寻我们麻烦。我还说太伏道宗每年都有人在蛮荒九域失踪,也没见着我们不要脸去威逼要人。”
另一道声音传来:“师弟,慎言。来者是客。”
李归昼文文弱弱地说:“是他大爷的客。”
宗主:“……”
让你吵架,没让你纯骂。
有人幽幽道:“可我族少主的气息,便是消失在太伏道宗地界。我可对天道发誓,此言句句属实。”
李归昼大概是掰扯烦了,淡淡道:“好,那我也可对天发誓——若蛮荒九域殷裁失踪是我太伏道宗所为,天打雷劈。”
连雪河:“……”
等……
轰隆!
一道天雷悍然劈下,被太伏道宗大殿的结界挡了一下。
满室死寂。
殷裁幽幽看他。
连雪河:“…………”
第25章 日常鸡飞狗跳
等到雷声退去,天降大雨。
宗主的声音乐呵呵传来:“溽暑雷雨多,时机还挺巧——师弟,莫要胡言乱语,让贵客看笑话。”
李归昼不吭声了,似乎在心中嘀咕到底是巧合,还是真有小王八蛋在外头闯祸?
连雪河差点说话。
知机楼钥匙好像忘在了顺承府,得回去取。
殷裁眼眸冷冷盯着那扇门。
刚才开口那人他认得,是他爹身边极其重视的手下,名唤凭崖,此人修为八重境,手段极其阴损。
殷裁曾在他身上吃过不少亏。
连雪河身上还带着「清浊胎」的气息,殷壬能顺着这道气息寻到他,凭崖定然可以。
此地不宜久留。
殷裁当机立断,轮椅太笨重,索性弯腰一把将连雪河从轮椅中抱起来,抬步就走。
温落木刚要开口询问。
连雪河食指竖起在唇珠轻轻一点。
殷裁察觉到不对,连雪河自然也想到了,蛮荒九域来的使者是敌非友,若他私囚殷裁之事败露,恐怕会牵连太伏道宗。
失策了。
果然不该睡午觉,把脑子都睡没了。
温落木看连雪河脸色不对,飞快跟上来撑起伞挡在连雪河头顶,伞檐正好怼到殷裁脸上,雨水稀里哗啦落了他满脸。
“师弟先回金错台,等掌院忙完再去……”
恰在这时,一道八重境威压忽地从大殿内涌来,那股真元好似将四周的空气凝固,强行将三人身形停住。
殷裁眸光微沉,回头望去。
二条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啾叽”了声往连雪河掌心一躲。
太伏道宗大殿台阶之上,一人身着灰袍抬步而来,烛火照映出那张年老沧桑的面容——威压正是从他身上散发。
凭崖眼神浑浊,三角眼鹰钩鼻,一看就知是个狠角色,眸光直直盯着连雪河:“小友来都来了,为何急着离去?”
一股若有若无的探视灵力散步四周。
……他方才定然感知到了连雪河身上的血腥气,这才在太伏道宗发难。
殷裁心沉到了底,冷冷地想:若我修为恢复,一指头就能捏死你个狐假虎威的老不死。
就在凭崖灵力丝即将落至连雪河身上时,另一道真元扑面而来,强行将威压震去。
太伏道宗宗主从大殿走出,他白衣胜雪一震宽袖:“在我太伏道宗动手,真当我怕了蛮荒不成?”
李归昼也跟着走出来。
出乎连雪河意料的是,他这个便宜师尊听声音斯文柔弱,模样却像个落拓道士。
他长得极其年轻,黑袍散乱胸口大剌剌在外头露着,墨发只用一根发带草草束起,腰间还挂了个酒葫芦。
……像是从顺承府一路讨饭到的太伏道宗。
李归昼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着眼睛左看右看:“出什么事了?”
凭崖哑声道:“宗主莫怪,我只是察觉到这位小友身上似乎有我蛮荒少主的气息,所以才出手查探。”
温宗主看了下前方,心中“嚯”了声。
那不是师弟最爱护的关门弟子吗,闯了天大的祸事都给他兜着,混世魔王怎么突然回宗了?
天杀的,不会殷裁失踪之事真和他有关吧。
温宗主收回视线,笑着道:“先兵后礼?好教养。”
凭崖也不生气:“方才贵宗长老对天发誓引来天雷,这位道宗弟子紧接着身负少主气血出现此处,证据皆在,还需要什么礼?”
温宗主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这种借题发挥的伎俩怎会看不出,脸不红气不喘道:“方才都说了,只是巧合罢了,天道不至于关注这点子小事儿。至于气血之事,凭崖长老初到三境有所不知,顺承府医宗最出名的便是药人入药,我弟子养病多年,自是沾染了些血气。”
凭崖:“那你可敢让我探他经脉?”
温宗主哈哈一笑,坦然自若:“我太伏道宗弟子想来行得正坐得直,随便你探,有何不可?”
连雪河:“……”
不可啊。
一探不就露馅了?
连雪河脑袋上又浮现【紧张】debuff。
二条蹭了蹭他的掌心,啾了声:【宿主别担心,刚才我消耗了一点能量条把你身上的气息遮掩了,让他探也探不出来。】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
温宗主忽地话锋一转,眯眯眼缓慢睁开缝隙,露出一双和他温润气质全然不搭的森森金色竖瞳。
天雷在他头顶嗡鸣,即将降落的大雨受无形的力量牵引,倒悬着飘浮半空。
温宗主语调仍是笑着:“若贵客没在我弟子身上查到什么,就恕我太伏道宗待客不周了。”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分散八方,一道道金纹从地面泛起,转瞬形成诡异庞大的法阵。
凭崖浑浊眼瞳一沉。
“凭崖长老。”温宗主眉眼带笑,瞧着像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三境无意和蛮荒交恶,你域少主失踪,太伏自然会倾尽全力相助,可刚来半日却无凭无据就疑心我宗弟子,难不成寻少主是假,主动挑起两境大战才是真?”
凭崖狠狠握拳。
方才他分明感知到了少主的微弱气息,本是稳操胜券之事,可如今一探,却连半丝「清浊胎」气息都捕捉不到。
要么是他老糊涂了,要么是这孩子有宝器级别以上的法器遮掩气息。
现在和太伏道宗闹掰,有损无益。
凭崖很快就反应过来,苍老面庞露出个和蔼可亲的笑:“是我一时失察,误会小友了,在此给小友赔个不是。”
温宗主正要说话,却听噗通一声。
温落木忽地跪地,抱着温宗主的大腿痛哭:“师尊!爹!您可要为小十九做主啊!他在外流浪多年,饱受欺辱,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好不容易回宗,身体还病着就想先过来拜见宗主和掌院,可刚到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通真元压制,他只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啊,竟然被逼得几欲……几欲吐血啊爹!”
温宗主:“……”
连雪河眼睛一动,忽地按住胸口急喘几声,一声不吭地脑袋往药侍傀儡肩膀一歪,晕了。
温落木仰天咆哮:“师弟!不——!”
本来眯着眼睛观望的李归昼听到这话一愣:“十九回来了?老匹夫有没有伤到他?!”
凭崖:“……”
温宗主:“……”
殷裁大概第一次在凭崖脸上瞧见有怒不敢发的憋屈,唇角翘了翘:“无碍,我主人说了,为了两境和平他受些委屈也无妨,凭崖长老若有疑心想验便验……咳咳,噗。”
殷裁一口血吐出来。
连雪河:“……”
温落木不嫌事大:“师尊!这是师弟的假魂,连假魂都受此重创,更何况师弟自己!”
李归昼无声吐出一口气,一旁的弟子见状眼皮跳了跳,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把他拦腰抱住。
掌院像舞狮一样原地蹦跶着要踹人:“我干你祖宗!”
“掌院息怒!”
连雪河回来第一天,太伏道宗鸡飞狗跳闹成一团,险些两境大战。
温宗主看场面几乎收不住,一边焦头烂额地让弟子把地面烫脚的李归昼“舞”大殿里去,一边操心连雪河的小身板,示意温落木将人带回金错台,留自己和这个老狐狸周旋。
李归昼骂骂咧咧地被舞走了。
坐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虞闲止打着哈欠站起身,强撑着困意抬步就走,一群弟子浩浩荡荡护送连雪河回金错台。
连雪河靠在殷裁颈窝装死,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好安静。
那群修为强悍的众弟子面无表情,肃然庄重,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类型。
善谈的温落木都沉着脸没吭声。
二条说:【他们开了频道加密,正在传音通话,要不要我帮你黑进他们频道听听他们在议论什么?】
连雪河:“可以,可以。”
滋啦一声,二条带着连雪河进入这几个弟子的小群。
比较阴的是,意识进入后是一处漫天洒纸钱的坟地,四周阴森可怖,隐约听到几声叽叽喳喳的聊天声。
每说一句话,就会有一张金纸被焚烧,瞧着像大型上坟现场。
【这就是传闻中的十九?】
【原来是他,留影留影。】
【他的修为好漂亮……不是,我是说他的傀儡……我……我就是说他的脸……这就是名扬太伏的「学宫四大美景」之一吗?】
【看愣了】
【我们没赶上好时候,听长辈提起过,这位三殿下自幼在太伏学宫长大,掌院忙碌,有时闭关便钦定那届的魁首帮他带孩子,以致于太伏学宫那几年天才天骄井喷,一个比一个妖孽。我这儿还有三殿下小时候的留影呢。】
【求嘶】
【求嘶+1】
殷裁正稳稳抱着人,忽然感觉连雪河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将粉衣抓烂,冷白皮的手背都泛起青筋。
殷裁:“?”
谁又惹他了?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掌院的住处边。
李归昼行为洒脱不羁,很是落拓,并不讲究身外之物,住处不过是个雅致的茅草屋。
金错台却是连静风派遣鸿磐匠人所建,奢侈奢靡程度比知机楼还要高。
众弟子议论了连雪河一路,把人护送回来后便面无表情地行礼告辞,装得和正经人一样。
殷裁穿过层叠结界,进入金错台寝殿,望着四处金银玉器穷侈极丽,默默垂下眼,心想蛮荒九域果然是穷乡僻壤。
连雪河被放置在柔软的榻上。
虞闲止将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紧身的劲衣,一边净手一边往外走。
温落木赶忙叫住他:“师弟怎么还没醒,望虞府尊瞧一瞧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
虞闲止头也不回:“装的。”
撂下两个字,人已出了寝房,轻车熟路往后院的膳房走去。
温落木一回身,果不其然见连雪河已坐了起来,凉飕飕瞪着虞闲止离去的方向。
什么装,他是气的。
连总从小到大爱面子,可到了这破地方,连行淞丢人,傀儡丢人,短短几日把他前世一辈子的人都丢了。
连雪河怒火中烧,见谁都想骂。
但没一会,虞闲止将药膳做好,连总吃完后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连喝药都比往常利索许多。
自从紫微气回归,那药血的后症就减了许多。
连雪河喝完药就在金错台等李归昼,只是等到月上梢头也没等到人。
虞闲止看了看时辰:“睡觉。”
连雪河没理他。
方才李归昼“舞狮”那劲儿,应当对连行淞极其爱护,按理说就算再和凭崖掰扯,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或许……
李归昼并不想见他。
连雪河垂下眼,没让虞闲止再催第二遍,就让药侍推着他进了寝殿。
虞闲止开的药方中加了安神成分,连雪河躺床上没一会就开始昏昏欲睡,瞥了一眼为他解发饰的傀儡。
殷裁的五指穿过绸缎似的墨发,思绪翻飞。
此人当真命好,生在太伏道宗、鸿磐这种大势力,能倾尽千金将他养得这般金尊玉贵。
若在蛮荒九域,三天就死。
察觉到连雪河在偷偷看他,殷裁屈指弹了下假魂,笑着道:“主人想说什么?”
连雪河不耐瞥他,满眼写着“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对你说话了?”。
殷裁煞有其事地点头:“陪您睡觉?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要是能说话必定是“你在吐什么象牙”,却没有拒绝的动作让他滚,翻了个身只露出满背的乌发和后脑勺,示意我要睡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假魂一头栽进殷裁颈窝,幻化出两个爪子抱住他的脖颈,唯恐他私自跑了。
殷裁哼笑。
口是心非。
夜幕四合。
金错台四季如春,温度不冷不热,但连雪河这副壳子实在太虚,睡着后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殷裁坐在床沿闭眸修行,想寻办法打破药侍傀儡身上那股灵符的桎梏。
正琢磨着,就听有人在他耳畔呢喃:“冷。”
殷裁睁开眼,看了眼颈窝的假魂。
假魂已然入睡,几乎将自己团成个球,喃喃地喊:“好冷。”
殷裁蹙眉,倾身上前查探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掌心、胸口,全都暖烘烘的,几乎把体温较低的傀儡烫掉一层树皮。
怎么就冷了?
殷裁没管他,继续入定。
但没一会,假魂“啪叽”一下从他颈窝掉下,殷裁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接在掌心,像是接了一团冰球。
假魂还在:“冷,冷。”
殷裁不知想到什么,唇角轻轻抽了抽。
他冷着脸在原地半晌,才掀开身侧的锦被往里一探。
果不其然。
连雪河也不知是什么体质,膝盖以上正常体温,小腿往下却像安了假肢一样冰得要命,他被握住小腿,含糊地蹬了一下,脚腕金环轻轻一响。
假魂表示肯定:“脚冷,脚冷。”
殷裁面无表情。
冷就忍着。
难不成要让他学那个假魂给他暖脚不成?
***
李归昼从太伏大殿回到学宫,已是三更天。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上等的暖石,那是蛮荒九域向他小弟子赔罪的法器,可温养灵躯,价值不菲。
温师兄一向得理不饶人,因连雪河受惊坑了凭崖不少东西。
金错台寝殿的灯已灭了。
李归昼日思夜想盼着小徒儿回家,如今见了那盏黯淡的灯,却没来由松了口气,将那一堆东西放在桌案上,悄无声息就要离去。
走了没几步,李归昼停下步伐,忽然解开酒壶饮了一口酒,转身走回寝殿。
他并不准备进去,只想着隔得远远的瞧上一眼就好。
李归昼撩开珠帘,借着月光往床榻中扫了下。
一入夜他眼神就不太好,乍一瞧见床上有个人影,还当连雪河没睡着。
定睛一看,就见床沿有个过分高大的身影盘膝而坐,看身形能大连雪河两圈。
连雪河侧躺在枕上面容红润睡得正熟,一双脚探出锦被外,被那男人的宽袍拢着放置腰腹处,隐约可见那圈金环。
李归昼:“?”
第26章 没把他得罪狠吧
李归昼险些冲上前去。
又记起温落木所说的“假魂”,这才堪堪止住步子。
殷裁捕捉到门外刹那的呼吸起伏,倏地睁开眼,阴森森地看去。
李归昼和他对上视线。
殷裁:“……”
殷裁认出这人是连雪河的师尊,有些不自在,正要动作就见李归昼轻手轻脚走来,抬手“嘘”了声,示意他莫要出声。
李归昼并未靠近,只是离得近些注视连雪河的脸。
殷裁挑眉看他。
临入睡前,连雪河困得要死,在榻上装模作样地看些杂书,假魂却在放风筝一样在殷裁头顶上转圈,嘴里嚷嚷。
“师尊,师尊。”
“师尊”半天,李归昼也没到。
假魂彻底死心,眼泪啪嚓地落了地,看起来极其失落。
殷裁像是不耐了,忽然将连雪河的双脚从怀中撇了出去。
这动静挺大,连雪河单薄身躯被牵动着往下秃噜一截,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李归昼没料到这茬,立刻转身要走。
连雪河浑噩着睁眼,含糊道:“师尊?”
李归昼脚步硬生生顿住。
连雪河睡懵了,看了李归昼一眼,很快又被睡意再次拽入黑暗中。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一只手缓慢抚在自己额间,那股微弱的酒香蹭过面颊,转瞬消散。
连雪河做了场日夜颠倒的梦。
不知是不是神魂和这具躯壳开始融合,这次难得没有做前世的糟心事,反而梦到连行淞年幼时的记忆。
四周满是青草香。
连行淞坐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手中抓着只蛐蛐,伸出手指往前指了指荷塘:“天谴,天谴。”
李归昼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敷衍他:“嗯,天谴。”
连行淞生气地转身,踩着他的膝盖大逆不道打师尊的脑袋:“天谴到了,不要去。”
李归昼哎哟了声,见他愤怒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声:“好好好,师尊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小徒儿。”
连行淞翻了个白眼,如此小的孩子做这个动作有点高难度,差点翻晕过去。
李归昼哈哈大笑,抬手挥出一道真元。
刹那间,满池莲花绽放。
李归昼:“喏,好玩吧?”
九重境真元何其珍贵,却只为哄小孩玩。
连行淞冷冷心想,好玩个鬼。
师徒两人正玩着,就见远处莲塘栈道飞快走过来一个人影,离老远就在喊:“归昼君!大事不好了!”
李归昼正要起身,连行淞忽然“啊呀!”一声,整个人在地上滚了起来,呜咽着道:“疼,好疼!”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抱起来:“哪里疼?!师父看看。”
连行淞奄奄一息:“头疼。”
李归昼沉默好一会:“那你捂什么肚子?”
连行淞:“……”
连行淞慢吞吞将手抬起,捂住脑袋又继续打滚:“我要死了!师父救我!”
李归昼哭笑不得,只能将他抱起来。
这时,传讯的弟子已近在咫尺,噗通一声跪下:“千里外有城池遭遇天灾,天幕破口瀑布倾泻,已有三座城池被吞没。”
李归昼猛地起身。
来不及多想,他将连行淞抱着塞过去:“落木,照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温落木:“是!”
连行淞死死抱住李归昼的手臂:“师尊!是天谴!”
他自出生起就不爱说话,同样的年纪连静风已经过目不忘半刻钟背会砖头厚的复杂讲义,连行淞却酷爱翻白眼,每次听到有人夹着嗓子哄他玩,他能把自己翻晕后呼呼大睡。
鸿磐的人无可奈何,一想起这孩子只有百年寿元,只能随他开心就好,不再逼迫他学这学那。
直到来了太伏道宗,连行淞才被一堆叽叽喳喳的学子逗得勉强开口说话,但五岁的年纪说长句子仍旧艰难。
李归昼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乖一点。”
连行淞:“不!”
自从来到太伏道宗,他很少会这样无理取闹,李归昼耐着性子劝他:“无碍,不是什么天谴,只是水灾而已,师尊什么时候骗过你?”
连行淞努力说话:“不是天灾,是……天谴,你去,会受伤,修为,没有。”
李归昼愣了愣,大笑着夸赞:“我徒儿竟然知道担心师尊了。”
连行淞:“……”
连行淞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扯!
李归昼笑个不停,却并没有将他的孩子话放在心上,强行将连行淞拽着他的手拿开。
“别担心,师尊很快就回来。”
说罢,不等连行淞开始嗷嗷哭,九重境真元挥出,男人宛如身披云霞,倜傥不羁地迎风直上云霄。
连雪河猛地伸出手去。
“不要……”
视线聚焦,眼前是绣着金线莲纹的窗幔,阳光倾泻进来,将他修长的手倒映处影子落至床榻上。
连雪河迷迷瞪瞪看着手,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只是一场梦。
“主人能说话了?”
连雪河扭头,药侍傀儡坐在床沿好整以暇望着他,高大身形将倾泻的阳光遮挡了大半,瞧着好像粉衣渡了个金边。
连雪河开口,展示大招恢复进度:“丑。”
殷裁:“……”
攻击力丝毫不因字数的减少而大损。
连雪河做的梦太真实,至今还沉浸在那股无望的难过中,发完普攻又开始发呆,任由殷裁摆弄他,让抬手抬手、蹬脚就蹬脚,温顺得不像话。
殷裁为他系衣带,视线在修长脖颈一路往下,手扯着腰封抚过连雪河过分修长的腰身,忽地又没来由地想。
蛮荒九域那方水土,养不出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浮现,殷裁眉头狠狠皱起。
养不养的出关他什么事,连雪河这种金尊玉贵的人此生都不会踏足蛮荒。
但很快,殷裁又恶劣地想。
就连雪河这张嘴,万一未来得罪了哪方大能,被报复着扔去蛮荒九域自生自灭也未可知,到时他定然第一时间赶去嘲讽。
视线所及,连雪河垂在身侧的五指轻轻一拢,手背绷紧,骨节处露出好看的玉色,让人很想上手把玩。
随后那只令人目不转睛的拳头微微往前一送。
“唔。”
那只好看的拳头狠狠朝殷裁的腰腹捣了下,唤回殷裁的神智,抬头就见连雪河狭长眼尾如刀剜他一眼。
殷裁后知后觉腰封收得太紧,腰线勒出弧度曲线,瞧着好像两手一掐就能环住,连带着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勒得太紧,怪不得生气了。
殷裁默不作声松了松。
虞闲止一个精通毒道的医修,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天不亮就起来做药膳,其余时候就坐在殿外的长廊上盯着荷塘出神,像是个安安静静的活死人。
半个太伏学宫的人本来想来瞧瞧这传闻中的「太伏道宗四大美景之一」,见了这活阎王立即吓得躲着他走。
连雪河起床洗漱后,慢吞吞坐在桌案前喝汤。
正吃到一半,有弟子匆匆而来,暗搓搓抬头看他一眼,赶紧伸手捂住胸口,一副差点窒息的样子,努力稳住心神:“见过小师叔。”
连雪河眼皮掀起瞥他一眼。
换了个地,直接加辈。
殷裁问:“什么事?”
弟子绷着脸中规中矩道:“宗主和掌院已在主殿等候多时。”
连雪河顿了顿,将勺子放下。
他对自己人向来脾气好,自然不会让尊长等自己。
正要走时,在外面栏杆上坐着看医书的虞闲止不咸不淡开口:“吃完饭喝完药再去,让他们等着。”
连雪河:“……”
这合适吗?
弟子畏惧地看了一眼活阎王,连个屁都不敢放,夹着尾巴回去复命。
虞闲止随手将一本医书往后一扔,继续以真元隔空取了一本太伏学宫藏书阁的书继续看。
他自今早醒来就一直在看医书,地面丢了一地古籍,几乎堆成了小山。
连雪河没虞闲止这么心大,加快了吃饭速度。
轮椅刚出寝房,虞闲止就像是开了一键跟随,一边看书一边缓步过来,卷着古籍往殷裁肩上一拍:“今日不用你了。”
殷裁就当没听到,垂头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也怕药侍傀儡在师尊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正好今日勉强能蹦出几个字,便摆摆手,示意他别过去。
殷裁眉头轻皱,很快又舒展开,松开扶手往后退去。
反正他身负连雪河的假魂气息,知机楼能随他所动出入自由,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殷癸。
不去正好。
求之不得。
像谁喜欢整日跟着他似的。
虞闲止将书随手扔连雪河腿上,推着轮椅一路前去太伏道宗的大殿。
今日并非招待外客,里头的护山阵法却催动了。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估摸着温宗主应该知晓了殷裁之事,否则不会这么严密的阵仗。
虞闲止自从那次闹着要杀人后,整个人蔫不唧的,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但劲儿是真大,单手将轮椅和连雪河拎着上了台阶,随意一瞥,道:“太伏最护短,就算你将那什么少主吃了也有人给你兜底。”
连雪河:“……”
两人步入大殿中。
温宗主和李归昼的确已等候多时,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一个个捏着棋子冥思苦想,棋局陷入焦灼。
余光扫见两人进来,温宗主头也不抬,随便一摆手:“自己坐。”
李归昼抬头看了连雪河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捏着棋子一放:“五子连珠,师兄你又输了。”
温宗主扼腕。
连雪河:“……”
下五子棋吗?很有宗主风范了。
虞闲止敛袍坐下,继续翻看着书。
温宗主干咳了声,小心翼翼道:“阿敛啊,听藏书阁的长老说,你半日时间已经取了三百本孤本医书,那些可都是……”
虞闲止抬眼看他。
温宗主竖起拇指,肃然道:“取得好!”
虞闲止继续看书。
李归昼也暗暗看向连雪河,一副想和他说话但又怕贸然开口会引起火山喷发一样,欲言又止。
“行淞啊……”
连雪河袖中的手一紧,因昨夜那场梦他对这个师尊莫名显得亲昵,绷着脸认真看向他。
李归昼一哆嗦,勉强露出个笑:“好,回来就好。”
连雪河:“?”
宗主怕弟子,师尊怕徒弟?
太伏道宗是不是有点礼坏乐崩。
虞闲止没闲情听他们支支吾吾地寒暄,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直接说,他晚些还得回去喝药。”
温宗主清了清嗓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夜之事我已压下来了,但蛮荒九域必然不会轻易放弃。行淞,你能同师伯说说他探查的血气到底是真是假?”
连雪河不吭声。
温宗主换了句话委婉地问:“那你可曾在太伏道宗界内见过殷裁?”
连雪河点头。
李归昼见连雪河这副温顺的模样,似乎没想爆炸,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乖乖,你没把他得罪狠吧?”
连雪河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宗主叹了一口气,道:“我派人去查了那殷裁的底细——蛮荒九域少主,小小年纪还未及冠便已八重境巅峰,且身负「清浊胎」,颇受蛮荒的重视。
“若只是寻常的天之骄子,开罪也没什么,但听说九域那些修士几乎疯了似的各个奉他为‘明灯’,只是失踪一月蛮荒已有七场灭世天谴。
“蛮荒如今发了话,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殷裁。若他有什么闪失,恐怕会引起三境大战。”
虞闲止本来兴致寥寥,但在听到「清浊胎」时猛地抬头,幽幽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移开了视线。
温宗主看着虞闲止,问道:“怎么?”
虞闲止“哦”了声:“无碍,没得罪狠——就是把殷裁囚禁着取了点血入药而已,人如今在知机楼关着,剩半口气,还有得救。”
温宗主:“……”
李归昼:“……”
第27章 他不死你就死
大殿死寂。
温宗主似乎没料到连雪河能闯出如此大的祸事,沉声道:“连行淞!”
连雪河还没反应,李归昼回神,想也不想地皱眉道:“你同我徒弟吼什么?!”
温宗主冷声道:“蛮荒九域是神弃地,能在那种天谴频发的地界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手腕滔天,若他们真的为了殷裁……”
李归昼哼笑了声:“不是都说蛮荒九域的修士八字最硬吗,那什么少主被我徒儿轻松弄个半死,看来命也不怎么结实。”
温宗主:“李归昼!”
李归昼往椅子上一倒,皱着眉按住头:“嘶嘶嘶,我的头,头好痛……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温宗主瞬间气焰顿消。
连雪河:“……”
总算知道之前连行淞闯祸,太伏道宗为何帮他遮掩了。
全靠他师尊耍无赖。
虞闲止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祸事:“就一点小事儿而已,难不成宗主还要将他逐出太伏道宗吗?”
这话一出,李归昼直接坐不住了。
温宗主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师弟冷静。
这些年太伏派出去不少人去找连行淞的行踪,这小王八蛋藏头露尾,死也不回太伏道宗,这回终于肯主动回来,若真的将人逼得离开,师弟非得和自己拼命不可。
温宗主问虞闲止:“阿敛,他真的有救?”
虞闲止还在看书:“嗯,我那株灵血娇养出来的筑长城已经用在他身上了,身躯无碍,只要去酆都找人为他招魂就好。”
温宗主退而求其次叹了口气:“能活着便好。”
连雪河下意识摸索着腕间的金镯,有些不自在看了李归昼一眼。
他甚少在长辈面前如此受宠,闯出如此大的祸事,竟然没有挨半句骂,只觉得新奇得不得了。
李归昼对上他的视线,却只是轻轻蹙眉躲开。
连雪河捏金镯的手一紧。
他是看出什么了?
不对。
若真的瞧出徒弟躯壳里换了人,李归昼不可能是这个避之若浼的反应。
那是……对他草菅人命拿人血入药的行径失望了?
连雪河没来由生出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怒意,明明是他鸠占鹊巢却心里把连行淞骂了个狗血淋头,恶事做尽却留下烂摊子让他收拾。
连雪河说不出多少话,解释了也没人去听,只能强撑着坐直身体维持着颜面。
失望,嫌弃?
他并不在乎。
李归昼余光瞥见连雪河这副模样,却令他愣了下神。
温宗主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摊子虽然烂,但有了之前的经验,温宗主接受良好,就是得动脑子思考下该怎么给这个师侄兜底。
虞闲止心很大,“哦”了声,推着连雪河就要溜。
李归昼叫住他:“淞儿?”
连雪河顿了顿,只是侧了下身,没去看他:“嗯?”
李归昼不中用的眼睛在他徒儿懵懂乖巧的脸上看了会,没等到歇斯底里的怒骂,不知怎么忽然心情大好,笑了声:“没事儿,去玩吧。”
连雪河歪了歪头,满头雾水地给虞闲止推走。
虞闲止很爱学习,不疯癫时很不喜欢说话,连雪河大招被封,两人一路无言。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内,连雪河回去的路上不少朝气蓬勃的学子全都探头探脑地看他,所过之处能听到一地的“嘶嘶”声,还以为整窝毒蛇出洞。
虞闲止冷冷扫了一圈。
群蛇长腿一溜烟跑了。
虞闲止一边推轮椅一边看医书,刚到金错台他视线在书上一定,忽然止住了脚步。
连雪河回头:“嗯?怎……”
虞闲止面无表情注视着医书上标注着「骨生花」的那薄薄一页,咔哒一声阖上,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
“去知机楼。”
***
太伏宗上空,一只鹰展翅翱翔,呼啸飞过万千山河,悄无声息落入外宗的接待处。
凭崖抬臂,让鹰落下。
鹰口吐人言:“可寻到殷再去了?”
凭崖恭敬道:“回主上,有了线索——「清浊胎」的气血在一个小辈身上出现,不过此人身份尊贵,强行出手恐怕会引得太伏道宗那些老不死的动怒。”
鹰闷咳了声,声音沙哑,透露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腐烂,慢吞吞道:“这个月七场天谴灭世,天谴之力侵蚀得愈浓,我这副躯壳已支撑不了多久。”
凭崖颔首:“我定会为主上将殷再去带回蛮荒。”
鹰道:“如何做?”
凭崖苍老的眸瞳浮现一抹精光:“太伏道宗有补天石、鸿磐有紫微气来躲避天谴,但并非无坚不摧。”
只要借运引来天谴,没人会留着殷再去这个源头。
鹰仰天长啸,展翅而飞。
殷裁倏地抬头,警惕望着天幕。
太伏道宗上空唯有仙鹤可御风翩然飞舞——虽然也不懂为何那么多仙鹤啥也不干就飞来飞去,也不嫌头晕。
殷裁猜测可能是为了美观。
殷裁没看到熟悉的巨鹰,将视线收回,笑自己草木皆兵。
偌大金错台空无一人,知机楼停在后院宽阔的空地上,殷裁抬步上前,尝试着操控神仙木。
咔哒。
知机楼感知主人假魂的气息,毫不设防地对殷裁敞开大门,很快就扩开半个庭院。
躯壳和殷癸关在一处。
殷裁轻车熟路走进去,看了看飘浮半空的躯壳。
一丝能将天谴消解于无形的紫微气、和用灵血浇筑养出来的筑长城,这两样天材地宝砸下去,躯壳竟比最开始还要凝实。
就连卡了半年的八重境壁垒也在隐隐松动。
若他寻到法子摆脱这具傀儡壳子,回归本体后怕是能一举九重境。
捏死个凭崖,杀回蛮荒九域,轻而易举。
殷裁唇角翘了翘,抬手一挥,几根神仙木组成的牢笼忽地散开,将里头关小黑屋的殷癸放了出来。
蛮荒九域天谴频发,能活下来的全都是八字硬得可怕的狠茬。
殷癸几乎被陶消打死,被关了这么久依然活蹦乱跳,刚出来就要宰人。
殷裁漫不经心地微一侧头躲开殷癸的攻击,长腿迈起毫不客气将人踩在脚下,居高临下望着他:“蠢货,认人吗你?”
殷癸死死咬着牙满脸凶恶,展示高超的辨认技能:“恶人的走狗!”
殷裁:“……”
殷裁俯下身一巴掌扇过去,啪地一声脆响。
殷癸还是像狼一样瞪着他。
殷裁翻了白眼,抬脚将人一踢,并指化为锋利兵刃朝着自己的躯壳而去。
“少主!”
殷癸一惊,立刻拼了命地扑上前来,企图挡住那能致命的罡风利刃。
那森寒杀意已在眼前,却像是一道小旋风轻轻扫过殷癸的面容,带起一绺带血的乌发。
殷癸一怔,惊魂未定地看去。
殷裁收了手:“还算你有点良心,没和殷壬那废物同流合污出卖我。”
殷癸愣在原地,一时处理不了如此具有信息量的话,差点宕机。
殷裁不耐啧了声。
和他说话真费劲。
不像连雪河聪明,别人一个眼神就能知晓是人是鬼,半句话也能盘出七八九十个弯来。
想到这里,殷裁一僵,立刻将连雪河从脑海中挥去。
怎么又在想他?
殷癸脑子转不动,殷裁只能简单道:“我本是要和他同归于尽,但不知为何神魂附在了这具傀儡身上。”
殷癸依然警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少主?”
殷裁凉飕飕瞥他:“你父母双亡,没有名字,自小在蛮荒第七域裸奔,别人都叫你遛……”
殷癸噗通一声跪地,眼泪汹涌而出:“少主——!”
殷裁:“……”
殷癸胡乱抹了抹眼泪,不该在敌营哭哭啼啼,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沉声表忠心。
“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救少主离开这吃人的苦海!”
殷裁顿了顿:“倒也不着急——如今我神魂被固定在这具傀儡中,恐怕不是寻常法子能解脱的。”
殷癸办法多得很:“这好办,我立刻起身回蛮荒,随后您找机会将您的身躯和傀儡一起炸了,重塑身躯再杀回来。”
殷裁淡淡道:“就凭你?能在那老不死的手里护住我?”
殷癸犹豫。
“我目前暂时不会有事。”殷裁道,“你先同我说说目前蛮荒的情况。”
殷癸颔首,简短道:“自从您失踪后,蛮荒九域接连爆发七场灭世级的天谴,那些被天谴之力侵蚀的恶兽几乎倾巢而出,搅得九域苦不堪言。”
殷裁嗤笑了声:“怪不得,竟然派出凭崖那老狐狸来找我。”
殷癸道:“主上的确着急——这十几年都是您在哪儿、天谴在哪儿,有你这盏‘明灯’在,九域对天谴的损失减少大半,如今死伤无数,自然要尽快寻您回去。”
殷裁:“……”
一听“明灯”二字就来气。
殷癸想着想着,忽然眼睛一亮:“少主,不如您动用您的‘明灯’之力,在此处引来天谴,我趁乱把您的躯壳和傀儡一起带走,再从长计议,如何?”
殷裁眸瞳微动。
蛮荒九域被当成工具吸引天谴,在此地也被连雪河指使得团团转,他最厌恶受制于人,自然想尽快解脱。
引来天谴……
这四个字浮现脑海,殷裁脑海中下意识竟然想到的是连雪河。
没了傀儡、没了药血、他腿又不好使,若遇天谴时没人在他身边他要如何逃?
等反应过来自己脑子在想什么,殷裁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自己落魄至此全拜连雪河所赐,他的生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连雪河把他当狗一样用,难道自己也自甘堕落真的习惯了这种被掌控、被指使的屈辱感不成?
天谴来临,他巴不得连雪河尽快死。
殷裁也不知和谁较劲:“好。”
殷癸正要再和少主商谈具体事宜,殷裁耳朵微动,遽尔伸手将神仙木引来,隔开个小间将殷癸怼里面去。
做完这一切,轮椅声传来。
虞闲止带着连雪河缓慢驶入知机楼,瞧见药侍傀儡在此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连雪河狐疑看他:“来……这儿做……什……?”
虞闲止抬手挥开殷裁躯壳边的结界,淡淡道:“救你性命。”
连雪河更加疑惑。
虞闲止并起两指在手腕上轻轻一滑,鲜血汩汩涌了出来——因自幼试毒,虞府尊的血并非寻常健康的鲜红,反而带着些死气沉沉的暗红。
他反手一拢,从血中握住一把锋利的剑,上方蕴含庞大的森森戾气。
虞闲止淡淡道:“昨夜那个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得在他作妖前杀了这人。”
连雪河:“?”
不是,等等!
杀谁?
虞闲止看懂他的困惑,微微转了转剑,血红的剑身倒映着光芒映在他冰冷无神的眸瞳中,显出一种非人的惊悚。
偏偏他和连雪河说话的语调仍是又轻又慢:“你身上的「骨生花」是他所下,这种毒咒源自蛮荒九域。太伏医书记载解法少之又少,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杀了下术之人。”
殷裁微微怔住,一时竟然没懂虞闲止的话。
「骨生花」?那东西不是被连雪河消解了吗?
为何会在他身上?
连雪河眼眸一沉,哑声道:“不用……你……”
虞闲止眼神泛着诡异的偏执,冷冷望向殷裁,宛如在看一个死物:“我不会再让你死。”
连雪河立刻要阻拦,喉咙再次哽住。
虞闲止修为强悍,用灵骨和灵血幻化而成的利刃好似由地狱火海所锻,带着威慑逼人的千钧之力。
他眼睛眨也不眨悍然朝着殷裁的躯壳劈下。
“不……”
千钧一发之际,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从轮椅上站起猛地朝着殷裁的身躯扑了过去。
殷裁眼瞳狠狠一缩。
虞闲止脸色也瞬间变了,立刻撤手。
但太晚了。
那一刹那似乎被拉得极长,利刃未到,罡风却已卷起连雪河后背的乌发,青丝被削断数根,缓慢地随着风浪卷起。
就在那要人命的利刃到达连雪河后背的刹那,殷裁近乎本能地冲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堪堪往旁边撤开。
砰——!
利刃如剜骨刀,殷裁只是沾染一绺半边身子几乎被震碎成齑粉,唯一完好的手将连雪河的后脑勺按着护在自己胸前。
两人抱成一团,狼狈地滚到一边。
连雪河转得晕晕乎乎,脸埋在殷裁怀中,嗅着那股极其浓郁的昆仑木气息,怔然抬头。
药侍傀儡的面容泛着金色裂纹,那双眼直勾勾望着他,眼底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和后怕。
他尝试了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你……”
傀儡灵符破碎了一半,没能发出多少声音。
虞闲止的刀终于收回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暴怒道:“连行淞——!你想死吗?!”
连雪河惊魂未定,跌坐在一堆木屑中喘着粗气。
药侍傀儡几乎被毁了一半,如今正急速恢复着,见虞闲止还敢倒打一耙,连雪河养出来的好脾气终于不受控制,连带着被封的大招也彻底解禁:“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你脑子是长着显个子高的吗,上头空气稀薄就跪下来趴着,他是我的人,你凭什么不由分说就动手?!”
虞闲止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人从地上薅起来,眸瞳带着可怖的赤红,厉声道:“蠢货!我是在救你!”
连雪河吵架从来不比音量,凉飕飕道:“是啊,差点把我救得尸首分离、死无全尸,虞府尊真是好高超的医术。”
虞闲止:“……”
虞闲止浑身暴躁戾气又重新浮上来,他阴恻恻盯着连雪河:“你就是个疯的,一点不如你的意,你就想尽各种办法找死。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掐死你!”
连雪河被一个疯子骂疯,几乎被气笑了。
简直和这脑子昏沉的人说不通,他索性扬起脖颈,冷冷道:“现在也不迟,动手。”
虞闲止神智被逼得浑噩不堪,一时分不清到底在现实还是回忆,脸上浮现一抹狞笑,大掌竟真的扼住连雪河的脖颈猛地用力。
锵。
金镯的护身禁制陡然开启,骤然将虞闲止撞开。
虞闲止后退数步,恶鬼般阴森盯着他,和在荒原要杀人时一般无二。
连雪河丝毫不怵,伸手朝知机楼外一指:“出去,等你冷静下来再来和我说话。”
虞闲止眼神更加凶恶,十指骨节发出咔吧的清脆声响,好像下一瞬就要冲过来捏爆他的颅骨。
连雪河熬鹰似的和他僵持半天,虞闲止才沉着脸转身走出知机楼,满身煞气,熟练地找了个面墙站着,面壁冷静去了。
连雪河:“……”
还挺听话。
虞闲止背对着连雪河,并指在腕间划了几道,舔了舔指尖的血,鲜血和疼痛强行唤醒疯癫的意识。
连雪河还当他要冷静半天,但没有半分钟虞闲止就回来了。
“出去。”
虞闲止面无表情:“冷静好了。”
连雪河:“知道虞府尊厨艺好,但想吃豆花得去厨房,拿水往着火的脑子里直接灌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虞闲止就当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闷闷道:“为什么不杀他?”
连雪河皱着眉小心翼翼扶住傀儡的脸,将灵髓往他嘴里塞,闻言翻了个白眼:“宗主不是说了,他若有个好歹恐怕会引发三境大战,这话你是半句没往脑子里听吗?”
虞闲止竟然承认了:“没有。”
连雪河:“……”
连雪河只好将最开始的打算说出来:“他既然会下骨生花定然也会解,等他醒来我拿自由和他交换让他为我解咒,两不相欠。”
殷裁愣怔看着他。
原来不是他揣度的那样别有用心,连雪河只是想活着解开骨生花而已。
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是这个意思。
「骨生花」的毒咒那样霸道,这才致使他这段时日接连病重。
明明和殷癸放狠话要狠狠报复,可当自己的毒咒真的将连雪河折磨得病骨支离,殷裁心中却莫名没有半分快意。
……甚至有点酸胀,没来由堵得慌。
大概是伤到了脑子,殷裁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竟下意识抬手朝他伸去。
药侍傀儡为救他半个身子几乎被震碎,连雪河大概是愧疚的——虽然面上瞧不出,但能从他手足无措塞灵髓的动作、抚摸破碎符纹时微颤的指尖看出一二。
假魂像“贴加官”一样抽搭着糊在殷裁脸上,施以酷刑。
“不死,不死!”
殷裁被“贴”得眼前一黑。
连雪河正给它喂灵髓,却见傀儡刚才还在抬起的手啪嗒着往下一砸,那双宝石似的眼瞳竟没有半分神光。
连雪河心一沉,掌心在胸口一按没有察觉到心跳,连呼吸都停滞了。
“它无法复原了?”
虞闲止上前去扶他。
连雪河拂开他的手。
虞闲止煞气未散,眼瞳的血腥气却散了不少,手就那样固执伸着:“伤到了心脉和头颅的灵符,那里的符纹繁琐,修复会慢些。别管它了,死不了,回去吃饭。”
连雪河望着躺在一堆木屑中颇为狼狈的傀儡,拧眉:“等它修复好。”
虞闲止知晓他的执拗,也不强逼,蹲下来将庞大的真元往药侍傀儡的灵台中灌入。
残肢处慢吞吞生长的藤蔓瞬间加快了速度。
仅仅半刻钟,药侍傀儡的身体终于彻底修复,那双灰色眸瞳轻轻眨了眨,俊美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
“乖乖,怎么在地上坐着呀?”
第28章 淞儿回来了
连雪河唇角微微抽了抽。
假魂身上带着一股初生抽芽的草木气息,被阳光一晒暖烘烘的极其好闻,它上前将连雪河横抱起来安置在轮椅上。
“乖乖,哪里疼?”
虞闲止古怪地看他。
连雪河差点炸了,绷着脸:“哪里都不疼,你噤声。”
假魂摇头叹息,像是在纵容个不听话的孩子,它单膝跪在轮椅边,握住连雪河的小腿将靴子脱了下来。
连雪河立刻蹬腿,但一用力就感觉脚腕处一股酥麻蔓延上天灵盖,差点叫出来。
该死的屏蔽痛感机制!
连雪河轻轻吐息缓过那股爽感,蹙眉看去。
假魂将手套摘下,修长手指轻轻握着他的脚踝,指腹像是带着电,每碰一下连雪河就忍不住哆嗦一下。
假魂道:“脚崴了。”
连雪河脚腕纤瘦,过分冷白的皮肤带着禁欲的清冷,一圈窄而细的金环横贯其上,方才因挣扎着站起脚腕处微微肿起,隐约露出些许淤青。
连雪河没料到这具壳子如此脆皮,站一下都能崴脚,从下而上的疼痛化为酸爽,逼得眼瞳沁出一层雾气。
怪不得。
一连两次,连雪河也算估摸出这假魂变脸的时机了。
每次自己受伤或生病时,假魂又会温柔地乖乖来乖乖去,把他当成一片易碎的琉璃对待。
虞闲止不赞同地看了连雪河一眼。
连雪河可不像之前那样任人拿捏,他展示武器:“你但凡长了脑子听人说句话,我至于受这样重的伤?”
虞闲止理亏,气势也不落下乘,不咸不淡瞥他:“乖乖,嘴皮子倒是利索。”
连雪河:“……”
问候虞家长辈。
假魂看也不看虞闲止,推着轮椅从知机楼离开。
虞闲止自动跟随,但刚到寝房门口就被假魂伸手拦住了:“主人受了惊,要躺着休息,府尊留步。”
虞闲止冷冷看他。
连雪河不怕他的冷脸,假魂自然不将此煞神放在眼中,好整以暇和他对视。
虞闲止不耐道:“我为他探脉。”
假魂挑眉:“府尊医术如此高超,脚上的脉也能探?”
虞闲止再好的脾气也被激出了火气,五指一拢露出森森戾气。
假魂不吃压力,不等虞闲止释放冷气来进行威慑,砰——
摔上了门。
虞闲止:“……”
虞闲止眼瞳又开始浮现诡异的红意,但假魂的意思就是连雪河内心所想,他就算暴躁得再想杀人,却也只能被一扇薄薄的没加任何禁制的门拦在外面。
虞闲止在外面找了堵墙冷静一会,又开始在寝房外团团转,像是对某种东西上了瘾却又得不到,只能坐立难安。
陶消匆匆回来时,虞府尊正将自己半个身子埋在院子的土里,面无表情望着头顶阴暗的天幕。
陶消差点一脚踩上去,等看清那玩意儿是什么,吓得一哆嗦。
“府尊?”
虞闲止眼眸冷若冰霜:“什么事?”
陶消之前被他打得够呛,后退几步,干巴巴道:“有要事禀告殿下。”
虞闲止:“嗯。”
见他没想杀人,陶消松了口气,飞快走上台阶。
但刚要推门,身后忽地跟上来一个东西,脚步悄无声息。
陶消一回头。
虞闲止浑身脏土,又自动跟随了上来。
陶消:“府尊可有吩咐?”
虞闲止摇头:“没有,进去。”
陶消不明所以,但来不及管他,轻轻扣了扣门:“殿下,有要事。”
连雪河的声音传来:“嗯,进来。”
陶消推门而入。
虞闲止立刻就要跟进去。
假魂道:“后面的别跟进来。”
虞闲止:“……”
虞闲止阴恻恻和珠帘后的假魂对视,就在陶消以为他要暴怒时,府尊拂袖而去,又去面壁了。
陶消:“?”
无常斋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陶消快步进入内殿,刚要回禀就见连雪河正病恹恹歪在连榻上,衣摆被掀起堆在膝盖处,赤裸着的小腿蹬在假魂的黑袍膝盖上。
黑与白,越发分明。
陶消扫向脚踝处的淤青,吃了一惊:“殿下受伤了?”
连雪河不肯承认自己如此脆皮,随意道:“崴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什么要事?”
陶消见他脸色还好,便放下心来,抬手将一卷粉色信笺奉上前。
“春风使江游走来信,近日太伏道宗或有天谴来临。”
连雪河愣了愣:“为何传给我?”
天谴不该寻温宗主,或是回禀连静风吗?
陶消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连雪河招了招手,将信笺接过。
气象部门春风卫,名字听着极其有格调,连信笺都带着一股清甜荷香,连雪河将上方的莲叶扯下来,单手一甩展开信纸。
上方写了几行字,对称整齐,对强迫症友好。
「太伏之东南,天地落风缠。」
「太伏之西北,山川龙吸水。」
「太伏之八方,长空坠星光。」
「太伏之太伏,乾坤知奈何?」
——落款,是一个江字。
陶消凑上去看:“殿下,这是什么预警?”
连雪河“唔”了声:“意思是,啊,啊啊,噫吁嚱,太伏有难,但他们春风卫只吃干饭,判断不出何时何地来灾难,也判断不出是风是水是火燃,准备把这个棘手的卜算交给我来定夺,再和太伏详谈。”
简而言之,废纸一张。
连对称都是强行押韵,只图好看。
二条:【……】
宿主颇有唱数来宝的天赋。
陶消犹豫着道:“江游走并非是玩忽职守之人。”
“我知道,他能坐到游走之位,不至于连天谴都预测不到。”连雪河将信笺放置一旁,若有所思,“条儿,我记得原著中凌长风从顺承府逃出来后便得了大机缘——补天石碎片,剧情中有讲太伏道宗遇到什么天谴吗?”
二条也满脸懵:【原著中太伏道宗没遇到什么天谴啊,凌长风得了补天石碎片后便来到太伏求学,及冠那年出师,宗门才被那场浩大的天谴毁灭。】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
那为何现在这个时间点会有天谴?
唯一的变数便是自己。
或者说,殷裁。
连雪河把玩着那片莲花瓣,思绪翻飞。
今日温宗主曾说殷裁是蛮荒九域的“明灯”,他却不以为然——若殷裁真的是带领蛮荒避开天谴的“明灯”,殷壬那蠢货不会有胆子算计他。
换句话说,殷裁有可能是相反的存在。
譬如,引天谴的靶子。
连雪河哼笑了声。
若真的如此,该叫“冥灯”才是。
陶消:“殿下,这要如何是好?”
在顺承府连雪河无人可依,如今回了太伏自然是天塌了有高个子的顶着,下巴微微一抬:“去,将这封信交给温宗主。”
陶消:“是。”
假魂正拿着冰为连雪河脚踝冷敷,它听了全程,忍不住笑了笑,柔声道:“好明智的选择,这种事就该尊长忧心去,难为一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连雪河:“……”
陶消:“?”
谁?
连雪河耳尖不自觉露出一抹红,他强绷着端庄干咳了声:“去吧,这几天没什么事就别来我跟前凑了。”
“是。”
陶消满脑子“哪个孩子?”疑虑地走了。
连雪河揉着眉心,叮嘱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叫我乖乖。”
假魂唇角带着笑,温柔地凝视他。
明明是同一张脸,之前的“假魂”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如今这个却满怀柔情,带着慈母般的柔爱和包容,完全不会和他顶嘴。
“好的,听乖乖的。”
要让连雪河和一堆贱人对骂,他能大战三天三夜不带一句重复的,但面对如此温柔如水的“假魂”,他好像失去了主动权,完全生不出半分对抗之意。
连雪河有气无力道:“不是说了……”
假魂:“嗯?这儿又没外人。”
连雪河:“……哦。”
假魂给他脚踝冰敷了会,又缠了几圈纱布:“累了吗,要不睡一会,午膳时间我再叫你。”
连雪河:“哦。”
假魂夸他:“好乖。”
连雪河:“……”
连雪河只是坐在那,半刻钟挨了一堆夸。
二条扑扇着翅膀,一直在太监吟诵:【哦~~~~~】
连雪河绷着脸冷淡道:“你还有闲情‘哦’,剧情都崩出个天谴来了,你身为辅助系统不该反思一下哪里出了bug吗?”
二条无辜眨了眨黑豆眼:【我只是吉祥物系统啊乖乖,这种大事不归我管。】
连雪河凉凉:“你再叫一声试试?”
二条:【乖……呃!】
被扼住了胖得几乎不存在的脖子,二条终于消停了。
连雪河本来没多少困意,但实在招架不住假魂的温柔攻击,躺床上闭眼假寐。
假魂始终坐在床沿,时不时给他理一下额间的碎发,见连雪河浓密羽睫一直在颤,当他睡得不安稳,还轻轻哼了首现代的摇篮曲。
连雪河:“……”
连雪河想说别唱了,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意识却很听话地被这温柔的嗓音哄得一点点沉入梦乡。
***
陶消带着春风使的信笺匆匆来到太伏大殿。
他本是想直接冲进去汇报此事,但在长廊尽头刚要拐弯时,听到不远处的大殿门口有人说话的动静。
是虞闲止的声音。
陶消下意识停下脚步,准备等活阎王走了再过去。
虞闲止似乎在和人说话,语调散漫,提不起什么精神:“……他不记得了,但我能认出来,普天之下除了他没人能会这么多骂人的花样,不会有错。”
李归昼的声音传来:“为何不告诉我?”
虞闲止蔫不唧地说:“忘了。”
李归昼:“……”
“宣清溪寿元没几天了。”虞闲止淡淡道,“荆疏羽也如他卜算的一样,被天谴害成了那般鬼样子。他不记得也好,省得又受刺激。”
李归昼没说话。
虞闲止无论对谁都是一副淡漠的样子,这次竟难得态度恭敬地问:“掌院,能窥探天道的卜算之能,到底是天道的恩赐,还是诅咒?”
李归昼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他心思从小就重,并不算一件好事——算了,回来就好。”
正说着,虞闲止倏地回头:“谁?”
陶消一激灵,下意识要进入战斗状态,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太伏道宗,虞闲止不会在这儿发疯。
他从拐角处走出来,行了个礼:“掌院,府尊。”
李归昼坐在栏杆上喝酒,见了他弯眸笑了笑:“小陶啊,怎么来这儿了?”
“找宗主有些事。”陶消疑惑道,“方才掌院在和府尊说什么,谁失忆,谁回来了?”
李归昼:“……”
虞闲止:“……”
李归昼忍住笑:“没事,玩儿去吧。”
陶消不明所以,但正事要紧也没多问,又行了个礼,在虞闲止冷淡的凝视下一路小跑着进了太伏大殿。
出乎意料的是,江游走也在。
他仍旧穿着那套莲瓣粉衣,有一搭没一搭和温宗主说着什么,瞧见陶消过来,立刻敛袍起身:“殿下如何说?!”
陶消如实相告:“殿下说一切全凭温宗主定夺。”
江游走失望地垂下眼。
温宗主神情凝重:“江游走果真无法卜算出准确的时间?”
江游走摇头:“此次天谴来势极其奇怪,并非是寻常天道降灾。”
“何出此言?”
“寻常天谴,春风卫能靠着通天卜卦与万物生灵交流,就算不能如殿下当年那般能将天谴天灾预测精确到时辰,却也能估算到大致时间。”
江游走说着,手指微微一拢,太伏道宗外的大片莲塘随着他的感知而无风自动,汇聚成不住跳动的灵点围绕着他的五指形成个小旋风旋转着。
“而这次的天谴,天道未降预警,万物生灵浑噩茫然,只知道有灾厄要来,只顾着畏惧,其余一无所知。”
温宗主听得眉头紧皱,这种异象,唯有蛮荒九域的诡谲手段能解释。
三界记录天谴次数从不将蛮荒九域算上,毕竟那地儿三天一天灾,五天一天谴,数十万里之地几乎是寸草不生的荒原,能活下来的命硬得能一刀劈穿三界。
昨日凭崖出手发难,今日就出了天谴异象,怎么想都和蛮荒九域脱不了干系。
那老匹夫是打算用这种办法逼他们将殷裁交出去?
轰。
万里无云,旱天雷却一个接一个劈下。
知机楼中躲在小黑屋中的殷癸盘膝入定,感知着四周灵力里那熟悉的气息,眼眸倏地睁开,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天谴即将到达太伏道宗。
不愧是少主,动作如此迅速!
***
连雪河一个激灵,被雷声震醒了。
他气血不足,身体又过分虚弱,醒来好一会都处于一种懵懂的分不清梦境现实的浑噩状态,耳畔好似还萦绕着梦中哄睡的童谣。
“月挂天边,虫儿鸣。小荷尖尖,水灵灵。风儿摇莲塘到梦乡。”
饶是在梦里,连雪河也知晓这只是一场幻想。
或许是真实的,可能是小时候刮台风,还是下冰雹,不记得了,反正来接他的司机开车抛锚撂在了路上,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好友热情邀请他去家中做客那次。
连雪河洗漱好穿着可爱的熊猫睡衣在客房躺着,听到隔壁好友的房门打开,他妈妈走进去,轻轻唱着小调儿哄人睡觉。
连雪河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
繁琐的课程挤满他的生活,孩子忘性又大,不过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儿,没过几天就抛诸脑后。
可过了十几二十年,来到陌生的世界,连雪河发现自己竟然连她唱的曲调歌词都记得一清二楚。
假魂依然保持着他睡着的模样坐在床沿,见他睁眼靠上前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轻轻蹙眉:“做噩梦了?”
连雪河抬手拂开,哑声道:“没有。”
顿了顿,他又说:“你还是恢复之前欠嗖嗖的样子吧。”
假魂眨眼:“为什么?”
连雪河:“因为我抖M,非得有人和我对着干,尖酸刻薄的怼我才开心。”
假魂忍不住失笑:“说的什么孩子话,谁会被伤害了还傻乎乎的乐?”
连雪河一听它如此温柔的声音,就有种“剽窃”的罪恶感和莫名的难堪:“我。”
假魂一边轻柔将他扶起来一边敷衍他:“嗯嗯,好好。药刚熬好,等会喝完药再吃两块饴糖,好不好?”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被这种夹着嗓子哄小孩的弱智话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二条:【乖……】
连雪河轻笑了声,五指一拢将二条攥在掌心,羽毛炸开从他指缝溢了出去。
二条硬生生转了个话音:【怪哉怪哉,宿主,我回主系统查了下《长风传》的剧情后台,的确有些bug,原因未知,专业人员正在排查。现在剧情偏离,是凭崖想逼迫太伏道宗把殷裁交出来,特意引来的天谴异象。】
连雪河松了手,理了理它的羽毛:“嗯,大概也猜到了。”
假魂为他穿好衣袍,又检查了下脚踝处的伤,发现并未恶化才将他抱到轮椅上推出去。
还没走近,就嗅到一股带着草药气息的饭菜香气。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虞闲止被臭骂一顿,饭菜倒是没忘记做。
连雪河正琢磨着天谴的事,微一抬头,视线忽地顿住。
饭桌上用灵阵热着菜,虞闲止不知去了何处,反倒是一直避着他的李归昼靠在栏杆上,侧身边喝酒边赏莲。
李归昼换了身黑白道袍,梨花木簪束着发,不再做那敞开怀的富有且慷慨的装扮,衣领合拢宽袖大袍,就连腰间的破酒葫芦也换成了玉葫芦。
这样瞧着不像讨饭了。
……像招摇撞骗的骗子神棍。
李神棍懒散地靠在那,哪怕换了身皮肤也是那个落拓不羁的颓废模样,听到动静,他眯起不中用的眼睛辨认了一会。
直到连雪河怼到他眼前三步处,李归昼才认出人来。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盯着连雪河看了好一会,才醉猫似的吃吃笑起来,笑音含糊到了嘴边被含吞了大半的音调,听着像在哽塞。
“淞、淞儿回来了。”
第29章 舌根裁字
连雪河狐疑,心想我不早回来了吗?
醉鬼,脑子都被酒泡浮囊了。
李归昼醉醺醺的,嘴里胡乱说着听不懂的醉话。
连雪河颔首行了礼:“师尊。”
李归昼眉眼弯起来,从栏杆上放下腿作势要起身:“嗯,好徒儿,师尊还以为……”
醉鬼脚下一个趔趄,直直朝着连雪河栽了过来。
假魂下意识要拦,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李归昼一头栽在连雪河身上,沉重的身躯将人压得“唔”了声,腰差点闪了,但连总要脸,自然不肯承认连这点体重都支撑不住。
他强撑着坐稳,伸手扶住李归昼,忍不住蹙眉:“你到底喝了多少?”
李归昼站稳,想了想:“嗯,一半。”
“葫芦的一半?”糊弄谁呢。
“酒窖的一半。”
连雪河:“…………”
酒鬼。
连雪河并不排斥喝酒,毕竟前世应酬酒局不少,不过这种浸泡在酒窖里的喝法还是遭不住,被那浓郁的酒气逼得不自觉后仰避开。
李归昼察觉出他的厌恶,重新坐回栏杆边,揉着眉心摆了摆手。
“别管我,你忙你的。”
虽然虞闲止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药味仍是很重,连雪河每回都是浅尝辄止吃个半饱就撂了筷子,今日却吃得慢吞吞。
李归昼将酒葫芦放在一旁,托着侧脸看向远处的莲塘,思忖半天终于找了个话题。
“春风卫传信,太伏或有天谴,这事儿你怎么看?”
连雪河多夹了两筷子鱼肉,假魂上前为他挑刺儿。
从昨日回来李归昼待他并不算热情,今日喝了酒话倒是挺多,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鱼肉,头也不抬:“杀了凭崖,天谴自解。”
李归昼一顿,回头古怪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天谴并非能靠着人类那点微末道行法术引来。”连雪河拿着筷子指了下天,淡淡道,“春风卫没预测到灾难来临的具体时辰,那天谴十有八九是个幌子。”
李归昼被这番话说得酒意都没了几分,毕竟他师兄和春风卫商议半晌,也没得出这样的结论。
“若天谴真的来了呢?”
连雪河本来想嗤笑表示嘲讽,但话到嘴边又记起这人是尊长,强行吞了回去。
“天谴之力可毁天灭地,施术之人定然会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凭崖修行至今得有数百年,又在蛮荒九域那种九死一生的地界,您觉得他会大义到舍弃自身只为了夺回殷裁?”
李归昼恍然,又问:“那为何不将殷裁直接还给他?”
连雪河想随便找个理由,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勾起唇角歪着头看他:“因为我不高兴。”
李归昼:“……”
“殷裁就在知机楼。”连雪河问,“师尊要闯进去将他带走,还给蛮荒吗?”
李归昼把玩着玉葫芦,听到这嚣张的话,不知怎么也不生气,甚至笑了起来。
这幅模样,令连雪河记起梦境中那一幕。
那时的李归昼还很年轻,性情舒朗狂放,乃是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缩地成寸一步踏出便是上千里。
如今数十年过去,修士无岁月,他鬓间却已生出些许白发,也不如当年那般意气风发。
“好。”李归昼笑眯眯地道,“我的徒儿想要什么师尊都能给你寻来,不过一个殷裁罢了,你喜欢就留着玩儿。蛮荒九域那群鳖孙若敢来,开战便是。就算降下一万道天谴,也有师尊为你挡着。”
这话太过放肆张狂,天幕的旱天雷再次轰然劈下。
这次是直冲着李归昼头顶,堪堪被太伏道宗的结界拦截。
李归昼拎起酒壶潇洒喝了几口酒,在电闪雷鸣中纵声而笑。
连雪河本来还操心李归昼被雷劈死,但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也放下心来继续喝了口鱼汤。
想了想,连雪河忽地道:“其实也不止和蛮荒九域正面对抗这一个法子。”
李归昼的视线就没从小徒儿脸上移开过,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怎么说?”
“凭崖若死在太伏道宗,蛮荒九域自然有理由发难,可死在自己人手里就不一样了。”连雪河吹了吹热气,语调极其随意,“让殷裁去和他狗咬狗。”
“殷裁如今不是神魂不在?”
“身体在就可以。”连雪河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名字在我这里,神魂没了刚好能轻易操控。”
李归昼:“……”
夺人名字以掌控灵躯,这不是魔修的阴损手段吗?
夺走殷裁的名字掌控他,想必是顺承府那对兄弟撺掇的连行淞。
连雪河并不想和大反派为敌,只想着等人醒了就将名字还给他,一刀两断,但凭崖这个变数出现,就不得不“麻烦”殷裁的躯壳一次了。
反正神魂不在,殷裁也不会记得。
连雪河问:“条儿,殷裁的名字被收在什么地方了?”
二条:【原主只取了「裁」字,好像是放在身上了,洗澡时你自己找找。】
连雪河:“?”
这……像话吗?
连行淞就不能学葛逾把名字普普通通地放在玉佩上吗?
谨慎过头。
李归昼沉思了一会,终于站起身:“值得冒险一试,我这就去寻宗主……”
连雪河抬头看他脚底发飘的样子,没忍住呛到:“你喝成这样,别半路口渴一头栽进莲塘里喂鱼。”
李归昼:“……”
连雪河嘴一抿。
坏了,顺嘴了。
李归昼却叹了口气:“还是徒儿好啊,都知道心疼师尊了。”
连雪河:“?”
李归昼被损了一通,却心情大好地重新坐回去,拿起宗门的传信法器给温宗主打语音电话。
“师兄,你们商议的怎么样了?我徒儿想了个法子杀凭崖,却不得罪蛮荒九域……唔,我倒是想回去和你细说,但我徒儿担心我,担心我万一磕着绊着了,他得心疼得半死,就让我在这儿醒醒酒。哈哈哈落木没这么孝顺吧?”
温宗主:“……”
连雪河:“……”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谁担心他了?”
话音刚落,假魂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杯浓茶,笑吟吟地走到李归昼面前奉上:“师尊,喝茶醒醒酒,省得头疼。”
李归昼双手帕金森似的接过,又开始折磨温宗主:“你听到没有?啊,没听到,我再让他说一遍。落木没给你奉过茶吧。”
温宗主这么好的脾气差点被这混账师弟气得骂骂咧咧。
李归昼没嘚瑟一会,温落木匆匆而来:“掌院,我爹让我带您去太伏大殿商谈蛮荒九域的事。”
李归昼婉拒:“啊,不了,我还醉着……”
温落木无缘无故被爹痛骂了一顿,此时很想一展身手让他爹看看自己很有用,上前去直接将李归昼扛在肩上:“掌院莫慌,我亲自护送您过去,必定不让您磕绊到一点!”
李归昼:“……”
说罢,温落木朝连雪河眨了下左眼:“师弟吃着呢,好好好,多吃点长胖。师兄借你师尊一用。”
连雪河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大度道:“准了。”
温落木“嗻”了声:“谢主隆恩。”
李归昼还在朝连雪河伸手:“徒儿,等忙完我就过来……”
温落木急于表现,飞快扛着掌院一溜烟跑了。
连雪河没了吃饭的兴致,吩咐假魂带他去沐浴。
金错台后院有修建的温泉,连雪河脱了衣袍浸入水中,开始似有若无地查探身体。
这具躯壳冷白而纤瘦,浑身上下连痣都没有,连雪河伸出湿淋淋的手去抚摸后背,犹豫了下觉得太挑战柔韧性了,索性将假魂召来。
反正自己看自己,并不羞耻。
***
殷裁短暂昏了一段时间。
他浑浑噩噩,神魂像是被什么强行挤走了,在虚空缝隙中游走,耳畔甚至隐约听到有酆都招魂的哭丧声。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驱散四周黑暗,一个歪七扭八的字凭空出现,化为一道道锁链束缚住他的四肢,狠狠一拽。
噗通。
殷裁一脚踩空,猛地清醒过来。
骤然得到呼吸,殷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愣神半晌感知到胸口处出现一阵火热的灼烧之意。
殷裁本能扒开衣袍,低头一瞧眼瞳轻轻缩了缩。
这具木傀儡的心口处泛着微弱的红光,一个东倒西歪的「殷」字跃然而上,笔划像是被什么东西震碎了般,四散成一团。
这处本来是一团木纹脉络,毕竟是昆仑木做成的躯壳,有些纹理很正常,殷裁从未放在心上。
可这么多日过去,那散落一团的东西竟然在一点点扭曲成一个字。
……像是在自动修复。
殷裁陡然明白自己的神魂为何会被困在这具傀儡中。
原来是自爆时的字落在了傀儡身上。
若是「殷」字彻底复原,是不是他就能摆脱这具傀儡?
殷裁心口砰砰直跳,本来昏暗的前路终于有了指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笑容。
自由近在眼前。
突然,“你傻笑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殷裁第一反应是排斥,可昏睡前的记忆骤然回笼,那道奋不顾身扑上前去的背影像是烙在他眼上,令他身体陡然紧绷。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去:“没……”
只蹦出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热气氤氲,连雪河赤身裸体坐在温泉岸的暖石上微微侧身,满头乌发披散在后背上,凝脂般的雪肤若隐若现。
他不知泡了多久的温泉,眼尾和面颊已泛着红意,不耐地斜睨他:“过来。”
殷裁:“……”
殷裁从来不知有人仅仅是一张脸竟也能有如此强的攻击性,比之连雪河那张嘴更加可怕,让他不自觉晃了下神。
等回神后,殷裁脸色微沉。
若在蛮荒九域对敌,方才他愣神的半息足够被杀三回了。
殷裁将视线往下移了移,不去看那张脸:“主人有何吩咐?”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轻轻抬起细长苍白的五指,指尖像是拉开帷幕似的从左肩平着划到右肩头。
后背泼墨似的发被拢到一侧肩膀,露出整个赤裸着的后背。
殷裁:“……?”
殷裁一时不知将眼睛往哪里放。
连雪河问:“看好了没有?”
殷裁:“……好了。”
连雪河:“有没有?”
殷裁:“有……什么?”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回头,见傀儡脸上慈爱包容全无,只剩下蠢,没好气道:“你又受什么刺激切换人格了?”
殷裁难得没有和他呛,只说:“看什么?”
温柔人格的假魂对他事无巨细,连雪河享受的同时,却时不时有种拿别人妈妈的数据给仿生人输入代码指令的不自在感;
如今这个总是和他怼来怼去的攻击型人格一出来,连雪河竟莫名有种回到老家的舒适。
连雪河心中嘀咕,难道自己真的是抖M?
同时,嘴里熟练地道:“看我后背光不光滑,像不像一面镜子,能不能照出你那张蠢脸上有多少根毫毛?”
殷裁:“……”
连雪河觉得自己不该和AI仿生人一般见识,只好重复了下指令:“看看我后背有没有痣,或者其他的什么奇怪的东西。”
殷裁“哦”了声,视线扫过去飞快瞥了一眼,好像那后背烫人。
但转念一想,是连雪河强行让他看的,自己只是遵从命令而已,为何要觉得尴尬?
想到这里,殷裁不再躲闪,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连雪河肩膀并不算宽,腰身极其窄,殷裁之前为他沐浴时早就知晓,但没有水汽和温泉的遮挡,这样大剌剌裸露在外看得更加清晰。
雪白后背上没有半分瑕疵,有几绺没被拨开的散乱乌发被浸湿着贴在脊骨上,黑白分明。
腰线紧绷,往下甚至能瞧见两个腰窝。
连雪河莫名一抖。
那股视线太有实质性,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顺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下摸,让他不自在地皱眉,偏头冷淡道:“你属牛的,用眼神犁地呢?”
殷裁收回视线:“没有。”
连雪河:“一点都没有?”
“嗯。”
连雪河疑惑地重新浸入水中:“不对啊,你不是说「裁」字在身上吗,我都检查遍了,连个「土」都没瞧见。”
二条也纳闷:【但经由系统扫描,的确在你身上。】
连雪河:“能精确到具体部位吗?”
二条:【不行哦,系统有设置保护宿主隐私。】
还挺人性化。
连雪河来回检查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裁」字,险些泡晕了,只能叫来假魂:“抱我上去。”
殷裁小臂扣住连雪河的腰身,单手轻轻松松将他抱上了岸。
金错台中无论何物都是最上等的,一匹上万金的天蚕丝绸只用来做浴巾,殷裁拿着为连雪河擦拭身上的水痕。
连雪河还在思考「裁」字在那,心不在焉地任殷裁摆弄。
柔软的干巾滑过手臂,停留在脖颈处好一会才往下胡乱擦拭了两下。
殷裁移开视线,他做不来如此细致的活儿,索性将干布往连雪河赤裸的身上一缠,熟练裹成个小卷儿打横抱在怀里。
连雪河睨他一眼,懒得打他。
殷裁抱着他往外走:“午睡?”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刚醒。”
要是之前,殷裁早就阴阳怪气了,但这回不知怎么,一个后背直接将大反派的攻击力清零,闻言“哦”了声,抱着他到寝殿。
连雪河湿淋淋坐在榻上,用意识和二条对话,排查身体的其他部位。
殷裁为他擦拭好水痕,将莲纹里衣为他套上。
只是在套袜子时,殷裁眉头狠狠一皱。
连雪河脚踝处泛着淤青,隐约嗅到一股草药味——他从来不走路,唯一一次站立便是在虞闲止剑下救他。
殷裁越看那淤青越碍眼,用掌心托着他的脚底:“疼不疼?”
连雪河心不在焉:“区区小伤,早就不疼了。”
殷裁却没被说服。
他连药苦都怕,脚踝都肿了一圈,怎么可能不疼?
殷裁学着记忆中的医术取了冰块为他冰敷,用一种满不在意的语调问:“主人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
连雪河用一种“你不知道吗”的眼神瞥他,幽幽道:“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谁让我有恋蠢癖呢。”
殷裁:“…………”
殷裁看向假魂。
白色塑料袋趴在殷裁肩膀上,热情地解答:“他杀我,杀我。”
殷裁拧眉。
连雪河是担心自己会杀他?
胡言乱语,自己是那种……
下意识否认时,殷裁猛地记起来最早时,自己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的事。
还有更近的,今天他还准备和殷癸催动天谴来着。
连雪河担心的并不无道理。
殷裁轻轻咳了声。
「骨生花」需要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才能消解。
既然连雪河此次舍身救他,等到自己回归身躯,就顺手将「骨生花」解了,也算是相抵了。
殷裁在那抵来抵去地算账。
正要拿起外袍,连雪河忽地亮光一闪,揪住殷裁的衣领:“过来,再帮我看一看。”
殷裁:“看什么?”
连雪河张开唇缝,含糊道:“嘴里。”
殷裁:“?”
殷裁不明所以,不懂连雪河到底在找什么,一会看后背一会看嘴的,但他也不排斥,轻轻凑上前扶住连雪河的下颌。
连雪河仰起头,刚擦干的乌发倾泻着铺在雪白中衣上。
殷裁看了一眼:“没有。”
连雪河含糊道:“仔细找找。”
身上没有,唯一能藏东西的只有口腔了。
殷裁见他不依不饶的,索性拇指缓慢往上抚,用指尖探入连雪河唇中,强行按住尖牙将唇齿分得大开。
连雪河:“唔……”
殷裁看他下意识要抽人,赶在他动手前淡淡道:“嗯?里面好像真有东西,看不清了……”
连雪河立刻将手放下,不躲了。
殷裁眼神暗了暗,将拇指更往里探了探,连雪河眉头皱得很紧,强行忍着不适让他看,同时暗暗有些后悔。
早知道自己照镜子了。
殷裁本来只是故意逗他玩,但视线往口中扫了一圈,竟真的瞧见舌根处有一个暗影,瞧着像是一个字。
殷裁:“张大些。”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用犬牙狠狠咬了下拇指一口,才慢吞吞张开了点。
殷裁看了看他的脸。
眼尾红意未褪,被掰着下巴卡着尖牙不能合拢,涎液险些要顺着唇角往下滑落,他大概怕丢人,便微微仰着头保持颜面。
感觉殷裁在看他,连雪河冷冷瞪回去。
殷裁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在口中,等看清那舌根上的字时,瞳孔重重收缩。
连雪河舌根处,赫然是一个「裁」字。
第30章 八重境
殷裁怔在原地。
连雪河见他神情似惊似怒,活像是见了鬼,没忍住强行将他推开。
方才这牲口力道大得要命,现在倒是体弱的一把就被推得后退几步。
殷裁站定后,被夺名字的怒火还没烧起来,率先感知拇指处还残留着润湿的微弱触感,不自觉轻轻捻了下指腹。
连雪河嫌弃地漱了漱口,骂道:“要你有什么用?”
说着,他寻了面镜子,张开唇来回看了看,果不其然在舌根处发现那盘踞着的「裁」字,差点气笑了。
连行淞个蠢货!
以为藏在这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殷裁彻底回神,神色复杂望着他:“你把……别人的字放在舌根?”
修士的字是第二具灵躯,一旦被夺便同杀人父母没什么两样——譬如凌长风,名字被雕刻玉佩上,葛逾一念便能要他的命。
偏偏眼前这人瞧着聪明,却掩耳盗铃将字藏在身体里。
……还是这么奇怪的地方。
殷裁莫名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非但怨恨不生,盯着连雪河的唇反而觉得神魂也像是被含住,怎么动都不自在。
连雪河瞥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
反正找到字就好办了。
“条儿,要怎么用这个?”
二条:【你只有殷裁的一个字,不能像葛逾那样心神一动操控大反派,得取他的指尖血点在字上强行驱动。】
连雪河沉默良久:“你们真的是正经系统吗?”
二条说:【害,相互成就罢了。】
连雪河:“……”
连雪河本是想等李归昼回来,探探温宗主的口风。
但人没等到,却等到了一场天灾。
太伏道宗连绵的山脉之下地龙翻身,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地动山摇,这点小动静本来不值得上心,五重境修士催动灵力便可消弭。
金错台动静极大,哪怕有了符阵稳固仍是被震出一道道裂缝。
连雪河坐在轮椅上一阵摇晃,手猛地抓住扶手:“出什么事了?”
二条扫描了一圈,发现就金错台下的动静一直不消停:【地震了!是冥灯在发力!】
连雪河:“……”
殷裁应对这种天灾天谴极其熟练,在脚下震动的第一下便已到了连雪河面前,熟练将他抱在怀里护住,抬步就朝外走。
“是地龙翻身。”
连雪河也被抱习惯了,后背靠在殷裁胸口,侧身看向远处的知机楼。
地面那如同波浪似的翻滚,以知机楼为圆心往外扩散。
果然是冥灯。
原著顺承府的天谴八成就是冲着殷裁来的,那三年后的灭世天谴……
连雪河思忖间,殷裁已将他抱出金错台。
虞闲止察觉到动静匆匆而来,见连雪河无碍仍没有松懈,沉着脸探查了一番经脉,确定只是受了点惊吓,才道:“随我去虞宁府。”
连雪河就当他在说猪话:“春风卫游走呢?”
虞闲止:“不知道。”
“温宗主呢?”
“不知道。”
“……”连雪河额间已在蹦“井”字,“凭崖住在哪里?”
虞闲止挑眉,用一种“这种有技术含量的问题,你来问我?”的表情回答他。
连雪河捏紧拳头,想揍人。
这时,殷裁忽地道:“此次地震并不像寻常天灾,倒像是被人刻意为之。凭崖手段颇多,催动一条‘地龙’轻而易举,相信不多时,他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提条件。”
连雪河讶然看他,但一想这人是自己的假魂,顿时了然。
——他总是下意识将这玩意儿当成个真正的有自主意识的人。
虞闲止懒得动脑子,敷衍道:“嗯,是吧是吧。”
连雪河:“……”
虞闲止这副蔫不唧儿的样子着实让人火大,还不如最开始神智癫狂时那副要杀他的模样来得顺眼。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不和脑子不好的人一般见识。
果然如同殷裁所预料,等到那“地龙”折腾完已是黄昏,凭崖再次拿了拜帖来太伏道宗。
温宗主笑眯眯地请人入宗。
凭崖来三境时也入乡随俗学了些礼数,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今日地龙翻身着实闹得厉害,我不请自来,叨扰温宗主了。”
温宗主也是个笑面虎:“长老言重了。”
李归昼旁若无人地喝酒,听他师兄和这个老不死的打哈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将酒壶往桌子上一撂,负责唱黑脸。
“凭崖长老真是好大的能耐啊,我太伏已经几百年没遇到过天灾天谴了,您一到,差点震塌我太伏道宗的牌匾。”
凭崖见识过此人嘴皮子的厉害,淡淡道:“李掌院抬举老夫了,若我真的有引来天地灾难的能耐,也不会被主上派来寻少主。”
李归昼:“哎哟,这说的什么话,好像在嫌弃我们这种小地方似的。是啊,太伏地界小,就算和鸿磐加在一起也不如你们一个域的地界大。蛮荒九域可谓是幅员辽阔,地旷人稀,令人羡慕得很。”
凭崖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
等李归昼嘚啵嘚把人贬损了个通,温宗主才严肃地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摔:“师弟,慎言。”
李归昼哼笑了声,仰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消停了。
温宗主笑着赔罪。
“此事太过巧合,李掌院这样质疑也无可厚非。”凭崖挤出个笑,“只是温宗主有所不知,我族少主天赋超绝,是三界所有天之骄子之最,年纪轻轻便已是八重境巅峰。”
温宗主眼眸一眯。
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
绝世罕见。
凭崖见温宗主变了脸色,接着道:“……只因他修行之法前所未闻,乃是引天谴力为他所用,堆积修为。”
温宗主一顿。
一旁醉醺醺的李归昼也停下动作,诧异看来。
天谴中蕴含的天谴之力极其特殊,灵兽沾染上便会被侵蚀神智、肉身被污秽之气寄生腐烂。
顺承府那具恶兽便是受了侵蚀,变成那副鬼样子。
三界之人对那天谴之力避之不及,一旦有人沾染很快便会毙命。
唯一一个在天谴之力下存活的人,只有如今的昆仑山主,荆疏羽。
这种诡物,在蛮荒九域却被称为「无餍」。
殷裁便是靠着此物修行。
大殿寂静一片。
凭崖唇角勾起个弧度,淡声道:“并非是我危言耸听,只是少主体质实在特殊,若长久待在三境,恐怕会招来灭顶之灾。”
太伏学宫中,连雪河看着二条给他播放的现场直播,露出个短促的冷笑。
老东西,说的比唱的好听。
大反派现在神魂全无,只剩下一具空壳,若是真的任由凭崖带走,恐怕刚到蛮荒九域便会被夺舍。
到时候这笔账又要算在自己头上。
凭崖上完眼药也没紧逼,笑着起身行了礼:“温宗主考量好,尽管来太伏南山下寻我,随时恭候。”
温宗主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凭崖一离开,温宗主立刻变脸,揪起李归昼的衣领,喷他满脸唾沫星子:“李归昼!你教的好徒儿!”
李归昼保持着被揪的动作喝了口酒:“你也觉得我徒儿好吧。”
温宗主:“……”
“那老狗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真当交出了殷裁,蛮荒就会善罢甘休?”李归昼虽醉着,脑子倒是清醒,“你没听他说吗,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整个三界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唯有连静风。更何况,谁知道凭崖和殷裁是敌是友,是友倒好,但若是敌……”
温宗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好气地道:“这十几年你整日浑浑噩噩,一说起徒弟的事儿就又聪明绝顶、看透人心了?”
李归昼哼道:“那是。”
温宗主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算了,一个个的全都不安分,随你们折腾去吧。等出了事再来找我收拾烂摊子。”
李归昼:“谢师兄!”
连雪河看到这里,知道事情稳了。
太伏道宗之所以能和王庭、仙门分庭抗礼,宗主自然不会是胆小怕事之辈,温宗主瞧着脾气温和,是个眯眯眼的老好人,实则修为高深莫测,从未有人见他出手,且护短护得令人发指。
当年连行淞几乎将天捅破,却能全身而退,全是温宗主为他善后。
地震停歇,连雪河本想回金错台,但虞闲止担忧再有天灾,便将他安排住在太伏学宫的一处斋舍。
此处是一处学斋,连雪河随意瞥了瞥,在牌匾上发现了「无常」二字。
无常斋?
连雪河算了算无常斋的几位同窗,问:“无常是指整个学斋没一个正常人的意思吗?”
二条:【应该是。】
连雪河:“好名字。”
虞闲止的自动跟随还没关,一直在视野所能看到的地方盯着他,好像一错眼他就能消失似的。
连雪河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旁若无人地拿出知机楼画成的一小块镇纸,寻了个空地将之即可扩开。
事不宜迟,早点弄死凭崖,再去酆都走一趟为殷裁招魂。
退休,完事儿。
殷裁躺在一张窄榻上闭眸沉睡,明明只是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却高大魁岸。
连雪河握着他的手下意识比了下,心想这玩意儿是吃饲料长的吗,要是成年体型那还了得?
不愧是能和主角势均力敌的反派。
连雪河拿出小刀,轻轻在殷裁的指尖一戳,血缓慢沁成一点血珠。
傀儡蹙眉,心头微微一跳,没忍住问:“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回答他,指腹沾染着那滴血珠,张口含住。
殷裁呼吸瞬间乱了,耳尖染上一抹红意:“你……!”
明明连雪河之前取了他这么长时间的血入药,浑身里里外外早已沾染他的气息,浓烈得殷癸一嗅就能感知到。
如今只是一滴血罢了,殷裁却浑身发烫。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具傀儡躯壳取自昆仑山巅,人类的体温都能烫掉一层树皮,根本不可能生出热意。
连雪河心机深沉,定然又在对他使什么诡计。
很有心机的连雪河成功将舌根处的「裁」字激活,他学着二条交给他的办法,并起两指轻轻在殷裁躯壳一点。
“醒来。”
殷裁正疑惑着,就见自己的躯壳竟然悄无声息睁开眼睛,露出木然涣散的瞳孔。
殷裁:“?”
连雪河尝试着像对待药侍傀儡一样发送指令:“站起来。”
“殷裁”面无表情地从榻上起身。
连雪河试图卡bug:“把我身上的「骨生花」解了。”
“殷裁”毫无神魂,像是卡住的机器人,脸上呈现大大的「呆」。
连雪河啧了声,心想果然不能走捷径。
“为我倒杯茶。”
“殷裁”走向桌案边,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殷裁:“…………”
不光把他的神魂当成狗训,现在连身体也不放过了?
殷裁喉结轻轻滚了滚,直直盯着连雪河那张脸。
之前他曾夸赞过自己的躯体,脸、身形全都可以可以,如今突然想用名字操控,是想用这具躯体……
做什么吗?
殷裁心不自觉提起。
连雪河抬起“殷裁”的下巴,像是在打量一样趁手的兵刃:“条儿,这具身躯没有神魂,应该不会记得我操控他的事儿吧?”
二条:【是的!】
连雪河更加满意,伸手轻轻在大反派的脸侧轻轻拍了拍。
明明不是同一个躯壳,殷裁却再次感知这具昆仑木的脸上浮现一股古怪的热意。
连雪河将凭崖所在的方位指给他:“去,为我杀了他。”
“殷裁”颔首,身形倏地消散。
殷裁终于明白连雪河的打算,眉头轻皱:“凭崖不是那么好杀的。”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殷裁”远去的方向,懒洋洋道:“我知道,也没指望他能真的得手。”
毕竟凭崖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殷裁又无神魂只有本能,能不能杀的动还另说,能把凭崖重伤已算不错,不奢求其他。
殷裁沉默许久,不知怎么又突然转了话锋:“……但殷裁并非寻常人,以他的修为,捏死一个凭崖,轻而易举。”
连雪河像看蠢货一样瞥他:“左右脑统一一下,控控脑子里的水再和我说话。”
殷裁也不生气,歪着头伸手在耳朵上轻轻一拍,表示控完水了,我要继续说:“凭崖年岁已大,区区八重境初期罢了,但……殷裁是巅峰境,就算没有神魂驱使,可战斗的本能还在,轻轻松松就能斩杀他。”
连雪河不太在意:“是吗?”
殷裁点头:“三个小境界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连雪河敷衍道:“哦哦,厉害。”
殷裁:“…………”
殷裁还想再说:“主人可能不知道,五重境之下极易好修行,喝口水就能突破。但越往上就越艰难,更何况八重境巅峰,巅峰巅峰巅峰巅峰……”
连雪河被他巅得脑袋疼,没忍住伸腿踹了他一脚,瞪他:“知道了知道了,八重境很厉害,闭嘴吧碎嘴子。”
殷裁挨了一脚,凉飕飕看他,心中像是憋着一股气发不出去——比连雪河要取他血入药时还要憋屈。
既然用他杀凭崖,为何又不信他能成功?
就这么看不上自己?
殷裁冷笑了声,伸手按了按胸口上的「殷」字。
此前为了防止连雪河夺舍,殷裁早在躯壳上下了一道可以短暂操控躯壳的秘术,算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见连雪河还在那敷衍,殷裁阴恻恻地盯着他的脸。
不信?
那就杀给你看。
20-30
同类推荐:
道侣丑无盐、
捡了龙傲天金手指后、
仙君认错死对头后、
如何饲养一只暴躁心魔、
始乱终弃高岭之花以后、
翠翠想要,翠翠得到、
也没说你是魔头啊、
万人嫌女配深陷修罗场、

